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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神契

Summary:

愚者先生为自己找了个伴并开始飙演技。

宿环设定出发,全盘造谣。

Notes:

I just can't give up bad jokes, i mean, word games...at times i'm glad they don't go through Google Translate.

Work Text:

 

“我?”

伦纳德愕然指着自己,声音在灰雾大厅里回荡。

“对,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克莱恩双手平静交握在青铜长桌上。

“不是,我???”伦纳德瞪着他。

“你没听错。我需要在我的伴侣位置固定一个人,扼杀接近我的类似手段再出现。”克莱恩面不改色。

梦境都市里魔女扮作同事接近周明瑞一事已不是秘密。当时塔罗会众人对这魔女一曲线走位束手无策,伦纳德是其中之一。所幸他们揣测的“日久生情论”并没有成功着陆,爱情只是魔女虚晃一枪。完全醒来后的诡秘之主查漏补缺,仍留意到这一点。诡秘之主身边没人,叫人钻了空子,说出去实在赧颜。克莱恩第一时间叫来了伦纳德。

“这个人不能凭空冒出,必须和我有真实的联系,最好有长久的往来。我们必要熟悉彼此的性格和作风,有超出常人的默契,我能完全信任他,他也完全信任我。只有这样的人不容易被顶替模仿。就算有人顶替模仿他,也会更容易露出破绽。”

伦纳德的坐姿稍稍安定了一点。有理有据,他示意克莱恩说下去。

“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比你知道我更多秘密,也没有人比我知道你更多过往。很多事不稍开口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总是能第一时间理解我的用意。我能毫无差错拉取你的投影,我相信你也可以,”相比沉睡之前,克莱恩如今说话要坦诚直接得多,“你虽然演技一般,藏不住事,大事上却不会掉链子。就算你有时候会露馅,起码我很熟悉你会在哪里露馅,早早预防。你和我很熟,熟到可以足够亲密,又不会假戏真做。”

伦纳德几乎要听笑,拳头紧了又紧。他深吸一口气,找到第一个破绽,“你就这么确定扮演‘伴侣’不会假戏真做?投入到一定程度——”

“确实有这种可能,”克莱恩似是料到他会这么问,坦言道,“选择你就是杜绝这种可能。”

“我就这么没魅力是吧?”伦纳德嘴角抽动。

“你难道就想和我发生什么?”克莱恩反唇相讥,又道,“我可以控制住思绪,但我不能保证对方陷进去。但是你……至少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相信你也不会以我们的友谊为代价。”

伦纳德愣了愣。

的确,假戏真做之后,万一哪天不演假情侣了,两人可能尴尬得连朋友都做不了。伦纳德万分不愿看到这一场面。克莱恩确实很清楚他会在哪里露馅,早早预防。

“那就对了,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克莱恩读到他表情里的微小变化,靠向椅背,“扮演我的伴侣,对你这一阶段和下一阶段的魔药消化都有益,和你在教会的职责也不起冲突,嗯……或许还有帮助。”

伦纳德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些好处。他更关心的是自己入局对克莱恩的影响,而这个问题方才已得到了回答。平日里总是处变不惊的恐惧主教此刻少见地成了一个陷入难题的年轻人,一手撑住前额,似是在挣扎。

几秒后伦纳德手掌上滑,放弃般胡撸了一把头发,“好吧。”

克莱恩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他手上凝出一份合约,“那来看看条款吧。”

“你还拟了条款!”伦纳德瞪眼。

“这也是保障你的权益。如果身为伴侣的我做了什么失控的事……”这个表达有些歧义,克莱恩咳了一声,又解释,“失控状态下不合理的事,这里列了一些你可以采取的措施,你不必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而束手束脚。还有一些扮演的细节需要你配合,不会很过分。当然,你要修改哪处也可以提出,你先看看。”

伦纳德心情复杂拿过合约,“你知道这很像那个什么,婚前协议吧?”

“差不多吧。这不正说明我们扮演到位。”

也是。伦纳德抓过合约随便扫了一眼。这一扫令他再次瞳孔跳动,“饭钱谁付这种事你都要记?”

“付费方基本都是我,你不满意?”

“不是——”伦纳德一时找不到措辞,“不应该有来有往的吗?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这是有更多资源的伴侣一方该做的,”克莱恩不疾不徐解释,“还出于一种考量,哪天我在这些列出的项目上要你付钱,其他人可能不察觉有异……但你会立刻知道我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这些细节也是一种暗号和保障。你继续看。”

伦纳德总觉哪里不对,又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这还真是……非常你。”

好友的人性保留得很好,这让伦纳德感到宽慰。他又看了看其他条款,非常没有约束力,对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几乎没有改变。说是伴侣,他基本只需本色出演一个朋友……伦纳德没有再提出质疑,毕竟论诡主意,克莱恩才是专业的,这么做总有他的诡道理。

伦纳德曲起食指弹了弹这份合约,“没问题。需要起誓吗?”

 

神前会议。

“我已在你们之中选择一人为我的契约伴侣,作为应对天尊的一种方式。”愚者先生宣布。

众人皆是一惊。

愚者先生既归,定有一番清算。塔罗会人人皆知天尊在梦里让魔女接近愚者先生,并不真正指望用爱情侵蚀旧日的理智,也考虑过以愚者先生的谨慎,填上这个感情史空白的漏洞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找个长期发展的对象什么的。

可谁也没想到……契约伴侣!还有这种解决方式!跳过考察,跳过交往,原地结婚!

众人惊骇的目光迅速转为佩服:不愧是愚者先生,一招杜绝后患。

这佩服的目光下一秒一致投向星星。

伦纳德的表情呆滞了片刻。不是,怎么大家都猜到他就是那个契约对象了?

