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崔松/崔索]命运换乘
◆逆穿Wiki崔x宅男社畜索音
◆又名《天上掉下个崔特工》、《在和平世界中速通我推的一种方法》
◆大量捏造;原作模糊;都合主义;图一乐
◆角色属于白作,OOC属于我
◆4W字,纯爱搞笑量大管饱一发完
◆写于连载282进度前
【1】
所谓运气,可能是守恒的吧……
我不禁这么想。
花费了作为社会人来说无比珍贵的年假,早早起床去排市区另一端的快闪店的入场队伍。忍受着青少年们不可思议的目光和“果然是代购吧”的窃窃私语,放弃了作为人的一部分尊严,好不容易才买到了《黑暗探索记录》新发售的限定商品……到这里为止,都和预订的假期计划一模一样。
然而,旋转消费满额的抽奖转盘时,指向标居然停在了一等奖,被微笑着恭喜的店员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奖品……这个是意料之外。
带着比预想更多的负重走出商场,准备乘车回家时,突发暴雨导致车辆停运;给候车队伍后面的老人和学生们让出了位置,好不容易搭上车时夜色已深……这个也是意料之外。
本想节省停车的麻烦尽早排上队,才没有自驾,结果却平白无故多浪费了几个小时的假期。心中滴血……只能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得到奖品的代价。
我坐在车后排,叹着气最后一次清点手中的物料。
出发时自以为准备齐全,特意带上了大容量的背包。都这个年纪了,拎着印有巨大《黑暗探索记录》LOGO的购物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来走去实在太考验御宅族的心理承受力……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算上奖品的体积之后,原本空间绰绰有余的背包就无论如何也装不下了。没办法,我只好把那些容易散落的小件周边优先收拾出来放入包中,而那些大件又看起来不太夸张的拎在手里。
这时,一张车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印刷的工艺相当漂亮,即使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票根也反射出镭射的七彩光亮。但除了车票的基本版面格式之外,看不清乘车人的姓名,车次号也被模糊处理。唯有日期清晰可见:写着正好两个月后的日子。应该是一等奖奖品中的一件……?
我仔细回忆,却找不出Wiki中能和它对应的怪谈记录。
是我没有读过的怪谈故事周边吗?不,如果人气高到会有实体化商品,我应该没可能没看过相关记录……
啊,既然它是抽奖奖品中包含的物料,莫非这其实是今后线下活动的特别邀请函?
回去后在粉丝网站上调查一下相关情报吧。我下定决心,然后仔细地将它收纳进灾难管理局制式的文件夹中,避免压坏,再放进背包。
两个月后……是工作日啊。能否找到机会请假呢。
我默默祈祷着那时的工作不要太忙碌,将背包的拉链合拢。
要是不想包中的周边变形,就不应该再往里面塞东西了。多余的……奖品的鬼火提灯,这个没办法,只能直接提在手里了,幸好它也不怕雨淋,而且相较之下也不像什么明显的宅物(大概);还有……愉快主题乐园的兔子玩偶,它体积够小,直接放在外套口袋里应该就行了吧。
……嗯,虽然尽力收拾了,但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带着墨镜、口罩、帽子,背着大型背包,就算脱离了一眼被认出是御宅族的危机,看起来也像个十足的可疑分子。
反正马上就要到家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被警察叫住盘问吧。我自我催眠着移开了视线。
【●●站到了,重复一遍,●●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尽快下车……】
终于,电子的播报声响起。我连忙背起包,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车厢。时间实在是有些晚了,我的公寓地址也偏,完全没有同站下车的人,车站的顶棚下也空空荡荡。所幸白昼持续的暴雨此刻已经几乎停了,回家的路应该会稍微好走一些——
我思考着这次入手的周边回家后应该如何收纳,慢吞吞地绕过车站的站牌,忽然间,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公交车站广告牌的后面……
有个背着巨大铡刀的男人。
……咦?
【2】
这是什么?
在充满御宅族的环境里待了太久,脑子也终于坏掉了,出现了本来初中二年级才会有的幻觉……??
我无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地眨了几下,但视野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消失。
几乎有大半个人高的巨型铡刀,刀柄上缀有华丽的穗饰、细致雕刻的玉佩与铃铛,刀背上甚至还刻印着相当精美的虎纹,单单一柄刀就看得出制造花费的心思颇多,造价更是绝对不菲,更重要的是,所有细节都对得上Wiki的描述,显然经过认真的考据。
仔细一看,明明是看起来相当笨重的东西,却轻巧地用皮带捆扎了几圈之后就毫不费力地斜挎在背上……考虑到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塑料之类的材料仿制的,倒也理所应当,但金属的光泽却相当仿真。这到底是哪儿定制的?不,做到这份上了,是自制的也很有可能。
就连刀身后那件深蓝色的灾难管理局制服外套也仿制得非常完好,甚至还带着一点穿久后微微发旧的感觉……风吹过来时,从微微摇晃的衣领后面,能隐约看到脖颈上深色伤疤的痕迹。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灾难管理局普通特工的COS,但不仅大胆地选择了早期知名探员作为目标,而且相当准确地还原了角色锚点,这特效妆的手法真是厉害。
——这家伙,是比我还重症的御宅族啊……!
我都有点感动了。看来走进快闪店时会被青少年们道路以目的成年男性并不只有我一个……
呃,不。花费血本到这种地步的话,根本不会被质疑是不是黄牛,也不会被当成不合群的大人,光是这一身打扮,孩子们就会兴奋地围着他一直转吧。会被那样看的人果然只有我?
也没听说过快闪店有聘请商业COSER参与营业的消息。今天城里还有另外举办的粉丝COS集会吗,SNS上倒是没看到宣传。也有可能和我在不同时段进了快闪店?回来时正好在这里碰见,真够巧的……
无关紧要的思考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眼看前方的男人静立片刻,似乎准备迈步离开,我不及多想,连忙鼓起勇气上前两步,开口叫住他。
“那个,先生……!”
作为平素始终偷偷地追求爱好的社畜,人生中第一次这样向其他的同好搭话,我感到自己格外地笨嘴拙舌。话虽如此,都看到了那样的东西,我实在没法忍着让机会就这么溜走。
“您,您好。呃,我也是《黑暗探索记录》的同好,嗯,您的COSPLAY质量真的很高……请问,这个铡刀道具可以拍照留念吗?”
崔特工毕竟是没有官方立绘的角色。跟这种角色的COSER请求合影,总觉得有些微妙——但看到制作如此精良的COS道具,我实在难以抗拒拍照的冲动。要是能允许我碰一碰就更好了……可以的话,那个外套我也想单独拍摄,但再怎么说,在深夜的车站旁请求陌生人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拍照,都像个纯度极高的变态,所以我遗憾地扔掉了那部分的冲动,提出了更为保守的要求。
——铡刀上的铃铛微微摇晃。
铃声响动,
眼前的男人转过身来。
犹如淬火后的刀锋般,寒冷的蓝色光芒在那双眼瞳中摇晃。
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我的呼吸下意识地抽紧了。
不……真的不是商业COSER吗,这张脸的话,感觉出道也行……???不对不对,我的重点是那把铡刀……
“COSPLAY……?”
短暂陷入混乱的我,听到面前的男人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嗯?这是什么反应。就好像完全没听过COSPLAY这个词似的。
……啊,我自己是几乎完全单机主义的御宅族,所以不太清楚和同好搭话的规矩,莫非刚才的搭讪触碰了什么圈内约定俗成的规矩?
我慌张地试图重新措辞,但在我想到下一句该说什么之前,对方锐利的视线已经飞快地扫过我的头脸,往下移动……
然后牢牢地定格在我手中拎着的鬼火灯笼周边上。
接着,男人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微笑。
“嗯,虽然不太明白,但市民您相当识货呢?这把铡刀可是相当名贵的东西……不过,再怎么说,不能随便交给灾难管理局以外的人呢,哈哈。”
……?
即使不在COS集会的场所,在这种无人的深夜街道上也贯彻角色的口调吗?
这……呃,与其说是敬业,我觉得更像是……中二病很严重。到这份上的话,再怎么长相帅气也显得有点那个。
难道我刚才不应该忽然开口搭讪吗……
冷汗渐渐从背后渗出,我萌生出不吉的预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灯笼的提把。
“那,就是不能拍摄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抱歉”,迅速扭头——甚至连一步都没来得及迈出,后领上就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背着巨大铡刀的男人仿佛提溜街边的流浪猫般,单手将我重新拖至身前。
X的,什么……??我的身高和体重是摆设吗???
“不好意思?市民啊,这也是公务员的工作,请你配合。”
男人微笑着说道。
“没关系,只要稍微解释几个问题就结束了。比如……这只灯笼,是从哪里来的呢?”
和带着笑意的音色完全相反,他的目光中显现出某种冰冷的东西。
而我在冷汗开始打湿背后衣料的同时……
终于借着路灯的照明看清了。
不管怎么看,那道脖子上的伤疤都不像化妆。
那是真货啊。X的。
【3】
“……我还以为被有COS爱好的黑道给盯上了。”
“呃……”
“……还不如真的被黑道给盯上了呢……”
“市民啊,再怎么说刚才那说法有点过分了……?!”
所以说刚才开始就好几次诚挚地道歉过了……崔特工听到我不由自主说出的真心话,一边这么底气不足地嘀咕着,一边一脸受伤地捂住了心口。老实说,那种装可怜的方式真的很假。但是我甚至没有反过来吐槽回去的力气。
不是,这算什么啊?
看《黑暗探索记录》时,曾有好几次背后发毛,在内心直嘀咕“要是这在现实真的就完蛋了”的阅读体验。固然,要是那种东西成真,大概比我刚才的经历可怕一些……
但是除此以外,感觉我再也想象不到什么比自己刚才体验更可怕的事了。
怎么……会有这么超现实的事发生呢???
《黑暗探索记录》里的角色来到现实……还正好撞上刚从快闪店购物归来的我???
就算是做梦也显得离谱,但我已经好几次确认过,自己根本没有在做梦。
崔特工要证明自己倒是很容易……光是他一手提着那把货真价实的全金属铡刀就完全够了。不信邪的我试着拎了一下那玩意,结果那根本不是应该用常识等级的力道来使用的东西:若非崔特工早有准备,在刀柄脱开我手的瞬间就稳稳地接住、顺畅地收刀绑回腰间,此刻人行道上的地砖应该已经有两块被铡刀砸得粉碎,而刀刃落地碰撞出的巨响也会引来出门查看的人、好端端的公务员就要因为违法携带大型武器(虽然持有者本人十分委屈地说这是经过申报的合法道具)而进局子了。
虽说咬牙努力一把,只是举起我应该还是能办到的……唉,也没意义,说远了。
总之,我取信对面崔特工身份的过程非常简短。
相比之下……
让灾难管理局的早期资深探员初步相信,“这里是个不存在怪谈和灾难的世界,而自己出身于其中的某个虚构作品”,并且“眼前并不是个拿着大量可疑道具的怪谈居民,只是个普通的从快闪店满载而归的宅男”……真不知花了我多少心力。这根本不是该在深夜的街道上该干的事。
为了争取哪怕一点信任,我不得不拿出手机打开《黑暗探索记录》的Wiki页面,结果却悚然发现,Wiki站和粉丝集中讨论站的服务器此刻都正在维护——幸好,快闪店的宣传资讯倒还找得到,SNS上也不乏粉丝们零星的感想动态,我最后还不得不交出了自己装满周边的背包任由察看——尽管想要完全打消怀疑不太可能,但总算获得了对面这位特工的道歉和安慰。
他发现我包里那大量灾难管理局周边时不由自主动摇的表情,我真是用尽毕生的力气,想从脑海里删除;可惜世界上最难消失的记忆就是尴尬的记忆。
只能说,还好这次白日梦相关的产品买得不多,而无名灿烂教的周边极少符合我的口味,这次干脆没有买……否则总感觉哪怕被认定为无害的市民,也会留下很糟糕的印象。啊,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Wiki粉丝而已!
再一次,我带着一丝绝望,看了一眼身旁对我无辜微笑着的崔特工。
……理所当然地,对方是初来乍到的异世界居民,证件、电话号码、住所等等一概皆无,甚至还是“没有真名”的麻烦状态,在没有灾难管理局的世界,就算办假证也办不下来……而不管是身为粉丝,还是身为一个了解崔特工过往经历的人,尽管我并不怀疑他有即便如此也能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我都没法放着他不管。
相对的,乍然进入新环境的崔特工也完全没有把我放走的意思。大概“是掌握必须了解信息的对象”和“也许是被污染的怪谈居民”的思考各占一半吧。
也就是说,于情于理感觉都应该把他带回家。都已经这个时间了,难道让他带着铡刀在警察局里过夜吗。而且我差不多也应该回家休息了,今天是用了年假,明后天还要上班。
……嗯。回家。
作为独身的年轻社会人,我没有富裕的家庭背景,理所当然地住在一间租金不高、仅够我一人生活起居、唯一的突出优点是通勤十分方便的单身公寓中。
而我同时还是个御宅族。
这两个属性合起来……我觉得,这不能怪我,世界上99%的御宅族,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忍不住把自己的小屋装满宅物吧?!
要带崔特工去那里吗,那个因为从来没考虑过会有人来做客,被我肆无忌惮地布置成了《黑暗探索记录》主题展(无血腥装潢版)的一居室?
光想到墙上有多少张灾难管理局的海报,我就,呃……
……不是,真的,拜托,求你了。
虽然根本不知道该向什么恳求,但我还是死死地凝望着手中的背包,开始无端地祈祷其中其实有让我无痛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市民啊,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呆站着可能会着凉的,还是回家休息吧?”
“……特工,不幸的是我其实没有家。”
“怎么看都是要把新购入的周边商品放回家收藏起来的孩子在说些什么呢?”
“我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上了。”
“真没办法啊,那只有让公务员来帮助市民找到回家的路了?”
“……”
怎么听感觉都是“本来就没有完全摆脱嫌疑,再抵赖下去的话就太可疑了,会直接推理出你的住址再把你拎过去哦”的委婉说法,这算是我的被害妄想吗?
