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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时,奈费勒的手还搭在床边。
床边的帷幔半掩着,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从深色的纱幔下伸出来。我刚走去开了窗,意在驱散房间里过分浓厚的情色气味。伫立在窗口让冷风灌过全身时我想起很久前我还有闲心的时候,贝姬夫人午睡醒后我总会把鼻子钻进他缩成一团的毛发里深吸一口,是浓郁的小猫味道。比较起来,性爱散发的气味要恶心多了,不过我也并不讨厌。
我一直好奇阉奴们那种“不弄醒妃嫔还能轻巧收走沾满乱七八糟液体的床单”的技巧是如何练成的,在窗边几个深呼吸的间隙他们已经抱着换下来的床品退了下去,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甚至没让我听到脚步声。我不许他们把奈费勒带下去清理,因此他仍然在床上,用一只耷拉出来的手彰显自己的存在。
但这份存在对我来说已经太多了,满溢出来了。在这种时候看到奈费勒的脸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清晰而令人越发厌恶。我不想呕吐,于是揉了揉床边铺着的地毯,就地坐了下去。
不用掀开那层帘子我就知道奈费勒还没有清醒,估计还像我刚刚离开他那样,仍然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摊开在床上。因为清醒状态下的奈费勒如今已经不会在我面前放松自己的四肢,就算完全赤裸的时候也会绷紧能控制到的每寸肌肉,似乎恨不得用自己的血肉筋络做拉张开的弓与弦,把骨头压缩削尖成一支冷硬剧毒的箭,划破天空,孤注一掷、一举成功地嵌进我的喉管里。这样的他,是不会留出一只手,让它在似乎一动手指就能触碰到的距离里垂在我的脸旁的。
我盯着这只手,思考它到底是裹着白色的皮好看,还是剥掉显露出肉红色的内里会更迷人。似乎盯得太近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微妙地眩晕起来,奈费勒惨白色的手散发出一种扭曲着的炫目白光,无论是皮肤还是肉都被我在眼睛里拨碎,几乎要发出骨头般嘎吱嘎吱的惨痛呻吟。如果剥掉奈费勒手上的皮肤,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拿起笔,写下那些讨伐我的檄文呢?那双算得上是漂亮的手如果被剥掉皮后,还能显现出挺拔的骨节吗,还是像戴了一只模糊的红色手套一样?
我见过被剥皮的人。并不是我亲手做的,是民众做的。是奈费勒眼中被我蒙蔽被我压榨的人民们所做的。他们永远更富有创造力,捧着掏空口袋换来的杀戮乐行券时,就算赤着脚穿着破烂的布料,都要用赤诚的恨成就残忍的愿景。那天我也慕名前往,看到那个人细致地剥下一条皮肤时的表情,就像学徒创造第一件陶瓷器具时捏着泥巴的小心翼翼。我到现在仍然记得站在那里看到那幕时内心的震颤,让我不得不狠狠向土地扎稳脚跟,以抵挡像海浪般倾袭而来的、疯狂大笑的欲望。
我只是指出一片肥沃的土壤,而让幼苗生长起来的机会永远都是民众们献出的。这或许是因为他们能看见天空,而我坐在寝宫里一杯杯倒着酒喝的时候,只能看到在幻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穹顶,被藤蔓般的黄金和壁画所覆盖。而酒不好喝,酒永远都不够好喝。
直到有人拎着金征服乐行券,带来了足够好的好消息。
奈费勒被押到殿前时,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足够幸运,一路上没有人用他销杀戮乐行券,看起来也没有纵欲。或许是因为攻下他城池的将领好像指望着拿这位当今苏丹臭名昭著的政敌与最大的反对者讨点赏金,因此这只白色的布娃娃被拎到我眼前时竟然还保护得颇为完好。他是觉得全须全尾带回来就能多领点赏吗?我摸着下巴端详着全身被捆得几乎没一丝缝隙,走路都很困难的反叛者,顺带反思了一下我对奈费勒的纵容态度是否有点太明显了,叫他人都开始揣测。
