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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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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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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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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家1哭【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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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妄想

 

1

 

套间客厅的吊顶是一块长方形的天幕显示屏,跟随室外的日升日落,模拟虚假的黑夜和白天。

此刻,正值“黄昏”。

时间的调度相当自然,似乎有真实的夕照落进室内,随机散在沙发和茶几周围,玻璃台面漫射,将无序的线条切割。屋内恒温恒湿,将屋外冬日的温度完全阻挡,寒月丝雪未下,演示的天气单调乏味。路法斯靠坐,伸手穿过其中一束,亮斑聚集在他的食指上。

那里有一处伤疤,很浅但很长,将指纹一分为二,轻轻揉搓有明显的凸起。他清楚地记得这是在逃离科雷陆魔晄炉途中,因匆忙的行动而跌倒,随即被地面的尖锐划破所留下的。当时他没有机会为自己受到的任何伤口感到疼痛,翻涌鼓胀的被背叛、被操纵、被裹挟着遁走的愤怒足以战胜所有肉体的感官。直到如今,他被迫囚居在神罗大厦地下三层,仍未消散分毫。

路法斯缓慢地握拳,试图握住无形的金色波动,显而易见的徒劳。

他闭目,接着深深呼吸,将心跳控制在平稳的状态。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内省,路法斯睁开眼睛,所有的情绪已全部收束进他的身体中。

有谁带着外界的冷意,无知无觉地迎着路法斯透明的愤恨、厌憎和不甘走进来,和他一起被同一片没有温度的“日光”包裹。

路法斯极轻微地笑了笑,他练习过,无数次,标准而无害。

“曾。”

来人简单整理散在茶几各处的书本和个人终端,腾出空地,放下餐食。总务部调查课主任的面目因在天幕亮度的正下方而略有模糊,黑发显现出冷调的蓝色。

“副总裁。”曾没有多余的表情,“您的晚饭。”

路法斯点头。

曾转身欲走。

“等一下。”路法斯坐直了一点,“陪我一起。”

曾站定回望:“属下还有琐事缠......”

“你吃过了?”路法斯打断他。

“吃过了。”

“这样啊。”

路法斯的回应意味不明,但同曾的对视始终没有断开。两人僵持了数秒,曾低眉收敛目光,走近坐下了。

食物用餐罩保温,因热度而染上了一层雾气。路法斯没急着动作,曾会错意,要主动打开,却被路法斯拦下。

“我开口留你不是要你来当‘佣人’的。”语气十足诚恳,路法斯对自己的表演相当满意。

曾顿了顿,他略感迷惑,但他已习惯不去表露自己。然而路法斯很聪明,不需要刻意探索即可明了对面塔克斯的内心。剖开这样一个人无需耗费什么精力。曾的生活按部就班,很规律也很寡淡。在此前多次的冲突中,曾不可避免地展现了他的风格,极高的专业素质,缜密、克制且忠诚,完全符合前任维尔德的教诲,当然也足以让老神罗暂时放下一点病态的戒心,将“副总裁”的监视权交给由曾带领的塔克斯手中。

而曾确实靠着这些破坏了自己一次次的筹谋。

路法斯还记得自己被从弗西托手中救下时曾瞥来的眼神,那样的明目昭彰。

路法斯不喜欢。

他接受自己的失败,但他不能接受任何人对自己的轻视。

曾没有得到回答,只安静地坐着,看起来十分无害。

“一个人待着很无聊。”路法斯续道,他眯了眯眼睛,像是被日光晃到一样,“人多少需要些陪伴,不是吗?”