啊,现实好沉重,太沉重了……我曾以为这世上没有比“每个工作日都得老实上班”更沉重的现实呢。
我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迈开步伐。
“……我住在单身公寓,地方真的很小,特工您就算介意,我也没办法。”
“哎呀,真的吗?别担心,公务员需要时哪里都能休息,这也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啊~”
“倒是也不会让您睡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嗯,就是,我家里的布置……”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环境,一时间噎住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简单翻看过我的背包,崔特工露出“我已经大概有心理准备了”的表情,安抚着我。
“嗯?哈哈,现在孩子们的爱好都是各种各样的~没事没事,我不会说什么的,市民可是提供落脚点的恩人啊。”
……不是,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这种才看到我包中那种数量等级的周边都会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家伙!
我好想大喊,但我还是设法忍住了。也许这就是视死如归的心情。
尽管我发自内心希望回家的路无限延长,但这段并肩而行的路还是飞快地转瞬即逝……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租屋的门。
曾经似乎有为了布置得更整齐更有氛围而专门上网查找攻略的时候呢,年轻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回头一看……崔特工在玄关显而易见地呆愣了起码20秒,才意识到我正给他递上备用的拖鞋。
啊,我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别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穿鞋了,你这家伙!
“……您在这里休息吧,我出去开个宾馆住几天。”
“等等等等,哪有让屋主这样出去住的道理呢?”
我试图从现场逃逸,结果又被拎着后领拉了回来。
我在《黑暗探索记录》里最喜欢的探员角色似乎是个混蛋。明天开始我要做黑粉。
【4】
我必须承认的是,屋子里陈设的周边中,灾难管理局相关的物料占据了压倒性的比例。
不,作为纯粹的Wiki爱好者,我对三大势力虽然各有自己的看法,但总的来说,也不至于只买灾难管理局的周边。只是,无名灿烂教的趣味和我不合,那少量的几件,摆出来的话感觉会把自己的房间变成奇怪的邪教窝点……而白日梦的周边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大公司氛围,微妙地给我一种下了班回家又要开始上班的错觉,所以不知不觉间,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的东西在可见范围内增殖得越来越多,其他的周边则大多稳妥地待在收纳箱里。
那时候我哪能想到会有灾难管理局的现役特工来拜访我的房间……?
坐在沙发上的崔特工正在慢慢扫视屋内。
只比普通单人沙发略大了一点的尺寸无法容许两个人正常地并肩而坐,我只能默默递上匆忙准备的茶水,然后坐在一旁的电脑椅上。
崔特工收回目光,注视着手中的马克杯——嗯,上面理所当然地也印着灾难管理局的标志。这还是供资深特工专用的异色印刷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是物归原主。
“啊……真是宾至如归?”
“求您别说了。……只是买都买了,不用未免浪费。”
想要表达安慰的心情我不是不理解……但这只是反过来让人觉得很悲伤。
可惜,大概毕生都在致力于拯救一般市民的崔特工,无法了解御宅族社会性死亡的痛苦心情。
茶杯在他手中慢慢地转过一圈,仿佛终究还是无法抵抗好奇心,崔特工还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灾难管理局的医疗注意事项海报连续贴了三张?不是一模一样吗。”
“因为买满数额有满赠……报告用纸和文件夹什么的。”
“……那东西一张多少钱啊……?”
听到我报出的数字后,崔特工睁大了双眼,露出了大概是表达着“公务资金要是能从这个渠道入手哪还会那么紧张”的表情。
我默默决定把“因为后来推出了四寅斩邪剑的钥匙扣特典,所以又买了十张,就压在收纳箱最下面”的事实作为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回想起来,就在今天稍早时,逛快闪店的我还曾在内心偷偷遗憾灾难管理局的几位知名特工没有官方设定绘、也几乎没有个人周边的事。要是此前,崔特工在诞生官方立绘后同步推出了海报、立牌和娃娃……
好吧,想都不用想。我肯定会买。
要是那种东西陈列在家中又被角色本人看到,我就真的不用考虑明天上班的事了,直接从13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还轻松点。
没有想到成为御宅族之后,竟会有因为推角资讯不足、没有个人周边这件事而感到庆幸的一天……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为了避免崔特工在巡视装潢细节时再发出一些我难以回答的致命问题,原本明明没有犯罪也没有戴上手铐、却像被拘捕的嫌疑人一样老实地坐在电脑椅上的我,决定先发制人。
“那个,这是备用钥匙。”
幸好这些东西平时我整理得比较好,随手就能拿出来。
“这手机是不久前淘汰的款式……内容已经清空了,还好没来得及拿去回收处理。只是没有多余的电话卡了,得去便利店买一张。”
虽然感觉自己提供的这点助力,对于资深特工来说也许完全是多余的东西,而且对方也很有可能不会使用容疑对象提供的物品,但这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理由。
“现金没多少了……需要的话这些先拿着用。啊,信用卡在这里,还有这个是一些可能用到的电话号码。”
幸亏入住时,水电维修和物业管理的联系方式专门记了一张纸条保存下来。我回忆着是否还有其他应该拿出来的东西,提笔在便签的末尾补充上家中的网络密码和自己的手机号……接着将目光从摆放着杂物的茶几上抬起,对上了一脸复杂神色的崔特工。
“……市民啊,在那之前是不是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
“非常抱歉,但就算这么说,我不认识可以帮忙制作虚假身份证件的人……?”
“如果市民认识那种人士才危险……不对我不是要说那个。”
自从见面以来,态度始终十分举重若轻的崔特工罕见地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神色。
“愿意信任公务员是很令人感动,对个人财产的安全意识再稍微提高一下吧?”
我反应了几秒,才理解到他话中的意思。
“呃……但是,灾难管理局的崔探员无故抢夺市民财产这种事,感觉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会发生……”
我都通读过不知多少次关于他的Wiki条目了。那种戒备难道不只是白费力气吗?
“……而且,假如特工您有意做那种事,我不觉得有机会对抗得了?”
反正如您所见我是个会因为灾难管理局而花钱的人,就当是粉丝的支持金好了——我如此向崔特工补充道。
虽然我还算是社畜中有稍许锻炼经历的类型,但就算知道脖子这种显著的弱点,最多也只能在突袭中占据一瞬间的上风、有着短暂压制的可能性而已。和经历过专业格斗训练、还能眼睛也不眨地挥舞那柄分量惊人的铡刀的特工相比,胜率太低了。而且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进行这种战斗。
“……”
崔特工的神色显得十分微妙。
“那个所谓的Wiki网站里到底写了关于我的什么啊。”
我略微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个就是有点漫长的话题了……因为维护中也没法给您看。唔,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洗漱休息了。”
虽然后半句话完全是借口,但也是事实。
崔特工看起来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看了一眼壁挂时钟,居然也意料之外地默许了我从这场充满尴尬氛围的对话中临阵脱逃的行为。
还以为至少可以把剩下的压力推卸给次日起床的自己……
……这份松了一口气的心情,只持续到我披着毛巾从浴室中走出来为止。
【5】
“??特工您在做什么?请从沙发上起来。”
“嗯……?不是,市民啊,正如你所说,也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不是吗?”
不对不对不对。
那种只能容许大半个人躺下的狭窄尺寸的单人沙发根本不是供人过夜休息使用的!更何况连毯子都不盖直接和衣而睡!
此刻后悔自己选择家具时过分相信自己的独身主义也已经太迟了,我震惊地要求崔特工至少去床上休息,但这一点上崔特工贯彻了人设特质,相当地固执。
“呀,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在哪里都可以有效率地休息,这也是公务员职业素养的一部分啊。”
“明明有床为什么要睡沙发,合理地思考一下吧?您的客观性呢?”
“不不不,客观来说,没有身为借宿者却去抢占唯一一张床的道理……”
“我许可了,您就去吧。”
“玄武一队的休息室沙发睡久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不睡在沙发上就完全入眠不了的体质啊~”
“……公务员的素养去哪儿了?”
“穿越世界的时候不小心丢了一部分。”
“……”
似乎比Wiki里的描写还更能说会道。
我意识到单纯的言语之争似乎很难赢得了这个对答如流的家伙,只好改变方针。
“随便您怎么说,反正我今晚准备打地铺,不管有没有人睡床。”
宣告完毕,我自顾自地打开衣柜,将多余的被褥开始往地板上铺。当我把枕头放好的时候,身后总算传来一声叹息。
——短短时间内已经是第三次。感觉对方做这种事都已经熟门熟路到顺手了……资深探员轻巧地拎着睡衣的领子,直接把我丢到床上。
没等我反应过来,枕头就跟着掉到我脸上,接着是收拾地板上被褥的声音。
“怎么办呢?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难懂了,一会儿说着房间让给我去住宾馆、一会儿说着把床让给我去睡地板……”
不知为何,崔特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的烦躁和恼火。
“市民啊,公务员看起来像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入室抢劫犯吗?”
明明这边真的是出于善意……
呃,虽然只有一点点痕迹,但资深探员的怒火有点可怕。
我有些不安地开口解释。
“不是的,请当成这是粉丝的愿望……”
“那种理由就可以解释一切吗?”
“……”
实际上就是实话实说……为什么会生气呢。
不过崔特工大概很难凭那几个字就了解御宅族的心理,看来必须更加详细地说明。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刚才一小时内发生的令人不好意思的事实在太多,神经也有些麻痹了,我鼓起勇气,借着枕头盖住了自己的脸,在不必对视的黑暗中更加详细地阐述自己的心情。
“崔特工……”
“我很尊敬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的特工们。”
“为了拯救市民,一次又一次冒着离谱的危险进入黑暗之中……坚持着不合理的投入与回报作为存在方式的人们。”
“特工您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啊。那个……想到您平时已经很辛苦了,比起只是普通公司职员的我更需要好好休息,要是我就这样坐视您随随便便在沙发上那样不舒服地睡着了……感觉好像明天上班出门的一瞬间就会被雷劈。”
“真的就是那样。单纯是作为粉丝觉得过意不去而已。”
说完之后,耳边没有任何回答。
……这能算是过关吗?
原本正在收拾衣柜的响动似乎停止了。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脸上的枕头想要去看,结果直接对上了站在床边的崔特工的眼睛。走路没声……?!不,他的话倒也正常……?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崔特工露出了似乎是无可奈何的神色,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像是对待小孩那样。
“这种孩子到底是从哪跑出来的呢?净会说些让人没法回答的话。”
“……?”
“市民啊。既然说到这种份上,共用可以接受吗?反正被子有多。”
我愣了愣。在屋内几乎所有家具都符合一人用尺寸的情况下,身下的床是罕见的例外。虽然并不是为了和人共用、仅仅是为了偶尔在梦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不要随便摔下去而选择了这个大小……现在却意外地派上了用场的样子。
本来还以为说服和行动都失败了。我连忙点头同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给出许可,得到的却是叹气作为回复。不过好歹是不必忍受让推角睡沙发的良心折磨了。欣喜之下,我或许变得稍微有点唠叨,说了一串关于洗漱后的家居服可以直接穿我的、虽然体格略有差异但本来就很宽大应该没问题……之类本来完全没有必要说的话,最后,从浴室走出来的崔特工大概实在是被烦到了,用一只手把我摁倒在枕头上,又用另一只手把被子拉起来,盖到我的下巴。
“不是明天要上班吗?老实地按自己说过的那样早点休息吧,市民啊?”
台词似乎有点不耐烦,口气却很温和。那样说着话的崔特工关掉了房间的灯,视野一瞬间变得昏暗。
熄灯之前的画面……
看到过去在自己身上宽大地飘荡着的T恤在对方身上却刚好紧贴的样子,心中稍许产生了一丝运动不足的社畜的悲凉。
或许是为了鼓励通宵加班,公司和楼下的健身房达成了合作,10点后的淋浴间对员工开放,连带着夜间的健身设备也一起。我自认用得算是比较勤了……但和灾难管理局的现场救援队成员相比,果然微不足道。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比较,老实地准备按照嘱咐闭眼入眠。然而,睡前一系列的事件实在太过波澜壮阔,明明已经明确地感到身体疲倦,大脑却始终非常精神;我尽量悄无声息地在被子里转动身体,第三次这么做时,旁边的枕头上传来了崔特工的叹息。
“不习惯和人共用床铺的话,为什么不说呢?”
“啊、不是的……”
害怕对方当机立断地起身下床,我连忙实话实说。
“就是发生了太多事……老在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所以有点睡不着。”
类似于大家常说的“熬夜时对于长颈鹿的寿命到底有多久格外在意”的感觉吧。
“这么说来……也许直接问特工您就行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答我。”
可能知道答案就能安心去睡了。听到我这么说,崔特工稍许停顿了一下,并没有承诺会回答,但还是允许了我的提问。
“……就是有点好奇。”
真的是非常无聊的念头。就是这种无聊的问题才会像猫爪一样轻轻抓挠心脏,刚好让人浮在感到睡意的水平线上。
“那个……您刚刚说在玄武一队的休息室沙发上睡觉。那个沙发……大概是什么款式的呢……?”
嗯,睡前只会想这种问题,真是抱歉啊。御宅族就是这样的生物。
话说回来,旁边躺着的家伙。就算真的有点好笑,那样直接笑出来也有点伤人好不好?
尽管其实看不清楚,我还是对着左侧的呼吸声怒目而视。就在我心中悄然滋生“虽然再怎么说也不能赶下床,但把他的枕头抽走应该是可以被允许的吧”之类的黑暗念头时,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的崔特工终于开口了。
令人意外的是,我得到的答案像是某种考据资料般全面。崔特工说着“有时候会有出现幻觉的黑暗,展示着休息室的景象让人放松警惕……不过一般没办法复制得像我记忆中那么准确”,从数字相当精确的长宽高到面料的选择,连上面的毯子和靠枕的情报都详细地告诉了我。几乎能够借此想象出崔特工午休时赖在那张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
“这样的话能够满足了吧?作为粉丝服务。”
没等我为他居然会选择这种用词惊讶,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盖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好好睡吧。至少把眼睛合上。”
依稀能够感觉到,那只手上有着细碎的疤痕和握刀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度非常温暖。
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刚才睁开了眼的呢……
最后只在心中残留下那一点点的疑问。明明不习惯眼睛上盖着东西的感觉,我却就那样一下子睡着了。
【6】
被闹钟唤醒时,闻到了面包的香味。
勉强睁开重得仿佛吊着铅块的眼皮,总觉得像是还没有醒。因为看到了不管怎样都仿佛是在做梦一样的画面。
嗯……?