愚者先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大家的目光,缓声道:“契约并不代表这是作假。相反,这是一种绑定,具有神秘学效力。星星和我的熟识也不假。”

神明肯定了大家的猜测,也带来更多困惑。

眼见同僚暗中纷纷交换疑虑,倒吊人清清嗓子,提出了自己的理解,“也就是说,即使是假的感情,也有契约的真实束缚力。而如果有人因为契约判断这是假的感情,就落入了陷阱,实际上你们是真的有……交情。”

很委婉。很绕。很宿命之环。但叫众人明白过来,纷纷开始点头。

愚者先生对这番解读微微颔首,“契约还有一层保障,是对星星,也是对星星之外的人。有契约在,你们无需特别对待他。”

这一次大家终于听清明些了。契约首先是一种绑定,在其强力约束下,愚者先生和星星先生唯一的伴侣就是彼此,无人能轻易取代、冒充契约对象,也无人能随意挑拨离间。尤其是星星先生,抛头露面的时间不少,异性同性缘都不错,如果有人想要下手必然拿星星先生作为突破口,给他扣点暧昧撩拨出轨的帽子……够不着愚者先生,隔空让愚者先生戴顶绿帽子总简单些吧?于是契约,就给了星星先生很大保障。

都契定着神明了,谁还会给随便什么人眼神和机会?星星身边的人也无需避嫌和敬而远之,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另一层保障的意思是,这只是“契约”,契定的两人只是在扮演接近伴侣这一身份,其他人和星星都不必在对方面前不自在。

愚者先生真体贴,为塔罗会成员考虑如此周到。众人感叹。

只是星星,压力不会很大吗……几位成员暗暗看去。

曾经世界在长桌那一头,星星总是看向他。现在世界换到愚者之位,星星仍频频看向他。

他们的互动看起来根本和以前没两样。

 

没两样?

 

“他们……?”

以前就这样?

休用口型问佛尔思。她单是见过星星对世界的在意,也从梦境资料和小会里得知这两人是旧友,可见到他们走在一起还是头一回。前方的伦纳德和化身格尔曼的克莱恩如一对普通好友,有说有笑。具体来说只有伦纳德在笑,格尔曼不知说了什么。

因着誓言制约,她们无法在灰雾之外谈论这件事的本质。

佛尔思看了一眼奥黛丽,奥黛丽眨了下眼,于是佛尔思也对休眨了下眼,算作回答。

休望了望前方两位男士,随即抛去一个更犹疑的眼神:他们的伴侣状态也是这样?

佛尔思愣了愣,奥黛丽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反应。

对啊,他们现在可是在扮演一对爱侣,这就是他们拿出的表演?

“为什么在你说我们是契约关系之后,她们还特别关注我俩?”伦纳德走在女士们前头,压低了声音,“我感觉我们和以前也没不一样?呃,难道就是因为没有不一样显得奇怪……”

“和以前一样才能说明我们的感情持续已久,不知从何而起,令人难以效仿。”克莱恩脚步从容。

“可我们以前也不像一对伴侣啊。”

“至少像关系不错的朋友,”克莱恩顿了顿,似是不太愿意解释下去,“长期伴侣往往本来就是朋友,或最终成为朋友,注重精神交流。我们不像朋友的话,我和你在一起图什么就说不清了……”

伦纳德很快反应过来精神交流的对立面是什么,脸色尴尬了一阵,反嘴:“就不能是我图你什么吗?”

“我在序列零你在序列三,在别人眼里你图什么不很明显吗?”克莱恩镇定道,“所以没有过多亲密的举动才好,显得我们的关系自然紧密平等,又难以捉摸和复制,不是旁人随便什么……美色交易就可以介入。”

“你选我契约就是因为这个吧……”伦纳德磨牙,“不是随便什么美色就可以取代……我就当这是对我个人魅力的赞美了。”

“你的外形只是一个意外的附加效果,自然不是主要原因,”克莱恩别开些脸,“你当成恭维也行。”

这话听得伦纳德更生气了,“我在序列三你在序列零,你图我什么确实很明显,所以你才不愿意和我有什么肢体接触?”伦纳德说着伸胳膊绕过克莱恩肩头,威胁般往自己这边挤了挤。

“……你平时和我的肢体接触还不够多吗?”克莱恩不明显地挣扎了下,“除了你谁敢对格尔曼……对愚者动手动脚?”

伦纳德顿了下,放松了手上的钳制。是啊,还有谁?被克莱恩这么一说,他们随随便便的打闹看起来似乎真就只此一份,非比寻常。确实不需要更多额外接触……他们已经全是额外接触了。他们之间保持和以前一样的状态,已是在宣称最不一样的关系。

伦纳德搓搓鼻子,掸掸好友揉皱的衣肩,“那你忍着点。”

“……”

伦纳德收回手。两人并排走着,风衣角在风中飞扬,不时拍在一起。

“真的不需要我和你牵个手,或者亲你一下什么的?”伦纳德又拿手背碰碰克莱恩的手指暗示道,“这点牺牲……我是说扮演,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真是谢谢你了,”克莱恩面不改色,“不用。你牵一次手,以后就要经常牵手;亲一次,以后就要经常亲。标准一旦被拔高,扮演起来更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保持原状已经很好了。”

“好吧,”伦纳德悻悻放弃了这个有点恶作剧性质的点子。克莱恩拒绝是因为扮演标准被拔高,不是因为亲密接触而难为情,这就没意思了。如今想要捉弄到他的好朋友是越来越难了。

知根知底真不知是好事坏事。

伦纳德将手纳入兜内,没吱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问,“那你说她们为什么还盯着我们?”

 

走在后头的奥黛丽用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发现了吗?”

休怔怔点头。

两位男士的对话基本上不可闻,但从她们的角度,不难看见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神,交谈的表情——仍和以前开会时没两样。勾肩搭背在格尔曼身上罕见,加入伦纳德这个变量倒也不奇怪,不过寻常好友之间的亲昵。

可就是在这些寻常中,出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从头到尾就没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只在悄悄触碰手背,没有因此拉开的距离,却有因此蜷缩的手指、靠近的侧脸。两位历经风雨的非凡者,却在搞这种隐秘小动作,像极了按捺不住想去亲近对方却要顾及外在人设,从一点点生涩遮掩的触碰里获取对方在身边的慰藉。

只一点点手背相撞,却比十指相扣还来得令人怦然心跳。真是要命的纯情,最纯爱的小说里才会有的桥段。就凭这种旧日级别的扮演,哪个魔女上来能学得来,并借此撬走一位真神?