室内新风系统充分循环,餐盘的热气有消散的趋势。

“晚饭要凉了。”曾提醒他。

路法斯假装没听见,当然也不会有谁责怪他。

“你说有‘琐事缠身’,总裁有要塔克斯做什么吗?”路法斯的PHS和台式终端始终亮着,在墙壁上反射出两个不规则的框。他在沙发上调整姿势,动作间似乎离曾近了一点,膝盖磕碰到茶几玻璃,两个框也跟着动了动。

“总裁应该没有限制您的办公系统权限。”

意思是只要路法斯想,整栋大楼的文件流转他都能随时调取。

“我在试图开启话题。”路法斯直言。

“您有足够的娱乐消遣。”

没有必要拘泥于同谁说话以排解口中的“无聊”。

曾无视了对方的小动作。

他已经很累了。

雪崩遗留的问题亟待解决,调查课在接连遭受的袭击中损失惨重,芙蕾雅还在昏迷,维尔德不知所踪。而海德格在总裁的纵容之下对塔克斯极其苛刻,他需要用尽手段保护现有的人员,搅乱神罗对维尔德“叛逃”的关注。他自己在战斗中受的伤草草包扎,虽然早已愈合,但因没能得到及时的休息,不时用零星的隐痛提醒它们曾经存在过。

文件已经堆积起来,不尽快处理明天又是新的一轮。今日难得没有除伏案签阅以外的工作,路法斯这里是最后一站,曾希望在所有事情完成后能早些休息,至少缓解困扰了他数日的大脑的酸胀,但显然事与愿违。

沙发柔软且贴合,他陷进布艺的纹路间,不用精神力支撑起来,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套间装修简单、舒适,为了防止因幽居而产生时间感知上的错位,总裁特意叮嘱增加了块占据整个顶棚的天幕。尽管日夜轮转是人工的,仍然让环境多了点自然的意趣。而仅仅隔了一道门,地下三层总务部调查课的办公地,除了机械的冷光和标配的设备外,无任何多余的设计,课室是大厦埋在深处的根系,注定和阳光无缘,就像塔克斯于神罗的关系一样。

曾说不上愤懑,或者多余的不满的情绪。这是他的职责,是维尔德交到他手中的重任,他自觉地背起来山一样重的混乱,再多路法斯这样的一草一木也无甚区别。

曾持续感受身边路法斯的视线,不尖锐却难以忽视。

只要不离开这里,路法斯没有其他的限制。老神罗对自己唯一承认的儿子相当宽容。尽管他倔强、任性,计划了数次的破坏,差一点结果了总裁的性命,路法斯仍可以平安地活在神罗的保护之下。

最初曾不觉得路法斯会真的偃旗息鼓,他以为这位神罗的继承人会恨、会继续想法招架,也许是无声的、隐秘的谋划,或者更爆裂的对抗,可到目前为止,路法斯除了要求一些书籍和电子设备外,竟完全妥协于现状。

如果路法斯能放弃同他进行没有意义的交流的话,曾会更感激。

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逃走的机会吗?

可一旦这位生长在神罗荫蔽下的年轻少主,真的远离滋养他的环境,抛弃丰富的资源和终将属于他的巨大产业,他所宣告的反叛和重生会失去物质的根基。虽然路法斯在同雪崩的周旋中败走一次,但他并非是个愚钝的人,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笨拙的困境。

曾乐见对方的沉寂,蛰伏是个很好的选择,他希望对方能坚持下去。

路法斯没有对娱乐与否发表看法,也没有想要进食的样子。曾放空了一会儿,“暮色”褪去得很快,暖光和“月亮”代替照明。

“如果不和您的口味,可以安排后勤部门重新制作。”

路法斯摇头。

沙发组和茶几在客厅正中,与之相对的是套间内最明显的一个摄像头,欲盖弥彰地夹在投屏背景墙和整面的顶格书架中,十分尽责地记录他的全部,路法斯从不避讳直视它,但不表示他不厌恶。

“没有胃口罢了。”路法斯几不可见地蹙眉,很快恢复到平淡的表情,他十分擅长忍耐,不论是面对老神罗、雪崩还是眼前新晋的塔克斯主任,“我不想你误会,”路法斯放缓了语调,让语气显得更有说服力,“这里确实很无趣。”

曾闻言回望。

路法斯立刻接收到曾的反应。他手指轻微蜷缩:“我让你为难了吗?”