真奇怪,我不是一个人住的吗。
为什么起床的瞬间就能看到有人在一居室的半开放厨房里忙活……
平时自己使用的时候只是觉得稍微有点狭窄,这样客观地从第三人称视角来看,果然那一块的设计实在太小了吗。对于体格比较高大的成年男子来说,不管是桌子还是柜台的尺寸看起来都不合适……虽然是相当灵巧地使用着。
不过,我的围裙对方没有穿啊……是因为毕竟还是需要挂在脖子上的款式,吗。围裙背后系带的打结方式,到底是蝴蝶结派还是普通结派,我本来还挺好奇的来着……
“在那儿愣着做什么呢?可以吃早饭了。”
真的上班太累身体出问题了吗。感觉好真实的幻觉,甚至会端着装着香喷喷法式吐司的碟子走过来叫我吃饭……啊。
“……痛!”
“不醒过来的话东西都要凉了。快去洗脸吧。”
崔特工毫无愧疚之意地收回了弹人额头的手。我捂住了自己的脸。
可恶。差点成功把自己骗过去了……昨晚果然不是做梦,是真实发生的事啊。
虽然就算用冷水洗过两遍脸,也还是觉得不现实的感觉源源不断地从可见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对了……
“……感觉不符合角色解释……”
我咀嚼着嘴里的吐司,小声嘀咕。
一旁进食速度比我快得多的崔特工正在吃第二份早餐(食量这点倒是挺符合印象的),闻言微微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意思?”
——呃。不该擅自使用以为别人听不清楚的音量自言自语的,对面坐的人可是资深特工。真是睡傻了。
我在心里猛烈地反省,但木已成舟,只能斟酌着用词诚实地回答:
“……因为印象里首先就不是会站在厨房里做早饭的人?”
“不,一脸礼貌的样子突然说的是什么话呢。”
崔特工挑起眉毛,作势要取走我吃到一半的吐司,我慌张地叼着面包片往后一躲,靠在了折叠椅背上。刚才还一幅“不满意我手艺的话就退货啊”表情的男人,看到我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起来。
虽然不觉得他会真的为这种话就生气,但为了嘴里的早餐,我还是连忙补充后续的台词。
“那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工作狂、每年的年假都用不完最后折扣成奖金、出勤速度总是第一名、还会抽空自己跑去支援其他救援队的人,怎么看都像是没有待在厨房里做饭的空闲啊。完全像是在熟悉的店里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去出勤、连付账都要记到第二天回来才能付的……所以有点惊讶了,和印象不一样。”
“……”
“吐司本身是很好吃的。真的。但是一想到您的推荐菜单,总觉得西式早餐也怪怪的,我以为是彻底的米饭派来着……”
在我有些底气不足的解释、或者说更像是御宅族的微型考据演说中,崔特工默默咽下了第二份吐司的最后一口,然后发出了自我们二人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声叹息。
“唉,真是……所以说那个Wiki到底是什么。”
他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市民啊,为什么信息都对、连推荐菜单那种东西都知道,最后却得出这种感想呢?”
……看来我考据的方向是完全错了。
“首先做饭算是生活能力的一种吧。我看起来像是缺少自理能力的那种人吗?这和有多少业余时间没关系,不是纯粹按照指导控制好时间和分量就能成功的事吗。说到底刚才那个已经简单到根本不像在烹饪了。”
特工啊,那种说法会伤害到很多不会做饭的市民的感情的……我心虚地看了正在不满地指正我的崔特工一眼,最终没能把这句提醒说出口。
“现在没有可以出勤的地方,下厨也浪费不了任何时间。所以就随便做点。再说口味问题……不说别的,市民的冰箱里不是只有吐司、牛奶和鸡蛋吗。”
啊。确实为了上班方便只在里面塞满了最简单的材料。
“……哦,忘了。原来这是我家来着。”
“……”
陷入沉默的崔特工用“真的能让这样的市民独自去上班吗,路上不会发生事故吧”的目光注视着我。真的只是早上起来有点迷糊而已,真的。看到虚拟人物在家里走来走去所以不禁觉得是在做梦而已……
感到一种压倒性的心虚,我默默地迅速收拾餐具,站起身来。
“谢谢款待。得去上班了。”
“没事吧?要我送你吗?”
“那是来到异世界不满24小时的人该说的话吗?”
“对自己家位置都分不清的孩子来说,感觉护送是公务员的义务。”
“……”
不知道此刻的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崔特工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出了声。
“好吧,一路顺风。”
“嗯。……公司地址我写给您。”
“哎呀,不需要送,但是可以来接的意思吗?”
“不是那样,想调查的话可以来调查的意思。也许您在怀疑,不过我并没有在怪谈研究所什么的地方工作,普通的公司而已。”
坦白地交代了自己的信息。本来也没指望会立刻获得信任,作为早期探员的话这点质疑是起码的素养吧?反正我问心无愧,想查的话随便调查好了——对于这样宣称的我,崔特工没有给出任何回复,只是微笑着把我送到了门口。
就算是迎来了异世界来客的第二天,通勤路上的早高峰也毫不动摇地没有变化。然而,不知为何,一路上总觉得有着淡淡的违和感。
——踏入公司大门的瞬间,模糊的直觉终于掠过脑海。来自不常用的柔软剂喷雾的香气。
我僵硬地站在工位前,久久地忘了坐下。
这么说来……
昨天晚上一团混乱。
我是不是……忘记熨烫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西装和衬衫了?
咦,但是起床时,熟悉的笔挺套装挂在一直以来习惯的位置,完全没多想就穿上了……咦?
是……
崔特工……
吗……??
不是,骗人的吧,那种自己制服外套里面的衬衫足足前六颗纽扣都没有扣上的家伙!骗人的吧!!!
耳边依稀传来同事担心的询问,我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完全大脑一片空白地坐了下来。
……果然没错。
……和我的角色解释有很严重的冲突。很严重的。
【7】
“哇。”
勉强咽下涌到嘴边的后半句“这还能算是人吗”。虽然心里真的是那么想的,但是再小声地说也会被听到,还是惜命地收回。
这边只不过是照旧上了两天班而已……
感觉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的公务员已经制造出了非常不得了的状况。
虽然理论上请年假是天经地义,但事实上在一般公司工作的社会人都清楚,一天的缺勤往往会让后续几天格外地忙碌。拜此所赐,过去的两个工作日我忙到没办法回家吃饭。平时也总吃外卖,但难得有人会正经地使用厨房,我其实非常好奇崔特工的菜单,却只能遗憾地一回家洗好澡就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扯远了。总之,和我不同,那两个工作日的空闲时间,崔特工要怎样使用才能得到这种结果呢。
我住进来都一年多了,却没有能稳定打招呼的邻居。
与之相反的,明明是崔特工请求我在终于空闲下来的周六上午带他在小区附近逛逛、顺便买菜……
目前为止主动上来打招呼的友好居民的数量已经在一小时内超过了十五个。全都一副和崔特工很熟的样子。Wiki的营救记录里曾经显示过崔特工脖颈上的疤痕会使得一些市民敬而远之,但至少就我所见,差不多所有来打招呼的人们都一点这种倾向也没有。
甚至连两栋楼外的萨摩耶的名字和爱吃的零食和主人的散步路线都知道,还热烈地聊了起来,摸了狗。我也摸了。真可爱。不对,到这种地步的话已经完全是崔特工带着我在逛了不是吗!这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社交技能很强了吧!
就算问他也只会笑着说“帮那位奶奶提了搬不动的探亲礼物/小狗挣脱牵引绳的时候帮忙捉回来了/捡到了叔叔掉落的钱包还回去了”……哇。倒确实知道这是他会做的事,但是那频率是怎样。真有人活在这种小学生日行一善作文素材一般的人生里啊。
短短时间里和太多陌生人说了话,我感到自己作为御宅族的精神正在强烈地动摇。要死了。
……而且现在,终于出现了顶级的经典场景。
不过是想要逃避过于频繁的社交事件,把路边的饮料罐捡起来到稍远一点的垃圾箱去丢掉而已,走回来的时候却已经看到崔特工蹲在哭泣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抚摸对方的头。
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幼猫。似乎是家里的小猫从门缝里跑了出来,爬到了绿化用树上下不来了……所以就在我离场的那几分钟,崔特工就表演了一个光速上树救猫吗。不仅救回了珍贵的小猫,还那样温柔地蹲下来和孩子拉平视线,哄着人说不要哭的话,女孩子的脸已经完全不是哭红的了。
……嗯。虽然“初恋小偷”这个词本身已经过气了,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符合标准的案例在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喂,身为公务员的话多少有点罪恶感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不想打破小孩子珍贵的童年回忆,我默默地躲在远一点的行道树后面守望着。不过没能持续多久,大概是对别人的视线敏感的缘故,崔特工很快就站起身,向我走过来。
“像是不会玩捉迷藏的那种孩子呢?探头探脑的太好发现了。”
“什……”
真是失礼的家伙,我在守护别人的初恋啊。不过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的话未免显得唐突,我噎了一下。
“说起来,特工有进入政界的需求吗?”
“不,突然又说些什么呢。从哪儿来的话题?”
“照这个征服群众的速度的话下个月可以竞选市长了。”
就算没证件也绝对可以选上的程度。毫不怀疑工作人员会相信这家伙只是丢了证而不是黑户。
“哎,那个的话稍微有点……我果然还是走灾难管理局升职的那一派?晋升年限快要到了啊~”
“……这么说来您到底几岁呢。”
“嗯?居然不知道吗?”
崔特工的脸上写着明白无误的惊讶。类似“推荐菜单这类的细小情报都知道却不知道这个吗”的疑惑。
……拜托不要让我认识到自己不知道喜欢的角色的姓名、年龄、工作年限、官方立绘的悲惨现实,拜托。
至少血型还是知道的……啊,要哭了。
“就……不知道?能说吗,那个。不能的话就算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察觉到了我突然的失落,崔特工干脆地报出了数字。
“■■岁。”
“……”
“……市民,那表情稍微有点没礼貌啊。”
“因为是公务员所以年龄诈欺也不算犯罪吗?”
“说的话更没礼貌了……是真话啊,公务员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吗?”
“呃,不是故意。抱歉。就是,嗯。……童颜也该有个限度吧。”
哇,这家伙也好意思在小女孩面前自称哥哥吗,早就过了那种时期了吧。虽然的确长着换上合适服装就能混入大学生群体的离谱等级的童颜。灾难管理局的鬼火有驻颜的用法吗,不太记得了……
“感觉现在脑子里思考的东西比刚才说的还没礼貌十倍以上?”
“您的错觉。不好意思。”
崔特工说着“想假装的话就别在后半句道歉啊”,没好气地伸过手来捏了一把我的脸。因为心虚,所以无法抗议。
感觉路过的奶奶投来了温暖守望的视线……
这是公务员欺负普通市民的现场啊,别误会了。
【7.5】
“哎呀,又看到了,之前和你说过的,昨天帮我提了行李的那孩子啊。”
来看望女儿的老妇人高兴地说着。
“一开始过来搭话的时候,脖子上那么长的疤痕真吓了一跳!结果,力气又大,人又亲切。今天和室友一起在楼下散步来着?好像说是4幢13楼的666户。女儿啊,下次拿点水果去送给他们吧?”
擦拭着抽油烟机的主妇回过头来。
“4幢……13楼的666户?脖子上有疤痕?”
“是啊,”老妇人笑呵呵地说着,“整整五大箱特产就那样搬上来了,真是个身体锻炼得特别好的孩子呢。”
“不是,首先妈您少带一点才对吧,也不是次次能遇见那样的好心人啊……”
女人说到一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愣了愣,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但是奇怪。那一户的话,应该没有那种显眼的疤痕吧……?”
事实上,她认识住在那一户的青年。
这并非因为那名青年社交性高到会和隔壁幢的住户搭讪……
只是非常偶然地发生过那么一件事。
去年的年底,她的女儿感冒了。取出家中的常备药箱,才发现里面的儿童感冒糖浆已经过期。
丈夫不在,也不能抛下正在发热中的孩子不管,她取出手机,在网络上订购了送药的服务,药却迟迟没有送来。正当她充满疑虑地想要打开手机再次确认时,门被敲响了。
微微喘气的西装青年站在门口。
那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接女儿回家时,偶尔会看到这名面容英俊的青年,带着冷淡而疲惫的神情走入隔壁幢的大门。
——啊,那个。您好。这是应该配送到您家的包裹吧?一下班就看到放在门口……
——我是4幢和您同层同房号的住户。似乎是配送员弄错了楼号,送错了门。
——我看到包裹上写着儿童用药……担心是紧急情况,也许找配送员重新递送会耽误时间,所以就自己跑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只是感冒,不是很严重吗?唔,那就好……
她向青年道谢,匆忙地想给他一些水果作为谢礼,他便有些腼腆地摇了摇头,微笑了。
——平时上班很忙,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谢谢您,我就只领心意吧。
——希望您女儿能早日康复。
奇怪的是,明明之前见过几次的那张脸,面无表情时看起来冷峻而生人勿近……
微笑起来,却令人觉得温暖而可爱。
那个善良的孩子已经搬走了吗?不,昨天才看到过。室友吗?可是……
“……可是4幢的房型,全都是只有一张床的单身公寓吧……?”
女人不自觉间喃喃出声。然后,总算凭借午夜推理剧的观看经验得出了理所当然的结论。
“原来如此,是男朋友啊。”
母亲在她流畅的推理中睁大了眼睛,但她没有注意,只是继续思考。
不过昨天是工作日。那样的日子却在大白天帮助自己的母亲提东西上楼,无职……自由职业者?
虽然这么说对帮助过自己母亲的人有些抱歉,但是听说同性间的恋爱关系,选择面总是比较窄。那个善良的青年,不要被什么以榨取钱财为目标的人所欺骗就好了……唉,也许是自己有了小孩的缘故,想到这里总是有些多余的操心。
既然身体锻炼得很好,也许可以去做健身教练。前几天在路边看到的健身房的会员广告,背面也写着兼职教练的招聘消息……决定将那张传单找出来和水果礼物一同送去的女人,应付着因听到八卦而两眼直亮、不停发问的母亲,向客厅的储物柜走去。
【8】
略微花费了一点时间。
明明只是把住所周围的街道逛了一遍而已,耗的心力却因为骤增的社交而几何层级地提升。不是完全不需要我的存在吗?也许这样抱怨的我太过无精打采,崔特工做了非常美味的午餐作为补偿。
“说是美味的话,吃得也太少了吧。”
“坐班的一般社会人,能量消耗和现场救援队的特工怎么可能是一个水准……”
普通地这样吃饭,不也长成了还算不错的体格吗?即使我用非常合理的逻辑解释了,崔特工还是用无法接受的表情看着我的碗。尽管自称是不怎么下厨的人,却好像有着不容侵犯的厨师的尊严。
……玄武一队如果养了猫或者狗的话,多半会被这个人喂成圆形。似乎在这方面无法做到客观。
这么说来,记得崔特工一直格外受到鬼火们的喜爱……不会是因为一直拿荞麦冻什么的喂个不停才那样的吧。
“市民啊?”
