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朝丞相李斯变小了。时间,大抵是他发出“物禁大盛”的感慨后的一旬。至于原因,养在咸阳宫的方士跪在陛下,提出的无外乎日月鬼神之说。如果是后世的方士,这种回答可能会让他们倒大霉,好在现在的时间还很古老。海外有三座神山,湘水里,尧的女儿日日哭泣,烛龙的眼睛一睁一闭为白昼黑夜的轮回。周穆王是病死了,所以不去与西王母相会。
神仙与凡人共存的世界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皇帝找人扶乩,又烧了几块龟甲。不同的占卜术导向同一个结果,他心下了然,踱回自己的寝宫。
秦地的冬天是很冷的,即使是皇帝,都不得不选择较别的宫室相比小的过分的寝殿。点燃的炭盆像流水一样被宫人运进来,但因为总要留一道门缝透气,室内也因此暖和不起来,是一种叫人口干舌燥的虚热。他往榻上看,锦被掀开一角,里头空空如也,便了然地绕过矮几,往堆满竹简的一角看去。
“朕叫你待在榻上,你也敢不听?”
布团里钻出来一个幼童,看上去年纪不过刚刚总角。他向嬴政行礼,动作也是不熟练的,手里仍然抱着一卷竹简。
富有四海的皇帝盯着孩子看了许久,他依旧绷着脸,但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表现的更威严罢了,内心是挫败的。他活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同一个孩子相处。他有子嗣,现在已经序齿到了用双手的指头轮换两遍才能数完的数字。可嬴政只记得一个头上的、大的孩子,一个最小的、会闹的孩子,别的公子公主于他而言,和那些个六国美女的面庞一样朦胧。
即便如此,这两个孩子在见到他前,身边也有宫人淳淳细语,母亲耳提面命。这是你的君,这是你的父。你要对他言听计从,把自己当做一件可以说话的奇珍摆件,一只和皇帝血脉相连的飞禽宠物。
“陛下的原话并非如此。”幼童说:“陛下说‘别乱走,咸阳的冬天会把人冻毙。’”
嬴政看着幼童冻的四肢往里缩,略像鹌鹑鸟,不由挑眉:“哦,那你是不冷?”
“读入迷了就不冷。”
嬴政气馁。
“朕头一天就说了,你长大了是朕的丞相,朕所令无一不从。”他咳嗽一声,就有宫人如幽灵一般遛进宫室,给火盆添上新的炭,也搬来成堆的毛裘,一层一层地把幼童压在下头。
“五十年后你是朕的丞相,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嬴政淡淡地说道,好像他说的是和吃饭、喝水一般天经地义的事,“意味着就算你早三十年遇到朕,你也该对朕言听计从;就算你晚三十年遇到我,躺在棺材里。到了泰山府君处,还是要在地下替朕做事。你若是不服,朕就让人把这些竹简全都运走,日日只能对着铜滴漏数宫砖。”
他弯下腰,让幼童把竹简放到自己的手掌上。
“要怪就怪你来的时间不好。”他说,“冬日的咸阳日日都在下雪,数九天寒,你没法出门。”
“您在生气。”
嬴政左眼皮跳:“朕不该生气吗。”
怕威势不盛,又咄咄逼人:“你怎么能猜朕的心思?你的双亲没有给你讲过故事吗。坐在皇宫里的大王们最忌讳别人猜他们的心思。”
幼童摇头:“不曾。”
“吁!怎会没有。”嬴政皱眉,“就连朕,都给长子讲过‘白马非马’。”
旋即,语气像早夭的苗似的,低了下去,这句话更像是说给嬴政自己听:“就连她,小时候也给朕讲过的……”
“陛下说的这些,我都不大懂。”他伸出手,扯住嬴政衣袖的一角:“娘和邻人的故事都只有讲黄狗和菰米的。我觉得我天生就该听陛下说的这类故事,但这话我没和别人说,因为说了也没人信我。”
嬴政也低头,他看上去情绪不低落了,眼睛里全是幼童看不懂的意味。“你啊,你啊……”他说。
他的气似乎全消了。他低头,掂了掂手里的竹简,读出标题:“《商君书》?你看得懂?”
