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公司聚餐結束,國見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半。全身細胞都叫囂著要休息,他隨手拋下公事包,匆匆拿了衣服進浴室洗澡。
他平時不愛參加聚餐,可今天是自己帶的新人的歡迎會,沒有要事實在難以推卻,幸好這間分行不興應酬喝酒那套,吃完飯就解散,還算有效率。
新人有些特別,是個在日本長大的混血兒,聽說母親是義大利人。生著明顯的西方人臉孔,卻說著一口流利日語,給人一種違和感。但其他性格倒是符合了他心中的刻板印象——高大、話多、自來熟。
洗完澡後舒服多了,窩進沙發開了電視,切換著頻道時,聽見公事包裡有震動聲。國見懶得挪位,伸長手去搆,一個沒弄好把公事包摔了——金屬磁扣打開、文件灑落、手機咚的一聲掉落地面,畫面慘不忍睹。
人真的不能懶。他撫額嘆息,乖乖起身收拾殘局。
撿拾文件時瞥見上頭的「東京」二字,視線隨之延伸到一旁的手機——還好很耐摔,完好的螢幕上顯示兩通來自男朋友的未接來電,第一通是在洗澡時。不想讓他擔心,國見立刻回撥。
沒響兩聲,那邊就接了。「喂?阿英?」
熟悉的聲音隔著電波,儘管有些失真,還是讓他嘴角不自覺上揚。「嗯,抱歉,剛剛在洗澡,怎麼了?」
「沒關係。你週末有空嗎?」
「你約我當然有空啊。」
電話那頭頓了頓,國見很想順著電話線爬過去親一口他紅透的臉。
「⋯⋯就會說好聽話逗我開心。」
「當然,哪有什麼比我男朋友開心重要?」
影山獨自一人在球隊宿舍裡,把臉埋進枕頭滾了滾,想蹭掉一點臉上的熱度,不料卻把床沿的文件弄散了,他啊啊叫幾聲,忙伸手去撈。
「怎麼了?」
意識到自己的動靜被國見聽得一清二楚,影山急著解釋:「沒事,就文件掉了而已⋯⋯」
「怎麼跟我一樣?」國見笑著說:「我剛剛急著拿手機,公事包掉了,文件灑一地⋯⋯一些調職的文件。」
他對國見的工作理解不多,可從他的語氣可以猜出是好事。「調職?是你要升職了嗎?」
「某種程度算是吧⋯⋯你問我週末有沒有空,是週末要回來?」
「嗯,我週五回去,先回趟老家再去接你下班。」
「那你看看想吃哪間餐廳?下班後不想折騰煮東西了⋯⋯」
幾番討論後確定了晚餐的餐廳,影山自告奮勇要負責訂位,電話另一頭的人欣然接受,又提醒了一次時間和地點,深怕他訂錯分店。
「我記住啦!你不要這麼擔心。」
又來回黏糊幾句,掛斷電話前他猶豫一會兒,還是乖乖說了掰掰。抬頭望著純白的天花板,想著之後應該也能順利吧,畢竟科技這麼發達,隨時都可以聽到聲音、見到面,要克服的只有時差⋯⋯他握緊還發燙的手機,搜了個外語影片播放,搭配著一旁的文件細看。
會順利的吧?
可他也知道,要是事情有這麼簡單,他也不至於為即將到來的週五感到心神不寧了。
美羽知道他要回來,特地請了下午的假,一到中午就提包回家,滿意地看到弟弟已經把自己指定的午餐外帶回家擺到餐桌上,整間屋子香氣四溢,她按捺著想即刻開吃的衝動,扭頭去尋不在現場的人。
要是不在廁所,那肯定是在最裡面的房間——她放輕腳步,走近就看見虛掩的門和弟弟的背影。
一盤水果放在爺爺的相片前,熟悉的配置。她微微勾唇,倚著牆,知道他要說什麼。
「——義大利語好難,我會努力多學點的。」
「——我會在那邊遇到更多更強的選手,打出更好的比賽,所以請您要繼續看著我。」
聽著聽著鼻子有點酸,她又悄悄走回餐桌落座,滑起手機等人回來。
幸好沒等太久——
「美羽,你回來了!」
她抬頭看向幾個月見一次的弟弟——在電視上見他還更頻繁。「嗯。」她點點頭。「快坐下吃吧,幾點到家的?」
「大約半小時前吧。」
「去跟一與說話了?」
「嗯,畢竟要出國了⋯⋯」
兩人開始動筷,邊吃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日常瑣事。美羽發現他像是有什麼事掛心,儘管回到家這個熟悉又令人放鬆的環境,眉頭也沒舒展開來。
「飛雄,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弟弟瞪大雙眼,像被讀心一樣驚訝。
「你的表情就是藏不住事啊。怎麼了?自己出國緊張嗎?」
「那倒還好,我是在想要怎麼跟國見說⋯⋯」
重重地把碗放到桌上,美羽不敢置信,說話聲音大了些:「你沒有跟阿英商量?」
飛雄縮了縮脖子:「這種事還是要面對面說比較好吧⋯⋯」
「可是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吧?你都跟我說了,為什麼還沒跟他說?」