现在好像又在擅自想着非常失礼的事情了不是吗——崔特工带着像那样说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叫了我。我猛地在电脑椅上坐直了身子,撤回了思考。那种对别人想法的灵敏直觉简直就像鬼一样。
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确定仅靠回忆能说出多少……但大概到了必须进一步说明Wiki内容的时间?因为忙碌而抛费掉的前两天中,我一直做着也许必须通宵解释后立刻接着去上班的心理准备,可崔特工始终没有提出更多的问题,甚至让我感到惊讶了。普通来说,应该是迫切想着要回到灾难管理局的工作狂状态吧,虽然我也完全没有能否回去的头绪。
……难道我的角色诠释在如此基础的部分都有误吗。微妙地感到心情沉重。
“说起来,平时在休息日都做些什么呢?”
“……咦?”
似乎顾虑到社交距离,崔特工在旁边打开折叠椅坐了下来。和我预料中截然不同的问题让人呆愣了两秒。真要说的话其实我才比较好奇,没有记录在探索记录中的休息日里崔特工会做些什么——说起来,不是抽烟的吗,但也没有见到,我还很好奇是什么牌子的呢——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看《黑暗探索记录》。”
除此之外还能指望御宅族干什么呢。最多查查新周边的情报。
崔特工一脸“意料之中”地点着头:“但是现在,网站在维护中吧?那会做什么呢?不用顾忌我也没关系。”
……奇怪?他不问吗?不过由我反问是不是也有点怪呢……
我犹豫地伸手指了指电脑。
“电脑游戏吗?”
“不。那个,想起来有存着没有看的电影来着。”
自从沉迷上《黑暗探索记录》,之前准备要看的电影列表,进度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动。想着有机会再推进的,现在正是那个机会。我走到电脑面前启动主机,很快跳转到影片流媒体的页面。
“要看这个吗?”
“嗯。”
崔特工看着我电脑屏幕上映出的影片标题,挑起了一边眉毛。
“是推理片啊。不是怪谈Wiki的粉丝吗,看这种东西能够满足?还以为是恐怖片。”
“……我胆子很小的。”
“……?”
就算是崔特工,听到我的回答也无语了片刻。一开始似乎露出了“谎话也别编得太离谱啊”的无奈神情,但很快又通过大概是资深特工特有的测谎能力评估了一番,发现确实是真话,于是瞪大了眼睛。
“不,那样还是恐怖故事的粉丝吗?怎么做到的?”
“完全只看文字,就连背景音乐也会关掉、图片基本不看、必要时只敢在最小尺寸的模糊情况下稍微看两眼……只要遵守这些就没问题。”
“……”
恐怕很少有市民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让崔特工噎住两次。虽然我就连一毫米的自豪感也没有。是个就连投稿时也一张恐怖图片都不敢放的Wiki编辑者真是抱歉。
“就算是推理片也会有血腥段落吧。这就没关系吗?”
崔特工的问题里充满了有理有据的怀疑。
“……应该吧。”
我底气不足地回答。毕竟没有超自然元素,分类也不在恐怖片,是今年声名鹊起的有力作品,据说重点在于逻辑推理……对于喜欢从怪谈故事的设定中思考破局方法的我来说,似乎是符合口味的电影。
Wiki的网站维护始终没有停止的迹象。现在没有《黑暗探索记录》填补业余的空闲时间了,总得找到其他打发假期的方法。
话虽如此,推理片几乎必然会有的死亡场景无法避免。如果在电影院的大屏里猛然映出那种真实的画面,我有自信要么就是发出尖叫要么就直接吓晕过去,所以在家里观看成为了必然的选择……可以随时暂停、切小屏、抱着抱枕看,万一尖叫出声也不会打扰别人……呃。现在好像会打扰。
我小心翼翼地把数据线接上投影仪,建议崔特工要不要出门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回避一段时间。他耸耸肩。
——如果电影正放到血腥的片段,背后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真的不会被吓到吗?
对于崔特工一针见血的追问,我实在无法摇头否定。倒不如说我有绝对会被吓到的自信。
不过……
手还是在鼠标上犹豫地悬停着。
能够感觉到崔特工好奇的视线正在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这个实在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那个。特工啊。就算看到觉得奇怪的东西,可以别笑吗?”
“哦哦,不会笑的。”
崔特工一本正经地点了头。这样反而引人怀疑。带着一丝不信任,我默默点开了第二个网页。
投影仪对着的墙面显示出一分为二的画面。左边是刚刚的推理影片,右边……
是儿童动画。
就算不转过头也知道旁边的人一瞬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啊,还是笑了啊,混蛋!以为没出声就不算吗!
我对崔特工怒目而视,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放弃了欲盖弥彰的行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不是、抱歉,哈哈哈哈哈哈……那是什么啊……”
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笑着。可恶。以为长得帅气的家伙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吗!
反正在那种世界观里成为早期特工的家伙是无法理解的。看到刺激性恐怖画面时,用熟练的本能操作快捷键立刻将视频最小化、然后切换到儿童动画猛看一集净化心灵……再回来继续看的情感对冲技巧。
感觉后槽牙微微发痒。
“调节用视频而已……特工这样勇气多到超载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啊,真烦人。
说到这个人的勇气就想起了不愿想起的事。原本正在升温的怒火停顿了一下,忽然熄灭了。
无法继续理直气壮地瞪着对方,只好转开视线,用没好气的口吻继续说道。
“反正,一味有勇气也不是好事好吗。像那种、因为没有记录就直接登上Lookymart四楼之类的多余的英勇行为,记得千万不要做……”
“……”
“既然是资历深厚的特工,不是更该有点模范作用吗?那种鲁莽的想法对后辈也是不良影响……”
本觉得对尚未作出那个决定的人这样一直抱怨,或许有些冤枉人。然而,忽然地……
在略微反常的沉默中,我的余光看到了崔特工毫无表情的脸。
剩下的话语瞬间在喉咙里消散了。
只有崔特工平静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中回荡。
“啊。原来如此。就连这种事也会记录啊,那个Wiki。”
灾难管理局的知名探员点了点头。
“但是,市民似乎有所误会呢。那个四楼,我已经走上去了。”
——哈?
——刚才我……听到了什么?
我霍然转过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本该消失在超市四楼入口、只留下录音器的男人,静静地凝视着我。
慢慢地流露出一丝苦笑。
仿佛无可奈何。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死了却还来到这里。不,现在也可能不是活人吧?”
用怎么看都是活生生的那张脸说着。
“倒确实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是模范的前辈啊……不过,先走的也是那家伙。”
身体中的血液刹那间变得冰凉的感觉,永远也无法习惯。
【9】
——会觉得害怕吗。好像被那样问了。应该要注意,现在市民是有可能受到污染的那一方。似乎是被那么说的人认真地叮嘱了。
如果说害怕的话,当然怕了,那样的嘱咐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这家伙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因为那样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了,所以连“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问题都忘记去问。下意识觉得,无论如何都肯定是在走到那个既定结局之前的崔特工,这样想来的话是先入为主的我的短视。即便如此,也不能原谅那样说的男人。
“——是活着的啊,不管怎么看都是吧!”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住了崔特工的手。我用比往常更高的声音愤怒地冲他喊道。
“为什么您明明是资深探员,却连自己是不是活着这种简单的状况判断都无法办到呢!脉搏不是就在这里吗……像是污染或是黑暗居民那样的奇怪的言行,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诸如此类的台词……因为有点欠缺冷静,大概一个人用力地强调了五分钟左右。反倒变成崔特工不得不安抚我的状况。
明明有死亡嫌疑的是对方却是我更激动,简直匪夷所思。
“也不是说现在肯定是死亡状态,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且市民啊,积极地思考看看,至少留下了绝对不能登上四楼的参考……”
……这家伙真是现场救援队的特工吗?不是该清楚说什么能让市民冷静下来吗,为什么净说些刺激我神经的话?那也能算是安抚吗?
我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环视整个房间,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扔到他身上,最终因为绝大多数可用物件都是周边而作罢。
“……够了,不许再说了。”
我生硬地要求崔特工换个话题。
不知能否遥感到我差点就把灾难管理局的办公用笔丢过来,崔特工停顿片刻,从善如流地切换了话头。
“那……”
“市民了解编号是1489PSYA.1991.第84号的怪谈吗?啊,不知道Wiki上的命名是否和灾难管理局档案上的一样呢~”
已经换上轻松微笑的崔特工补充道。
“就是发生在‘地平线山庄’的黑暗。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渐渐从怒火中平静下来的大脑产生了反应,对应的资料立刻从记忆中浮现。我点了点头。
不过,为什么反而第一个问的不是Lookymart呢……带着微微的疑惑,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知道是知道。不过您为什么对这个特别好奇呢……?”
“啊。……后辈最后在那里。”
“……抱歉。”
“不,市民不用道歉?嗯,说到底现在的状况其实知道也未必有用……不过,就是还是想知道。也许在市民这里能有些有价值的未知信息。”
崔特工耸了耸肩,接着告诉了我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现今处理这个怪谈的方法。
“后辈……青铜他其实本来就不适应做这样的事,但还是主动接受了这样的工作。是个逞强的孩子啊。”
崔特工脸上的表情,令我后悔随口说他不是合格的前辈。
“所以偶尔会想。也许是存在的,不需要那么做的方法。要是能终结这种灾难,我想替他终结掉。”
“……”
是啊,我知道,那是灾难管理局的作风。
比起像白日梦公司的职员们般,宁愿冒着进入黑暗的风险,去博取将不可能逆转为可能的愿望……
不管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的特工们,首先考虑的是“确保没有人会在那样的黑暗里重复和自己同样的悲剧”、“将夺走重要之物的灾难彻底结束”的念头。
崔特工大概也是那么想的吧。
但是……
也许没有必须那样思考的必要。
明知这是不同的世界,就算给出那样的可能性,也许也不能成为安慰。可是,一想到刚才的崔特工,在转瞬即逝的瞬间露出的神情……
像是,为了并不存在于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感到痛苦的那样的脸。
我无法不提出这个问题。
“信息我知道。终结的方法……或许有,我想过。但是,在那之前……”
我凝视着崔特工的眼睛。
“我想先问一问。特工您的那个后辈,只是失踪在地平线山庄里了吗?还是说,有尸身被发现了呢?”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问题中潜藏的含义,
瞳孔中蓝色的光芒第一次微微地动摇起来。
“……不。”
崔特工轻声回答道。
“没有。只是失踪了,青铜他。虽然发现了大量到足以致命的血迹……和有遗言的录音。”
——啊。
——真是太好了。真的。
“那样的话也许还能营救回来的。特工啊。”
发出的声音就连自己听了也觉得生涩。然而,崔特工一定明白,我所说的是真心话。
尽管是我综合了多个怪谈的情报、像是作弊一样的理论思考;尽管所需要冒的风险远比单纯地关闭地平线山庄更大得多;尽管说到底,这是身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所无法触及的黑暗……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一开始我略带迟疑、有些磕巴地描述着,后来则不得不借助纸笔和电脑,间歇性地和崔特工探讨细节来互相印证……到头来,比平时能够入睡的时间迟了很多。
那或许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一样的可能性。
但在拯救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之前……
也许,它可以拯救就在我面前的人。
怀抱着那样的念头,我度过双休日的方案就此走向了和预想截然不同的方向。
【10】
“我回来了……”
“嗯?比短信里说的时间要早一点啊。辛苦了辛苦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虽然一如既往地没能准时下班,但开门时立刻闻到的排骨汤的香味温柔地安抚了心灵。
距离莫名其妙的穿越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月。事到如今,已经不会为下班到家时立刻就有美味的饭菜吃而惊讶。崔特工在入住次日说过的话果真没错——对于一个眼睛就是尺、手指就是秤、记忆力比过目不忘的形容还更吓人的家伙来说,按照菜谱做出来的东西会难吃才比较离奇。不仅如此,明明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他早得多,就连“周围难以查访的小餐馆中,哪家有着不为人知的美味招牌菜”这种情报的积累也已经被轻松超越了。上次带着我去巷子里的家庭餐馆吃到了非常美味的排骨汤,进去时老板娘还和崔特工熟门熟路地打了招呼,甚至送了饮料……不是,到底是什么时候混得那么熟的啊。已经不满足于成为小区的无冕之王,要制霸街区了吗?在Wiki里写着的“擅长交流沟通”的特长好可怕。
到这种地步,甚至反过来觉得感激。仅仅只是多付一点水电费和餐费就能在生活上改善这么多,那是田螺姑娘吗。
……呃,虽然是自己想到的比喻,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和崔特工完全不搭的形象。
“索音啊,不好吃吗?”
被乱飞的思绪刺激得本能地抖了一下,似乎被错误地解读了。在真正的特工面前果然凡事都无法掉以轻心,我连忙摇头。
“不是,很美味,不如说……呃。”
下意识地接话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不是那家餐厅的味道吗?完全一模一样……???”
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闻言,微笑起来。不,那种得意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特长里是有写着擅长交流沟通,没写过你的厨艺像是什么料理动画男主角一样啊?!
“这科学吗。”
“姑且是尝得出配方就能复刻的东西,应该是科学的。不过是问出身的话,本来就是不科学的世界?”
“不对,首先从尝得出配方开始就不科学了!”
