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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27
Completed:
2025-12-14
Words:
209,303
Chapters:
27/27
Comments:
106
Kudos: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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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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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8

萧萧瘦玉记

Summary:

在开运二年十一月滹沱河惨烈的大战之后,临危受托的江晏护义父之子一路南下,在疾风骤雨之中,误投清河百草野上一间破屋。破屋的主人,是一对神秘的男女,名唤寒香寻和天不收。出于江湖儿女的惺惺相惜,江晏得以携好友陈子奚在此落脚。他们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对四人一生都无比重要的一次相遇。

长篇剧情向同人,陈子奚x江晏,寒香寻x天不收,左右位无差,已完结。

Chapter 1: 夜雨苦寒,春雷惊梦

Chapter Text

**

百草野上的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

在这一天一夜里,天空中始终堆满乌云,倒显得这一天一夜,像一个漫长的黑夜。现在还不到春耕的季节,农田里没活儿,遇上这样的坏天气,寻常人家都闭门不出。有钱些的人家点着灯,如豆的灯火在乌云下显得格外温馨。

一道黑色的人影分开黑色的雨帘,越过草野上的遗迹,朝某处飞奔而去。如果你仔细看他,会发觉他几乎脚不沾地——这是个武功很高的人。

任何人看到他跑得那么快,都会觉得他是一个赶着回家的旅人。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不,他有家,他最后的家就在他怀中。

江晏心急如焚,努力拉下衣襟,试图为怀中的孩子挡雨,可总无济于事。雨刚开始下的时候,那孩子还会哭,现在已没了声息,若不是手伸进襁褓能摸着热度,江晏真的会觉得她已经死了。

自从在黎明时分赶着将陈子奚送上回金陵的渡船,他已然在荒野中乱窜了一天一夜,试图把跟在身后的尾巴甩掉,既没吃东西,也没喘息片刻。这大雨虽然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好在对他的敌人也并不留情,现在他有八成的把握,身后已经没人跟着了。他急需找一个地方休息,如果有可能,找点东西吃,给小孩找个大夫……或许他不该把陈子奚送走。

可是不送走又能怎样?他能抱着一个孩子逃出绣金楼的围追堵截,可他没有把握,还能再拖上一个大人。

正在这个时候,他见到了竹林深处那间破败的小屋。

这大约是一处无人的荒屋吧,不论如何,江晏立刻做了把这里据为己有的打算。他先躲进了屋外的竹林中,片刻之后,再一次确定身后已无追兵,他推开了房子的门。

门轴发出的“咯吱”声在震耳欲聋的暴风雨里几不可闻,江晏走进屋内,扯下面罩。小屋已经很破旧,借着窗户里透入的一丝微光,勉勉强强看得清屋子里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那张床大大咧咧地放在房间正中。

幸好还有一张床,江晏心想,至少可以让他歇一歇脚。

他正要过去,突然之间,窗外闪电划破天际,在床上映出一个人影。江晏自六岁以后就再也没尖叫过,此时却几乎被吓得尖叫。那个人影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蓬头垢面,脸色苍白,像是已经死了几天似的。

“你是谁?”那人说话了,嗓音嘶哑,但听得出是个女人。

“……过路之人,”江晏横下一条心,此时再要戴上面罩已来不及,索性以真面目答对道,“天气不好,想借宿一晚。”

女人冷笑了一声:“过路之人?这里地处偏僻,三面都是悬崖,去什么地方会从这里路过?你说实话,说不定我还饶你一命。”

江晏不知如何应答是好,只好抿嘴不再说话,那女人冷冷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居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躺下,继续睡觉去了!

该说她是胆大,还是心大?江晏这下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先前无论如何占下这屋子的心气在这怪女人面前烟消云散;可是要离开,外面那么大的雨,他带着一个婴儿,该往哪里去?

雷声暂歇,破屋里只剩雨打屋檐的沙沙声,和屋角漏雨处水滴在破盆里的叮咚声。水声是很奇妙的,它或许是自然界里最多变的一种声音,甚至同样的水声,在不同的人听来,也是不同的。江晏站在这个陌生的破屋里,听着雨水叮咚乱响下,那个女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她是个高手,江晏笃定,只有高手才有这样的呼吸声,也只有有武功的女人,才敢在自己这样的一个生人站在床前时继续呼呼大睡。

而现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会武功的人都在追捕自己。或许这是个圈套,江晏想,或许自己转身的那一刻,这半死不活的女人就会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起来,把自己的头斩掉。