而面前的人仍然昂着头,嘴里被防止他自杀的布条勒得紧紧的,却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没有发出那种哀求或者可以被贬为哀求的小声音。有点可惜,我还是笑着走下长阶,解开他口中的布料。
“亲爱的,我好想你。”我对着那双几乎能喷出怒火的双眼嬉笑。
而奈费勒没有费劲去说什么,只是轻轻动了动嘴角,似乎是在缓解长期僵硬张嘴带来的不适。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我能感觉自己脸上因为笑容被拉扯起来的弧度一点点消失,怕他没懂或者假装不去懂动作间表达的意思,我屈尊降贵为这位罪臣做点解释。
“最后的机会。你现在可以自杀了。”我俯视着他,平淡地说。
似乎是觉得这么大费周章绑人过来又允许他自杀这件事情太过荒谬,身旁的领赏者发出一点微弱的惊讶声音,都不用我看他就飞快地跪下去,嘴里念叨着请宽恕臣的失言什么什么。我没心思理他,只紧盯着奈费勒的嘴,留给他足够长的,能够直接咬舌自尽的时间。
他没有。
我早知道奈费勒其人的想法不会因为我一句激将法改变,没有让自己血溅当场仅仅因为他认为自己不能现在死掉。这位亲爱的叛徒是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会算到棋盘上每一步的、可怜的功用主义者。我再清楚不过,有时死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奈费勒在最应当自杀的时候没有选择去死,担起别人的生命和希望后便没法再对自己生命这一最大的筹码弃之不顾。
“那好吧。”我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有能自杀的机会了。”
我有点好奇,奈费勒是真的算好了呢,还是仍守着他那可怜的自尊而负隅顽抗呢?在这座青金石宫殿里,在这天下最尊贵、最顽固的牢笼中,这只囚鸟还能再长出飞羽来吗?
我直接在金王座前操他的嘴。
奈费勒在我的强迫下对着王座下跪。此人在自己的第一位苏丹统治下计划谋反,又在第二位上任后不久就倒戈相向,此刻终于跪在了王座之前,构成一种谋逆者忏悔的奇特构图。我虎口卡着他的嘴角,把大拇指伸进去顶住上颚,指尖擦过奈费勒的喉咙口,引起他生理性的反应,似乎是要呕吐。在他张嘴的那瞬间我把性器捅了进去,一瞬间体验到喉咙深处肌肉痉挛带来的奇妙触感。奈费勒在抖,是那种被压制过的、极其细微的颤抖,我扶着他的后脑才能隐约察觉。
“别装了,亲爱的。”我拍拍他的脸,瘦了,他的骨头好像要割破我的手一样,“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记得枣椰树吗?”
奈费勒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我们的过去是再好不过的刺痛他的武器,按理说聪明如奈费勒不难想到我肯定会翻旧账。那他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反应?不再费力思考这些,我转而细细端详政敌瘦削的脸颊被性器顶起的弧度,为他看似无坚不摧的表皮被撕裂开的细微缝隙而感到愉悦欢欣,终于体会到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一起谋反的秘誓盟友,共建苗圃学堂的同路者,心意相通的地下情人,这都可以形容我们曾经的关系。我很好奇奈费勒是否幻想过建立起一个美好国家的那天,我会牵起他的手宣布我们早已携手,也将永远携手下去吗?可惜,讲述的机会早已逝去,旁人眼里他永远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直接揪着他的头发大开大合地顶,每一下都快戳进他的喉管。这感觉像在操一个汁水四溅的柔软管子,发出咕啾咕啾的滑稽声音。奈费勒看起来无法掩饰自己的痛苦,都快跪不住了,身子随着我的手摇摇晃晃的。