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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在双湖城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周一的第一堂课,永远会排给最不受欢迎的课程。弗朗西斯·麦奎因教授起初并不明白这个道理,直到他某天无意间瞥见了内部校园网上,隔壁法律系那位麦金教授三位数开头的刑法学学生名单——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晃花了他的眼。他这才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或许对他的学生们,抱有了过高的期望。
此刻,他正盯着手中那页可怜的点名册,上面稀稀拉拉的名字,两只手就能数完,却比他大学时的同学名录还要难记。
清晨八点前,在双湖城街道上蠕动的,不是赶早课的大学生,就是值勤的巡警。如果你不幸身在其中,那么欢迎加入早八人大军——你这个可怜的倒霉蛋。
麦奎因教授刚从咖啡店取走他的早餐补给,或许前面那句话还得补上一句:除了大学生和巡警,还有那些态度恶劣、仿佛他欠了对方整个季度工资的咖啡店员工。
他小口啜饮着那杯滚烫的、完全背离了他“不加奶和糖精”要求的咖啡,步履沉重地融入了早八人的洪流。
教室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趁着那股因缺氧而带来的微微眩晕感,猛地推开了门。环形教室里稀疏地坐着几个学生,每个人的脖颈上都仿佛骑着一只无形的小魔怪,把他们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辣味——他早就说过,早餐菜单不该加入墨西哥辣酱卷饼!
麦奎因将砖头厚的教科书往讲台上一丢,“砰”的一声闷响,激起的尘埃在阳光中狂乱飞舞。学生们终于被惊醒,挣扎着坐直身体,眼神迷蒙地望向他们那位面无像素的教授。
麦奎因抬高下巴,目光淡漠地从每张睡意朦胧的脸上扫过,同时不动声色地掩饰自己差点被灰尘呛到的事实。题外话,他真得找斯库丽教导主任谈谈,请她停止用这些堪比凶器的厚书当垫脚石了——尽管在极少数情况下,麦奎因自己也可能……咳。
确认所有目光(无论是否聚焦)都投向自己后,麦奎因教授的嘴角向上牵动了零点一个像素点。他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写的是英文,画的是最基础的魔法符文。他曾“偶然”听到(他绝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恰巧多停留了片刻)一个女学生抱怨他画不直线条,于是,尺子成了他每堂课的必要教具。
麦奎因左手伸进口袋,正准备在他那根珍贵的50厘米金属尺的辅助下,于学生们的敬畏中画出完美的直线时——
“对不起教授,我来晚了。”
说实在的,麦奎因并非不能体谅年轻人贪睡的天性,谁没经历过那段时光呢?他只是好奇,门口这位宁可迟到也不旷课的“好学生”,究竟是走错了教室,还是……很快,他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杜利!我正在上课呢!”
杜利,身着全套警服,手里端着一个印有大学标志的纸杯——闻气味,里面装的似乎是麦奎因锁在办公室里的私人咖啡。他的腰带上——老天,他该不会把配枪带进校园了吧?
“是的,对不起,麦奎因教授。我会把检讨书放到您桌上。”好学生杜利诚恳地反省,姿态端正,仿佛麦奎因下一句若是命令他出去,他就会立刻崩溃大哭着跑开,并在校园里留下“麦奎因教授禁止学生听课”的传说。”
“……进来吧。”麦奎因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他最好的朋友赶紧找地方坐下。
杜利经过讲台时,飞快地朝他眨了几下眼。麦奎因则始终紧锁眉头盯着讲桌,仿佛正在批阅什么惨不忍睹的论文。底下机灵的学生们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专心描画着不存在的符文。
不愧是我的学生。 麦教授心底掠过一丝诡异的欣慰。
杜利占据了整个教室的最佳听讲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聚焦在麦奎因脸上,完全无视黑板上的内容。只是他似乎忘了课堂礼仪,警帽还稳稳地戴在头上,迫使正后方的同学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接下来,是期末考试前的演练。论文主题是……小魔怪的习性与身体构造分析。我相信,在有实物辅助的情况下,你们会理解得更深刻……”麦奎因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底下响起了学生们的窃窃私语。
坏了。麦奎因教授忘记带他的教学道具了。
“杜利…算了,我自己去拿。”
在使唤杜利和亲力亲为之间,麦奎因几乎没做权衡就选择了后者。于是,在狂奔下五层楼梯,横穿整个体育场,绕过半个中心广场,再爬上两层办公楼之后,这位并不以体能见长的教授,终于从他办公楼的储藏室架子上,取回了那个封印着小魔怪的罐子。
他将罐子塞进口袋,一路小跑着返回教室,内心不断祈祷千万别撞见斯库丽教导主任,或者任何能叫出他名字的同事。否则,一份关于“上课时间擅离职守”的两千字深刻检讨,将在他下班前准时出现在主任的办公桌上。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时,教室里只剩下杜利一人,正悠闲地坐在讲台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
“我的……学生们……呢?”麦奎因喘得像刚完成负重越野,领带甚至飞到了肩膀后面,看上去像条诡异的吊绳。
“哦,我让他们提前下课了。”
“…杜利,你没有权力让学生提前下课。”
“为什么?我是警察啊。我有权疏散公共场合的人群。”
麦奎因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无可辩驳。
“好吧,”他最终妥协道,“我会给他们记旷课。”
2.