“懂。”
嬴政发出一句嗤笑,他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示意幼童坐到他的身侧。他挥开竹简,指着一句,叫幼童句读,除了个别字,幼童居然每句话都断在了适宜的位置。
“呀,我真懂了。”幼童面有喜色。他的脸颊蹭在紫貂裘的长毛上,明显对这种又软、又暖、又名贵的御寒之物爱不释手。
嬴政笑得更加大声,门口侍立的宫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其实他们的帝王在年轻时不是个寡言少语的君主,但随着他年岁渐长,笑声也成了能搅动王威的一根杵,让他们内心惶恐而跪伏。
但嬴政只是想笑,开心、畅快地笑,于是他笑了。
他用余光瞄身边的幼童,嘴角的弧度很促狭,特意指着《说民第五》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叫身边的孩子解释。他身边的幼童自然不如长大时学富五车,只用一句“塞私道以穷其志,启一门以致其欲”,就让幼童的额角浮现出了汗水。穷其志,使他们的志向穷尽;致其欲,使他们的愿望能够实现。幼童模糊地感受到,这句话针对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可是他想干的事,他真正的愿望,自己还不清楚呢,所以他也解读不出这句话真正的意味。
“看,你不知道。”
幼童低头,痴痴地望着嬴政手中的竹简,承认了:“我读不大懂。”
“那你还读的这么入迷?”
“我想背下来,”孩子低低说:“其实我只看懂了一点点,但我觉得我需要这卷书。我要背下来,然后默给自己看。”
“即使背下来,上头的字是新造的字体,想来你也是不大懂的。”
“我懂!”
幼童大声说,又怕嬴政觉得他是不懂装懂:“一开始确实看不懂。但我多读几个字,就能猜出每个字是什么意思,我真懂——呀!”
他身边的人把大手扣在他头上,边笑边揉。你不必记,你带不回去。朕刚刚垂咨了方士,三日后你就要回去。你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任何事,因为你不是掉进了仙境,你只是暂时回到了过去……低头干什么?难过吗?朕看不必。
嬴政说:那张矮几本就是你的。
在咸阳的宫殿,没人问,为什么当朝丞相会在皇帝的寝宫里有一张用于读书和办公的矮几。嬴政牵着幼童的手,把他引到矮几边。幼童几乎是立刻就扑到了漆面的几上,扶起一管玉髓做的笔,高兴地感叹:我的!又看到一只象牙的貔貅笔搁,想起方才自己大气也不敢出,只敢绕着这些名贵的物什走,更是激动地流出了泪,把笔搁攥紧,贴近心口,喃喃:我的……
幼童把手伸向桌上最后一样小物件,那是枚紫绶的金印。
他不暇思索:这也是我——
嬴政从他手里轻轻摘走了这枚小印。
幼童不争、不抢。他已在几天的经历中,知道了嬴政才是此间一切的主人,包括物、包括他这一整个人。而正是他是嬴政的事物,嬴政才会对他好,容忍他,和他一个孩子讲车轱辘话。就像他在上蔡的家里有一条看家的老黄狗,威风凛凛,李斯正是知道自己是狗的主人才敢和狗亲近。
“这是陛下的东西吗?”
“不,是你的。”
嬴政说着,反手却把金印掷入炭火。
“你不把自己当孩子看,朕也不欲把你当孩子看。朕不瞒你,这是你的相印,朕亲赐给你的。这座咸阳宫里所有人敬畏你,是因为这枚印章;你能在冬天穿貂裘,拥炉火,用这只玉管笔做批注,也是因为这枚印章。”
嬴政亲自用拨炭的架子拿出金印,屈起食指,捏在做成瑞兽样式的金印纽之上。又拉过幼童的手掌,双手一松,这枚滚烫的金印就落在了幼童的手掌中。
“疼吗?朕要同你说……你为何不放下!”