如此一想,他更不可离去了。他的左手稳稳托住婴儿后背,右手则缓缓向背后的佩剑摸去。

然而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第三种水声。那是眼泪的声音。

眼泪有什么声音呢?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声音的,但是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人的呼吸是会变的。江晏听见那呼呼大睡的女人原本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一窒,接着生硬地错开了好几拍。

江晏从小在军营长大,几乎从未见过眼泪:士兵们讲究流血不流泪,在军营里,流泪的人,是会被所有人嘲笑的。他上一次见人流泪,是十岁那年,士兵们的家书寄到营地,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拆开读了两行,突然一个人默默地退到了无人的地方。年幼的江晏悄悄摸过去,如今他已忘了那士兵的名字,却记住了当时他呼吸的节奏和声音。

一个雨夜,一间破屋,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滴没来由的眼泪。江晏觉得自己不该离去:有人在他面前哭泣时,他总是做不到转身离开。

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只能站在原地。

“你还不走么?”过了一会,那个女人说。她的呼吸已经重复平稳。

“我太饿了,你有吃的吗?”江晏问道。

他听见那女人笑了一声:“你做贼闯进我家来,被我当场逮住,不仅不逃,还要向我要吃的?”

江晏点点头,也不管那女人能不能看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你找找吧,如果你能找得到吃的,就随便你吃。”

江晏于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火折子点了起来。

和他趁着闪电看到的屋内一样,整个屋子里空空如也,除了墙角的那张破床,别的什么家具也没有。他根本不需要找,因为任谁都一眼看得出,这屋里不可能有吃的。

江晏熄灭了火折子,重新放回怀里。

“找到什么没有?”那女人问。她依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江晏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那女人说,“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你也没吃饭?”江晏问。

女人没说话。

“至少这里还可以避雨。”江晏说。

这话也不算太真。站在门口的这一会工夫,江晏的后背湿得比他在雨里奔跑的时候还厉害。

“随你好了。”女人干巴巴地说。

江晏勉强阖上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把风雨挡了一部分在屋外。他走到破床边上,背对着那个女人,倚着床架坐了下来。

他依然不完全信服这不是个陷阱,所以他看上去虽然很放松,右手却放在剑柄边上。要是那个女人有什么突然的动作,他便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

他其实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他没有。

婴儿依然睡在他怀里,江晏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触手发烫,但是发烫总好过发冷。

他记得陈子奚说过,发烧的时候,以酒擦身,可以让体温降下来。正好,他也需要喝些酒来暖一暖身子。于是他问女人:“你这里有酒吗?”

“你自己看过,你看到酒了吗?”女人反问。

两人又不说话了。沉默伴着雨落下来。

“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一把剑?”女人突然问。

江晏点点头。

“你要是真的想喝酒,从这里出去往北三里多,过了河,有一个大些的镇甸叫伏马庄。你那把剑,拿到那儿去,大约也能当个二十两银子,换点烧肉、烧酒什么的,”那女人说,“这点路对你的脚程来说算不得什么,你带回来,我们都可以果腹。”

“我到你这儿来做贼,你反而向我要起东西来?”

“你虽然是贼,我却是个穷鬼。贼碰到穷鬼,也只能自认倒霉。”

“我若是不去呢?”

“那我们只好一起在这儿挨饿,”女人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她连自己的生死也全不在意,“明天天亮时,我的朋友就会赶回来。我自然是不会饿死,但他会不会把你送官,我就不知道了。”

江晏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婴儿,犹豫着。

“我……实在不方便去。”

“无妨,你就把当铺的人叫起来,说是寒香寻要当东西,有我作保,他们不会为难你。”

“你叫寒香寻?”

女人不答。

“你在这一带很有名吗?为什么呆在这个破屋里?”

女人笑了:“就因为我呆在这个破屋里,才在这一带的当铺中很有名的。你这人莫不是这么笨,连这其中的关节也想不清楚?”

好像有些道理。江晏点点头:“可是外面风雨这么大,我不能再带着她去淋雨了。”

他指着自己怀里的婴儿。寒香寻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坐起身,凑上前来。

江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寒香寻瞥他一眼,“过来。”

她的话里有某种不怒自威的魔力,让江晏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命令。

寒香寻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她发烧了。”寒香寻说。

“我知道。”江晏说。

“你要怎么办?”