“杜利,我这学期的课都排在这个时间。”
“是吗?”
“你还在电脑边上贴了便利贴提醒自己。”
“…有吗?”
“今天早上你亲眼看着我出门的。”
“呃……”
“或许你就不该把课排这么早。”杜利转移了话题,“说不定他们昨晚约会到很晚呢。”
早课彻底泡汤的麦奎因教授,此刻正和杜利警官并肩走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听到这句话,他平静地反驳:“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当然不是。”杜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除了帕特里夏,我是你认识的唯一一个杜利。难道还有别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你是我认识的唯一的杜利。”麦奎因蠕动了几下嘴唇,把一些过于“麦奎因式”的刻薄评论咽了回去。
“提醒我一下,我们为什么不开车?”
杜利看着他,眼神像在审视一道4x4的困难数独题。“教授,你的车呢?”
“呃……大概还在出租车站台?”麦奎因挠了挠耳朵,想起早上叫的网约车账单似乎还没支付。照这么说,前一章的描述还得加上一类人:在早高峰路况中骂骂咧咧的出租车司机。
“真巧!我的也是!”杜利警官惊喜地喊道,仿佛完全忘了他们已经在同一间单身公寓里合住了好几年。
PS. 他睡沙发。
PPS. 很方便的设计。放倒就是床,折起来又是沙发。
PPPS. 就是有点小,对他的个头来说。
“杜利,你开的是警车啊?”
“没错,但我找到了绝佳的免费停车位!”杜利警官骄傲地宣布。
“……”
合租的主意最初是杜利提出的,麦奎因作为当事人,基本没有发言权。因为杜利警官坚信,他最好的朋友拥有成为侦探的绝佳潜质——那时麦奎因刚毕业,靠着给二流杂志社投稿,写些诸如《吸血鬼与狼人的旷世绝恋》或者《我、吸血鬼与狼人的三角虐恋》之类的小说勉强度日。
事实证明,杜利为了给自己找个办案助手而说的(不知真假)的话,竟然成真了。如今,麦奎因每月能从警局获得一笔固定的顾问费,外加一沓恰到好处覆盖他咖啡预算的各家优惠券。
不然呢?难道还能指望双湖城警局里那个形同虚设的、"一人撑起整个部门"的黑暗部,能为他这个“咨询侦探”拨出多少款项?这部分经费,还是杜利从自己的预算里硬挤出来分给他的。
尽管如此,在21世纪身兼数职的弗朗西斯·麦奎因咨询侦探,依旧凭借他那个装满黑暗知识的头脑,以及他那肌肉发达、保守估计能打十个麦奎因的搭档——杜利警官,为了维护双湖城那摇摇欲坠的和平,为了将一切(勉强能定义的)邪恶绳之以法,奋勇前行。麦奎因与杜利,终将取得……
麦奎因“哐当”一声带上了警局办公室的门,将乱七八糟的声音关在身后。
“那是什么声音?”杜利问。
“什么'什么声音'?”