“......不,您言重了。”

路法斯表露的局促传递出去,准确无误。

“我会吃晚饭的。”他站起来走向天幕的边缘,留给曾一个背影,“你可以走了。”

曾看着热气散尽的吃食,犹豫了片刻。

他跟着站起来:“我也不想您误会。”曾的发绳有些松垮,马尾扫过脖颈,“作为塔克斯,不能在此处停留过长。”

他们不该再在老神罗的疑心病上增加多余的把柄,生杀予夺的权力永远在上位者手中。

路法斯面向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摄影作品,圆盘和神罗大厦,俯瞰的角度,色调暗绿。他所站的位置,摄像头仅能扫到他的侧脸。对着死物,他不需要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演。

“我明白。”他放低嗓音。后续无话,送客的意味。

路法斯听到被地毯吸收的沉闷脚步声,接着门轴转动,细微的阻尼。在隔断完全分割两个空间之前,路法斯开口。

“早点休息。”

短暂停顿,锁芯闭合。

路法斯再次笑了笑,任由未尽的情绪逸散出去。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他可以给自己打十分。

 

2

 

雷诺暂时对住在调查课旁边的路法斯没有太多看法。

他不是个会主动给自己增加压力的人,而工作就是压力的源头,将工作和生活充分分开是雷诺能够一直保持好心态的绝技。监视和伺候神罗继承人和其他工作没有不同,路法斯给总裁造成的困扰也算不到他头上。

他听从主任的指挥就好,之前是维尔德,如今是曾。雷诺尊敬他们,他知道没有曾在中间顶住总裁的猜忌和海德格的吹毛求疵,塔克斯的其他人要做的绝对不止手头上的这些,能活下来的也绝不止这些。所以不论内心的态度如何,雷诺不会给曾带来无谓的麻烦。他也希望其他人能够如此,这中当然包括那个目前看着十分安静的副总裁。

塔克斯的人手不足,不支持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坐在设备室关注路法斯的一举一动。雷诺今晚还要去贫民窟教堂区值夜班,走出办公室时,曾刚好从电梯间迈进连廊。

“主任。”

曾点头,他清楚每一位塔克斯的任务:“晚间的贫民窟不太平,注意安全。”

雷诺应了声。

他猜测曾大概是从医疗班回来的:“新人怎么样了?”

“不好,”曾揉了揉眉心,“昏迷是长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在,别担心。”给塔克斯增加负担非曾所愿。特殊时期,现存的力量必须相互扶持,“副总裁如何?”

“老样子,看书、锻炼,对着终端浏览网页,比我们规律多了。”

“他有要求你们做什么吗?”

雷诺面露不解:“您是说什么类型的要求?如果是点菜和提供阅读清单要我们去买的话,基本上每天都有。”

“不,没事。”曾似乎为自己的失言懊恼,“去忙吧。”

雷诺和曾错身,位置对调,两人中间隔着长条灯带,电流不稳,LED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主任,”雷诺按下电梯,井内电机制动,盖住了些声音,却阻止不了雷诺想要说的话,“您知道的吧,您可以依靠我们。”

就像塔克斯们毫无保留地依靠曾一样。

“......我知道。”

雷诺得到了他想听到的,轻快地离开了。

曾轻轻叹气,没有回头。

 

面容识别滴的一声,曾推门,路法斯手中的纸张刚好翻到新的一页。

他抬了抬眼算是打招呼。

曾将带来的书归置到架子上。路法斯的阅读涉猎颇广,望去无甚规律。曾的指尖划过书脊,他仅能靠边角的磨损辨别路法斯的喜好。

通俗文学和近现代武器图鉴。

插进旧本的新书未拆开塑封包装,亮面反射,一些字母消失在高明度的金黄中。身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房间不大,温度很快贴靠过来,路法斯的手臂越过曾的侧脸,停留在其中一本上,跟随曾手指的轨迹,逐字念出。

“我有要求过这本吗?”