休信服了,不再提问。佛尔思和奥黛丽却暗暗对视一眼。

 

“这件事,或许你回去可以询问一下……家里人的意见。”

教堂地底房间,一个模糊指代令大主教和几位高级执事同时看向伦纳德·米切尔执事。

伦纳德见目光纷纷拢来,出声应下。他和愚者教会的关系早已不是令他窘迫的秘密,反而成为他许多不可言说的行动的通行证。如今他和愚者先生又多一层伴侣关系的事也合该公开,计划之中。

会议中途没人对他的私生活展开讨论,但会议结束大主教先行离开之后,几位留下的执事和红手套队员便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您真的,和诡秘……是那种关系?”终于一位红手套上前问伦纳德。

“是真的。”伦纳德早料到会被追问,头也没抬,平静里带着恰好的一点漫不经心。

那位红手套瞠目结舌,又有人大着胆子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伦纳德很轻一笑,拿出早就和克莱恩练习好的说辞和态度,“我们相识已久。”

没说具体时间,也没用过分的程度副词,一个已字,只是淡淡表明再正常不过的事实。这样一句话最能让人生出很多联想——这是克莱恩教他的模糊技巧,结合了他对目标群众的期望侧写。

果不其然众人脸色一时图层频出,震惊,恍然,敬服,羡慕,扭曲……相错交织。黑夜的中坚力量表情异彩纷呈如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

伦纳德暗暗欣赏了会儿,感到自己的恐惧主教魔药又丝滑消化了一点。无需夸张,无需煽情,简单一句话,演出效果水到渠成。他看出几道担忧和惋惜的视线来。担忧他在和真神的结合关系中吃亏可以理解,惋惜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的结合对象不够优秀吧?伦纳德料想他们大概是惋惜无法再给自己牵线搭桥介绍对象。噗……还有这种好事?

“别说这些了,”另一位执事忽然笑着打破安静,拍向伦纳德肩膀的手在最后一刻别扭攥起,捋了把自己的头发,“一会儿聚餐你会来的吧?”

伦纳德照常想找个理由推拒,脑中灵光一闪,摁摁就要扬起的嘴角,“抱歉,这次我就不参加了,”他甚至造作地放柔了些声音,“家里还有人等我。”

说得好像他之前就会参加似的。但一瞬间所有人都噤声了,无人对这一点进行反驳。

伦纳德看着众人再次欲言又止,终于有了些契约以来悄然恶作剧成功的快意,和某种久违的轻松。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神伴侣身份带来的福利,甚至他有些憋不住的笑意都成了故事线的一环——

往常他总以家里有事推拒聚会,避免和人深交暴露太多自身情况的同时也为留出时间完成愚者先生的任务,看书写诗什么的……宽泛意义上说,确是为了留出时间陪“家里人”,不算说谎。

现在“家里人”有了具体形态,不用再找其他借口,真话最为无敌。米切尔执事过去遮掩的不过是一个温情的秘密,如今他在人前吐露,几乎要掩不住期待的愉悦——这段感情任谁看来都流淌已久,有迹可循,前后呼应。他们的伴侣关系令人深信不疑。

微妙的静谧过后,众人不约而同笑起,祝米切尔执事下班快乐,和家人共度美好时光,明天没有急事晚一点来也可以云云。

伦纳德一瞬表情有些凝滞,但保持住了领导风度,一一接下了祝福。好吧,脑补他下班后会和伴侣做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他轻而易举就在最艰难的战场维持住了诡秘伴侣的人设?

 

回到平斯特街七号的伦纳德甚至没注意自己的表情还愉悦着,等不及要和克莱恩分享今日战果。是的,克莱恩已将他家当成半个住处。既是“多年伴侣”,关系公开之后两人“恢复”正大光明的同居再正常不过。而一个两人曾经暗度陈仓……是说都已熟悉的住处最有说服力,比忽然落地的新家来得不刻意。这个消息很快也会传出去。

“什么事这么高兴?”克莱恩从沙发上站起。

“你绝对猜不到,他们管你叫我‘家里人’,哈哈。我同事一下就信了我们的关系,多亏了我之前扮演得好。”伦纳德在玄关处踢掉靴子。自从克莱恩入住他就多了这个习惯。

“之前?”克莱恩挑眉,有了些猜想。他看着伦纳德眉飞色舞连比带划说起这漫长一天里发生的事,一想到这人如今在外人前一派领导威仪和此刻的对比,不免有些忍俊不禁。大概伦纳德看他在外扮演海盗猎人和神明也是这种心情。他们确实对彼此有太多袒露,足以撑得起多年陪伴的亲密形象。这一点在别人那里很难寻到,克莱恩再次暗叹他找伦纳德做这个契约伴侣简直是最正确的决定。

“……你是没看到,提到愚者教会时,我就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们马上以为我是因为把公事牵扯入家事而感到为难,开始委婉地安抚我,我真的很难忍住不笑……放在几个月前,差不多的事,我同样的反应,他们只以为我对任务感到棘手,问我要不要支援,”伦纳德一口气说完一大段,拿起克莱恩的茶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说服他们我都不用扮演,只用维持本色!真方便啊。”

和自己猜测的差不离,克莱恩笑了笑,隔空挪来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很不错。保持现状,必要的时候用上一点模糊暧昧的用词,外人的联想就足够填补故事线。”

伦纳德哼哼两声,“他们想象的故事估计比我们说的还丰富。你也不用专门来一趟,巩固我们的扮演形象了,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演得服服帖帖。你保持神秘感就行。”

“行,行,舞台都给你。”

伦纳德顿了顿,“当然,哪天我要是喊你来,你还是给我点面子。”

“那是自然。”

“对了,晚点帮忙看一下这份卷宗。发现了玫瑰学派的新据点,他们让我问一下你的意见。”伦纳德没忘正事,喝完水蹭地站起,“我先去换件衣服。家里有吃的吗?”