他皱着眉,眼睛闭得很紧,嘴角也一点点被我的动作撕裂开,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射在他嘴里后,折断了一张银纵欲乐行券。他不是维齐尔,也没有向我进献金币以提升自己的品级,自然仍是前朝的银质品级。这不好,能对他下手的人太多了。奈费勒弯着脊背似乎要把自己的肺呕出来,额头顶在青金石地面上,头发散了一半,随着动作在地上抖着。我却觉得他努力吐出我精液的样子格外可爱,于是拽起他,扶着性器磨蹭,把他那张看起来总是苦大仇深的脸当一张擦拭用的布帛。龟头擦过他的眼皮和睫毛,带来点聊胜于无的快感。我致力于把液体抹得均匀,像女士们往脸上涂玫瑰水护肤的动作一样细致入微。
我没有嫌弃他满脸乱七八糟的液体,珍重地弯腰,去亲吻吸吮政敌合不上的嘴唇。他手被绑到身后,仍努力向后仰,躲避我的触碰。拉扯间我用作装饰的金粉洒下去和他皮肤上的精液混合,现在奈费勒脸上简直混乱如惨烈的化工实验现场。他睁开眼瞪我,精液拉着丝从睫毛上挂下来,我没忍住喉咙里的嗤笑声:“太漂亮了……宝贝,我好爱你。”
我越笑越大声,到最后都捧着肚子流出几滴眼泪。奈费勒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又很快把脸朝旁边偏开。我自顾自笑了个够,弯下身子朝他伸手,像递上一根橄榄枝:“我的爱,要不要做我的维齐尔?”
我把地毯顺着毛摸过、又逆着摸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听到了细碎的动静。奈费勒醒了。他的手一瞬间就从床边收了回去,手腕上的镣铐发出低闷的声响。
仍然不想看到他的脸,我拍了拍手,有人进来帮他穿衣。更衣时就必须打开奈费勒手腕上沉重的锁链,但这个时候被解开枷锁的奈费勒也显得很冷淡很温顺,没有什么表情地任人伺候。在长久的折磨下,就算是短暂的自由也是如此诱人。他不是没试过逃跑,但我很轻松就能揪着兔子耳朵一样把他逮回来,然后扔给那天在场的所有人一堆乐行券,有的是杀戮、有的是纵欲。
我给他们下令:“此时此刻就把这些全都折完,直到只剩一个人站着为止。”
那天我确保奈费勒睁着眼睛看完了全程,手也全程放在刀柄上,防止有人杀红了眼,拧断维齐尔尊贵的脖子。最后一个仆人浑身是血地跪在床前时,我抽出身旁的匕首,轻松地插入那个人的心脏。
从那之后奈费勒总算是学会收敛了一点,在别人替他换衣服的时候顶多只悄悄活动一下消不下淤痕的手腕。他从没答应我的任命,不过也不妨碍我给他准备维齐尔的服制。就算帝国的宰相的活动范围只在苏丹的寝宫里,他也仍旧穿金戴银、甚至还挂着一条镶着闪亮宝石的缎带,在我每次走进卧室的时候珠光宝气地坐在床上,两条可以调节长度的铁链锁住他,像个可爱昂贵的维齐尔娃娃。
就算是小孩子,总玩一个玩偶也会很快腻掉。我揪着地毯,帷幔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如果每一天都是奈费勒被抓回来的第一天就好了,他像个天使一样掉到青金石宫里的那几天我连酒都没有再喝,甚至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不再被幻觉侵袭。可恶的奈费勒,我现在看到他那张死板的脸只想撕烂它。
其实,我知道奈费勒在暗中计划着逃离。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件事,但我就是知道,而且那计划正越发完备。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简直愤怒到发狂。我杀了所有侍奉过他的人,把杀戮乐行券的残骸装在宝石和黄金铸成的盒子里再一股脑倒在他面前。我撕烂了他能接触到的、少得可怜的书,每次有人给他解开锁链时我都在旁边紧紧盯着。