“找些酒,给她擦擦身子……我从一个当医生的朋友那里听来的办法。”江晏试图辩解,他并没有装可怜的意思,但是他这样子看起来确实很可怜,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心生怜悯,可惜寒香寻并不在这些“女孩”之列——她只可怜这孩子,摊上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

“胡闹,”她眉头一皱,“你是个酒鬼,难道也要这孩子做个酒鬼不成?这么小的孩子,用酒给她擦身子,岂不是要醉死过去了?”

“那怎么办?”江晏咬紧了嘴唇。他或许不懂得怎么照料孩子,但是他焦急的心情也是真的。

“我的朋友是个大夫,今晚到附近村子看诊去了,明天便能回来,只要这孩子能撑到那个时候,她一定有办法。”寒香寻说:“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她放在我这里,去镇甸里抓一副治小儿高热的药来,再弄些吃喝。”

“这……”江晏有些犹豫。但是,穷途末路,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麻烦你,替我看着点她。”

“自然。我又不是什么禽兽,怎么会为难一个孩子。”寒香寻说。

江晏这才要离开,谁知他刚到门口,寒香寻又说话了:“等等。”

江晏停下脚步,等她有什么要说。

“伏马庄特产的辣酥酪好吃,别忘了带点。”

就这个?江晏挑起一边眉头。寒香寻却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可江晏分明看见,她的右手放在婴儿身上,正轻轻拍着。


**

江晏抬头看着屋檐底下那个写着“当”字的红灯笼,抓着长剑的手不由得又握紧了些。

寒香寻说,这把剑在当铺,值二十两。

他走上前,叩了叩门。

门里没有动静,想是伙计也已睡下了。江晏等了一会,又叩了叩门。

门后依然一片死寂,直到他叩门的动作变成大力拍门,伙计终于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来了来了来了,大半夜的干吗,报丧啊!”被人扰了清梦,伙计脾气大得很,打开门见了一个陌生人,一身沾着泥水的黑衣,大半夜敲当铺的门,想也是个穷鬼,说话更没好气,“你干吗?”

“当剑。”江晏把剑往外一递,道。

伙计上下打量眼前这人,见他一身单薄精干的短打夜行衣,大夜里还蒙着面巾,心里嘀咕,这莫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匪类祸害。可哪有江洋大盗半夜三更跑到当铺来,要当自己吃饭的家伙的?他大着胆子,决定试这人一试,说不定这买卖就有油水可捞,因此表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冷哼一声,道:“拿来吧。”

江晏把剑递到伙计手里,松手的那一刻,差点没把人拽到地上去。他的剑比寻常的更长也更重,剑身精铁铸成,百炼成钢,伙计龇牙咧嘴地把它从剑鞘里拽出来,霎时间就射出一道紫巍巍的寒光。江晏平时极爱这剑,保养得吹毛立断,那伙计一个手抖没拿稳,剑刃往自己身上倒去。江晏眼疾手快,两指一夹,才算保住了伙计的胳膊:“当心。”

收剑回鞘。“五百个铜钱。”伙计收回表情,冷冷道。

“这可是宝剑,二十五斤精钢,就是当废铁卖了,也不止五百个铜钱。”江晏的眼睛都瞪大了。

“宝剑不宝剑的,你这都是陈年旧物了,何况每日见血,我还嫌不吉利呢。你愿当废铁卖,就拿去当废铁卖,看日后还收不收得回来。我们这儿就五百钱收,你当不当吧?不当别耽误人睡觉。”说着他作势就要关门。

江晏暗自咬牙,伸手拦住门扇。“当,”他说,“烦请小二哥快着点,我家还有病人,等不得。”

店小二嘬了嘬牙花子,早知道他这么急,就再少报点了。他刚要进店里写单据拿银子,江晏却又叫住他:“小哥且慢。”

他走上前,解下剑上绑着的剑穗。那剑穗看上去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根红绳穿着一枚花钱,而且已经很旧,红绳上沾着斑斑污渍,几乎磨秃了。“这是我义母所赠,”江晏一边解剑穗,一边道,“不值什么,只是个念想。”

“三百钱。”等他解完,伙计道。

“就这个剑穗,你要扣我二百钱?”江晏有些不可置信道。

“对,剑穗和剑,本是一体,你把剑穗拿走,我当然要扣些价格。”伙计一副爱当不当的面目。

“那,我只当这个剑穗呢?”

“不收。”

“为什么,不是值二百钱吗?”

“单卖不收,和剑一起值二百钱。”

江晏捏紧了拳头。

“怎么说?当是不当?”

