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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往后,又是数百年。
天鹿城。晚风卷起金色夕阳照进窗棂,抚过案桌上的几卷古籍。
窗外,慈幼坊的小崽子们如归巢的幼鸟,呼啦啦从街角飞奔而过,而那些等候多时的母亲们则舒展双臂,等待着孩子们一头扎进怀中,叽叽喳喳地说一日的见闻。
人类常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百年对于辟邪却不过弹指。
数百年过去,天鹿城的格局没有多少变化,依旧高低相通,错落有致。站在道路下端目送着辟邪幼崽归家的是一位白发老者,他的眼窝因年岁而凹陷,眼睛依然明亮,注视着远去的孩子们,流出些许慈爱。
“杜老师。”身后传来一声招呼。那老者惊了一下,慢慢回过头来。
来者穿着一身即便在辟邪族之中也显贵的白色长衫,袖口和衣摆均用金丝绣边,年纪不大,看起来却格外老成。他手里握着一柄折扇,习惯性地摇着,见到老者,恭敬地弯腰行礼。
这便是如今天鹿城的宰相,当初在天鹿城遇袭时拼死抵御魔族的贤相——岚相的远戚。或许是受岚相的影响,他对这些慈幼坊的孩子们也分外上心。老者与他相熟,放松下来,含笑点头:“没在这个点见过宰相大人——怎么,今日清闲?”
在魔族动荡结束、新王北洛回到王城前,天鹿城的大小事务都由先王的遗孀霓商夫人代管。她做得很好——非常好,如若不是听到她在夜里痛哭,谁也想不到那个挽袖执弓、眉目坚毅的女子刚与爱人经历死别。她不光处理了政务,也为尚未成年的两个孩子投注了大量的爱,比起“仇恨”,霓商夫人教导他们“自由”的价值:每条路都会有意义,但最重要的是选择本身。
她拿叔叔北洛给二人举例子——自北洛当王后,天鹿城便没有开过一次议会。北洛打破了王都里没有王的最高记录:他一年中有三百天呆在人界打千秋戏,六十天流连于莲中境和一群低等魔共商种田大计,只有五天会回到辟邪族人身边,因为辟邪王妃云无月认为理应回天鹿城露几面。
这样自作主张,连他娶了旁支、解散了长老会的哥哥都该自愧不如。
你们看,霓商搂着孩子们温柔又亲昵地说,即便如此,北洛叔叔依旧是个好王。一旦天鹿城遇险,他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战场,为天鹿城奋战到最后一刻。你们呢?想当王也好,不想当王也罢,问心无愧就好。
北洛虽说不够称职,倒也没有彻底抛下王位一走了之。……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不得而知了。
宰相听到杜老的寒暄,神色无奈:“是,今日北洛大人回来了,决定亲自处理政务……唉,大概就是明天得连今天的份一起看一遍吧。”
宰相想起北洛在批注里留下的胡言乱语,一阵头痛。杜老哈哈大笑起来,原本在他脸上凝滞的一点愁绪也烟消云散了。
笑完了,落在屋顶的余晖也便得如水般清浅,气氛变得沉静下来,很多话也就顺水推舟。
宰相问:“最后一年了吧?”
“嗯,”杜老看着远方。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年轻,无论是这些孩子还是这些明明已经伫立了千年的建筑群,它们看起来都崭新,与第一天从人界来到天鹿城时所看无异。说北洛这么多年逗留在人界只是打牌倒错怪他了,现如今辟邪与人族关系亲密,互通有无,还得多亏了北洛在中促成。说到底,北洛的身体中仍有一缕人族的残魂,也在人界遇到了诸多真心爱他、待他的人,他对人族的感情或许原本就比将他抛弃的辟邪族更多。杜老是北洛花两卦腊肉、一壶屠苏酒请来的,当时的杜老还是杜公子,一心沉浸在数字的学问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北洛直接登堂入室,来了个瓮中捉鳖,杜公子无路可退,思忖良久,告诉北洛一个数字:五十年。
他愿意来天鹿城,如北洛所愿那般,成为慈幼坊的教书先生。五十,这个数字也在他的推演之中。天命如此,他迎天命而上,跨过两界之间的缝隙,实现自己的价值。时间一晃,黑发渐染银霜。聪明如杜公子,也慢慢对着熟悉的数字发起愣来,直到那几只小辟邪抢着说出答案,他才恍然惊觉——我老了。