「跟美羽說不需要什麼心理準備啊。跟阿英⋯⋯我知道他一定會笑著跟我說好,還會幫我打理好很多事情,可是⋯⋯可能我也很害怕吧,明明是一定得去做的事,我卻害怕改變、害怕影響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美羽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在餐桌上伸長手握住他掌心安撫。「好好說出來,徵求他的同意,再一起討論之後要怎麼做。飛雄,你長大了,要為自己和伴侶負責。」
「嗯。」
「但是你有煩惱、不知道怎麼辦,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就像現在這樣。在姊姊這裡你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屁孩。」
「噗——不至於吧?」
「我還記得你抱著排球啃的樣子⋯⋯」
「不要記得那種事!請專注在我現在的煩惱!」
美羽笑了,鬆開了手,再度拿起碗繼續吃飯。「先專心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好好想。」
在國見的住處留了足夠的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他這趟回來只背了個輕便背包,那沓文件也在裡頭,被他拿了出來,利用背面的空白在討論期間寫寫畫畫。
一、職業生涯規劃
「你打算在那邊待幾年呢?」
「不確定⋯⋯合約是一年一約,但我想至少兩年,不,三年吧。」
「不是非得現在定下來,只是討論時你要心裡有個底。」
二、聯絡頻率
「這個⋯⋯這個我也要跟美羽討論嗎?」
「怎麼?害羞啊?不用告訴我,你想一想記下來就好。」
看著姊姊伸手去拿遙控器,自顧自地看起電視,他鬆了口氣,低頭思索著落筆——
· 每天傳訊息
· 每二至三天打一次電話(賽期或加班可以訊息替代)
· 週末視訊
· 注意:夏令時差七小時,冬令時差八小時
三、見面頻率
「那你打算多久回國一次?」
「賽季是九月到五月,或許六、七月可以回來一趟吧。」
「那你可要好好安排回國的行程。」
「不是待在家裡就好了嗎?」
美羽想湊上去彈一下弟弟的額頭, 但思及自己弟夫(?)的性格,又覺得說不定飛雄說得有道理。「如果那是你們的共識,我沒意見。但出去旅遊創造一些回憶不是挺好的嗎?」
飛雄點點頭,乖乖地寫下——回國時間六月或七月,可考慮旅遊。
「或者,你有沒有考慮過,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我會提一下,雖然機率很低⋯⋯而且他剛要升職呢,不愧是我們阿英!」
美羽先是撇撇嘴,隨即被他興奮的語氣感染而跟著笑出聲,一邊拿過手機鍵入祝賀訊息、送出,一邊調侃他:「好的好的,晚上和你們阿英坦白時也要這麼有自信啊。」
原本元氣滿滿的人又在沙發上縮成一球,糾結著:「我要怎麼開口啊?要等晚餐結束再說嗎?邊吃邊說會不會害他沒胃口?」
這部分美羽就愛莫能助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祝他順利。雖然這兩個人基本也沒近距離過,但兩小時新幹線和十幾個小時的國際航班終究無法一概而論,儘管擔憂也只能默默守護。
時間過得很快,電視進廣告時,飛雄開始收拾背包。「我差不多該走了,不過出國前還會回來一趟的,美羽不要太想我⋯⋯」
不管過了多少年,在她面前都還是笨拙可愛的弟弟。美羽笑著墊起腳尖抱了他一下。「祝你順利,我會和小紬一起去義大利找你玩的。」
「啊!說起來好久沒跟小紬姐打聲招呼了⋯⋯等我在那邊待熟了再帶你們去玩。」
美羽點點頭,把弟弟送到門口,見他戴上口罩把臉遮好,後知後覺想起他也算是名人了。「路上小心,別被粉絲認出來。」
「你誇張了,我又不是偶像明星。」
目送弟弟往地鐵站的方向走,直到背影消失在牆角,美羽才回頭進屋。拿起剛剛落在沙發上的手機,發現有新訊息——
美羽:『聽說你弟要升職了?恭賀恭賀』
(未讀訊息)
紬:『欸?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紬:『問了一下,阿英說只是有機會申請調職到東京』
美羽皺起眉頭,剛察覺不對勁,下則訊息又發了過來——
紬:『這樣就可以跟飛雄在同一個城市了吧?哈哈,為愛走天涯,我弟真是出息了』
銀行營業時間已經結束,格狀捲門拉下,看得見裡頭還是亮堂堂的,幾個行員忙碌地走動著。
站在鐵門外直直往裡盯實在太可疑,影山嘗試在看得清的範圍內拉開距離站定,搜尋著國見的身影,然而未果。他正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或者根本走錯分行⋯⋯忽然視野裡又闖入兩個人,定睛一看,前頭那個正是他男朋友。