“索音来玄武一队上班的话,一周以内就能帮你练出来哦~”
“不,那个就算了,我这种胆量这辈子都……那也是灾难管理局职业素养的一部分吗。”
毕竟要是遇到有人在餐食里投放某个邪教公司的药水,不第一时间分辨出来进行对策可不行——崔特工耸耸肩答道。
理由居然如此扎实,令我一时间哑口无言。虽然稍许燃起了“真的有白日梦员工下过药吗、药水尝起来味道如何”之类的御宅族的好奇,但再怎么说问疑似被害者的人这种问题也太过分了……而且想起前几天,合力打扫房间时从床下收纳柜里找出来的三个白日梦员工入职套装周边盒,以及当时崔特工投过来的似笑非笑的视线……总觉得再继续展现对于白日梦的好奇的话,明天下班的时候一打开门看到的大概就不是当日的晚饭,而是《反白日梦邪教宣传宣讲大会——主讲人:崔特工》的巨大横幅。
那个,是不同店铺的附赠特典也不同所以才买了三盒啊……
好吧,首先从会不惜花费那种价钱去收集白日梦阵营的不同特典开始,就已经完全出局了。果然还是别告诉他了。
在不知为何泛起的心虚中,我努力地转移话题。
“……把国家特工的技能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要给老板娘专利费啊。”
“索音啊,真是没良心啊……你那么喜欢吃我才学来的?”
那是……的确是爱吃排骨汤没有错。回想起来,似乎从带我去那个餐馆时就带着某种莫名的笃定,莫非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了吗。
“冰箱里又没有材料,一开始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以为会得到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灾难管理局特工专有的推理分析。观察力很可怕的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然而意料之外地,崔特工短暂地沉默片刻,忽然盯着我露出了仿佛本人其实是在白日梦公司就职一般的邪恶笑容。
“索音啊,很想知道吗~?”
……一瞬间突然萌生出异常糟糕的预感,胸中警铃大作。
“不果然还是算了就当我没问——”
“——■■特工。不会忘记自己亲手填过的入职档案了吧?明明就连推荐菜单的角落都填了却忘记,前辈很伤心啊~而且志愿居然不是玄武队,更难过了~”
“@#¥¥……%……*&¥&¥&……%%……&!!!!!!”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感觉好像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就连自己嘴里爆发出乱码一般的惊恐叫声都能以客观的视角表示“真是稀有啊”的赞叹。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酷的事。早期入坑时中二病爆发写的“假如自己是超自然管理局一员”的特工档案居然被真正的特工看到……那种羞耻的代号还被当面叫出来……无法呼吸……御宅族活在这个世界上好艰难。
“索音,索音啊?是前辈错了,从被子里出来吧?”
用完全忍不住笑意的声音在被子外面道歉的家伙,一点诚意都没有。听到他在我面前自称前辈的瞬间,感觉用被子包裹自己的逃避手段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恨不得挖开身下的床垫钻进去。
“在末日到来外面的世界统统毁灭之前没有出来的打算。”
“那条被子是防空洞吗?”
“是特工您每多嘲笑人一个字都会把人多关在里面一年的防空洞怪谈。”
“啊,怎么会这样,太可怕了?索音啊,拜托保护失去了超自然力量的前辈吧~”
“等,您做什么呢……!”
从刚才开始就试图把被子掀开的混蛋改变了方针,假装惊恐的样子,一把隔着被子将我搂在怀里。喂,别说让我保护了,倒不如说是把我当成放大了许多倍的襁褓里的婴儿抱在怀里晃啊晃的,这疯子刚才开始干什么呢!
我惊慌失措地努力挣扎,现在拼命想让被子里的人出来的那方变成了我自己。要是认真对抗的话绝对没办法赢得过,幸好崔特工似乎只是开玩笑,我费了一番力气之后总算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这是擅自窥视市民隐私的家伙该做的事吗……!歉意在哪里……!我要投诉!”
“索音啊,虽然不是我该说的话……那真的是让初次见面的人住到家里过夜的市民该主张的权利吗。”
还有那个档案是打扫书柜时自己从文件夹里脱落下来的——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我就愤怒地把枕头拍到了崔特工的脸上。
“再。提。那东西。一个字。试试。”
用大概是人生中最凶恶的表情瞪视过去,崔特工也许终于明白了一点我的恼羞成怒,用非常无辜的表情乖觉地在嘴巴上做了拉好拉链的动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地使用童颜诈欺犯的特长,在觉得那张脸让人心软的同时又感觉十分火大。
……感觉拳头很痒。
我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笑成那样,您难道是白日梦的员工吗?”
还以为这么说会让他生气,结果刚才开始一直在无声地笑的崔特工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我的中二病结晶就那么好笑吗?好吧,客观看来可能真的有那么好笑,从真货的角度来看的话大概更加……
“哎呀,不是那样的。为什么要嘲笑我们索音呢?只是太可爱了才忍不住想笑的……哈哈哈哈。”
……我又没说出声,为什么会知道。这家伙偶尔像是会读心似的。而且随便就用可爱这种离谱的词形容别人,难道不觉得肉麻吗。要不是顾虑着确实很美味的排骨汤的恩情,就算是公务员我也会踢一脚让他别再笑了……呃。
就连突如其来地伸出手,随便整理别人的头发这点也显得很过分。对心脏不好。
“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的,头发都乱了啊,索音?”
“……”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前辈今晚会把碗洗得很干净的~”
“……”
仿佛是为了确认始终沉默的我的怒火指数,崔特工把脸凑近了一点,眼神交接后仅仅一秒,他又笑了。然后像是一点负担也没有地下了床。
背后传来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对于我居然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的事实,我感到很生气。
【11】
自那天之后,原本会在移动物品后精确地还原位置(准确到就像是提前拍好照片对着复原一样……这也是探员素质的一部分?)的崔特工开始偶尔改变一些屋内摆设的方位和朝向。
比如书架的朝向角度,或是床头柜上摆件的排放顺序。洗手间的镜子上还多出了一个似乎原来是由崔特工本人随身携带的辟邪小挂件。
身为灾难管理局的资深特工,在居所处有一些特殊的讲究以趋吉避凶,本也理所当然;不过,崔特工自己似乎对“寄宿在一般市民的家中却摆出主人姿态、擅自乱动物件”这件事有些介意。
“对索音来说,这其实是迷信吧?
就算移动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没有意义才更好……不过,这个就有些像是职业病吧。索音不介意的话,可以就这样放着吗?”
……当他微微苦笑着这么问的时候,我不禁如此回复。
“特工,您在小瞧我吗?”
“……诶?”
啊,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不过反正没差。
“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您不就知道了吗?我是个会把自己住所布置成周边主题展的死宅。”
我坦率地——事到如今,不坦率也完全没用了——说。
“所以您的行动不如说是改进展览布置的官方指导。而且还完全免费。可以的话,我只想请您多做点。”
反正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东西被动了之后找不见——崔特工的记忆力比监控摄像头还好用,很多我自己一时随手放下的东西都得问他才找得到。
“哦,哦……?”
差不多从“官方指导”四个字开始,崔特工就露出了仿佛看到宇宙真实般的茫然表情。也许看到资深探员流露这种神情的机会,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我努力地忍住胸中泛起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您住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没收您房租呢?毕竟是这么小的房子,收钱的话我也会良心不安,所以作为代替……”
我起身,拿出装着今天收到的快递物品的背包,从中取出早已想要购买,却因为之前多少还保持着脆弱自尊而一直没能下手的东西。
“请您给我签几个名吧。一般来说这种东西一式三份是基本,不过崔特工您的手应该不会因为签十个名就累到动弹不得吧?”
仔细想想,也许该感谢之前翻出我黑历史档案的崔特工呢。网络上那些做着御宅族活动的成年人们也常常说“如果被现实里认识的人发现自己有这种爱好会羞耻到爆”,但如果发现者是早已读过自己初中二年级幻想创作的人,应该根本不至于崩溃到那种程度吧……反正现在的我已经彻底想开了。
“……”
崔特工看着我递来的一叠签名板,无声地张大了嘴。
看他没有接过的意思,我体贴地把签名板塞进他的手中,附带一支全新的签名笔。
“索音啊,我们家那个被看到探员代号就会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出来的害羞的孩子去哪儿了……?”
“那个的话,今天上班的路上被无名灿烂教模仿之后消失了,现在留下的是已经完全丧失羞耻心的版本。”
“这种话就算是玩笑也别说啊……?!”
“对不起,我向您道歉。签名的手请不要停。”
崔特工看了我一眼,似乎领悟到无法推脱,只好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旋开笔盖。我好奇地坐在一旁盯着他动笔:左撇子的设定一早就知道了,但仔细想想,自从见到本人,我见过他用左手拎起铡刀、打扫卫生、晾晒衣服、切菜做饭,偏偏普通的写字没有见过。莫非这其实是相当珍贵的画面……?我内心的御宅族之魂蠢蠢欲动,催促我用双眼录制下难得的场景。
唔,这么说来,要是索要制作签名印章的许可,他会同意吗……
崔特工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索音啊。”
“嗯?”
“……我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原来被人盯着签名会不好意思。”
“真意外。探索记录里不是什么都敢做的人吗?”
“特工的心脏比市民的想象脆弱多了。”
“是吗?其实,突然面对黑历史文档的御宅族的心脏,也比特工的想象脆弱多了。”
“……索音啊,我真的错了。”
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但看到总是游刃有余、神采奕奕的崔特工塌下肩膀、格外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忍不住想到SNS上著名的“看起来像虎皮年轮卷的失落老虎”图片。似乎有点可爱。稍微再保持一会儿也无妨吧?
反正,笑了我那么多次,我也该收取点对等的代价……
心中御宅族的欲望就这样把那一丁点仅剩的罪恶感打包丢出门外,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从背包里摸索出东西。
崔特工警觉地放下签名板,抬起头:“那是什么?”
我微微一笑,向他展示自己手中厚厚一沓的纸张。
“调查问卷。我早就想做了。”
如今《黑暗探索记录》的Wiki网站维护,我原本被阅读和创作填满的工作闲暇自然又空了出来,左思右想之下,我偷偷制作了这个。
回头想想,如此难得的机会居然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身为社会人的自尊心真是无聊的东西,大概早该丢掉了。
我和善地看向崔特工:不知为何,灾难管理局的早期资深探员此刻正露出无助的神情,往房间的角落缩去。不过,就算他缩到床角今天也不会让他跑掉的。
“就稍微给点粉丝服务吧?没关系,只要您配合,很快就会结束的。”
“索,索音啊,我们公务员的工作也是有保密义务的……?我们还是换种粉丝福利吧?”
“这点还请放心,灾难管理局的保密条例我还是背过的,肯定都是特工您能回答的问题。”
崔特工闻言,似乎噎了一下,默默交替扫视我手中的问卷和我的脸。
“姑且想问一句……索音啊,我有沉默权吗?”
“要是问卷没有填满的话。”
我笑着点头回答。
“您今晚就别睡了。”
反正今天是周五,社会人可以尽情熬夜的日子。
“……”
崔特工抬手,捂住了脸。
“……索音啊,我们去做个污染筛查吧?”
“说这种话来逃避也没用,给我坐好。”
“呜呜……”
之后,虽然崔特工短暂地保持了一会儿虎皮年轮卷的形态,访谈最终还是成功结束了。可喜可贺。
【11.5】
“……”
“索音啊,似乎感到我被很怨恨地看着。有什么头绪吗?”
“……这是特工您的错觉。”
正在将苹果皮削出完美螺旋的崔特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被这样看着感觉晚上会做噩梦啊。”
“就说了是特工您的错觉。”
……死也不能说实话。那种明明只是普通下班,却被不知道名字的邻居奶奶拦住路送上水果、正在受宠若惊之时、却被说“哎呀!孩子啊,你的男朋友真是善良的人,之前帮我提了行李呢,这些谢礼的水果你们分着吃吧!”的,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身为独身御宅族的清白……
又不能因此而把人赶出家门。只是瞪两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似乎感觉到我准备严防死守口供的心情,崔特工没再追问,只是拿起牙签,笑着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切好的苹果。
“哦,吃水果的时候看起来倒像是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
“这是葡萄也要吃的意思吗?”
“……吃。”
水果是无罪的。反正。
看着那个从水果礼盒底下不知为何摸出一张传单,然后开始莫名地大笑的家伙……
明明没有笑出来的理由,我也还是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真是的。用水果刀都用得那么好、还把驱邪的铡刀作为武器的家伙,也好意思说自己会被噩梦缠上吗……不如说噩梦会绕着他走?
是啊。记得当时是那样想的。
【12】
结果,记不清那是第几天的事了。
只记得是被枕边艰难的呼吸声惊醒的。
一片黑暗中,身侧仿佛传来了挣扎似的响动。
睡意飞快消融,我心中迅速地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反射性地摁亮了灯。
“崔特工……?”
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立刻意识到了。对方根本没有回答的能力。
为什么?难道不只是外力压迫到那里才会发作吗?——这样的疑惑仅仅只在脑海中盘旋了一刹那,目击到崔特工正以毫不留情的力道掐挠自己脖颈的瞬间,我再也无暇多想,猛地扑了上去。
急促而断续的呼吸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着。苍白的灯光下,崔特工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喉咙中却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咬紧牙关,用力地握住崔特工的双手,想拉拽着阻止他却办不到。创伤发作时,有些人的动作会变得无力,但崔特工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单手就能把我拎动的男人,就算我坐在床上用整个身体的体重来借力也几乎压制不住他抓挠自己脖子的动作,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他脖子上的伤疤已经被重新抓出血迹——
仿佛用那双手在对抗并不存在的金属挂钩。
冷藏库中用来挂着大型冻肉的那种东西。
曾经制造那条狰狞伤疤的锋利之物。
这不行。再怎么说,人的肉体绝没有金属那么坚硬,如果崔特工再这样无意识地继续下去,在掐灭自己呼吸之前搞不好就会先把动脉挖开……!
“特工,请您醒醒……!崔特工!”
反复呼唤也只是让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动作越来越用力。该死!