路法斯的白色家居服因动作和曾塔克斯黑色制服的下摆重叠了一瞬。热源没有离去,对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响在耳边。

“都是按照您提供的清单购买的。”

曾被困在路法斯和书架之间,他如实回答,但身体没有动。

被路法斯质疑的书腰封凸起,阻碍指尖继续向下,精装的大部头,书名晦涩难懂,某位星命学大师的一生之作。

僵持没能继续,路法斯先退开。

点到为止。

路法斯收回手,看似不经意地触碰曾深色的发,马尾辫的发梢向后翘起一点,勾住路法斯的皮肤,似是而非的挽留。

“我有请教曾主任的问题,单纯的技术交流。”路法斯转身坐到最初的位置,颇有耐心的解释,“这应该没有太多限制吧。”

曾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次拒绝路法斯。

套房专门开辟了一个工作间。路法斯常用的手持武器被解体,零件散落。霰弹枪经过数次改造,已和传统军用产品所需的标准件完全不同。路法斯对它已相当熟悉,迅速组装好,抬臂做了一个射击的起手式。

枪尖距曾的眉间仅有几厘米。

改造机械没有明显的准星,弹道连接两双眼睛。

路法斯随即卸下力道,枪换到左手,展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好像刚刚的挑衅仅仅是个不经意的玩笑。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它对我的手伤害太大。”路法斯虎口和鱼际的位置已有握持的茧子,还不成熟,但能看出确实经过了很多练习,“根据手型调整过扳机和握柄的形状,效果不大。使用时间一长,后坐力导致的疼痛会降低射击的精度。”

曾得到许可,接过路法斯的枪,做了同样举起瞄准的动作。枪体很长,为了整体的平衡,后部增加了金属配环,握柄做了减震处理,手感很好。

路法斯示意不必顾虑。

“整体有些太重了,”没有填装弹药已十分有分量,“与其用外部配重平衡,不如直接使用更轻便的材料。”

“轻型材料强度不足。”路法斯接上。

“增加铅径如何?铅径增加弹药口径会减小,以目前枪管的长度,射程是足够的。威力可能会变弱,但铅弹数量做了补充,射击精度要求也不必那么高。相应减少枪身的负担,能选择的材料就会变多。”

“不错。”路法斯点头认可,“继续。”

“握柄形状目前已是最优解。锻炼上臂肌肉,调整射击姿势也能应付后坐力。”

路法斯重新握住武器:“这样?”

“......您可以再放松一些。”

曾等待了一会,还是妥协了。

他绕到路法斯身后,右手托举他的手肘,指出肌肉的位置:“这里用力。”

接着覆盖住路法斯持枪的手背:“这里则要放松。”

现在路法斯的发梢在他的脸颊边。曾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味,太近了。他迅速后退躲开,而被指导的人却“穷追不舍”。

路法斯侧头,表现得相当无辜:“我还没明白。”

曾故意不接对方的试探:“还请您多练习。”

“我会的。”路法斯的执着似乎转瞬即逝,“谢谢。”

路法斯随意依靠在工作台上,他显然不想就这么结束:“所以,塔克斯的枪械技术都是维尔德教的?”

“一部分。神罗军事学院毕业转来的学生,受到过更系统的教导。主任......维尔德仅做查漏补缺。”

曾没有意识到在路法斯放弃刻意制造微妙的气氛后,他不再过分紧张。前次推拒的“排解无聊的对话”正自然地进行着。路法斯注意到了,路法斯很满意。

“你呢?”

明知故问,但当面拆穿是不理智的:“维尔德救了我。”

“你感激他。”

“是的。”

维尔德是他留在神罗的锚点。

“神罗和五台的战争毁掉了你的童年,而现在的你在为神罗奉献忠诚。”路法斯的话语中没有指责或是疑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并不矛盾。”曾看向路法斯,他不介意给出自己的解释,“感情是有指向的,无论爱、恨,还是‘忠诚’。”曾心平气定,无需避讳,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他留在这的意义,“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恨’值得我付出太多。”

路法斯不置可否。

“我不喜欢现在的神罗。”

曾为对方突然的坦诚而惊讶。

“您不必......”

“不,”路法斯上前一步,“我需要给出对等的回答,才算是完整的‘对话’。”

曾咽下未尽之言,他很想提醒对方,我们本身就不是公平的。路法斯有太多试错的机会,而塔克斯却没有“完美完成任务”以外的选项,这中隔着真实的生死。仅仅一个对话的“公平”又能弥补什么呢?