幼童的双手握成拳,紧紧地抓握住那枚滚烫的金印。他抬头,双眼流出眼泪,在咸阳的冬天里额角冷汗直流。
“疼啊,陛下,我手好疼。”他越说,手里握得越紧:“可它这么重要,难道紧紧因为它烫手,我就要放开它吗?”
啪,嬴政大步上前,抄起玉管笔,打在幼童的手腕上。这下,幼童终于脱力松手,金印滚落在二人脚边。嬴政方才也试了金印,它只在炭盆里待了几句话的功夫,只是触碰,顶多把人的皮肤烫出红印。
可眼前的孩子一直紧紧攥着,眼下,手掌里已经起了水泡。
“你从来都是这样,”嬴政疲惫地感慨:“朕算是见识到啦!从小到大,一点没变,叫朕不知说什么好。”
他伸出手,重重地掐在幼童掌心的水泡处。幼童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疼,疼,陛下,好疼。”
“疼就对了。”
宫人已经送上了烧伤的药膏,嬴政用食指沾了一点,低下头,亲自涂在孩子手上的疤上。药膏涂在手心,又麻又痒,幼童不想盯着自己的伤口看,抽抽鼻子,视线自然地落到了垂眼涂药的君王身上。从这个角度看,眼前这个威严的君主眼睫下居然挂着一层浅淡的白霭。
难道是因为他受伤了,眼前人才哭吗?幼童还没这么托大。但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于是也只能抿紧嘴唇。
“你现在放不开这枚印章,所以吃苦的是手;你日后……”
嬴政心想:朕和现在的他说什么?他听不懂,也不会记得。
所以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心里。一时间,寝殿里只剩下幼童强忍的啜泣声,显得他是一个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桀纣之君。残余的药膏留在指尖,黏糊糊的,散发出清苦药味。
“别哭了,”嬴政冷漠地说:“朕带你去兽房。那里头有孔雀、虎,还有朕养的名驹。”
“陛下不是说,‘数九天寒’……”
“是么?朕不记得了。”嬴政起身:“你到底去不去?”
“所以,臣是变回了总角的年纪。”李斯跪坐在君主的榻边,总结道。
他李斯在咸阳宫的寝殿里醒来——这是含蓄的说法。事实上,当他醒来时,他就卧在君主的睡榻之上,两个人的肩膀挤挨在一起。天还未明,但朝露的气息告诉了他,咸阳宫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轰隆整个儿苏醒。
李斯的长子告归咸阳,百官来贺,他一边飘飘然,觉得鲜花着锦、人生得意,如何都没法再进一步。但是盛极了,接下来他的生命和权势就该像月亮一样变瘦。一想到这点,再美味的佳肴都在嘴里失去了味道,只能用酒来送。
他一定喝了很多的酒,才会失言: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而这句话又不知如何惹怒了咸阳宫里的天子,皇帝整整一旬都没有私下召见他,直到某夜,咸阳宫的宫人急匆匆的来访,说方士观察到天空中有两颗倒行的星,是逆水行舟的征兆,故皇帝急召他入宫。
然后,他在踏入皇帝寝宫的那一瞬,失去了意识。
“李斯,你小时候架子可不小。”皇帝幽幽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看见咸阳宫的点心就走不动道了。朕带你去看朕的白兔,你说你想念你在上蔡的黄狗。”
李斯眨眨眼,俯首:“臣罪。”
“你倒是惟爱这卷《商君书》,又是要读,又是要背,还要叫朕释意。”嬴政抄起床头的商君书,向李斯丢去,“朕呢!朕倒是要把你的公务全代劳了。”
李斯接住竹简,爱惜地放在身侧,不见惧色,眼角反而流露出笑意:“臣幼时顽劣,陛下见笑了。臣大罪。”
嬴政摇了摇头,他命令李斯:“把手张开,自己看看。”
李斯张开手,却看见左手掌心中有一块红印,几个稍稍瘪下去的水泡印。方才他的心神全在和嬴政的奏对上,此时此刻才觉出痛意来。
嬴政从李斯方才睡着的枕下摸出金相印。李斯一打眼,就知道那穿过印钮的紫色绶带换了一根。嬴政拉过李斯的手,把相印轻放在他掌心。四角小印严丝合缝,正好盖住了发红的皮肤。
李斯抬眼,双眼直直撞上嬴政晦涩的视线。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生,朕逗小时候的你,说你吃的糕点、烧的火炭、看的竹简,全是这枚相印的馈赠。你信了,抓的很紧,朕用赐你的那支玉管笔敲你,你才肯松开手。”
李斯深深俯首:“臣幼时顽劣,陛下见笑了。臣受陛下赏识,擢升至此,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陛下赐予。此印只是死物,若陛下愿意,也可叫它成废铁。是幼时的臣因果倒置。”
“既然是朕赐予你的,那朕自然是随时收回。李斯,你说是不是?”
