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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的樟宜机场中,乔治瘫坐在一张舒服的休息椅上,他想伦敦了。
新加坡没有圣诞节。
处于地球南北分界线上的国家,太阳是在7点骤然升起的,天空没有从墨色转为清澈的优美过程。冬天也只是一个没意义的单词,这里从未有过漫天飞雪。
他怀念着伦敦,现在考文特花园一定挂满了圣诞的红绿色小灯饰,天空中飘下似有似无的雪花,老套但不可缺少的颂歌在牛津街飘扬。这才是圣诞节。
他不得不在节前出差,这是他成为公司市场总监的第一年,无奈地,他需要表演积极。老板Toto暗示,如果能够在12月底再来新加坡拜访一下客户就好了。乔治微笑着说:“我可以哦,反正没有家人在等着我过节。”
这话是真的,哥哥一家带着爸妈去美国了,姐姐一家正在法国旅行。伦敦没有人在等他。
本来是有的。
他拖着皮箱走出了本可称为家的地方,那个人沉默地、阴郁地缩在沙发里,变得十分渺小。
“我最痛恨表里不一的人。”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乔治没敢回头,“我不想再和你有瓜葛了,乔治。”
他强迫自己立刻站起来,去干点别的。给妈妈再买个纪念品,去趟卫生间,什么都好。这是乔治在这一年内养成的应急机制,一旦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身影,就要立刻逼着自己忙到无暇顾及其他。大多数时候他会选择立刻去工作,他曾经凌晨3点出发去公司加班,因为梦里出现了那个人的笑脸。
世界各国的旅客推着行李匆匆忙忙,乔治穿行于不同的语言中,急迫地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决定去吃饭,虽然完全不饿。他点了份沙拉和橙汁,坐到无人在意的角落,把没味道的生菜叶子塞进嘴里。
他已经好几天没想到那个人了呢,还以为自己已然痊愈。
“哥们,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整病的。”他的发小亚力克斯说,“这么舍不得的话,你去把他找回来吧。”
“不可能。”乔治执拗地攥紧啤酒瓶,“是我甩的他,这都是我的计划。”
“哦是吗?”
他无视亚力克斯嘲讽的语气,倔强地喝干了酒,然后晕乎乎地回公司睡觉加班。这一年他都是这么过的,离开那个人以后,没什么不好。
“乔治?”熟悉的沙哑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沿着手臂一路蹿到脖颈,完全不是因为机场里过低的温度。乔治早就删掉了关于那个人所有的影像、聊天记录,在这一刻前,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或者是死前的走马灯里才能再听到这个声音。
乔治把嘴里那片生菜快速咽下,用舌头舔了一圈牙齿,确认没有食物残渣。他假装随意地捋了一下前额的卷发,缓缓转过身,展现出迷人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甜美微笑,让眼睛也沾染笑意,弯成漂亮的月牙形状。
“好久不见,麦克斯。”
距离他们取消婚约,刚过去388天。
“我看到是你,好巧啊。”他的前未婚夫挠了挠头。
不如说是冤家路窄。
“是呀,好巧。”乔治假笑着,“你怎么来新加坡了呀?”
啊可以问吗?会不会显得越界,太多管闲事了吧。
“临时出差,马来西亚工厂出现了点状况。”
乔治点了点头,身体拘谨地挪远了些:“你要飞回荷兰过圣诞节吗?”
“没买到直飞的机票,我先去伦敦,再转机。”
上帝啊,他们不会是一趟飞机吧。
“看起来我们是一架航班啊。”麦克斯自顾自地拿起乔治放在桌上的机票,“我们都在头等舱。”
乔治的笑容快绷不住了,他还在坚持,在什么样恶心的客户和老板面前,他都能得体亲切,在麦克斯面前他也能。
“介意我和你一起等飞机吗?”
超级介意的。“好呀。”
“我去买点吃的。”
麦克斯前脚离开,乔治赶忙抓着桌子大口呼吸。救命啊,他紧张地气息不匀,面色潮红,像是有东西卡住喉咙,要被活活憋死。谁能告诉他,分手一年的前未婚夫突然端着油腻腻的汉堡坐在对面,该说些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乔治身体后倾,尽量与麦克斯拉开距离。
“还行。”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身影,如今大口吃着巨无霸喝着可乐,像一个傻子。
“我听说你的团队又翻新了红牛集团的引擎研发,这太惊人了。”乔治钦佩道,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些啥。
“但我们今年的利润完全比不上梅赛德斯,你的推广策略很厉害,乔治。”麦克斯直愣愣地、完全不眨眼地盯着他的脸,这让乔治发毛。
“我脸上有东西吗?”他不自在地问。
“你还是这么漂亮。”
乔治别扭地躲开了眼神。该死的,明明是他要分手,最后整的像是乔治杀了他爹似的。一年以后再见面,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该登机了。”麦克斯看了一眼手表,十分自然地拉起乔治的登机箱,往前走去。
“我自己拿吧。”乔治尴尬地去碰箱子的拉杆。
麦克斯还在毫不避讳地看他,有一瞬间似乎还想来牵他的手,乔治立刻在人群中以Z字形游走,完全不给机会。
直到他们登上飞机,安稳地坐到座位上,乔治还是摸不着头脑。
太奇怪了。他们在异国相遇,麦克斯又扮演起了他的未婚夫,似乎忘了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不会是失忆了吧。
乔治回头望向坐在斜后方的麦克斯,脏金色的短发,碧蓝色的眼睛,长满胡渣的脸,和去年分手时相比没什么变化,他瘦了一点。没有明显的外伤,看上去也不像身患绝症。他过得很好。
那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热情?