拳头松开了。

“当,”江晏说,将剑穗递还回去,“五百钱就五百钱。”

他的声音很疲惫。或许他是真的很疲惫了,疲惫得连揍人都不想,只想赶紧帮孩子抓了药,回那破屋去伸伸脚,闭一闭眼睛。小伙计露出一个讥笑的神情,转身进了店里,不一会拿出一张单据和一串钱来。

当铺的大门在他面前重又重重关上。

雨还在下个不停。

 

**

江晏远远就看见破屋里亮起了灯火。待他推门进去,寒香寻正抱着孩子,缓缓摇着。她手边还放着半盆温水,温水里泡着一块布,想来是给孩子擦身用的。

见江晏进屋来,寒香寻并没有动。

“炉子在后面,锅里还有点热水。”她说,抬手指了指屋后的方向。

“做什么?”江晏有点茫然。

“给孩子泡米糊煎药啊,”寒香寻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你该不会没买米糊吧?”

“哦。”江晏这才恍然大悟,闪身进了厨房。

第一次面对灶台,江晏有些无措。他属于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的类型,军中有专门的火头军,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这个小将军自己埋灶做饭,记忆里上一次动火还是在遇见王清将军以前,和其他流浪乞儿一起,偷地瓜用火堆焖熟来吃,至于煎药更是只见陈子奚做过。总之,应当先生火。江晏有限的生活常识告诉他。于是他撸起袖子,在炉灶前蹲下身来。

这件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破屋漏雨,炉灶旁堆的干柴早就浸湿了,就是那些埋在中间的也是一片潮气,难点得很。江晏把捡了些勉强还能用的木柴塞进炉膛里,又放了好些随身的火绒,再甩火折子进去,折腾了半天,又是鼓风,又是捅灶,可是火没点起来,反而从炉膛里升出了浓烟。

“你要干吗?”寒香寻冲进厨房,一只手抱着小孩,给她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急忙忙去开窗子,“我好心收留你,你却要把我的房子点了?”

江晏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大雨,房子点不着”来。寒香寻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墙角:“那边有个药炉,里面还有半锅热水,是我刚刚烧水给孩子擦身子用的。你把这水倒了,再重新烧来煎药。”

药炉点火就比大锅容易多了,热水在锅里咕嘟嘟开始冒泡的时候,江晏才觉出身上潮湿来。倒不是这点雨就能淋坏了他,只是湿衣服贴着皮肤实在难受。他有些顾虑地看了一眼外屋,寒香寻坐在床上,正逗小孩。“你别进来。”江晏对外间喊了这一句,就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拿两根棍支起来,挂在炉旁烘干。

厨房里简陋得连张小凳子都没有,江晏四下寻摸了半天,从墙角搬出一块石头,估计是之前的屋主压酱菜缸子用的。他把这块破石头搬在炉子前面,坐在上面,一边捅火,一边发呆。

“怎么,是开水不够热吗?”寒香寻冷嘲热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锅热水,还要熬几个时辰?”

江晏下意识回头,突然想起自己上身不着寸缕,又急火火地去拿衣服,慌乱间碰倒了竹竿,敲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寒香寻嗤笑:“谁家的黄花大闺女?慌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片刻之后,酒菜上桌。寒香寻拿汤匙搅着瓷碗里的米糊,吹凉了才喂给小娃娃。“来,宝宝乖,吃了米糊才能吃药呀。”她的神情这时候倒是温和下来,偏那小娃娃不给面子,发着高烧没有吃饭的胃口,但精神恢复了些,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江晏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端到桌上,凑过头来问情况如何。“只能希望那蒙古大夫药方里开了安神镇静的药材。”寒香寻揉着眉心。

“这么严重?”江晏忧心忡忡。

“温度已经下来些了,倒不严重,只是你听这动静,如果药方里没有镇静的药材,你我今晚都别想休息了。”寒香寻答道。

连哄带灌折腾了半天,好歹算是喂那娃娃吃下了半碗米糊和半碗药汤。寒香寻把小家伙塞进被子里发汗,自己盘腿和江晏坐在一块,对着几道油纸包的冷菜,和一壶用剩下的开水烫热了的酒。

“真是个酒蒙子,”寒香寻叹道,“菜不知道吃热的,酒倒是知道。”

“这酒我朋友之前给我带过,冷喝太寡淡了。”江晏答道,顿了顿,突然自我介绍说:“我叫江无浪。”

寒香寻拿起筷子,并没有看他:“我又没有问你。”