况且路法斯真的要“弥补”吗?

曾很认真地思考。他有丰富的刑讯经验,能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辨别对方是否说谎。路法斯似乎确实意欲得到自己的认可,而在此基础上说出的话并非潦草应付。曾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因此他不会为过去停留太久,这是个好习惯,不会产生多余的痛苦扰乱如今的判断。沉默在空气中流转,他想他可以以本人的立场接受路法斯口中短暂的公平。至少现在的路法斯,比从雪崩手里救出来的那个要稍微顺眼一点。

曾没有避开路法斯靠近的这一步,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妥协。

他得回应点什么。

“关于枪械的交流,您可以随时找我,”对方的眼睛很蓝,浅色倒映不出清晰的人像,“而关于‘喜好’的问题,也希望您慎重。”

相当官方的回应。

路法斯始终在监视之下,神罗总裁可以随时调取监控录像,鲁莽只会增加“刑期”。曾是善意的,路法斯能感觉到,所以他不介意曾过于直接的提醒。

路法斯已经达成了目的:“我会记得。”

曾在前面,先走出工作间,门开在圆盘摄影作品旁边,而刚刚路法斯迈出的一步刚好卡在两个监控范围的交接处,突如其来的刁钻的角度和绝妙的时机。留有余温的武器在路法斯右手边,他可以立刻举枪杀掉曾。不会造成任何特别难以挽回的后果。监控画面不接续,塔克斯找不到直接的证据,路法斯甚至可以通过输水管道的联通让曾完全消失在这里。群龙无首,塔克斯最有可能的结局是沦为海德格糟糕部署下的炮灰,父亲大概会对他的行动有所微词,但事情已经发生。路法斯掌心擦过枪身,锋芒暴露一瞬,在曾侧身让开出口的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肉体的伤害是最低级的伤害。路法斯需要“得到”,而非“抹削”,在这之前如何取乐则完全由他掌控。塔克斯很有用,前提是这个组织不能提前散架。

曾足够有趣,也比对付无底洞一样的雪崩来得轻松,他愿意把同曾周旋的过程放到“愿意耗费点精力进行交流”名单的第一位。路法斯目前最多的就是时间,多到他可以为此思考得很远。

他跟着走出去。

“既然如此,在晚饭的时候进行‘技术交流’是不是也可以算在曾主任的承诺里?”

路法斯的杀意撤去得太快,曾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我的日程安排并非充裕到有固定的时间进食,”曾面露无奈,“恕我拒绝。”

“好吧。”

路法斯收放自如,他拿出一张新的书单,交接时两人的指节碰在一起。

“我很期待下一次见面。”

 

3

 

曾落笔的手在看到文件内容时顿住。

时间尚早,调查课人员零星,大部分被派出外勤,执行治安维持部门下发的毫无意义的任务,剩下的则在汇报中纠结。手中的这份文件,夹在待完成的一沓之间,神罗公司的标准用纸,固定的题头、字号、间距,简略的措辞,平铺直叙,他需要做的只是将名字签到该签的位置,系统内核销,接下来会继续流转到上级。

最终得到总裁的圈阅。

红色的,冷漠的、干脆的一个潦草圆圈,表明一个塔克斯的一生就此结束。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短且廉价的讣告。

他努力让自己的笔迹不至于抖到辨识不清。曾不知道维尔德坐在这里,签下它们的一刻是什么感觉。无论何时,维尔德都是平静的。

但曾无法平静。

也许还不够成熟。他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曾放下笔,强迫自己再看一遍文件的内容。又是一次海德格的报复,刚愎自用的决断,鲁莽的战争伴随无谓的牺牲,惨烈的结局则是由塔克斯全部收下。

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他。

曾早已明了塔克斯孤立无援的窘境,现实也在用真正的流血一次次地发出警报。他们嵌合在蠢蠢欲动的多方势力的斗争之间,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导致更多的死亡。

塔克斯的死亡。

曾让情绪回归一个领导者应有的波幅。塔克斯们的联系紧密,因此很容易被各自的状态影响,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曾不能让不安和悲伤延续。

他走出去,将文件交到路德手上,提醒对方及时送上去。两人对视了片刻。

“主任......”