但很快,我不再理会。甚至对奈费勒在帷幔那边换衣服,而身上没有任何能束缚住他的东西这件事都不甚在乎。现在我的心态与刚抓到奈费勒那时相较简直平和的要命。我是否有些太懈怠或者太纵容了呢?是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吗?不,我想不是。折磨奈费勒的花样仍然层出不穷,我仍然爱他,爱一个人就会产生极度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恐怕奈费勒都要比我先意识到我到底在想什么。方才在欢爱时我把他翻过来,虽然满面情潮,他的眼睛还是清醒的,里面充满了猜忌和怀疑,还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最可恶的敌人和爱人,我也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掀开帷幔时,奈费勒的手已经被锁在刚搬上床的小桌子上。这张床上桌经过特制,桌面两端焊有镣铐,尺寸恰好适配奈费勒的手腕;只需扣上带弧度的铁片,手腕便会与桌面紧密贴合而动弹不得。
手指勾下绣满金丝的高领,我突然兴奋起来,在那片布满咬痕和吻痕的皮肤上再度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的蜜糖,你戴上镣铐的样子真美。”
我没能捕捉到奈费勒的眼睛。这也无妨,因为游戏之国的维齐尔已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却毫无办法阻止,能做的不过是侧过脸,不给我这个恶趣味的施暴者一点反应。
为开启今天的温情时刻,我亲力亲为,把一叠文件搁到桌上:“这是今天要下发的乐行券总记录,还是往常一样,在最下方落款处盖你的印。最下面还有几份要付钱提升品级的申请,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都一块盖印就行。”
按说这等琐碎的小事不该拿来劳烦帝国的维齐尔,不过这倒是个让他熟悉政体的好办法。我施施然在他身后坐下,手臂从他胳膊下伸过去,构成了个有点扭曲的、半抱不抱的姿势。就这样,我翻过一张张文件,用奈费勒的印章按下表示批准的标记。身前的人坐成一尊雕像,就算我脖子上的苏丹金饰时不时擦过他的后背,也无法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颤抖。奈费勒的适应速度总是令人惊叹,我维持机械的盖印动作,随性地思考如何再在他身上找些乐子,嘴上仍然跑着火车:“要是忍不住的话就闭上眼吧,允许你倚在朕身上眯一觉。”
“不必了。”奈费勒冷淡地拒绝了我,“我要记住你害死的每个人的名字。”
他又在放狠话。我笑了一声,贴紧身前冰冷的布料,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真是可惜,奈费勒干瘪的身形几乎撑不起来这身华服,维齐尔的衣装穿到这个人身上都呈现种空空荡荡的无助感。不过他穿着这身大氅被拥抱的触感很好玩,收紧双臂时就像捏扁一只泄气的气球,似乎再用点力都能把骨骼从他身子里挤出来。
当被美色所迷的昏君同时我也不忘继续盖印。至高无上的苏丹体恤臣下,帮身体不便的维齐尔完成手上的工作,真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猛然间,视线里一亮,有鲜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纸面上又迅速地洇开。我探了探头,是奈费勒死死咬住嘴唇,石榴汁一样的颜色从他整齐的牙齿间溢出来。
他几乎目眦欲裂。似乎目光里的怨怒能化成实体的火焰,把这个桌子、这些煞有介事的荒唐文书、或者还有我和他一起烧成灰烬。他今天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还是刚刚的性事让他变得多愁善感,还是施加的重压终于给他敲开一个缺口?我百思不得其解,思考的时候奈费勒的衣服花纹在眼前旋转起来,让我不得不闭紧双眼。在目不能视的虚无中,血液滴落的声音显得尤其清亮。
“别咬了。”我睁开眼,说。
奈费勒被锁着动弹不得,我就起身绕过桌子,面对面地捧起他的脸,吸吮嘴唇上细小的伤口,尝到轻微的铁锈味。奈费勒的嘴唇已经被我咬肿了,牙印处的肉一跳一跳地痉挛着,我猜可能还挺痛的。
啊,甜蜜的吻。
我突然足够像个诗人,问他:“我们接吻的时候,你能闻到那种味道吗?”