杜公子老了,他自己浑然不觉。周身都长寿的辟邪,与他们度过的每一日像是翻书页,可书没翻完,他的故事却已经结束了。他的天命已尽,可以安享晚年了。
或许他的心中还有一丝不甘。嫦娥应悔恨偷灵药。如果他是嫦娥,他才不会后悔呢。广寒宫与天鹿城相比是寂寞了一点,但如果他的头脑能一直如年轻时一般清明聪颖,他就能有无数的时间去继续计算那些未知的谜题,直到这穷尽这世界的秘密。
……然而,他不是嫦娥,记忆力衰退、迟钝、缓慢、病痛会像影子一样缠住他的人类之躯,是时候辞别了。
杜老慢慢地想,下一次北洛游历人界,又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知道人界有大好山水,每一处都堪比仙境,中原与西北、江南又全然不同,杜老还没尝过那些滋味,北洛倒是体验了不少。
“你去过江南吗?”杜老忽而问宰相。
宰相虽不解,却诚实道:“去过。江南风景秀美,水脉丰沛,春日落雨如细丝,夏日落雨如圆豆。”
杜老盯了他一会儿,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片刻后才道:“既然今日王辟邪在城中,那我便去找他兑现承诺。”
他望向宫殿,宫殿的上方始终悬着一口大钟。他知道那是丧钟,是对于辟邪族而言的重要信物。杜老凝望着它,视线模糊间好似看到它在晃动。
王宫内,放茶壶的小几上摆着正袅袅升起烟雾的香炉。与茶壶并排放着的是一支大花瓶,插着五颜六色盛开的鲜花,皆是常世的品种。此外,还有些九连环、鸟哨之类的四方游历后的纪念品。
北洛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翻看着那些对他而言无聊至极的折子。无非是拨款、缴费,缴费、拨款,北洛一律选了同意。
当那一抹浅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时,北洛毫无意外地走神了。他盯着云无月进屋后的动作,看她怎样从放着大半水的桶里轻轻捡出花,拿做工精致的剪子剪掉多余的枝叶,仔细在花瓶上比划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插进去。云无月对这种美丽又弱小的东西始终保持着呵护,北洛又忍不住想她的小时候,自从缙云的记忆涌入后,他便偶尔会想起云无月还不说话的时候,身躯还没有辟邪的一个巴掌大。如果当时陪在云无月身边的人是他的话——
“北洛。”如泉鸣般清越的嗓音,不知何时落在他身边。北洛回神,看到自己的笔在纸上留下一团墨点。他若无其事地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声音带着他也无法控制的柔和:“怎么了?”
云无月摇头。她戴着人间一位雕刻师特意为她打的石榴红耳坠,样式是一朵层次分明的蔷薇花。她面上虽然不显,却每日都戴着,配上她新做的那些辟邪族服饰,像是点睛之笔。她弯腰的时候,一缕发丝垂在北洛肩上,发丝间沁出山野间兰花的香气:“只是看你许久没落笔。”
云无月始终是这样,语气淡淡的,只偶尔好奇什么,却很少表达明确的喜欢,或许是对于这类情感并不熟悉,但一旦确认,就坦率到什么都敢说。当时北洛不知该如何跟云无月提起成婚,他的嫂子却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唇笑着回忆起玄戈是如何在血海里求婚的,让北洛也手痒起来,恨不得猎几个魔拿来当礼物。
但是——云无月不允许他自己去。她垂眼,语气淡淡却不容拒绝:“我答应过玄戈,更何况你如今力量尚未完全……”
几个魔而已,她在担心什么?北洛无可奈何,心里甜蜜无比。云无月担心他,云无月好。他只好装模作样地说:“好,我们一起去。”
毫无悬念。云无月的鞭自然是比他的剑更快,运用更自如。这么多年的修为必然有所回报,柿饼躲在树后,爪子都要为霒蚀君鼓烂了。北洛望着所谓的血海——与他无关,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求婚一定要浪漫吗?寻寻常常不行吗?
他走近,却见云无月随手梳理着并没有乱的发丝,望着广旷的原野若有所思。北洛问:“在想什么?”