曾阻止路德欲出口的话。

“我......暂时没有办法。”

然而路德却不放弃:“我不是要说这个。”他们站在办公室大门外,声音很低,不至于传递进室内。

“您不必苛责自己。”他的语气并不像用词一样坚硬,“您拥有我们的信任。”

“......谢谢。”

相同的场景,不同的人。曾还记得同雷诺的有关“依靠”的对话。

PHS震动,在空旷的走廊格外清晰,曾按灭了它,但他们都看到了显示的信息。

路德仍有未尽之言,他稍显犹豫,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曾并不催促。路德似乎决定了什么继续说下去:“出于我个人的建议,您......我是说,路法斯神罗和我们不同。”他有点过于关注曾了。路德咽下半句,“总裁不会乐见。”

对老神罗来说,塔克斯的忠诚必须是专一的、纯粹的,分出一部分给自己的儿子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维尔德和埃尔夫的问题梗在中间,对路法斯的态度很可能影响总裁对塔克斯的判断。他不敢说自己把握好了这个度,但至少目前微妙的平衡还在延续。

路德没有等待曾的反应。塔克斯可以做到语言和行动上的统一,所以过多的解释并无必要。

曾目送路德离开,而PHS继续锲而不舍地打断了他短暂的独处。

“曾。”话题的主角并无被谈论的自觉。

“......副总裁。”

电流声取代声纹的震荡,沉默填满数秒。

“发生什么事了吗?”路法斯突然问。

“不......”曾停顿片刻,他惊讶于仅三个字对方就能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来我这里。”

“......”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路法斯的思考。

“你要挂断吗?”

“我不会。”心情如何暂且不提,曾需要保持基本的礼貌。

“我们可以不见面。”路法斯十分清楚曾的顾虑,他走到门边,“来我这里。”

套间的隔音一般,路法斯本来也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即便习惯不了仍需忍受。脚步声规律、平稳,最终停止,他知道曾就在对面。

门边的电子提示闪烁,不停弹出是否需要面部扫描,曾无视了。

“您有什么吩咐?”声音通过电子设备和门板,微妙的双声道。

路法斯在轻笑。

“先回答我的问题怎么样?”路法斯立刻续道,“我不想听‘琐事’一类的托词。”

即使曾不说,路法斯也会知道,对峙没有意义。

“......一名塔克斯死于‘事故’,在几小时前。”

“海德格?”

“是的。”

“你在为他悲伤。”

曾深深呼吸:“很难不。”

死去的塔克斯得不到悼念,他们将带着神罗的秘密一同回归生命之流。没有人比曾更清楚,他交出去的一页纸,就是一个人全部。没有多余的仪式,更不可能有鲜花和眼泪。只有塔克斯记得塔克斯。

路法斯似乎听到了曾的独白。

“你不会忘记他。”

“他是我的责任。”曾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直截了当,那听起来太冷漠。

“曾,”路法斯叫他的名字,“他是个幸运的人。”

“您在说笑吗?”

“怎么会。”路法斯很认真地反驳。

路法斯背靠大门坐下。眼前是真实的囚笼和表演虚假自由的天幕,而身后是个正为自己的同僚伤怀的人。曾的切切轻触他的耳膜,让他的心也被迫柔软。路法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所追求的,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努力,他对无用的温情不屑一顾,对泛滥的感慨冷眼相待。当然在必要时他会用伪装的关怀当做进攻的手段。

谎言里穿插真意,会迷惑对方的判断。他可以做到,也做得很好。

面对曾朴实的倾诉熟视无睹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做好一个领导者和决策者之前,他还是个人类。

曾安静地等待他的解释。

“你了解他。”路法斯后仰,头发和金属接触,沙沙的声音。门外有微弱的摩擦,曾也许靠近了些,也许没有,路法斯不在意,“身为长官、战友和朋友,你了解他。所以才会为他的离开而痛苦。

“拥有一个了解自己的人比我们想象得要难很多。”