奈费勒这个人无趣就无趣在这里。不管听没听懂都只会静静地看着我,防御性地把瞳孔里的情感抹平成一片死水。我早就习惯对牛弹琴,此时也丝毫不影响胸腔里呼之欲出的表达欲:“我能闻到。那种瓜果鲜花腐烂后散发的恶心甜腻味道。”
我努力地思考,这气味是从他唇齿间的伤口里散发出来的吗?奈费勒的鲜血竟然也这么甘甜吗?我用揉皱鲜花花瓣的手法按压他的嘴唇,再放任指尖从他的前胸慢慢滑下去,恍惚间挺阔的布料几乎要把我的皮肤割破,流出来的血液也散发出那种恶心的甘甜气息。
在下一个瞬间我茅塞顿开。
“哦……我知道了。”浮现在我脸上的好像是那种酒醉后专有的、幅度太大的微笑。灵光乍现的瞬间,我捞过我的大维齐尔狂乱地吻他,动作幅度太大几乎要掀翻木质的桌子,那腐烂后的甜味再度溢满我的鼻腔。我在这份窒息下亲手送达一份判决书:
“奈费勒,你爱我。”
“就算你羞耻于承认,就算你这么努力地想要把心藏起来,这都没关系。”我又哭又笑,恳切地望着他,想让我封闭内心的恋人也学习我的态度,也像我一样坦诚,也把一整颗心掏出来献给我,“你爱我,你曾经爱我,你现在还爱我,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够了。”奈费勒说。他仰脸看我,血流到下巴上,是特别艳丽的颜色:“你真无耻。”
我只顾惊异地、快乐地盯着他,喃喃:“我也爱你。”
第二天,我为奈费勒请了一位刺青师。
如果让旁人来摆弄这位维齐尔,他就会小心翼翼,不给他眼中无辜的民众们带来杀身之祸。我告诉他,刺青时如果他不叫出声——我才不管那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痛吟——我就立马杀了那个胆敢沾染尊贵的维齐尔的身躯,还没把人伺候好的庶民。奈费勒很听话,自己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趴进松软的床褥中。沾了草木汁液的长针落在他背上的一瞬间,就有细碎的叫声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握着刀柄在一边看,笑弯了腰。
奈费勒,奈费勒,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干不出来的?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都有点可怜他了。
状似不经意地,我叫了那个刺青师的姓名,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虽然奈费勒没有什么反应,但我知道他聪明的脑子必定会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正飞快地转动着,试图找出这个平民的名字曾在哪里出现过。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的反应,于是很快把答案递到他面前。
“前几天买的杀戮乐行券用了吗?”我问正勤勤恳恳在维齐尔腰间刺青的手艺者。
奈费勒的呻吟声似乎一瞬间被掐断,尾音硬邦邦地掉在地上。被问话的人惊讶于至高苏丹竟然还能记住一个无名之人购买的乐行券,忙不迭地恭敬回答,详细又不失兴奋地讲述自己是如何捅了那个曾经背叛过他的朋友几十刀的。
“赞美您,至高无上的太阳,伟大的苏丹,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让他偿还他做过的种种了。”他跪在地上仰视我,幸福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
他似乎在寻找最能概括一切来龙去脉的词语,然后飞速地回答:“因为我恨他,陛下。”
我笑起来,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刺青工匠朝我磕了个头又回去工作了,奈费勒的脸陷在枕头里,悄无声息。我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刚想好如果数到五奈费勒不出声就砍掉那位刺青师头颅的时候,呻吟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奈费勒宽恕了他。
可是就算如此,你也在无形中给这个人做了审判不是吗?我俯视他,淡淡地想。这个人理应是死是活,奈费勒在那一瞬间做出来了怎么样的选择,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他会把这一行为自欺欺人唤做拯救吗?我们都只是同样地把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只不过使用的砝码不同。
纹身的过程持续了好几天。因为奈费勒的身体无法支撑一下纹好全部花样,只能慢慢地休息。这几天内他一直没停下喘叫声,到最后嗓子都要哑了。
结束后,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工匠跪在地上,举起一面镜子让苏丹和维齐尔验收成果。我站在奈费勒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刚被破坏过的皮肤在我手下发烫。我亲爱的政敌已经全身都被纹上了类似于密教的花样,字面意义上的全身,从额头到脚趾的每一寸皮肤。像一件寄生于他苍白躯体上的、有着鲜活生命的紧身衣。
我示意他张嘴:“我让他在你舌头上纹了我的名字。怎么样?喜欢吗?”