依稀记得探索记录中曾经记载过对应PTSD的方法,但这里既没有遮盖脖颈的医用道具、更没有足以将崔特工的双手束缚住的材料,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超自然道具更是无从谈起。叫救护车过来也太迟了。我在惶急的呼吸中一边徒劳无功地对抗巨力,一边疯狂地思考解决的方法。足够近,足够快速,能赶得上此时此刻的……
真的是侥天之幸,才会抓住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
——原本被攻击到伤疤位置才会发作的PTSD却突然复活了……
——也许那个形容只适用于清醒时的崔特工。本来创伤这种东西就和噩梦紧密关联。
——那或许、只要通过某种方式传达,刚才刺激到他的是梦就行了。
完全没到使用电热毯的季节、电热水袋也等不及充能,唯独像上天垂怜落下的蜘蛛丝一样留在那里的,是曾经在超市购物时作为赠品收下的速热贴。被随手放在床头柜里的它还好好地待在原地,我匆忙地撕开包装袋,根本没有等待自然发热的空闲,在手中胡乱地揉搓几下,然后将它轻轻按在崔特工的脖颈之间。必然地,变得无处可去的那些抓挠着的手指阻止着我,幸好虽然无法将它们推开,用自己的手背挡住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该庆幸崔特工的指甲打理得始终很干净。而且手背上没什么重要的血管,所以就算被那种力气挠了也只有不太严重的血痕。
令人惊讶的是居然完全没有感到疼痛。
也许是因为感受那种东西的份额早已用在了其他地方。
在那次现场救援中一个接一个失去的同伴。
身上留下的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醒目伤痕。
……还有,和那伤疤同样,始终残留的严重的PTSD。
仅仅只是Wiki上的寥寥数语,作为烘托恐怖气氛的描述和塑造角色特征而存在的,轻飘飘落下来的陈述。其实是这样的东西。
拥有随时都能关掉背景乐、最小化图片、文本化场景、切换到其他作品的能力……
始终抱持着“爱好者”心态坐在观众席上的我,无论多么胆小也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恐惧。
早从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开始就该知道,却迟来地、直到如今才感觉到那种……被不是恐惧的感情紧紧攥住心脏的感觉。
发烫的温度从掌心的速热贴传递过来,崔特工急促的呼吸和强迫式的抓挠动作都渐渐停止了。
“啊……”
下意识地叹出一口气。真的有用。虽然只是我情急之间别无他选的做法。此刻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的并不止崔特工一个人。
在低下头观察的我投下的影子里,刚才一直被呼唤着的男人终于睁开了双眼。即使在暗处也始终明亮的眼睛没有一丝茫然地看向我,如果不是冷汗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根本不像是刚才还陷在创伤中无法挣脱的样子。
目光相触的瞬间就像被烙铁贴上。
根本无法维持对视的我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
“特工您稍微等等。我现在去拿电热毯和电热水袋……”
本来就是要马上做的事情,连借口都算不上。可是,转过脸的瞬间就被握住了手。真想说哪怕只有此刻也好,别那么敏锐,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抓住我手腕的那只冰冷的手,似乎仍然在微微发抖……
不。
错了。
……在发抖的,是正被崔特工握着的,我的手。
意识到这点时,始终麻痹的痛觉忽然开始复苏。手背上的伤口微不足道,胸口扩散开的剧痛却无法挣脱。仿佛心脏动脉里漂流着无数无法融化的细小冰碎,沿着血管将那种寒冷的痛楚一路扩散到四肢百骸,就连呼吸也觉得折磨。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在眼泪摇摇欲坠的间隙,感觉到握住我手的那个人正在轻轻朝自己的方向拉扯,示意我转过身,于是我咬紧牙关,将那些软弱的液体忍了回去。
终于回过脸去看着崔特工时,却感觉所有的忍耐都徒劳无功。
不奇怪吗?明明刚才还在应激状态中把自己伤得一团糟,到现在都没办法张口说话的家伙,却用那样的……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只是单纯地担心胆小的我是否被刚才的场景吓到。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害怕轻率地开口会牵动泪腺,我只是拼命地摇头。
“……我。”
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字就再也无法继续。
比起真正承担伤痛的人,自己发抖得更厉害,这像话吗?实在是太过分了。无论是感觉痛苦的资格或是流下眼泪的资格都不可能拥有。
只是,虽然微不足道,该说的话还有一句必须得说。对于我承担的债务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但不说出口的话绝对不行的东西。
为了将那句话推出喉咙,我竭尽全力地用意志力拉扯着声带。
“对不起……”
除此之外,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再也不能去看崔特工的脸了,我紧紧地闭上双眼。然而,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慢慢地上移,轻柔地擦过侧脸,摩挲着我的眼角。仿佛在请求我重新睁开眼睛。
最终,无法抵抗的我还是屈服了。再度睁开眼时,勉强支起半身的崔特工就在面前。我吃了一惊,连忙想让他重新躺下,他却用那种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慢慢地开口了。完全无声地。
——索音啊。
没有学过解读唇语的我却轻易地了解了他在沉默中说出的话。到底为什么。
——索音啊,别哭。
就连根本不存在的声音都像是正在耳边。
——那不是你的错。别道歉。
如果……真的希望我的眼泪停下来,那就别对我说这种话啊。混蛋。
——已经没事了。并不痛。你的伤口还好吧?别用带伤的手背擦眼泪啊。
泪腺失守得再也无法挽回,也根本看不清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最初还用手指耐心擦拭我脸上眼泪的崔特工,在沾湿了整只手之后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毫无办法一样,他轻轻扳过我的肩头,然后用力地抱住了我。
脖颈上仍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液,鼻尖嗅到甜腥的味道。
仍然带着一丝冰冷的手拍抚着我的后背,与之相反的,心跳稳定的那片胸口十分温暖。
啊……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在足以致命的创伤发作的当夜,就为了安慰制造那份创伤的罪魁祸首,而毫不吝啬地紧紧拥抱对方的,那样的人……
究竟是谁,擅自创造出这样的躯体和灵魂,却不预先标明见过他的人都再也无法忘记,只能留下一生的印痕。
是啊。就在那个时候,就算再怎么逃避,再怎么迟钝,也终于在这疑问中彻底明白过来了。
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完蛋了的这件事。
所以我……
没有挣脱这个自己其实并不配拥有的怀抱。
那天晚上,我最终在崔特工的怀里睡着了。
【13】
——本来并不会那样。还记得镜子上挂着的那个小东西吗?那是防范这种噩梦发生用的。本来只有外力压迫的时候才可能触发……
——但是,这也是好事啊。无法起效的事也是一种幸运。再说,索音你救了我不是吗。
崔特工笑着那样说了。像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与其说无法发出异议,不如说我没有办法质疑他的笑容。
结果。我能做的事情……
最终也只有不断增加那些靠个人回忆写下的Wiki记录。
这时才终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羡慕起崔特工那样精准的记忆力,但也没用。模糊和缺漏的部分会和崔特工一起讨论尝试弥补,但终究有无法填补上的部分。也无法将这种事再轻松地视为御宅族活动的一部分了,所以每次面对记忆中的空缺,都只能独自咽下心中的懊悔。
那时心里其实已经多少有了预感吧。尽管彼此都没有发觉可以确信的征兆,但是两人都对这种“只有到存在灾难的世界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无比认真。也会探讨通关和破坏灾难的方法。偶尔还会为此争吵。无论吵得多么不可开交也不会忘记做饭的崔特工,有着良好的同居品性。
但是,仍然。
比起不断叠加的纸张,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渐渐地堆积起来。
原本为了一人居住而设计的空间在两个人的起居中显得狭窄,现在却连那种狭窄都有了已经成为习惯的温暖。
逐渐习惯打开门时能够看见的另一双眼睛、入眠时身侧有另一个人浅浅呼吸的声音、冰箱里种类越来越繁复的食材。
就算说着没有意义的无聊对话也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就算彼此沉默也不会感觉到任何尴尬。总是能够非常轻易地因为对方的存在而笑出来。
不去给它们赋予名义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义。那样想的自己能算是懦弱吗。
就像已经启封的葡萄汽水。
无论如何,气泡都会渐渐消失……
即便如此还是舍不得将它一口饮尽,只是留恋地放在手中,宁肯将体温传递过去,让温度更快地赶走所有的碳酸,留下仅剩甜腻的糖水。
明知会结束的东西,却这样。
可能是因为生来就有贪心的个性吧,就连看着必定会有人死亡的怪谈故事也会构想没有人死亡的结局,那样不讲理的贪心。
胆小鬼的我,一次也没能将那样的心情说出口。
【14】
然后……
是怎么谈起那件事的呢?
记得本来只是在毫无营养地聊着天而已。
大概是在整理纸质周边的时候发现了白日梦公司的招聘海报吧……被唠叨了相当久的时间。回想起来,简直想控诉这是否算是让人放松警惕的疲劳讯问。
“……从今往后,试着只喜欢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怎么样?”
刚刚发表了时长20分钟以上的壮绝的白日梦全阵营否定演说的崔特工笑眯眯地问着。连口水都不需要喝吗。我默默地移开视线。
“就算您是我最喜欢的角色,干涉阵营兴趣是另一回事。”
“啊,索音真是冷酷啊~明明怎么看都是属于我们灾难管理局的孩子?……等等。前半句话说了什么。”
崔特工猛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刚才随口回答了什么来着?我茫然地回忆了片刻……
………………啊。该死。至今为止不是都好好注意了吗,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就!
我反射性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往门口逃。
“我要去公司上班了。”
“索音啊,不是记错了吗?明天才是工作日啊。”
该死,反应速度根本比不过。崔特工像是大型挂件一样挂在腰上妨碍着,完全没办法把他撕下来。
“玄武一队的家伙不懂吗?工作可没有平日休日之分。”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有共鸣才‘最喜欢’吗?啊~好感动啊。”
为什么用那种得意的脸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是值得憧憬的劳动模范?区区工作狂而已。
我再次尝试了一下,果然腰上的手臂怎么掰都掰不下来……
“……”
够了,既然如此,我也要破罐子破摔。
“对啊,是最喜欢的角色,那又怎样。话说回来,您自己不该反省一下吗?”
“反、反省……?”
“对,全方位的反省。”
我用积怨已久的目光注视身上的挂件。怎么,都签过那么多名了自己一点自觉也没有吗?反省的事?
“为什么没有相关周边呢?”
“索音啊?眼、眼神稍微有点可怕呢……?”
“因为没有立绘……照片,所以工作证件也没有相片卡也没有。为什么?总该有入职照片吧。给我公开啊?不,归根结底多拍几张不好吗比如说人生四格之类的东西!又不贵!去拍啊!”
“不是,有仿制证件的话工作也很困扰……?而且针对照片之类的怪谈也是有不少的所以需要严格保密……”
崔特工悄悄地松手,站起身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继续质问。
“相片也就算了……不对,不能算了,但是那个另说,连标志性武器也不出周边又是为什么?四寅斩邪剑都有微缩版钥匙扣,凭什么铡刀没有等比模型!不是很帅吗!”
“就算索音你问我……嗯,毕竟不是像奚琴姐姐那样用的传承的道具?吸引顾客的要素、之类的……?”
我大怒:“凭什么诋毁!我会买好吗!我想买很久了!”
铡刀的主人眼神游移:“啊……谢谢?”
“谢什么谢?外套就算了,名牌不出又是为什么?白日梦都出员工座位牌了您知道吗?不是讨厌白日梦公司吗,为什么一点竞争意识都没有呢?只要探索的时候多提几句这种道具就会吸引注意然后出周边的,但是从来都一字不提!想过想要花钱却一个周边都没法购买的粉丝的心情吗……!”
“……鬼火灯笼?”
“那个不是其他特工也用吗。能算得上个人周边吗。哈……可恶。特工您才不懂呢。”
呼。甩出对现充的万用终结技作为结尾。虽然是彻底的无理取闹,但是说了一通以后舒服多了。
“……”
不知是否被御宅族暴言连发所冲击,陷入沉默的崔特工露出一脸沉思的表情。嗯,这样的话,我刚才的失言应该也能就此蒙混过去了吧……因为上次问卷调查的时候崔特工看起来不怎么习惯这类的事,所以我也学习之后复用了一下。
“但是,索音啊。”
“怎么了?”
——仿佛有蓝色的火花在其中闪烁。那样的眼睛直视着我。无法解读其中的情绪。
“不是有一件吗?写着我名字的周边。”
崔特工慢慢地说。
“有张车票。……上面是那么写的。”
隐约地。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这是新的命运到站的提示音。
【15】
几十天前和崔特工相遇的那个夜晚,曾握在手中反复看着,却无法确定是归属于哪个怪谈的周边的……那张车票。
曾想过也许是线下活动邀请劵,却因为网站的长时间维护和崔特工的到来,完全将之抛在脑后,忘记了去详细调查的东西。
现在,对我来说只有日期清清楚楚的那张票,崔特工却说“写着我的名字,只是看不清楚乘车的时间”。
像是什么必须双人合作的解谜游戏一样,喜欢推理的我却无法笑出来。
也许忘记了调查也只是借口。
或许我只是无意识之间,不想知道……会有现在这样的时间到来。
不觉得有些匆忙吗?
因为那个日期所写的正是明天夜晚。
但是,是啊,如果说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我也无法回答需要多少时间才够。
像是怪谈故事。就发生在眼前的超自然现象。但是事到如今,却不觉得害怕,只留下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心情。
“啊……”
最终只能这样说。
“所以,虽然没明白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也许,可以用这个回去。是那样的意思吧。”
几乎是本能地思考着。
“说起来正好,是在公交车站前相遇的啊。是不是必须回到那里才有用呢……”
——甚至不必眼神交错就能理解,当然同样的推测对方也想到了。
我知道。当然明白。毫无道理地开始的东西也会毫无道理地结束。
也并不是想要阻止他,因为设身处地的话我也无法放下回去的心。
本来就是以救人为使命的男人,在知道了那么多Wiki内容之后,如果要他呆在原地不动,那才是像对他施以严刑一样的折磨吧。
更何况,他还有必须要去挽回的后辈的生命。
我没有阻止的立场,也没有阻止的理由。
所以只是不断地……
和他强调着复盘。
没有在这样的日子仍然如常上班的余裕,尽管和两个月前的预定不同,最终仍然请了一天年假,全都花费在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上面。
再一次审视可行性的细节。那些即使进入Lookymart四楼,也许也能从污染致死的结局中回避的方法。无论哪个都非常冒险,但总比死去要好。立刻通过呼唤亵渎的黑暗的名字进入其他的怪谈啊、受伤的话用一部分的血肉进行临时的召唤仪式啊……要论专业的行动素养当然无法比拟,但是这是了解崔特工并不了解的那些怪谈的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唯一的帮助。
身为粉丝,应该认真地支持到最后才对。
尽量地,保持着平静去应对,至少我是努力那么做了。
只是……
“索音啊,怎么一副那样的表情呢?”