“你吃着我当剑换来的食物,至少也应该知道我是谁。”江晏答道。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寒香寻点了点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水洗过的竹林中月光可亲。西风稍急喧窗竹,破屋就像悬在海里的一艘小船,船漂在那熟睡婴孩的美梦上,船上载着萍水相逢的两个大人。

“睡觉吧。”寒香寻喝干酒壶里最后一滴酒,说。说完就把被子拉过头顶。

江晏看了一眼吃饱喝足安静睡着的婴儿,也倚着那张破床坐了下来。


**

江晏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他醒来得总是很快。那个声音刚刚发出,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手下意识地向背后摸剑,却摸了个空。

“你是什么人?”眼前是个四条眉毛的男人,他穿着身青布长衫,背上还背了个药箱,看打扮是个走方的郎中。

江晏皱了皱眉:刚刚恍惚中,他听到的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回来了?”寒香寻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一掀,露出底下的小婴儿。

那男人一双眼瞪得更圆了,他指着寒香寻和那个小孩,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啊,是家里的男主人回来了,大约就是寒香寻昨晚说的那个“朋友”。江晏觉得自己看明白了:“这是我的孩子,主人家还请不要误会。”

“你又是谁?”

“在下江无浪。”

“什么江无浪,没听说过,”男主人额头青筋暴起,转而看向寒香寻,”阿寻,这是怎么回事?”

寒香寻慢条斯理地用手理了理头发:“过路之人,借宿一晚。”

“过路之人?”男人上下打量了江晏一番,“此处三面悬崖,去哪里会从这里路过?”

寒香寻扑哧一声笑了:“我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位少侠大方得很,当了剑请我喝酒吃肉,我就让他留下了。”

江晏看了看寒香寻,再看向那个男人时,对方眼里的愤怒已经消失了。他似乎突然就忘了江晏的存在,只顾盯着寒香寻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你笑了……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寒香寻点了点头:“多谢你记挂。”

男人在寒香寻床边坐下,捉起她的手腕为之把脉。江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一股很奇怪的张力,他不知其所以然,也不想问。他很想要偷偷溜走,又觉得在人家这里躲了一夜的雨,就这样走了,似乎有些不礼貌。正在犹豫的工夫,忽然听见那个男人呼出一口气,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这也摸得出来?我真服你了。”

“我临走时候怎么嘱咐你的?心情不好,也要吃饭,不可以为了……不可以慢待了自己。”男人说。

“心情不好,便不想吃。还要多谢这位江大侠,不然你回来看到的,就是一具饿殍,”寒香寻说,“不说这个,天不收,光忙着给我把脉了,快看看这孩子。”

“这孩子?”那天不收从寒香寻手里把孩子接过来,一根指头在她手腕上搭了搭,“这孩子怎么了?不是挺康健吗?”

江晏赶紧上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果然,昨晚的热度已经散了,不知是这孩子底子好,还是那帖药起了作用。

“没事就好,你这次出门行医如何?”

寒香寻话音刚落,天不收突然“呀”了一声站起来,一拍自己脑门:“我倒忘了,还带了样东西回来。”

“你带酒回来了?”

“不是酒,倒怕是喝酒的。江大侠,还麻烦你搭一把手。”说完便跑出去了。

江晏跟在他后面走出破屋。破屋外面站着一匹马,不是江晏见惯了的那种军马、千里马,只是一匹很普通的马,普通文人或者商贾养来代步的那种驽马,马背上原本驮行李的地方如今倒卧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一身白衣,左肩处已被染红。江晏都不必看他的脸,只瞥见那身衣服一眼,心下便是猛然震颤。

他认得这身衣服!

是陈子奚!

可是,三日之前,他明明已经将陈子奚送上了回江南的航船,如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不收见他愣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认识?”

“不,不认识,”江晏收敛心神,矢口否认道,“这人是哪来的?”

“路上捡的,就剩一口气了。还麻烦江大侠搭把手,把他搬进屋里去。”天不收说。

这个天不收大夫使唤起人来倒是把好手,说是让江晏搭把手,可他自己全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点想要出力的意思都没有。这样也好,本来江晏也不会让他插手。他很小心地把陈子奚从马上弄下来,一个手搭在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揽住腿弯。这样虽然费力,但却是让被搬的人最舒服的姿势。感觉到两人肌肤接触之处烫得吓人,江晏心里跳得像打鼓一样。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医者当顾惜己身,如今怎么却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江晏走进房间里。寒香寻隔着窗户看见天不收带了个病人回来,就从床上站起来,还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可她又不愿意站着,这屋里又没有其他的椅子,干脆就坐在了窗台上。江晏把陈子奚放在榻上,随手给他理了理头发,转头看着天不收。