奈费勒直视镜子里的自己,冷硬如一具尸体,甚至呼吸都没有乱掉一拍。
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进床铺里。奈费勒对着镜子张嘴露出舌头的一瞬间我就硬了,此刻真正要提枪上阵的时候眼前却一阵一阵地泛黑。奈费勒的脸在我眼前一会扭曲、一会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有几个瞬间甚至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诡异到让我认不出这张每天一睁眼就在枕边的脸。所幸身体还是诚实的,不管是他的还是我的。上床已经太多次,以至于用身体记忆都能支撑完成情事的每个部分。满身的刺青仍然红肿发烫,越发激烈的动作越能带出呻吟声,奈费勒从来没有叫得如此动听过。
在前朝我们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发现,奈费勒动情时不会脸红,动作激烈时脸色反而会一寸一寸苍白下去。此刻他也是这样,张着嘴倒气,像极了被扔到岸上的鱼,惨白的脸色反而衬得纹身和它们周围泛红的皮肤更加清晰了。
我嘲笑他淫荡,说他已经完全被我操熟了还想着反抗我,都已经成为我的性奴隶了还能做什么呢?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他舌头上纹着我的名字。虽然知道奈费勒不会因为这种羞辱有丝毫动容,这些讥讽的话我还是从情事中一直念到事后。他什么反应不太重要,不过是我慷慨激昂独白中的背景板。等到情潮在身体中缓缓平息,我换了个最喜欢的姿势,从身后抱着赤裸的爱人。这时我已经有点意识到刚刚上头时的言语有多可笑,还显得我有点没品。
于是我防御性地问:“你说,到后来会不会我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你绞着腿高潮呢?”
没来得及生气自己再次讲出没品烂话的事实,下一个瞬间我只觉得我好像又产生幻觉了。因为奈费勒竟然开始跟我辩经。
“那又如何。”奈费勒说,“就算我的身体确实沉溺于情欲,这就会作为我已经完全臣服于你的证据吗?”他宣判我的罪名,一锤定音,“你知道你永远得不到的是什么。”
“你也只能过过嘴瘾了。奈费勒卿。”我避重就轻,盯着他后脖颈处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还是作出十足的怜悯姿态。心脏却跳得飞快。
“你实在太过可悲。”奈费勒说,他的语气让我一瞬间庆幸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说这些话。或许,他也不再敢注视我的脸。他冷冷地说:“你可悲就可悲在你甚至不笃信恶的力量。你连自己维护统治的力量都不相信。”
他是终于攒好话骂我了吗?我心里腾地窜起一阵怒火,说:“你以为你就足够高尚了吗?你也让那么多人送死,最终你不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而你还在准备继续让更多人送死——别反驳我,你仍然想着推翻我的统治。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用暴力推翻暴力是个好办法?你又如何笃信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看看吧,奈费勒,这一切都会过去!我所拥有的、你所梦寐以求的权力,这些总会像沙子一样流走,总有一天,总会有我们全都一无所有的下一天!”我死死勒着奈费勒的腰,感觉都要把嗓子喊破了,但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堵在我喉咙里。
“这就是你害怕的东西吗?”奈费勒费力地扭过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说。在背光的环境下,他的眼睛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来。
“闭嘴。”我说,在床上膝行至他身前,把头往我选定的维齐尔怀里亲昵地拱着。奈费勒喘出一声急促的痛吟,而我顺着刺青的纹路舔吻他的皮肤:“你现在也和我是同样的罪了。亲爱的,宝贝儿,我的蜜糖,我们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一双人了,这片疆域里的所有人总会有一天死在我们两个手下,不管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人是愚昧的而非清醒着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所以我们治理的国家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国家了。”
奈费勒有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听见。他像一块带了一点点温度的石头,我收紧了他手腕处的铁链,确保他的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没法做任何小动作。