國見穿著行員制服——白襯衫、深藍色背心和領帶、修長西裝褲、黑色皮鞋。正把手裡揣著的文件遞給身邊的人,嘴唇一開一合,像在交代著什麼。說完先低頭看錶,再抬起頭朝他的方向望過來,像有心電感應似的。
影山感覺心跳漏了一拍,愣在原地,看著國見嘴角揚起朝自己笑了,抬起手掌示意再等五分鐘就好。他腦子亂得像被攪成一團的泥漿,只知道用力點點頭,注視著國見背過身往櫃檯裡面走,直到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自己視野中。
——他穿制服也太好看了吧?腿怎麼會這麼長這麼直?貼身背心襯得曲線好好!每個來銀行的人都看得到嗎?是說我為什麼心跳這麼快啊!因為等下要說出國的事緊張嗎?還是因為男朋友太好看了,好久沒見,好想把他往小巷子帶,先親一口再說⋯⋯
「你跟著我出來幹嘛啦?」
「前輩,我想要跟你朋友打招呼!」
影山回過神來,往聲源看去,對上了國見的視線。他邊走來邊鬆著領帶,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穿著相同的制服,比他高了些,有著棕色短髮和外國人的深邃臉孔,卻說著一口流利日文。
「抱歉,你等多久了?」
「剛到而已。」影山搖搖手,示意自己沒等多久。他原本想去牽國見的,只是身旁多出來的人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這是我同事,你可以叫他Mario,嗯,Mario Kart的那個Mario. Mario,這是我男朋友,名字不告訴你。」
「你好。」影山朝陌生人點點頭,又看向國見,有點驚訝他這麼坦白地介紹自己:「這可以說嗎?」
國見撇撇嘴,並不介意:「外國人接受度應該比較高吧?」
Mario趕緊接話:「當然、當然!別擔心!你好,我剛到這間銀行,是國見前輩負責教我,他人很好。對了,我媽媽是義大利人,不過我日語很好!」
活生生的義大利人在眼前,影山想起來這幾天看的義語影片,雙眼發光,嘗試著發音:“Ciao?”
「哇!你說得很好!還有嗎?」
“Grazie?”
「哇!你學過義語嗎?再一句?」
影山眨眨眼,有點猶豫,他目前也就記了兩個詞跟一句話,剩下那一句⋯⋯他靈機一動,可以說這句話的對象不就在旁邊嗎?
一旁的國見還愣著,看著連英文都說不好的男朋友開始飆義語,再加上賽季還沒結束,他卻空出一個週末特意回到宮城——心裡已經有了底,公事包裡的調職申請好像也可以丟了,不過剛剛才跟紬提起⋯⋯思緒逐漸飄遠之際,手腕忽然被緊緊握住。他回神看著眼前的人,見影山口罩下的嘴巴似乎動了動,發出幾個自己不熟悉的音節。
“Ti amo!”
國見蹙起眉心,沒聽懂:「啊?說人話!」
“Bravo! Bravo!” Mario則是激動地鼓掌,頻頻點頭,完美地演繹著反應很大的外國人:「太浪漫了!向你們獻上我最真摯的祝福!百年好合!早生⋯⋯咳,抱歉,我先下班了!Ciao——」
像有陣龍捲風呼嘯而過,兩個人心裡都有點凌亂。
「抱歉,他——我不應該讓他跟著我出來的。」國見率先開口,畢竟剛剛的鬧劇他要負很大責任。
影山彎彎嘴角:「沒關係,你同事很有趣⋯⋯」邊說邊伸出手,想接過國見的公事包幫他提著,可國見把手搭了上來。
他笑著牽好。走向餐廳的路上,兩人緊握的手晃呀晃的。
「你剛剛對我說的那個字,還是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影山微微張嘴,腦子裡播放了好幾聲「我愛你」,可卻羞於開口。
「——沒關係,不是用我聽不懂的語言罵我就好。」國見心想:相較待會要聽見的消息,就算真的在罵我,也算不上什麼了。
「我哪會罵你呀!」
「誰知道每次叫你襪子不要亂丟時,你有沒有在心裡偷偷碎念我?」
影山想反駁,卻發現他說得對。正好餐廳到了,他僥倖逃過這一題,牽著人推開玻璃門,在櫃檯報上預約的名字,服務生立刻把他們領到裡頭的小包廂,耐心地等他們挑好餐點、記錄好點單,才鞠了個躬然後離開包廂。
「好啦,只剩我們了。」國見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襯衫最上頭兩顆扣子,讓下班後的自己好好喘口氣。
影山點點頭,望著他的動作,喉結滾了滾。正想起身執行一下剛剛在銀行旁邊沒有實行的小巷偷吻——在這裡也是一樣的道理吧——然後他聽見國見在安靜的小包廂裡輕輕砸下一句話,重得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所以,飛雄,你這趟回來,要和我宣佈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