崔特工在深夜的车站前停下脚步,转过脸来。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指腹擦过发梢的力道显得很温柔。
“得到十个签名却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要给二十个才愿意对我笑一下吗?”
不愿意配合粉丝最后心意的,是问出那样的话的角色本人啊。
【16】
“……”
也许该应和着那句话笑一下,毕竟大概会是最后留下的记忆。但是,实在是做不到。回答问题也好,露出笑容也好。其实我连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都不知道。
删去被一遍又一遍重复的Wiki故事之后,该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呢。这也一样不知道。
和初遇时一样空荡无人的车站,安静得甚至听不见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崔特工在那样的沉默中,无可奈何地微笑着。仿佛填补着无法笑出来的我留下的空白。
“……虽然很想说再见……”
“但是再也不见面,对索音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即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也带着笑容,近乎平静地说着。就像早就考虑好了分别时应该说些什么一样。
“索音啊。”
“今后也好好照顾自己吧?嗯,走路的时候不要边走边看手机……是不是因为喜欢Wiki才留下那样的习惯呢。很危险的。”
“也得多注意天气预报啊。有时候会忘了带伞不是吗?还有忘了降温穿得太少的时候……”
就连一句也不提自己之后会怎样。只是唠叨着令人感到火大的嘱咐。
无法笃定的事就不必许下承诺……是那样吗。
但是,我。
一想到他或许是抱着那样的念头说话的,就觉得难以忍受。
“崔特工。”
尽管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被呼唤的人还是一瞬间就中断了话音。直至鼓起勇气直视的此刻才发现,原来我一直被如此专注地凝视着。
真是奇怪的事。明明曾因为同样的目光而开始害怕自己的感情,如今却因为被那双眼睛看着,才觉得终于获得了足够的勇气。
——因为也许是无法实现的约定,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去创造。
——但是,即使无法得到,也有应该说出口的东西。因为如果不做的话会一辈子都后悔。
啊,实在是太过笨拙的后知后觉。……竟然在想着要反驳对方思考的时候才意识到,明明自己也被同样的东西所束缚了。
“我喜欢特工您。”
“为了防止误会。……是超过粉丝心情的喜欢。”
“就算您拒绝我,我也不会放弃的。但是,要是您回去以后,擅自消失在怪谈里的话,我就得失恋了……”
“所以请您答应我,不要随便放弃和失败。因为我不想失恋。”
即使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满脸通红。我想不到还能继续说些什么,便就此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告白。
一秒钟的静寂后……
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懂了我刚才说的话,崔特工的脸上忽然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狼狈表情。
“……,……”
看到从来在谈话中对答如流的男人简直像是大脑和舌头突然断联了一样短暂地哑火,尽管不合时宜,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想说“这样的话就算是您答应了”,一股力道便猝不及防地扯过了我的衣领——
简直就像小心眼地报复我的笑声一样,那是个不留情面的亲吻。
也许是悄悄在内心腹诽对方舌头失控的事被发现了,崔特工格外灵活地一瞬间就用舌头撬开了我的牙齿。
黏膜接触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想要发抖,但随即被更为强烈的触感淹没。仿佛带着早已压抑许久的热度。火焰从他的嘴唇烧进我的喉咙。明明我也没打算逃,却被亲得只能一直往后仰,按住后脑勺的手掌把我用力地摁回去,结果呼吸都忘记了,最终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本没打算要闭上眼睛,因为此时此刻,能多看到他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最后却彻底失去了用意志操控身体的能力,顾不上其他,只能在黑暗中拼尽全力地作出生涩的回应。
“索音啊……”
在终于得到喘气许可的间隙,隐约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混杂了太多重量的感情在我的名字后面一闪即逝。我在无法思考的眩晕中等待着。
但是,一瞬间……
刚才还贴在肌肤上的温度消失了。
像是最初就不存在那样。清醒过来时,只留下我一个人。
——啊。真的。这个亲了就跑的混蛋。
——早该有所警惕的。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该死……初恋小偷啊……”
我慢慢地蹲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17】
结果最后,几乎算是空身前来入住的家伙,走时也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拿。说着“留下与超自然世界相关的东西,反而会造成麻烦也说不定”,就连镜子上的那枚小挂件,他也仔细地收拾掉了。那些我掏空记忆的Wiki记录,则因为“毕竟不是写在真正的特殊用纸上”而无法带走,唯独能庆幸的,只有他拥有把那些文字一字不差地记住的记忆力。
只留下一个因为他而稍微改变了布局,稍微增添了物品,稍微多出了一点点色彩,稍微积累了一点点特殊回忆的那样的家。
我必须在那样的家里继续生活下去。
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难过。
小区邻居们的探问,几次以后也就不再有了。
只是偶尔……
会在毫无关联的时候,想起某个人的笑容。
然后……就只有,阅读《黑暗探索记录》。
好像除我以外没有人记得曾经维护过60天之久,重新恢复运行的《黑暗探索记录》Wiki网站始终占据着手机浏览器的第一个标签。准确来说,我依然每天都会打开它,只是目标不再是阅读怪谈故事,而是日复一日地刷新Wiki的检索栏,寻找着某个姓名下面是否会有新增的条目。既害怕又渴望新的字样浮现。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被那单调的刷新充满,日期与季节的更迭都变得模糊。
是做梦吗。幻觉吗。也许是真的生病了才会有着那样的记忆,但是每次回到家,就无法不认为那短短的六十天其实没有一分虚假。仿佛将一块铸铁压在纸牌筑成的三角塔上,那过分鲜明充实的回忆明明体积很小,却有着将我枯燥的日常记忆一点点压碎又取而代之的分量。
——最后,在初雪落下的那个夜晚,我终于在地平线山庄的怪谈栏目下,看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东西。
和我曾经对崔特工的建议分毫不差的,将某位失踪、并一度被判定为死亡的特工从中救回的探索记录……
以及这场救援的执行者,崔特工。
申报着自己“不知为何,明明记得是死在Lookymart里了却又完好无损地出来了”的他,严肃地告诫着后辈绝对不可以登上四楼。真好意思说。结果反过来被那位代号是青铜的特工连带着“在山庄里救人的方式太过冒险!”和“登上超市四楼更是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数落一通时,我差点看着录音文本笑出来。
……是不是可以放心了呢。也许有那样的后辈在的话,会更加有顾虑一点地生活……
不,都有点后悔告诉他那么多怪谈信息了。我在想什么呢。是那家伙的话不全都试一次的话就不姓崔了吧。
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将页面往下滚动。
就在那个时候……
录音文本里,有个人开始说起了非常奇怪的东西。
崔特工:对了。青铜啊,你知道吗?前辈最近磨炼了一番厨艺啊。
崔特工:尤其变得非常擅长做排骨汤了。比局里的特餐好吃十倍以上~
崔特工:嗯嗯,想知道菜谱对吧?其实最近又发现了改良的版本,没办法啊~就仔仔细细地按步骤告诉你吧。
……对着明显是在困惑、而且绝对完全没有在好奇的后辈,这家伙擅自说些什么呢。
差点以为自己并不是在看怪谈Wiki而是在看某个厨艺网站……往下一滑,整整半页都是菜谱。占用灾难管理局的录音资源在干什么啊。
青铜特工:……崔特工。回去以后您和我一起接受污染筛查吧。
崔特工:青铜啊?!前辈可是把不传之秘的手艺悄悄地告诉你了……!!
崔特工:呜呜。只是想着万一想再吃的话,有着菜谱的记录会方便很多而已……作为前辈的地位完全没有后辈尊重吗?
青铜特工:……快点回去吧。
后辈似乎无语地率先一步踩上了回去的单车。好像是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崔特工,仍然对录音机絮叨着。
崔特工:说起来呢,这里已经快要圣诞了。
崔特工:那边怎么样了?会冷吗?下雪了吗?不会已经到第二年了吧~我还想着要是及时告诉了的话,圣诞节的晚餐可以加道菜呢。
崔特工:也不知道下次有录音记录的救援探索是什么时候。嗯……要不一口气全说了?
崔特工: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崔特工:啊,果然后面的还是等一等吧。
崔特工:下次还想再多说点呢。要好好吃饭啊?也得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啊,市民~
崔特工:那么,录音的电量有点……也不知道离开黑暗范围之后是不是就没法被看见了。
崔特工:再见啦。
崔特工:会再见的。虽说是这种形式。
崔特工:没事的,别担心。
“……”
啊,真的是哑口无言。
这家伙就算被拉去做三遍污染筛查不也是自己活该吗,真的……
“混蛋公务员……”
几乎是放弃地闭上眼睛,明明根本没有哭泣的理由,屏幕上的字却早已变得模糊。这算什么、到底算什么,不应该守护一般市民的笑容吗?为什么却用这种乱七八糟的方式刺激别人的泪腺呢?
捂住脸时,感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淌到指间。
平安夜的晚餐是排骨汤。
是否有曾经吃过的那样美味,我无法判断,但我认真地吃完,没有浪费。
【18】
从圣诞休假归来时,办公室里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许愿箱吧?老板带来的。”
比起“许愿箱”的头衔,长得更像募捐箱的东西就在那里。应该说,除了旁边摆着一叠用来写“愿望”的卡片之外两者完全没有区别。我带着半是无语半是疑惑的目光看向同事,她扑哧一声笑了,仿佛完全理解我的困惑。
“唉,咱们老板最近迷上登山了不是?据说跨年夜要去登一座顶上建着名寺的高峰,所以在这儿设立了个愿望集中箱。说是到时候装在背包里一并带上去替大家祈祷实现,就是新年福利。”
“……不是,那家伙甚至不愿意说句‘抽一张由公司为你实现’吗。”
“是啊~完全只是满足个人爱好的副产物吧。所以反而写具体的东西没有用,真是的,我本想许愿要个新款平板电脑呢。只能写句‘财源广进’……”
同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能够理解,对于没有迷信的家伙来说,不就是完全没有福利吗。老板的抠门也愈发登峰造极了。
虽然……
现在的我也不能说完全不迷信。
就连自己也觉得无可救药似的苦笑。我随手取过桌面上的签字笔刷刷地写起来。那是非常简短的愿望。
好奇的同事探过头来。因为本来也没有遮蔽的必要就让她看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像是忍着笑那样说道。
“嗯?哇,好伟大……!”
“喂,别那样说。只是反正写具体的也没用不是吗。”
捂住嘴的同事连连点头。以为是不会让人笑出来的宽泛的愿望,但是仔细想想,或许有点中二病的嫌疑,早知道还是秘密地投进箱子里好了。怀着无用的淡淡后悔,我将写着“世界和平”的那张卡片折叠起来,塞进投递用的缝隙,然后踏上下班回家的路。
是啊,我还能许什么愿呢。如果再次见面对彼此都不能算是好事的话,至少这样的心意是能够被许可的吗。
那种一天到晚都在救人的家伙……
哪怕世界和平只有几天也好吧。虽然是感觉就算没有呼救也只是待在玄武一队休息室里等候出动的工作狂,不会因此而去休假……那样也可以。
一生无法在Wiki里看到新的录音留言也没关系。如果那样的愿望能够彻底实现的话。
正想着如此虚无缥缈的事,走在堆积着薄雪的道路上的时候。
就在那时……
——心中有模糊的念头闪过。仿佛某个词语激起了稍纵即逝的灵感。
车辆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影子拉长又剪短。那辆装饰着“喜迎新年”的巴士从身旁开过去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思考的具体内容,于是再也无法那样慢吞吞地走路,在人行道上奔跑起来。
【19】
……那张写着崔特工真名的车票。
唯一一件他从这个世界带走的东西。
如果它没有消失……仍然在崔特工手中的话。
也许,我可以用它完成一件创作。
这是比向公司的愿望收集箱里投入卡片更具备实现可能性,也更冒险的行为。
但我无法对那个可能视而不见。
如果有一种能将那些毫无道理的死亡与恐怖从那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的方法……
如果有一种能让某个为了填补一行探索手册就愿意赌上性命的男人,再也不必那样行动的方法。
终结所有怪谈的怪谈。
如果用那张车票作为钥匙……
我将轻轻颤抖的手放上电脑键盘。奇怪的是,开始打字时,它忽然不再抖了。
显示着默认用户名【名字】下方的文字输入框中,渐渐地开始涌现出内容。
【命运换乘套组】
黑暗探索记录/无名灿烂教/道具
黑暗探索记录/白日梦公司/怪谈
白日梦股份有限公司的识别编号为Qterw-X-1999。
据说原本并非白日梦公司所持有的存在,而是无名灿烂教进行某种仪式后取得的物品。
形态与一般车站的自动售票机类似。
但与一般自动售票机不同,不需要链接电源也始终明亮的屏幕上显现的,是关于使用某种特殊“车票”而必须遵守的指南。而原本应该印出车票的出票口画着“投入车票”的检票标示。
在那块屏幕上可以自由输入“于某时,将某物运送到某处”的目标。
使用指南中特别注明:
1.【本次列车提供命运换乘服务。只需简单检票即可!】
2.【为了进行命运换乘,需要取得与本检票机所对应的正确车票。】
3.若想购买本次换乘车票,【需要支付一次24小时的命运作为票务费】。
3.当使用正确的车票检票时,【即使原本是会行驶到其他终点的命运也会应检票需求而改变目的地】。
4.当使用正确的车票检票时,【只要是车票持有者所能确认存在的目标站点都能够到达】。
5.当使用正确的车票检票时,【从世界到个人的命运都能够作为换乘对象】。
6.当使用错误的车票检票时,●●●●●●●●●●
无名灿烂教普遍认为,由于这是能够牵涉到世界命运的道具,因此真正的车票只有由掌管世界的名字大人亲自赐予。而只有领悟绝对无法知晓的这个世界的真理的人,才能正确使用车票进行命运换乘。
因此,始终等待着正确车票的检票机被教徒们束之高阁……
在某次黑暗探索中,白日梦公司设法取得了此道具,保存于公司别馆中。
研究小组对此怪谈投入的研究尝试目前均告失败。
由于推测必然存在与“检票机”对应的“车票”,怪谈名称并非【命运换乘检票机】,而被定为【命运换乘套组】。
【探索记录】:
——啊,这样,能行吗。
不由得反复那样思考着。
第一次并不是单纯出于趣味而尝试着编辑Wiki。
仅仅是为了拯救某物而赌上了所有的筹码。
假如只是重新见面的话谁也无法得到幸福……所以干脆,想着,将注定会行驶到末日的那个预言改掉就好了。这就够了。
一开始只是这样思考着,纯粹地为了那个确定的目标,倒推着进行内容的编造。譬如说从自己的立场来说,要进行干涉的话无论如何也只能用上名字大人的身份、所以不得不选择无名灿烂教的起源;然而,无名灿烂教的产物对于灾难管理局而言恐怕比起收容更倾向于立即破坏,据点飘忽不定的教徒们也并不好找,所以至少想着先姑且寄存在白日梦公司那里……只需要检索一下白日梦公司收容的其他物品怪谈,然后对某些足以制造出空间通道的存在,编辑一次收容失败记录,然后把【命运换乘套组】的收容位置设置在附近,应该就能把它送到玄武一队的办公室里……?