然后我就倚着这块石头睡着了。
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梦与现实已经没有办法被分清。这也没什么关系, 所谓梦境无非就是过去或者将来。
倚在奈费勒身上睡着的那晚,我梦见——还是回忆到——某次密会,不知道是解决了什么重大的麻烦,或者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我们都喝得不能再醉,望着彼此的脸有些飘飘然。接下来的一幕就是我披着隐形衣,跟着奈费勒走进他宅邸附近那片枣椰树的林子里。
说起来都怪奈费勒,其他的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却笃定地记得这件事情绝对是他挑唆的。他是那种喝酒不上脸的类型,又用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看起来完全清醒,而且完全地具有控制欲。他说了什么来说服我来着?在深夜走进树林又是要去看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像刚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黏黏糊糊地牵着手走向奈费勒设定的目的地。
在枣椰树林里走得越深,眼前也就渐渐漆黑下去。并不是那种自然的黑夜的颜色,更像是谁正悄然剥夺掉我的视力。我不知道到底发生在哪一个瞬间,只记得回过神来时奈费勒的手已经从我手中滑脱,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顾着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慌乱间额头蹭在树干上破了皮,有血流下来。再有意识的时候就看见奈费勒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他说:“呼吸,阿尔图,跟着我呼吸。”
我跟着他的节奏喘了一会气,才隐约有点挣扎出水面的得救感。奈费勒凑得离我有点太近了,他的神色让我下意识想要躲避,却有什么力量拽着我向前。于是我凑过去吻他。奈费勒推拒我,他的嘴离开我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这种时候你怎么还……”的话,我不爱听,继续亲吻。舌头撬开齿关,刮擦上颚,他努力吞咽着我们交换的津液,发出被口水呛到的声音,特别可爱。
“没关系……我只是喝得有点多……”我含糊地说,努力装出可怜巴巴的眼神,让我亲爱的情人看个清楚后再用发顶摩挲他推拒的手掌,“我想要你,奈费勒,好喜欢你,你允许我吗……?”
“阿尔图,你的状态明显不对,我们回去吧,我不能……”他嘟囔着,被我念得耳朵快滴血,在某个用力推拒的间歇用不赞同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但在我卖力的亲吻下很快就把这些抛在了脑后。他拽着我的头发小声地喘息,没人再提关于状态、关于幻觉的种种。情到浓处,他扯掉我的上衣,垫着它跪下来给我口交。奈费勒从没这么做过,更别提是在泥土地上,我能看到尘土已经沾上了他的袍角。所以我愣住一秒,明白过来他真的真的非常担心我。
那时的我还会想做些什么,想改变情人眉间隐约可见的阴霾,于是我朝他伸出手。
下个瞬间我惊醒,发现奈费勒并不在床上。
他怎么逃走的,逃去哪里了?我揪着头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看见通往花园的后门敞开着。走出去,奈费勒披了件外袍,蹲在地上摸着枯萎的草叶子。他深邃的眼窝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我瞪着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满脸冷汗。他不耐地转头看着我,衣袖滑下去一小截,露出那些刺青。
“你怎么出去的?”我问。
一晃眼,奈费勒又坐回了床边,手腕处的铁链仍然好好地连在床头。我见鬼一样地看着他。我向无论什么神发誓——他绝对偏过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的花园里连鸟儿都不愿飞进来。”
我把那条铁链的每一处都摸遍了,没有一处破损的地方。然后我把奈费勒扔下床,撕扯他的衣服,把被褥掀了个底朝天,确保他能够到的地方没有任何尖锐物品,更别提是能割断铁链的那些。呼吸稍微恢复正常的时候,整座寝宫快被我砸烂了,几乎赤裸的奈费勒仍然被锁在床边,脸上身上都有被我波及到的伤口。
我的维齐尔问:“你终于疯透了吗?”他听起来心情竟然该死的好。
我一句话也没说,走过去,在床边的地毯上把他掐晕过去。
我多希望我的情绪能凌驾于奈费勒之上,或者说,他能随着我的情绪起伏,像在床第间一般被迫随我的一切而展现出他的动摇。
我又开始喝酒,有时抱着奈费勒大哭一场,有时狠掐他的脖子几乎把他掐死在床上,也有时这两者同时发生。奈费勒对于这一切的反应我却记得模模糊糊,说是完全忘记了也不为过。或许他也要和我一样疯掉了吧,这也不错。
我把他勒在自己怀里,像只软体动物一样缠到他身上。我把下巴搁在柔软的黑发上,恍惚地问:“你记不记得那次密会?在那片枣椰树下是谁先放开谁的手的?”