“……”
麦奎因把大衣挂好,接过杜利递来的、之前被扣押在这里的马克杯(杜利坚称这是“证物”,不许他带回家),开始翻阅他不在期间堆积起来的新文件和卷宗,顺手将那个写着“禁止无关市民查阅!”的标签丢进了垃圾桶。
杜利也迅速回归了自己的“岗位”——坐在麦奎因(现在该称他为侦探了)对面,认真地倾听侦探那带着独特韵律的、大声思考的过程。
走失的猫咪……在下水道找到,结案。突然枯萎的盆栽……请停止用能量饮料浇花,结案。失踪的搭档……在另一个世界,结案。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对吧?
没有回应。
麦奎因抬起头,发现杜利正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双湖城呆暗部门”。等等,杯子上那个小盖子怎么如此眼熟?
杜利注意到了麦奎因的视线,顺手将那个小盖子扣在了麦奎因的杯子上。“好吧,侦探,”他叹了口气,“它现在是你的了。”
这下麦奎因看清楚了。这分明就是他那个封印小魔怪罐子的罐盖!只是……上面没有他亲手绘制的符文,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扭曲的图案。
“这很艺术,对吧,侦探?”杜利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沾了几点亮粉色的油墨。
3.
当天稍晚些时候,麦奎因再次回到了那间教室。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生怕惊扰了任何可能在后排偷偷约会或者玩弹珠游戏的学生。
“侦探,你看到幽灵了吗?我忘了带我的专业捉鬼腰带了!”杜利紧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杜利,我只是不想吓到可能在这里的……”他顿了顿,“……或者任何东西。”
借着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麦奎因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罐子的踪影,他开始担忧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就在他准备叫上杜利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教室角落——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两声凄厉的尖叫几乎同时划破了寂静,麦奎因本就紧绷的神经应声断裂。
“你们两个,停下!嘘——别再叫了!”
麦奎因率先闭上了嘴,试图假装自己只是被老鼠或蜘蛛吓到,尽管这同样挽回不了多少颜面。
而他身旁的杜利看上去吓得不轻。当麦奎因将温度偏低的手搭上杜利胳膊试图安抚他时,这个举动作反而差点让杜利蹦起来。麦奎因发誓,他从未听过杜利发出如此惨烈的叫声,就连得知他最爱的面包店倒闭时也远不及此。在杜利的声波攻击震碎玻璃前,麦奎因不得不伸手捂住他的嘴,并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嘘——杜利,那是个人类。”
“是‘瑞茜’,免得你们好奇。”黑暗里响起的声音让杜利又是一颤。麦奎因只好顺势抱住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颈侧,让他抓着自己的外套,慢慢平静下来。
“感觉好点了吗?”麦奎因本想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杜利猛地回抱住他,力道之大几乎要压断他的肋骨。“弗朗西斯!你敢信吗?我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
“杜利,”麦奎因艰难地喘着气,拍打着他的后背,示意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该结束了,“你还活着,放松点,兄弟。”
杜利顺从地放开他,仍然心有余悸。“我后悔了,我觉得应该立刻让你知道这件事。”
没等麦奎因询问,杜利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侦探,你待会儿有空和我约会吗?”
“好的,但我们必须先解决这个罐子……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麦奎因刚受惊吓的心脏再次遭到重击,程度毫不亚于前一次。
“噢,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黑暗里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此刻无人理会。
瑞茜——麦奎因现在知道了,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类叫瑞茜。她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同时辅修了他的课程,并且非常不凑巧地错过了白天的课堂。(“我以为我们学的是些……禁忌知识?你懂的,得像秘密社团那样,只在夜间集会什么的。”)
他耐心解释,他的课程既不教捕捉幽灵,也不教召唤恶魔的咒语后,瑞茜明显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失望,随后低下头开始摆弄她的掌上电脑。
“不过,在我的课上,你们有机会见到真正的小魔怪。” 麦奎因补充道。
前提是,他们能在明天早八课之前,找到那个装着真家伙的罐子。
麦奎因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开始深刻怀疑,采用实物教学究竟是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了。
Fin.
对了,还有那个问题的答案——
麦奎因最终没有给出正式回应。无论如何,他们总得一道回家。至于回家的路上会“顺路”去哪里,不过是两个人“顺路”就能决定的事,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