麦克斯发现了凝视的目光,兴高采烈地招了招手。
乔治干笑了两声,迅速躲进座位里。他用双手捧住红得发烫的脸颊,迅速给自己降温。到底怎么回事?!
飞机爬升,在赤道碧蓝的海水上空安稳飞翔,带他们回到有冬日圣诞的国度。
“那位先生帮您点的。”空姐为乔治端来一杯颇为节日氛围的蛋酒。
乔治礼貌地微笑,向麦克斯点头致意。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分手一年之际还是气不过,准备给我下毒!
他谨慎地嗅了嗅那杯酒,又把杯子转着圈认真检查一遍,很正常,闻上去也很好喝。乔治在内心嘲笑着自己的荒唐,将甜蜜的蛋酒咽下喉头。
麦克斯只是宽宏大量,他原谅自己了。年纪轻轻就成为业界领袖、世界千万富翁,他的人生早就没有遗憾。乔治只是他伟大、精彩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早就被放下了。
乔治颤抖地放下杯子。他宁愿麦克斯还恨他,想起他就咬牙切齿。刚分手时,业界的朋友曾偷偷告知,麦克斯还在私下骂他,说他是毒蛇、双面人。没关系,他也在心怀愧疚、装腔作势地骂麦克斯。
但很快,他就没再听到麦克斯对于他的任何负面评论了。甚至还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公关辞令,什么乔治拉塞尔是梅赛德斯的出色一员,巴拉巴拉。
这让乔治心里发慌。
互相憎恨,至少还说明他们之间存在联系。这样大度地、毫无芥蒂地吹捧、聊天,证明他们与普通工作伙伴没了两样。
麦克斯的生命中是否已经有了别人?他怎么会这么轻巧地放下自己。
乔治想要装作毫不在意,但无法停止想象,一个温柔地、眼睛亮晶晶的年轻男人坐在麦克斯身旁,彼此依靠,听着他滔滔不绝,微笑着说出见解。
就像乔治曾刻意的伪装。
夜晚,麦克斯会抱着那个面目不清的男人走进卧室,激情的亲吻他、贯穿他,让欲望在他脑中风驰电掣,疯狂沉沦。
乔治不安地往后瞥去,麦克斯已经睡了,他的座位放倒,那里一片黑暗。
他真的放下了。乔治内心空落落的,否则,时隔一年再次相遇,他怎么能毫无心事地立刻睡着?
乔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一年,他自愿被工作彻底淹没。公司、健身房、家,他的人生三点一线。在精疲力竭的夜晚,乔治允许自己偶然失序。那种心力交瘁的悔恨骤然降临,他会哭到脱水,然后肿着眼睛在深夜打开电脑工作。
亚力克斯每天都打电话,威胁他必须吃饭,但工作忙起来他还是总忘记,直到胃像被拳击手重锤,他才会慢悠悠地喝下一杯蔬菜奶昔。一切都有回报,他终于得到了大学毕业时曾许愿的一切,年纪轻轻,他成为了梅赛德斯公司的市场总监。
大多数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他选的生活,既然你想要这个破工作,那就献祭所有吧。
但偶尔的清晨,拿起手机,他会荒谬地期许那熟悉的号码发来一句:“你还好吗?”
他打开泰勒斯威夫特的歌单,在心碎的分手歌曲中,怅然若失地昏睡过去。
下飞机时,顾不上礼貌,乔治拖着箱子快速越过人群,低头看路而没让脑袋偏移一度。他知道这样非常不体面,偶然相遇,应该微笑着道别,说一声“圣诞快乐”才对,但他顾不上了,他怕“圣诞”还没说出口,泪水就先涌出眼眶,那才叫真的不体面。
进入海关,他推着旅行箱走向希思罗机场出口,走向伦敦,潮湿寒冷的空气融入干燥的暖风,那是家的气息。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英国冬日的阴霾。说实话最近他受够阳光了。
“是啊,真倒霉圣诞节我回不去了…..明天早晨我就到了,爸。没关系,今天我可以在酒店呆着……我不会去酒吧的,说真的……”
乔治刹住脚步,麦克斯在和家人打电话,他今天不能飞回荷兰吗?圣诞节独自一人在酒店过,未免太惨了吧。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左脑大叫着快跑,右脑在认真听着叽里咕噜的荷兰话。乔治还记得一些荷兰语,他曾很认真地去学了一个月这门难死人的语言,男人到手以后,就没再去上课了。
“出什么事了吗?”他轻声问。
“因为大雪航班取消了。”麦克斯皱着眉头,“最早的一班飞机是凌晨的,哎他妈的,圣诞节要在机场里过了。”
乔治犹豫着,冲动的念头促使他越来越烦躁,行李箱在脚边胡乱转着圈。
“快回家吧乔治,家里人还在等着你。“麦克斯笑着催促道,“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麦克斯。”乔治懵懵懂懂地说。
他走向出口,一只脚已经踩到伦敦湿冷的积雪。他没有麦克斯的电话了呀,往前再走一步,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他了——
“你要不要去我家凑合一晚?”他脱口而出,脸上不自然地出现羞怯地微笑,“今晚是圣诞节,你不应该在机场等飞机,这太惨了。”
“不打扰你和家人吗?”
“他们都在国外度假。”乔治耸耸肩,“今天我也是一个人。”
“我不打扰你吗?”麦克斯走到他面前,他们离得好近,乔治都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颗小小的痣。亲吻这黑色的小点,曾是他独有的权力。
“不会,完全不会。”他沉吟道。
乔治伸手拦住一辆的士,他们一同前往他在伦敦的公寓,共享未知的圣诞之夜。
这一天,距离乔治费尽心机、处心积虑想得到麦克斯,正好过去了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