奈费勒没说话。他的气息呼在我骨头上。
我恨他,所以我亲吻他,抚摸他,剥开他的衣服,让它们可怜地挂在铁链上。奈费勒在我身边待了多久?我已经快失去了时间观念。他那些侥幸逃脱的部下和追随者们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吗?我好恨他,我好爱他。我相信——我希望奈费勒对我也抱有相同的心思。
在天旋地转的死亡与爱中,我亲吻奈费勒的嘴唇。他是我们中更乐于教书育人的那一位,我仍然记得他站在苗圃的讲台上时眼睛里闪着怎样的光。但是如何接吻、如何做爱、甚至如何表达爱,都是我教给他、他从我这里学习的。
我终于恍然醒悟。
在这样的时刻,我也像在学堂里想出个问题一样灵光乍现,并在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想与奈费勒分享。几乎算得上赤诚。
我说:“告诉你我的计划吧。我要放你回你的领地。”
他肯定觉得我是在试探他。不是的,唯独这句话并不是的。在无数句谎话,无数次幻觉,和无数次你来我往的试探中,我终于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也拥有了把这句真话放到他眼前的勇气。这份勇气并不亚于拔出一柄杀过人、并且此后仍要继续杀人的刀剑。
我要看着他,在追随者几乎都被杀个干净的可怜地步下,如何再用他三寸不烂的银舌头说服众人。谋逆之人被全须全尾从王宫放回,这消息放出去会引来多少意味深长的流言,其中又将蕴含怎样的恶趣味呢?
游戏的主导者是我,奈费勒不过只是被困在游戏中的可怜虫。我早就可以毁灭他,只不过我选择暂时不。青金石宫的舞台还是太小,我也不愿意为我们中的一人安排上“死在床第间”的滑稽结局,因为就算是我,也没有沦落到失去品味的地步。
我已经开始兴奋,就像拉着奈费勒坐上赌桌,自顾自为我们的命运下注。我们最终谁会杀死谁呢?是谁能成为跨过尸山血海,只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站到最高处的胜者呢?只要我还存活一天,奈费勒就会活在我的游戏规则下一天。就算我的头颅真正成为他的战利品,这场游戏的余韵也将在他余生的每一个夜晚渗入他的骨髓,我将用永恒的眼神注视他,看看他又会与我有何区别。
剧场的帷幕已经拉开,曲调也已经临近高潮,我们的面容乃至灵魂,都已经被命运的针线密密麻麻绣到一起。如果我们幸运的话,或许能成功在地狱汇合。不过把这种话说给奈费勒听,他也只会嗤笑。该死的不相信命运的普通人!我痛恨他,在这种痛恨中感知微妙的难堪。
是我先放走他也好,他先实施计划逃走也好。在没有诉之于口的字句的余韵中,我已经将结局的可能性分类讨论完毕,为我和我的情人构建出最漂亮的愿景:如果我先平定叛军,我已经想好如何捧着他的头颅,像最痴情的爱情鸟那般,用沐浴过他鲜血的嘴唇久久地亲吻他。如果是他先带领叛军杀上青金石宫殿,我也已经准备好面对他那时自诩正义的宣讲。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将不再私人,将发生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我们将拥有一份无法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最后的告别。
Fin.
金主大人为这篇文稿还约了燃师的美图,是在金王座前强制口交的那一段,贴在这里:
(ao3似乎只有原站登陆才能查看图片,此份美图在燃师的X和popiku也会同步放送,请搜索id:吃小米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