“有的。”克莱恩拎了拎茶几上空掉的茶壶,走向厨房。

 

佛尔思敲开平斯特街7号的门,差点一哆嗦。开门的是格尔曼,手上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苹果。

“你,你也在啊?”佛尔思干笑,在对方岿然不动的眼神中咽回这个笑,改口,“我是说,真巧,我也在啊。”

“什么事?”伦纳德从卧室敞着的门后走出,正在拉袖口,看上去刚换了衣服。格尔曼把手中的苹果扔过去,伦纳德抬手接住,随口一声谢啦。

佛尔思一个吸气后仰。

这场景也太自然流畅。就因为她有一次开门落入猎户小屋时正碰上伦纳德换衣服,伦纳德别别扭扭非要等她走了才换,请求她下次开门开得远一点,她如今才会这么麻烦敲门来。而格尔曼在这里,伦纳德换衣服都不关门!

有伴侣的男人就是有进步……不是,他们什么时候同居的?不是……他们连同居这部分都要演?!回头得赶紧告诉大家更新现有情报……

触见伦纳德询问的目光,佛尔思赶忙收回思绪迈腿进屋,将手提箱里一叠古籍卸到桌上,“喏,你要借阅的,都在这里了。”桌上已经有份档案,她瞟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伦纳德啃着苹果上前弯腰看了看那叠书,“唔,谢啦,还费你亲自来送。”

佛尔思一句“我亲自来看你笑话”才到嘴边又咽回去。苹果上滴落的水在触及书封前被隐秘抹去了,伦纳德现在已经不是独居的伦纳德了。

格尔曼也上前来看了眼,“这是什么?”

“情诗。”佛尔思随口一答,看到格尔曼斜过来的眼神又闭了嘴。是噢,愚者先生又不是不识字。

伦纳德点头:“之前写诗查阅资料时,发现一些叙事长诗里可能有玫瑰学派的线索,我就都要来了。”这些古老的叙事长诗被后世戏称为情诗,全因有关魔女的诗词多以爱情为主题。

格尔曼上前翻了翻书页,又看向伦纳德,“这也需要我过目,给出意见?”

话落到佛尔思耳中,一声炸雷。什么意思?这不是伦纳德自己要看的,而是给愚者先生的阅读消遣?

“你看我那份还不够吗。”伦纳德腮帮鼓鼓,朝桌上那份密封卷宗努努下巴。

话落入佛尔思耳中,又一声炸雷。什么意思?伦纳德不准愚者先生看这些情诗,只准看他自己写的情诗?

他还写过情诗?

佛尔思想起先前见伦纳德为玫瑰学派的事费神,还开玩笑说他借阅这些,是不是想作参考,给世界先生写诗时掺点儿情话。难不成……她不小心言中了真相?伦纳德这家伙不是写不出诗,而是偷偷写了很多情诗,无颜给她看,所以谎称写不出来?真是信了他的诡!

他们扮演契约伴侣,这么早就开始埋线了?

这他妈还是埋线吗?不会是本色出演吧?

“你那份我现在就可以给意见。”格尔曼又开了口。他说着瞳孔往佛尔思的方向微微一动,伦纳德会意,耸了耸肩。

佛尔思脊背一紧,强颜欢笑自觉告退:“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不想听听这次的情报吗?”伦纳德对她的告辞有些不解。格尔曼刚用眼神示意他们可以一起交流下玫瑰学派新据点的消息。

什么情报,情诗吧!你们交流爱的语言我也得有命听啊!佛尔思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你们继续,继续,当我没来过……”

开门落荒而逃之前她看到格尔曼转向那摞书,熟练地隔空从某个抽屉里取来钢笔。

佛尔思猛然想起,以前格尔曼借她的灵性来贝克兰德,恐怕没少来这个地方……

……他是不是没少见过伦纳德换衣服?伦纳德有没有见过他换过衣服?他们有没有一起换过衣服???他们还用不用穿衣服?

 

奥黛丽抿了口红茶,将杯子放回茶碟。佛尔思摩挲着杯子不语。

“所以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休已经了解到目前的情况。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佛尔思一副眉头深锁的样子,奥黛丽也不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佛尔思半晌才斟酌着开口:“你们说……这两个人到底有多熟?”

“很熟吧。制定战略时星星和我们分享过,他们以前就做过同事。在塔罗会算是又做同事了。”休回答。

佛尔思又望向奥黛丽。

奥黛丽轻叹一声,“你也知道,他们在塔罗会前有过一段失联,一方死亡那种失联。重逢的重量……我无法告诉你细节,只能从我的观察推测,即便多年没有联系,重逢之后他们依然十分信赖彼此,非常放松,放松到……两人在对方面前都无需戴面具。”

伦纳德不戴面具出门形同神秘学裸奔可以理解,能让格尔曼裸奔,就有些厉害了。佛尔思点点头。“……一种竹马变天降。”

“嗯?”奥黛丽没太明白。

休举手,“大海盗5番外,死去的丈夫从坟墓里杀回来了。”

“先别管这个,”佛尔思挥挥手,“你说好朋友之间,会开玩笑给对方写情诗吗?”

奥黛丽意识到她话里的暗示,顿了顿,再次委婉道,“据我有限的观察,他们确实,不时,互相,开玩笑。我们上次一同出去,你也有见到,对吧?”

佛尔思眼角抽动。她确实目击了。这个伦纳德,不准她开愚者先生的玩笑,说什么愚者先生没有那么暴力粗鲁,他自己开起愚者先生玩笑来倒轻车熟路!

伦纳德没轻没重拿格尔曼开涮倒也可以理解,格尔曼怎么也开伦纳德的玩笑……啊,伦纳德确实好逗,这点她有体验,格尔曼也不能免俗吧。可一般人逗弄两下伦纳德又不要钱只会收获快乐,逗弄格尔曼……还存在生命体征吗?