而这样的“痛苦”也同样可贵。

死去的塔克斯并不是简单的化作生命之流的一部分,他的确得到了曾真诚的追思,这已经比盖亚上的很多人都幸运了。

路法斯在话音落下后的一小段空白中感到一点赧然,不可思议的触动。他好像说了太多和他不怎么匹配的东西。

曾主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您在安慰我。”

“我想是的。”路法斯恢复过来,“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不。”曾的声音轻缓,“我很感激。”

他今天得到了很多的支撑,不论如何他都不该继续消沉下去。曾还需要去做很多人的长官、战友和朋友。

曾轻轻叩了叩门,他没打算进去,只是告诉路法斯自己还在。

“所以,您最开始找我是为了......?”

路法斯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曾:“我忘了。”

他已失去了今日最初寻找“乐趣”的心情。而刚刚两人相互袒露出的一点内在,比之前任何一次身体和精神上的拉锯都更让他们贴近。路法斯暂时不能为这是好是坏妄下结论,目前确实比他预想得发展要快些。接下来如何处理,他还要需继续谋划,曾离得太近不利于他仔细思考。

曾没有刨根问底,身为下属的自觉。

路法斯掐断了最后一丝电流的声音。

 

4

 

曾一贯的休息时间,盖亚上多数的生物早已陷入深眠。

他倚靠在床上,用随身设备简单处理剩余的文件,浏览明天日程。

路法斯最近有些许沉寂,而曾在工作上分身乏术,监视的排班表也刚好错开,两人没有见面的理由。

曾无多余的感想。

也许吧。他揉搓眼眶,压下没有必要的杂念。

曾侧躺下,PHS推进枕头下面,正要抽回手的时候,震动传递。

屏幕显示一封未读邮件。

“今天的晚饭很难吃。如果提供给员工们的东西都是这样的,神罗时日无多,总裁难辞其咎。”

自从上一次的通话后,路法斯找到了新的骚扰他的方式。身为监管者和名义上的下属,他不能无视,也不可能句句回复。然而无论曾的反应如何,对方都兴味不减。

临近午夜,曾有足够的理由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

布帘一直遮盖到窗楣,严丝合缝。屏幕方形的冷光是屋子内唯一的亮源。这间位于圆盘五区的员工公寓,是唯一完全属于曾的空间,至少在这里,他可以选择跟随自己的感觉。

“您有要求后勤重做的权力,我提醒过您。”曾对路法斯发来的似乎没有过多深意的邮件认真回复,并无视了对神罗总裁的评价。手指按在触屏上,回声反馈微弱。

属于夜晚的静谧让人舒适。

“你还没睡。”

“您也没睡。”

“我在酝酿。”不错的借口。

曾陷进织物里,黑发散在枕头上:“您失眠了。”

“我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路法斯回得很快,明显精神得很。

“摇篮曲?”

曾难得开玩笑。路法斯颇感新鲜,似乎有什么让曾降低的防备。夜幕?困意?他没有深究。他不想被对方的情感牵着走,他不习惯也不喜欢。路法斯内心强调。但他回复的内容却是经过仔细斟酌的恰到好处,将他的坚硬隐藏起来。

“我倒不介意曾主任拨冗。”

曾笑了一下,下意识地。

“很晚了,如果您真的有事,可以开诚布公一点。”

有真实的倦意覆着,眼前像素拼接的文字变得模糊,时间在意识中伸展开。然而下一秒,路法斯发送的信息立刻将他从即将到来的深眠中拖拽。

“明天我想离开神罗大厦。”

曾登时坐起,然而路法斯在他有任何行动之前先打过来。

“曾,”对方的声音很低,“我想你帮我。”

曾迅速回归冷静。

“副总裁,”他看了眼时间,距零点还有五分钟,“请不要让我为难。”

“只明天一天。”路法斯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你是我唯一能找的人。”

呼吸声在听筒间交错,烘烤两方的耳廓。

“我不能。”

公寓的不远处是圆盘主路,倏然有机动车疾驰呼啸,和路法斯的沉默混杂成不甚和谐的合奏。曾跟随、等待,他必须要得到一个能让他在今晚安心下来的结果。

“......好。”路法斯妥协了,如同接受困锁在大厦深处一样。而呼吸还在继续,证明“活着”和“忍耐”,“那我明天不想见任何人。”