嬴政不紧不慢,缓缓道。他看见李斯的脊背稍稍隆起,很快又砸向地面——他的丞相磕了一个很头,声音很滞涩,很疲惫:“自然。”
又说:“臣万死。”
你看,你没法收回你赐予他的宠容,即便很多代先君的经验已经告诉你,如果你要他活命,富贵又寂寞地过完晚年,你现在就该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去,把他赶到咸阳城的角落里。
嬴政对自己说道。
他走下榻,拉起了跪在地上的臣子,把手贴在李斯的侧脸颊上。他从年少时就喜欢这个动作,因为只有此时,他可以同时触碰李斯野心勃勃的眼睛和善辩的嘴,然后把它们尽数握在掌心。
李斯轻轻闭上了眼,呼吸打在他的掌根。
赶到咸阳城的角落,然后呢?叫这个老臣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就是要了他的半条命。他在咸阳宫的朝廷上,仇家如过江之卿,这些人会要了他的剩下半条命。所以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得沿着现在的轨道继续疾驰下去。正如你此刻能在这里健康地喘息,是因为赢家通吃,你叫嬴政,而不是赵政。
“‘死’?别说死,你知道朕不爱听。”嬴政把李斯拉上床榻,叫李斯靠着他的胸膛,他又用脸颊倚着李斯的发顶。
“朕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日后也不会。好了,你别苦着张脸,想点高兴的事,丞相。你最小的那个女儿快十五了,是吗?朕看朕的第十五、十六个孩子都适合。这是常例,以后也不会改变。”
李斯低声应事,他看起来眉目间轻松了许多,嬴政便当他又高兴了。他继续絮絮叨叨,说起以后的事情。
“朕明年还欲去会稽,你也得去,刻块碑,留在琅琊。”
李斯依旧和顺地称“是”,他看不出半点年少时的样子了。
“石碑能传百代。”
嬴政故意问:“那朕的功绩呢?能传多久?比你的字如何?”
“臣不知了。”出乎意料,李斯竟然摇头。嬴政刚想趁机发难,难道还有丞相不知道的事情?就听李斯补上了后半句,“陛下的功绩与天地同寿。天地无极,该有何寿呢?故臣不知。”
嬴政的心因为李斯的话而舒畅。他登时觉得自己先前的烦恼都是庸人自扰。这么懂他脾气,和他胃口的一个人,何况——说残忍些,李斯比他大了一轮,已经半只脚迈入了棺材,大概还要自己给他主持丧事呢。还有什么比这更保险?他和历代先君不一样。
只要李斯自己不犯糊涂,他就能让李斯舒舒坦坦地在丞相府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尽享身后的哀荣。嬴政把自己哄舒坦了,捉住李斯的手,放在心口,大笑着说:好!天地无极。
心里却想:李斯能一日孩童,一日鹤发。看来这世上神仙是真存在的罢。天地无极?朕也要和天地同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