但是,灾难管理局也是有结界守护的吧,那样做行得通吗。而且有着空间干涉能力、却又不会在突破收容时造成大量破坏的怪谈,实在是难以寻找。
不,最重要的是,作为集体编辑创作的Wiki,不管怎么看自己创造出的这篇记录似乎都缺少足够浓厚的恐怖要素。如果无法获得认可,而无法呈现在那个世界的话,岂不是一切都白费功夫?
可是……
啊,混蛋。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去编造有人荒谬地死去、有着毫无道理的血腥死亡的故事。现在更加是这样。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更好的灵感吗……
拼尽全力地思考,甚至禁不住讨厌自己根深蒂固的胆小的个性。
觉得害怕、觉得不完美、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恐惧此刻拖延的时间,是否放在另一个世界就会变成危险酝酿的肥料;同时却又担忧着,贸然编辑是否反而会破坏掉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鼠标就那样停在最后的部分。空白的探索记录。
对着屏幕呆呆地凝视着,几个小时过去了,眼睛觉得酸痛,字数却始终不再增多。
到底该怎么办呢、总觉得,应该有着更好的选择。那样努力地一遍遍检索着Wiki,却无法找到更加安全一点的替代……困意慢慢地爬上眼睫,感觉到脖颈逐渐无法支撑住困意,头开始一点一点。
困倦中,想着要将鼠标推开一点。然而不知何时,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在黑暗中摸索时,指尖撞上了什么。
伴随着键盘清脆的击轴声,忽然间在冷汗中清醒过来时……
就那样发布出去了。
那篇未完成的Wiki编辑记录。
【20】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就连自己也知道自言自语没有意义,声音却在空气中无力地颤抖。后悔自己的大意也没有用。编辑发布后的网页自动跳转着,我握紧了鼠标,想要在页面重新加载完毕后第一时间再度编辑。
然而。
加载出来的《黑暗探索记录》条目上……
有着并非由我所写下的东西。
在那原本一片空白的探索记录上。
仿佛有人正在另一台电脑上实时打字记录一般,
渐渐地,浮现出我不知道的故事。
/录音记录开始
C组代理 李■■:唉,所以说费力在这儿工作还是有好处的嘛。虽然经常会觉得一天24个小时有点太不够用。
C组代理 李■■:其他组员?嗯~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一个人。
C组代理 李■■:第一次知道我们公司有这种黑暗收录的时候我真是吓到了啊~该说什么呢,哇,难道这就是所谓行使特权?还是裙带关系?
研究员■■:老虎代理。请不要在录音数据中夹杂过多与探索无关的信息。
C组代理 李■■:啊,这也不行?我们公司真是黑心、冷酷、缺少对职工的关爱啊……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宣传才让外面的孩子买了三份入职套装呢,真的是。
C组代理 李■■:不用担心,研究员先生。
C组代理 李■■:就像我和你保证过的那样……
C组代理 李■■:车票是正确且有效的。绝对。
(职员开始操作检票机)
(职员将所持有的私人物品——未知来源的车票投入检票口)
(列车的轰鸣声响起)
C组代理 李■■:……「名字大人」啊。
到这种地步,就算不同名字,不同阵营,看不到脸也听不到声音,也该彻底明白了。事前一点都没察觉的自己反而比较迟钝。早该在那家伙被说是白日梦职员反而笑得更大声的时候就察觉的,在这种地方谨守特工保密原则的做法真是该死地敬业。
不如说,为什么呢。明明网页没有配上背景乐,却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低语。
C组代理 李■■:旁边的租屋,没记错的话还有空吧?
明明不在眼前,却分毫毕现地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张笑脸。闪烁着蓝色火焰光芒的眼睛,仿佛真的具有将一整个世界的黑暗全数焚烧殆尽的力量。
被注视的时候,就连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的恐惧都会忘记。因为其他的感情太多太重,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淹没下去,了无踪迹。
我是,
怀着那样的心情。
也许,早在真正遇见之前,早在那之前,就已经……
胸膛中的心脏短暂地停歇了一瞬间,然后开始剧烈地狂跳。
光标向下移动。
字符一点点地继续推移。
C组代理 李■■:——您介意多一个新邻居吗?
伴随着句尾最后一个符号浮现……
完整的探索记录在我面前展现了漫长得如同永恒的一瞬间。
然后,网站自动开始刷新——
标签页变成了彻底的空白。
新年的钟声响起了。
但是比那更响的,
是这间从未有其他亲朋好友拜访过的租屋的门铃。
我茫然地站了起来,几乎无知无觉地往门口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忽然间,发现自己已经跑到门口。
只需要摁下门把手就能打开的家门。此刻我的手正搭在那上面。
在那扇门后面……
有着我非常熟悉的呼吸声,
和一个等待着我去报复的吻。
【感谢您使用命运换乘!】
【您所指定的终点站「永远幸福的和平世界」已经到达。】
【希望您享受本次旅程!】
【我们衷心祝愿您能爱上今后的命运。】
/《命运换乘》THE END
-Profile-
【按响门铃的男人】
被咬了一口。
-
超自然现象彻底终结后,灾难管理局决定继续维持一年左右的观察期,对那些相隔很久时间才会出现的怪谈进行最后的确认巡逻,之后再将特工们根据个人意愿重新分配至诸如特警队、公安局、消防局之类的单位工作。理所当然的,原本负责现场救援、永远沉浸在日复一日加班中的玄武一队陷入了压倒性的空闲。这段时间中,崔特工无差别地向所有能接触到的同事发起了恋爱咨询,主题是“该如何让曾经接受过同居、现在却主张分开的狠心恋人再次允许同居”。乍一听像是被陷入倦怠的恋人冷酷地对待了,但在咨询次数终于超过三位数时,路过的奚琴终于忍无可忍地说着“崔某,现在就连灾难管理局门外路过的狗都知道你是在炫耀了”敲了咨询者的头,解决了这场微型灾难。最大受害者青铜特工表达了深切的感激。
【打开家门的男人】
咬了人一口。
-
觉得现在的住处空间还是太小了,没有同意恢复同居。
其实正在考虑等恋人单位重新决定后,根据两方的工作地点规划一处新的房产再同住;但为了防止已经足够志得意满的恋人在得意忘形中朝整个世界广播恋爱关系,金索音忍住了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思考。然而这似乎已经有点太迟了,虽然本人沉浸在内向的生活模式中没有太多的察觉,至少在现在居住的小区中,一个栩栩如生的破镜重圆爱情故事正在广泛流传,并得到了所有人真切的祝福。
最近的烦恼是邻居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导致出差时没有胃口,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虽然没有允许对方进门居住,但如果经常被拐到恋人的住处过夜的话,本质上和同居也没有太大区别。
【EXTRA】
……宿醉的昏沉侵袭着大脑。头好痛。
尽管环绕着自己的温度和身下柔软的床垫都非常舒适,但是也没有因此缓解多少痛苦……以后不能再那么喝了。本来也很少喝成那样……
费力地转动迟钝的大脑。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久违的酩酊大醉的理由。
啊……昨晚被崔特工带去参加全是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特工的酒会了。
最开始的自己慌张异常,连连拒绝:在那种地方一个普通市民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但是没能抵抗住对方巧舌如簧的劝说。大家都不介意反而很想见见你啦、在宽他想要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啦……在崔特工说出“而且我也想炫耀一下”的时候我打了一下他的背,可是他后面接着又使出了“还有两位队长都在,灾难管理局内部的小故事有很多,索音就不想去现场听听吗”的杀手锏……
最终就那样被带去了。我的意志真是软弱。
推杯换盏中,自己究竟问出了多少个问题已不可考。最开始大概还想着要保持一些社交距离,但酒精很快就不容抗拒地溶解掉了御宅族的伪装。模模糊糊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地闪回,洪林队长一边笑着说“健康得很啊,就是现在变得爱吃荞麦冻了”一边摸着我的头、奚琴队长则在看到我新换上的钥匙扣之后爆发出了相当响亮的笑声,把佩剑塞进了我的手心……好像还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签在酒馆餐巾纸上的签名,不是,明明去之前下定决心要忍住的,那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带着空白签名板过去算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呃呃……还不如直接全都断片失忆算了。后面还有什么来着?特工们好像说着“该轮到我们发问了”就开始兴致勃勃地问起恋爱八卦来。虽然我说“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但好像除了青铜特工之外压根没人相信。一边的男友则是根本在往火堆里倒油,开始趁乱控诉我把同居者赶出房门的冷酷行为……辅以假哭。
……那家伙,难道真的以为我无计可施吗。
回头冷静地想想,多少是有一点恼羞成怒、想让他别再说了的成分。如果不是喝多了,应该是不会那么做的。不过,反正……
虽然无法做到像崔特工那样完全抛开年龄包袱地装哭,只是低下头、垂着肩膀装出失落的样子,说一句“特工您在我告白之后什么回复也没有、亲了人就跑的行为,难道不过分吗……?”,这种程度的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就算是记忆模糊的现在,也觉得那之后酒桌上的沉默格外清晰。
“不是的,索音……索音啊?!等等等等……!!”
因为抬起头来对视的话,大概就无法保持演技了,所以只能听到崔特工格外手足无措的声音。觉得这样多少能作为平时总被他戏弄得团团转的报复,稍微有些想笑,难道我真的是性格恶劣的那种恋人吗……唔。
……奇怪,还以为会立刻扑过来抱住人呢,一直以来不都是那样?
小心地抬起余光,发现圆瓦当特工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拦在我面前。
“现在是又准备用同样的方式蒙混过关吗!感情的问题是不能用这种随便的方式解决的!”
……?
不是,现在这是做什么。午间剧……?现在是午夜啊?
更离谱的是,桌子对面的特工们也纷纷加入了午间剧出演阵营。
洪林队长:“哎,竟然还有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出局了呢。”
奚琴队长:“就是啊,崔某,做这种事还以为可以无罪脱逃吗?好好摸着你那把铡刀说话吧。”
青铜特工:“崔特工!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太过分了……!”
不,前两个明显是在开玩笑,但是最后那个好像真的信了。糟了,罪恶感有点重。
我后知后觉地想要撤回发言,但为时已晚,几名年轻的特工似乎对崔特工早就略有积怨——嘴里嘀咕着什么咨询的仇现在就该报了之类的——立刻一拥而上,把无助地喊着“队长啊?姐姐啊?在宽啊……?!”的家伙抬到前台去结账赎罪了……
……公务员的存款够用吗。说起来是因为我的话,明天是不是应该给他点零花钱……?
带着微妙的担忧眺望着前台的方向时,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头,看见洪林队长忍着笑意的脸。
“作为队长替他给你赔个罪吧。奚琴啊?”
“哦。本来还不能理解,那家伙进龙宫之前干嘛闹着要照相呢,还特意把我叫过来拍……现在算是明白了。”
奚琴队长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相片,递到了我的面前。
——最后的记忆就到这里。之后便突兀地陷入黑暗。
似乎是酒精的作用迟来地发作,彻底地断片了……不知为何,心里涌出非常不好的预感。
“之后……到底做什么了来着……?”
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就像会读心一样,明明我没有问出口是什么事的“之后”,耳边熟悉的声音却给出了准确回答。
“索音啊,你把兜里所有东西都塞给队长了。”
“……”
“钱包和钥匙都一起给出去了。我想拿回来,你还凶我说我打断交易。还说已经很便宜了什么的。”
“…………”
“队长也说‘不用了’,结果你以为是钱不够,差点儿跑出去取光工资卡里的钱。还把我按在椅子上说‘要不先放在这儿抵账,一会儿我会回来赎的’……索音啊,知道我多寒心吗?呜呜。”
“………………”
“最后可是使出了特工的专用手法,才趁你没注意把东西偷偷从队长那儿取回来的……一路上你都抱着那张照片傻笑。索音啊,那算是理想型吗?再怎么说我往那个方向靠拢的话,现在有点困难啊……而且法律上来说有点……”
“……特工啊。”
“嗯,怎么了?”
痛感今后无法直面其他任何一位灾难管理局特工的我,森然地凝视躺在枕头那端的混蛋,试图用目光把他的嘴缝上。
“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吧?杀人案件有非常高的几率是由被害者的伴侣犯下的。”
遭遇死亡威胁的公务员怡然不惧,反而把正在理性与杀意之间斗争的市民抱得更紧了。好热。好想犯罪。
“太可怕了,所以我们索音其实是冷酷无情的杀人犯人格持有者吗~?”
“没错。早该告诉您的,小心连环杀人犯。”
“怎么办呢?我们家那个把影视网站上恐怖灵异TAG都屏蔽了的孩子居然说出这种话……唉,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吗?没办法,蜜月旅行去雪岳山上驱邪可以吗?”
虽然有点冷,但是雪景很美很浪漫哦——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崔特工笑眯眯地宣传着。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答应过求婚。真是让人火大。
“那种又高又冷的地方,一般社畜爬上去就连半条命都不剩了吧……”
崔特工偶尔会在体力方面以己度人。这点也让人牙痒。
“有本事到时候就去把上面的老虎捉下来给我啊。”
“嗷呜——”
“再学老虎叫我就把你踢下去。”
皱起眉头,试着真的踢了一下小腿。结果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
我无语地瞪着对面,于是崔特工忽然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把脸半埋进枕头里大笑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一边轻轻地抚摸我的脸,一边说了一句话。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我还是和初次听到一样一下子中断了思考。
作为中止恋人怒火的手段,这样做不会太狡猾了吗……?
虽然这样无可奈何地不甘心着,
我还是闭上眼,
回复了他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命运换乘》Tru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