天不收挤开江晏——这屋里虽然不大,但也没有那么狭窄,他干吗偏要用肩膀顶江晏一下?——坐在床沿上。他先用昨晚水壶里剩的水净了手,然后揭开陈子奚的衣襟,查看他肩膀的伤势。

那伤口,江晏之前为他处理过,但是无相皇的镰刀切进去极深,他器具简陋,又不擅此道,因此只能说处理得马马虎虎。原本想着,回去自有青溪的伙伴前来支援,却不成想这家伙会出现在这儿。如今三天过去,江晏为他处理伤口所用的绷带早已脏了,被鲜血和化脓染得红红黄黄的,粘在伤口上。天不收眉头紧皱,拿起一只剪子,简单用烈酒浇了一下刀刃,就把那条绷带剪开来。化脓的伤口,气味实在难闻,就连站在上风口的寒香寻都忍不住蹙眉。天不收抽出一把小刀来,先细细把伤口旁腐烂的血肉剔掉,再用烈酒消毒伤口。江晏单是看着,都快把手心掐烂了,可昏迷不醒的陈子奚只回以低低的呻吟声。

江晏心里有八百个问题要问天不收,也有八百个问题要问陈子奚,但是偏偏现在一个都不能问。

竹林的风从窗口吹进来,也丝毫解不了他的焦躁。

江晏和天不收都盯着床上的陈子奚,只有寒香寻,坐在窗台上逗弄小孩。那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就好像这一切都和她们两人无关似的。

折腾了好半天,天不收才总算重新用绷带给陈子奚把伤裹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他最好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江晏听见天不收小声嘟囔,“我的诊金可是很高的。”

他当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江晏看着陈子奚秀气的脸孔,如今他脸色灰败,上面满是尘土灰泥,哪里还有那个玉树临风玉山君的模样。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只是这个诊金,只怕他眼下也是没有的。

“大夫,他还好吗?”江晏还是忍不住,问道。

“难说啊,”天不收耸耸肩,“他这是伤口处理不好导致的热毒入血,顺着经脉游走引起高热神昏,难哦。”

“那他要多久才能醒?”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年,”天不收把他的药箱装好,“怎么,萍水相逢之人,你很在意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晏面不改色地扯谎。

“那也是我造的浮屠,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晏被他怼得无言。无言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所以江晏住了嘴。天不收觉得没意思,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用给他开个药方吗?”江晏见他起身,问道。

“开了药方,谁给他煎药?谁给他喂药?不如出去贴贴告示,看有没有认得这人的,让他们赶紧来把人领走。”天不收道。

“不能贴告示。”江晏急了,这话脱口而出。

江湖上知道陈子奚与他一道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被那些人知道了陈子奚的所在,就相当于被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所在,到那时,只怕会惹来不少麻烦。

天不收和寒香寻不约而同地朝他投来一个诧异的眼神,江晏自知失语,连忙找补:“我是说,横竖我也没事,不如由我来照顾他。“

天不收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没答江晏的话,反而转头看向寒香寻。寒香寻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天不收的表情变了变,瞪大了眼睛。两人就这么来回交换了十几个微妙的表情,像一场无声但激烈的争吵。江晏不明所以,只站在那,直到天不收翻了个白眼,道:

“不知道你小子交的什么好运,让我们寒娘子如此看重——好吧,那我就给他开一剂方子,但是采药买药煎药喂药都得你负责,你要是半途跑了,我就把他扔到隐月山里喂狼,知道不知道?“

江晏老老实实点头。

事情就算这样仓促地定下来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冷面大侠江无浪,一个失意落魄的神秘商人寒香寻,一个嘴硬心软的贪财医生天不收,再加一个眼下除了江无浪谁也不知其来路的陈子奚,和那个尚未有名字的小孩儿,竹林深处的小破屋里,挤进了这五个人,就算挤进了无数的倒霉事,也算挤进了无数的乐子。这个时候他们尚且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六年,他们会成为彼此最亲密、最重要的朋友,也成为彼此所选择的最值得信任的家人。

许多在当下看来只是缓兵之计的事情,却会成为很多很多年不变的习惯,这件事情江晏料不到,寒香寻料不到,天不收料不到,眼下昏迷不醒的陈子奚更料不到。原本生活毫无交集的四人,竟然就这样遇到了彼此,这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玩笑。

这个玩笑的名字叫缘分。这个玩笑可以颠覆世界,也可以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