互相。好小众的字眼。

要是格尔曼不乐意,会让伦纳德开他的玩笑,会开伦纳德的玩笑?会让伦纳德写情诗给他?会给伦纳德的情诗写感想?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佛尔思少见地有些艰难地组织词句,拿手比划起来,“他们以前就在那什么,现在不过找了个由头,掩盖他们正在那什么,甚至那什么已久的事实。”

“‘那什么’具体指什么?”休皱起眉。

奥黛丽短暂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

“所以他们和以前没两样,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什么就应该是这样的。多的一点点触碰,也是出于情不自禁,又怕旁人看出他们那什么已久,所以十分克制……”佛尔思说着,比划着的手握成拳,“没错,这样才更合理!你就说有没有心理学理论可以支撑那什么吧。”

奥黛丽微微叹口气,“我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作为‘观众’,我反而感觉,我们都是他们的观众……”

佛尔思吸了口气。

佛尔思镇定下来,“我明白了。”

“‘那什么’到底是什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休还是一头雾水。

佛尔思拍拍她的肩膀,严肃道,“总而言之,我们需要更好地配合他们,把这个意思传递给其他塔罗会成员。”

 

又一次塔罗会。

愚者先生轻敲桌面,首先带来战场的消息。甫一话落,众人尚在沉默中酝酿,星星已自然而然探身提问。

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魔术师看了看青铜长桌上首,又看了看星星。接着她侧向审判和正义,正义不着痕迹地看向隐者。隐者接过目光,瞄向倒吊人。倒吊人会意,朝月亮和太阳分去一瞥。

一种共识在无声流淌的眼神中达成了。

克莱恩自然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心下满意。看,只要放出话,经过这段时间一如从前的相处、聊胜于无的扮演,所有人都自动补完了他和星星的故事,相信了他们的感情长跑,并开始配合。

扮演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

甚至连月亮也不在状况外,模糊的表情挡不住一言难尽。

——提什么醒,真当他不知道要装装样子配合这对假情侣?这两人老早就暗中往来不是塔罗会的常识吗?他还比在座各位知道得更多呢!

曾经格尔曼就是遣他从伦纳德手中买“火种”,还要他仔细回忆伦纳德的一举一动。当时他以为伦纳德身上有点嫌疑,买卖是假,格尔曼择偶是真,秘偶的偶。如今看来择偶依旧是真,不过是配偶的偶……格尔曼老早就在考察怎么对伦纳德下手了!

世界要对谁下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世界对伦纳德下脚都不留情——月亮听说在梦境都市里,愚者先生踢星星那叫一个快准狠踢。星星上来就被踢,上来又被踢,最先耗尽三次机会被永久封号。

塔罗会成员表示这是一种驱逐性保护。这种组词方式让月亮立刻联想到星星对他的关押性保护。但神明在上,当初星星和他可没一丁点暧昧。什么“驱逐性保护”之后会紧跟着出现“契约性伴侣”?

月亮的表情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契约性伴侣前头两个字就不该重读。和关押性保护的“关押”一样。其他人也是,真以为他看不出来,拼命用眼神提示他?他是不太知道梦里的情况,可他比谁都清楚,世界当初做了什么……

愚者先生早有预谋!神明之威恐怖如斯!

所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星星?

月亮一言难尽的表情保持到这次例会最后。

晚些时候埃姆林来教堂找伦纳德,询问玫瑰学派据点一事之外,欲言又止。伦纳德见状,遣散了周围几个执事。

埃姆林有些看不惯伦纳德现在拿腔拿调的领导派头,自己都没意识到哼出了声,“愚……他都回来了,不让他来帮忙?”

伦纳德察觉到他的试探,正要如常开口,话到嘴边又记起自己现在的人设,稍稍温和了声音,“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说得好像一对小两口事先讲好了一样。

埃姆林眼角微抽。他才不信这么危险的行动,愚者先生真宽心让伦纳德一个人去面对。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愚者先生把玫瑰学派的事丢给他和伦纳德,其中一个原因也和当初一样,就是让他盯着点伦纳德……不,这个想法太荒唐了。愚者先生想要注视谁还不容易,何必要现在的他盯着?

埃姆林有些不自然地压低了嗓音,继续暗示道,“你知道,可能因为他……会用一些方法注视着你。”

所以不用亲自来。

话不稍说完,伦纳德已经了然,“我知道啊。”愚者身份的克莱恩想要注视他不是轻而易举吗?克莱恩甚至还曾把神的视线分享给他。多贴心啊……当然这种细节旁人就不必知道了。伦纳德回想之中忍不住微微蹙起眼角。

埃姆林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个忍着的笑。

“他回来之后就有点神经紧张,我让他不用那么紧张。”伦纳德补充。

“不是他回来之后,”埃姆林欲言又止,一狠心说了出来,“是他……让我从你那儿买那个什么手套的时候。”

格尔曼通过他向伦纳德求购火种一事,埃姆林已在梦境行动之前分享给塔罗会。但个中细节当时埃姆林一句没提。说太详细不仅显得格尔曼像个变态,也连累他像个变态。

现在他必须站出来做那个变态了,“原话是……要我仔细回忆你的一举一动。”

闻言伦纳德眼神微动,面色有些不自然。曾经他以为克莱恩只是旧友重逢近乡情怯,不好意思亲自出面,侧面打听一下他当时的状态。如今他确定了,克莱恩就是关心他的状态,非常关心,前前后后没少给过提醒和警告,还不能让寄生者发现。于是他当时几度试探狠狠加价,而克莱恩更狠地捂住了马甲,把钱扔过来。

……能这样立住人设,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嗯……希望当时你和他说清楚了,我过得很好,没让他担心。”伦纳德不自觉摩挲袖口,感动又愧疚。

不是,你感动什么?这是重点吗?我在和你说有人监视你,你就关心他是不是担心?埃姆林一阵失语。“你就不在意他为什么要我盯着你?”

“我知道的……”伦纳德摇摇头,不自觉笑了一声又忍住,看得埃姆林一阵恶寒,“你是想说,他现在也可以让你盯着我,对吧?那你这么做了吗?”