“在想,”云无月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玄戈似乎也是在这里向霓商求婚的。”
北洛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想要说话,却哽在喉间,只能怔怔看着云无月白净的脸。她突然笑了一下。她很少笑,因此五官似乎对这个表情很陌生,但北洛还是看呆了一瞬。云无月总是垂着的眼稍抬,与他对视:“北洛,世上生灵总囿于情网,出入成对,我原以为自己与他们不同。可,我也想与你结成那样的关系。我本无姓名,无归处,无所牵挂,无需去考虑往后的路。而伴在你身边……或许那很好。”
血沿着泥地纹路绽放开,北洛脑中混沌一片。比起狂喜,他更觉得不真实。他恍惚中握住了云无月的手,她的体温总是更凉一点。云无月没有挣开,只是再度别开了脸。北洛将手指一根根缠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这些话原本该是我说的。辟邪族的婚服很好看,你穿一定更好看。我还想回常世,在师父师娘的坟前……”
“好。”云无月静静听着,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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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就是盛大的婚礼。北洛回山间,与穿着喜服的云无月一同祭拜玄戈的衣冠冢。七月,漫山流萤,栖霞也是如此。他们度了很长的蜜月,泛舟湖上,塞外冬雪,他们在一室暖意中相拥而眠。
日子与过去一样,过去了几百年。
北洛被拆穿了,反倒不再尴尬,顺势侧身,捧上云无月的脸:“嗯,我在看你摆弄那些花。”
“只是些寻常的品种。”云无月轻声道,“不过长势喜人,大约又是鄢陵那几个花匠送来的。”
北洛听了她在说什么,手拢住她的乌发,倾身过去要吻她。云无月这些年间对此也习以为常,只是睫毛轻颤两下,从容地闭上眼。
“慈幼坊杜老来见——”
即将碰触的刹那,有守卫传报的声音。北洛的身形僵在原地,云无月也睁开眼,随他一起将目光投向门外。
白发老者的笑声依旧爽朗:“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北洛起身迎过去。他虽是辟邪之身,从小却受师父师娘百般照料,对于人族,尤其是老人,总是多一份尊敬。他们初遇时,杜老是个不愿读四书五经的穷书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杜老一人穷困潦倒,为了研究世间万物的规律而肝脑涂地。
北洛敬重他,将他请来。他将自己的全部心血尽数教给了下一代。辟邪族不乏能工巧匠,悬浮在空中的石,机关楼阁应有尽有。杜老喜欢与那些工匠们拉家常,手里那本破旧的书卷里,记录着不知多少他已经知悉、渴望知悉的秘密。
“没有,”北洛让他坐在自己一侧有软垫的椅子上,为他奉茶,“许久不见,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
此时的场面有些滑稽,北洛远比杜老年纪大得多,可他年轻如旧,杜公子却老得相逢不识。杜老原有一些俏皮话,想委婉两句再进入正题,想到这,却忍不住露出笑意。他开门见山道:“明年便是我们约好的第五十年,我也该回家了。”
他提到家,北洛就想起他那四处漏风的茅屋。原先他也住在类似的地方——被羽林弄坏屋顶之前。他深知人类的寿命短则数十载,长也不过百余年,如此短暂,在漫长的宇宙间也不过是浮游一瞬。既然如此,北洛也不会留他,叶落归根,他总想回人间看看,他的族人如今又如何了吧。
“好,”北洛说,“明年,我送你回你来的地方。这么多年辛苦了,慈幼坊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这群小崽子。”杜老笑骂道,“就知道拍马屁。”
北洛摇头:“哪里的话。当初邀请你来,倒是让您错过了人间不少风景。这些年虽然没有短你衣食,但也没为您做过什么,如果您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就是。”
杜老沉吟着喝了一口茶。热气升腾,他的脸也看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啊,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如诗如画……我倒要看看,与我探寻了半生的天机相比,究竟是哪个更值得一看。”
北洛闻言一怔,鼻腔间呼出笑音:“好啊。您有兴致游山玩水,我比谁都高兴。别说江南,就是想去龙宫,我也必然拼尽全力送您去。”
辟邪沟通三界,身怀技能裂空,如今北洛到处远游,对这个技能掌握得炉火纯青。他并不含糊,随手一翻,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爪痕便留在空气中,撕开了一人高的口子。似是荡漾的水波,杜老能从空气背后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莺歌燕舞,流水人家,正是他听闻过的江南。
“这……”杜老的手平时不会发颤,此刻却轻轻抖着。他凝望着那滩由神力创造的裂隙,突然之间显得很局促。他向来心高气傲,少年时远离家乡来到中原求拜远近闻名的算数师,却吃了闭门羹。那之后,他留在中原……再也没有回过江南。
近乡情怯。他着实是近乡了,江南才是他的故乡,什么两袖清风、无关名誉,不过只是他运气不好、无缘无份而已。
“跨过去就到了。”北洛伸手,一旁专心听着他们说话的云无月就将手搭上他的。北洛示意杜老跨过去。当年他就是这样跨过了人神两界,现如今黄粱一梦,他却货真价实地老了。
他做梦似的,将手伸过那裂隙,穿了过去。碧树成荫,烟波画舫。他穿梭在年轻人之中,沿着长街向前走。昔日的家究竟在何处,他已然分不清,人潮里翻涌着食物、脂粉和人类本身的味道。他许久没有闻到过。
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杜老低头,看到一双月白色的小布鞋,少女的裙摆垂地,她却浑不在意,坐在一处矮台阶上捧着纸笔写着什么。
她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月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有几分熟悉。杜老没见过这少女,她看起来才约莫十岁,如果他见过那才是稀奇。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小本,却一瞬间被钉在原地——
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少女,竟在计算他未解完的迷题。
他怔了良久,难掩心中热切,蹲下来问她:“你怎么在算这个?”
那少女笑吟吟,声音脆若银铃:“这是一位没人见过的杜老师留下的谜题,我差一点就能算出来啦。”
暖风拂面,他脑子空白,下意识回首去望,满城灯火之中,遥遥立着他想找的两个身影。是他们……将这些谜题带回人间的吗?
可他很快就发现,二位大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他头一次见到这二位脸上露出如此错愕的表情。月正晴满,街灯如昼,北洛注视了那位少女片刻,忽而转身走了。云无月没跟去,她对杜老轻一点头,声音一如既往,轻盈平静,落下两个字来: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