“没有。”埃姆林一秒否认,“他没有,我也没有。”

“那不就行了。”伦纳德笑着耸耸肩。

埃姆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愚者要盯星星,星星被盯还甜蜜蜜,这和真谈了有什么区别——

电光火石间,埃姆林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差点在心里咒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塔罗会上大家要他配合的眼神,不是要他假装不知道他们是假的,而是要他假装不知道他们来真的。

埃姆林麻木地看向门,“当我没来过。”

他扭头就走。

 

“你听说了吗?”

圣伦纳德教堂的楼梯拐角,几位红手套窃窃私语。

“本来那位也要来,但头儿没让……”

“米切尔执事在家里说话这么有份量的吗?我以为……”

“据说那位一直注视着他,来不来一个样……”

“天呐,那位的占有欲这么强的吗……”

“他俩不是刚,呃,结婚?宣布结婚?还在蜜月期呢……”

“谁说的,他俩认识很久了,老夫老妻了都……”

“老夫老妻了还一直盯着,哎呀……”

“以前没结婚,确实不好带家属出来,你看头儿每次休假做什么也不和我们说……”

“那现在为什么也不带……”

“我知道了!怪不得米切尔执事要向教宗申请封印物!原来是不想吃神的软饭……”

“什么软饭,头儿序列三又不是虚的——”

“感觉你一下骂了两个人……”

“可是有那位来相助难道不更好吗?”

“申请封印物是避嫌吧……”

“能避什么,他去教宗那儿没一分钟就拿着封印物出来了,上面也看他家那位几分面子……”

“那不然呢?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能去通知家属?还是你?”

“……”

“……”

“软饭……”

“闭嘴吧!”

“……可我们是最近才知道的,上面不一定最近才知道啊?”

“啊?那上头还敢派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都说了头儿序列三不是虚的——”

“这不是有那位‘一直’盯着么?”

“闭环了……”

“别说,派他一个等于两个,对教会来说这挺划算的?”

“不会吧,上面就默认……就一直这么做?”

“不那么做,家属等着你去通知祂吗?”

“家属也真沉得住气啊……”

“被拿捏了吧……”

“太爱了……”

“软——”

窃窃私语在伦纳德的身影远远出现时戛然而止,几个人极有默契地往不同方向散去。

伦纳德不明显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一个红手套小队长身上,这人曾经是他小队里的队员。伦纳德摁住嘴角的弧度,碧眸一暗,叫人毫无察觉就被拖入梦中。

 

“你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今天在教会,没碰上什么异常?”

“没啊。”

伦纳德懒懒应着,往沙发上一栽。克莱恩已经很习惯他的做派,也知道他不喜欢有秘偶在场,遂分出给自己揉肩的几条触手给他也揉揉。

伦纳德哼哼两声,“往下点。”

“他们知道你在家这个样子吗?”克莱恩还是照做了。

“他们还知道我在家做主呢。”

克莱恩挑眉。

伦纳德将双手枕在脑后,绘声绘色讲起今天得来的八卦,将红手套们抖得干干净净。他对流言蜚语已从最初的不太自在进化到如今听得津津有味,就算其中主角正是他自己——那可是他绝佳的扮演成果。果然谣言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群众补完的他和克莱恩的情感历程可比他一个人绞尽脑汁想的精彩多了。克莱恩预料得真不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扮演。

他瞄到克莱恩听着听着伸手抵住了额头。

“怎么?”伦纳德因为自己比好友表现得更自在而有一丝得意,“你别是连他们八卦都要计较吧?我都吃你软饭了……”

“就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为了维持事业和这段感情牺牲太多,搞得好像我和教会双双压迫你,”克莱恩无奈,“……这让教会很难做,不是我们的初衷。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不太对。”

“你还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怪不得埃姆林说——没什么,习惯一下,自从他们知道我们的事后就一直‘不太对’。”

“埃姆林找你说什么了?”克莱恩眼神一掠。

“他说当他没来过。”

“……”克莱恩略加思索,“他告诉你格尔曼买‘火种’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伦纳德讶异地微微从交扣在后脑的双手间抬起头,“你占卜了?”

“……本来不确定,现在确认了。”

伦纳德闭上嘴巴。

克莱恩不稍想就猜到埃姆林去提醒了伦纳德什么。但此刻他的重点不在往日的糗事上。埃姆林也好,红手套也好,反应都有点过头了。“……你就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吗?”

“我告诉埃姆林了,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伦纳德忙说,“要不你来一趟,我们一起行动,给他看看——”

克莱恩摇摇头,目光从伦纳德上方静静淌来,“不,我不能去。你还没理解,这是个很危险的苗头。你没发现外部对我们的关注度有些太高了,重点也有些偏移了吗?这还是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

伦纳德不解,“他们把我们的伴侣关系当真不好吗?”

“好,但……”克莱恩叹了口气,“之前我考虑到过这一点,我希望我们表现出来的关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别太张扬,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假如因为你是我契定的伴侣,我就对你时时紧盯,处处维护,过分关怀,你很快会成为我外在的弱点,最先被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所有的敌人都会想办法取代你,但他们大部分会乐意先从我身边除掉你。这不是我和你契约的初衷。”

克莱恩说到这里一顿,蹙眉道,“……我不希望你,因我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伦纳德愣愣张了张口。他下意识抽出一只手揉了把微微发烫的脸,才说了下去,“你知道……我在答应这个契约关系的时候,就做好会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了。”

他肩上的触手不易察觉地一停。

克莱恩很轻地清了清喉咙:“嗯……我知道。所幸这只是个苗头,情况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只是这对你,对你的锚和工作,对教会,对我,都在产生偏离预计的影响。总之,从现在起我们得低调点。”

“那好吧,”伦纳德一只手背还贴在额头,很快正了正表情应道,“之前我几乎什么都不用做……现在我该怎么做?”他说着就要撑坐起身,触手被他肩膀耸顶,惹来克莱恩一眼。

“讲正事,我坐起来。”伦纳德正色。

“在家可以放松点。”

“哦。”伦纳德迟疑不过半秒,又躺了回去。

克莱恩再次清清嗓子,“首先,我们要在公众场合适当减少眼神交流的频率……”

“我看你,你不看我,不算眼神交流吧?”

“……其次,适当减少看向对方的频率……”

“……”

“……我不能和你同时出场,但你可以有办法召唤我……”

 

召唤旧日支柱的星星先生一战成名。

伟大存在们都以为诡秘之主亲临了另一战场,谁想伦纳德半途还会召祂前来。神降的威压如山如海,瞬间荡平敌人,一并碾过他未消化完的恐惧主教魔药。旧日支柱只一击便离场,祂带来的恐慌却弥留不去。

这恐慌在黑夜教会内部蔓延,“见”识过神降的部众心有余悸——难怪米切尔主教先前遮遮掩掩不带家属玩,这位真真不能随便带出来……米切尔执事情愿自己离多聚少,是在为众人的安危考虑——多么高尚,多么令人敬畏!

这恐慌也在众神众天使中蔓延——一个小小序列三恐惧主教,竟真是诡秘之主的神契者……传闻他召来诡秘时没有致意也没有行礼,手还插兜里,旧日的神怒荡开百里却没有波及他一根头发丝,摧枯拉朽之势倒仿佛其他存在冒犯了站在此处的恐惧主教——诡秘竟如此重视他的伴侣!

最为平静的还属塔罗会众人。战后临时灰雾会议里,一片麻木的表情。

不就是星星喊家属来代打,有什么不对吗?伴侣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随即他们发现确实有什么不对。

愚者先生在发言,语气如常。星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了愚者先生面前的桌上,若有所思,疑似走神。走神比较符合星星开会的常态。待到愚者先生提及黑夜这一战,目光扫过众人,星星也只是短暂瞥去一眼。

换了别人来看,这几乎是个不会被发现的细节。但塔罗会大牌们不是别人,他们看了不知多少次——星星竟有一天在曾经的世界、如今的愚者发言时能忍住不立马看去,这一举动就有很大问题。

两人的神态语气都如常,甚至不细看都不会察觉他们目光上的微妙错位。

对。错位。当愚者的视线扫来时,星星已移开目光。当星星望向长桌首端,愚者先生正好看向另一侧。

几位敏锐的大牌很快发现,这种错位每一次都发生得恰到好处。

这两人事先约好的?

这是在做什么……回避?

回避什么?吵架了?闹矛盾了?看起来也不像。这两人刚干了一票大的。星星召来他的契定伴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其他人会吓到,塔罗会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的关系,在这里有什么好回避的。

难道说……还有什么更见不得人的事发生了?

这一战之后能有什么大事,最多也就是各自回家。

哦,他俩如今不用各自回家,他俩回一个家。

家里能发生什么。

家里还能发生什么。

一瞬间不止一人联想到愚者先生所说的“契约”的保障,这种保障显然不能覆盖眼下的情况: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契约之外的事,使得他们在人前下意识躲闪,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以平衡塔罗会一贯的氛围。

然而众人看出来了。

愚者先生怎会轻易留出这种破绽?

除非……愚者先生有意为之。让人猜到一部分真相,以为就是全部——实际上发生的事,可能更惊天动地,不可告人。

倒吊人最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掠了一眼魔术师。魔术师别开眼,暗扫过她的两位线下好友审判和正义。正义不露痕迹专注于隐者发言,隐者借机回了倒吊人一个眼神。一圈打下来,倒吊人几乎确认了——结合神降一事,愚者先生是在借回避的姿态委婉提示和安抚大家:确实太爱了,不得不收敛一点,不会影响诸位。

重音在第一句。

不错,一定是这样!避嫌避得如此精妙,重点传递得恰到好处,不愧是旧日级别的扮演,愚者先生恐怖如斯!星星先生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牌们交换目光的范围扩散,暗中输送“该咱们配合了”的信息。

太阳还在云里雾里,月亮已经麻木到不行: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他俩来真的吗?

 

桌上的茶孤独冒着热气。

克莱恩两肘撑在桌上,交握的双手遮住了下半张脸,礼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怎么会这样。”

伦纳德坐在克莱恩对面,双手抵握在唇前,“怎么会这样……”

“你的扮演出了问题。”克莱恩抬头。

“我?又是我?”伦纳德指着自己的鼻子。

“无面人不会在表演上出错。”克莱恩无情指出。“是你露出了破绽。”

“我可是全按你说的做!保持距离,减少眼神交流……召唤你来帮忙也是你的主意!”伦纳德掰着指头数着桩桩件件,越说越郁闷,“……你不是后悔来帮我打架了吧?”

克莱恩剐他一眼,“我不帮你谁帮你?别说笑。问题不出在这里。”

伦纳德欲言又止,思来想去,找不到出口,“那我们最近也没公开做什么啊……开会?开会我们也没什么交流……我还很努力没去看你……”伦纳德说着变成咕哝,“我又不是能天天见着你,还不让我多看两眼了……”

克莱恩一时噎住,战术性去拿桌上被冷落多时的茶杯。

不和伦纳德同进同出,只帮伦纳德代打是他的安排。减少眼神交流是他的主意。无需太多交流,给观众留白都是他的意思……他本意是让自己成为伦纳德的坚实后台,谁想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伦纳德是他的薄弱之处。这和他最初的设想方向相去实在太远。

克莱恩稍顿,“我想我们得……稍微改变计划。”

“还能怎么改?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们拉开距离,他们更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原地踏步和后退一步都试过了,总不能前进一步,我们当众接吻给他们看吧?他们更信了!”伦纳德一顿乱抓头发,“说真的,克莱恩,要是大家相信我们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关系,就让他们信好了!”

克莱恩一敛眉头:“这对你很危险——”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找上我,”伦纳德眉头一竖。

克莱恩一滞,对啊。他本可以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当初他为什么要找伦纳德呢?

伦纳德叹了口气,“克莱恩,听我说,因为你,我做很多事都顺利很多。你不要觉得你会成为我的负担,我才担心我是你的负担。我知道你之前只是在开玩笑驱散你的不安,什么看起来像我在图你……你只是担心如果不是这样,传出去对我的影响不好,对吧?没关系的,我一点都不介意。契约的义务和利益应该是双方的,我已经得到超出我应得的部分了。如果因为避嫌,我们连正常好朋友都做不成,那我不要这个契约了。”

为什么呢?克莱恩还在想。

而说到这里伦纳德若有所思,转头狡黠一笑,“你不会是在担心,在锚的影响下,我们真的会,那什么,情不自禁吧?”

“说什么呢!”克莱恩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看你吓得。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呢。”

克莱恩蓦地抽回思绪。等等。等等!

情不自禁就等于友谊告终吗?伴侣不也是长期朋友吗?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找上伦纳德,仅仅是因为他们是长期朋友吗?

在他和伦纳德契定那一刻,就决定了他无法再找一个伴侣了不是吗?他不想找一个真正的伴侣,他找了伦纳德来和他演戏。他在演戏,就无法去找一个真正的伴侣。他所计划的一切,都是和伦纳德一直契定下去。这又和真的在一起有什么两样?

他无法再拥有伦纳德之外的其他人。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拥有伦纳德之外的其他人。

“怎么不说话?”伦纳德看克莱恩的反应,有些不安起来,“你不是真想把我换掉吧?”

“说什么呢!”克莱恩再次脱口而出。

女神啊。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拥有伦纳德之外的其他人。一开始是这样。到此刻带着这么多麻烦还是这样。他只想着怎么解决这些麻烦,却没有想过换掉伦纳德这个最大的麻烦。

克莱恩微微嚅嗫了下嘴唇。

他想要契住的只是这个朋友而已吗……他想要的难道不是这个人很长久,更长久的陪伴?会被偏见,取笑,误解,甚至伤害,也不会动摇的陪伴。而他自己也想提供给这个人一样的陪伴,他在这里绞尽脑汁想对策。他一次次想对策。

找上伦纳德不是他防的什么假戏真做。找上伦纳德根本就是他的情不自禁。

念及此处克莱恩恍惚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一个画面,伴侣是伦纳德的话,物理意义上很糟糕的画面在道德层面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伦纳德因他的反应已经松了口气笑起来,“我就说嘛。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情不自禁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克莱恩一凛。心声被另一个人说出的感觉实在让人冒虚汗。所幸伦纳德也一副刚回神的模样,脸上有点泛红,忙摆手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克莱恩干巴巴道,心里装满了事。

伦纳德搓了搓鼻子,“嗯……那,我们没事了吧?”

克莱恩迟缓点头。这个话题必须到此为止了。

“那就好……看来没什么是我们两个在一起解决不了的。”伦纳德明显卸下肩膀的力,笑了笑。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各自靠在椅背上,是放松下来的姿态。往常他们有什么问题,横在沙发上就谈完了,如此严肃对谈还是契约以来头一次。克莱恩推开椅子,准备结束这场对话,“……就这样吧。晚点你记得去教会换序列二的魔药。”

“嗯。”伦纳德嘴上应着,人还散着,似乎在出神。

克莱恩不免多顾了他几眼。他太熟悉伦纳德的状态了,对劲的不对劲的。是刚才哪句话让伦纳德上心或介怀了吗?克莱恩下意识开始抽丝剥茧。

伦纳德瘫坐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缓过劲儿来,直起上身,双手扶上桌沿。就在克莱恩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伦纳德想通了要站起离席之时,却见伦纳德打了个响指倾身过来,一双绿瞳炯炯发亮,“说到序列二的魔药——隐秘之仆——凭我们现在的关系,会更好消化吗?”

“什么?”克莱恩被那双眼睛盯得一时有些目眩神移。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我吃你软饭啊!”伦纳德激动到拍了下桌子,连比带划,“诡秘也算是隐秘吧?我跟着你,不就是隐秘之仆?按人们想象的故事线,我之前,呃,做了你那么久的秘密情人,会不会让隐秘之仆魔药一下子就消化大半?要是不算……那我就努力侍奉一下你!除了常规的侍奉之道,我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啦,比如给你——”

“不可以!”克莱恩听不下去了,生怕伦纳德口不择言说出什么马赛克内容。

“——熨衣服擦鞋刮脸……为什么不可以?”

“……”克莱恩无语了好一阵才找回舌头,硬邦邦回道,“你那么忙,这种小事也没什么效果。不必了吧。”

伦纳德哦了一声,兴致一下低落一大截,“那怎么侍奉你才有效果……”

“也不一定要侍奉……”克莱恩光是说出这个词就感到舌头滞涩,搪塞道,“到时候再摸索扮演的规则也不迟。”

伦纳德点点头,认真看着他:“那你得配合我。”

“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你了?”克莱恩感到有些好笑。

“这次得按我的剧本来。”伦纳德执意。

克莱恩思忖片刻觉得只能说出熨衣服擦鞋刮脸的友人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行。”

但伦纳德还在盯着他,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伦纳德不知从何处掏出纸笔,“光说不行,来契约吧。”

克莱恩分明看到对方低下头去时眼角的一抹笑。敢情在这里等着他。诡秘之主冷笑一声拿起冷落多时的茶杯,“你知道这种报复很幼稚吧。”

“这怎么是报复呢,”伦纳德翻开笔记本空白一页,“这是我从您那里继承的美好品德啊,亲爱的主人。”

克莱恩一口茶猛憋在嘴里。

伦纳德见状笑容更灿烂了,“那我写了啊。”

“你再用这种调子说话试试——”克莱恩艰难咽下那口茶水。

“仆人是我,你不满意?啊,这还出于一种考量,中间忘了,总之这也是一种暗号和保障。”伦纳德一边将当初的话还给克莱恩,一边刷刷落笔,抬眼一瞧对面涨红的脸色,终于捉弄好友得逞的快意令他笑得更开心了,“来,起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