曾简单应和,回答他的是数声尖锐的忙音。

 

曾当夜回到调查课办公室。

他发现自己不可能真的安心。

路法斯不是个任性妄为的人。不论从外在的表现看他之前所有针对神罗的行动如何大胆而荒谬,都不可否认除了对人性的判断出现偏差,计划的其他环节足够完美。

路法斯几乎得到了想要的全部,他从不请求,他没有“请求”的机会,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低头。

所以为什么?

仅仅一天能做什么?

曾抖落寒冷,在主位坐定。

他打开最近有关雪崩和五台的报告,零星的骚乱,暂时构不成规模。曾的手在键盘上停顿,犹豫片刻后还是调取了路法斯最近的浏览记录。

武器、星命学、音乐、信息技术,普通的结果。

地下三层的所有终端都受神罗内部的局域网管制,向非线路内设备发送信息就必须绕开网监部门的预警模块,留下痕迹是必然的。曾调取了模块日志,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外部联系。

曾支撑住额头,回忆十几分钟前路法斯的状态。

他想离开这里。

明天......不,指针已经越过十二点,今天是个什么特殊时间?

节日?纪念日?

路法斯本人的生日?还是他家族中的某人的?

作为公众人物,这些基本的个人信息很好找,和今天的日期不搭界。冒着可能被他上报神罗总裁的风险,为了这样的事情开口非常不明智。

毫无头绪。

曾不放弃,他打开搜索引擎,忽略年份输入日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词条。他在关键词后面加上了“神罗”,又翻看了数页。

画面从鲜艳转向陈旧,在滚轴滚动的过程中急速地回退。曾在关闭搜索结果前,突然注意到了一条段简短的新闻。

光标停留在一行题目上,发布时间是......十五年前。

 

北方寒月夜晚晴朗的天空可以清晰的看到冬季大三角。

此时天幕正中被最亮的一颗占据,月光没能被显示其中,处在有限的取景框不可能捕获的西方。

路法斯交付了足够的信息,附带与之相匹配的语气。他相信曾并非毫无触动,路法斯的演技占一部分,而曾的感情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更细腻和丰沛,这对一个塔克斯来说是绝对致命的。路法斯不介意提供给这位幼稚的塔克斯主任一点真实的教训。

模拟的星光没有温度。

PHS第一次响起时,他没有接。

他耐心等到第二次。铃声刺耳,可以轻易穿透地下三层的任何隔断。

极限的拉扯,路法斯深谙此道。他在同雪崩的周旋中学习了很多。

“我说了吧,”路法斯按下接听,迅速找回最初通话时的状态,低迷、隐忍,恰到好处的脆弱,“我不想见任何人。

“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对面明显地犹豫和挣扎。

路法斯手指握紧又放开,他享受由他引起的情绪的反馈。

“副总裁,”曾又站在了门外,他听不清套间内的路法斯是何动作,也不可能看到路法斯藏在完美演出下的表情,“我不会为履行职责而道歉。”

“我明白。”

回复的余音渐远,曾不能让他在此挂断,所以他叫住了他。

“路法斯。”这是曾第一次念出对方的名字,简单的音节,温和的询问,非以一个塔克斯或者下属的身份。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为什么是今天?”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你要告诉我,”曾抿了抿嘴唇,他在给自己寻找一个足以背叛自己忠诚所指的理由,“我才能......”

帮你。

路法斯站起来。

头顶的恒星离他很近,几乎唾手可得。

只要他想,他就能。他现在要去摘取注定属于他的星星了。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今天死去。”他向门口走了几步,故意拖沓,故意弄出不容忽视的声响,“她是唯一不附带任何目的去爱我的人。

“我想念她。”

 

---------

 

塔克斯拥有除总裁外的最高监视权限,用重复图像覆盖监控画面在操作上费不了五分钟。

和天幕不同,因魔晄炉的持续运作和冬季夜晚气压的变化,米德加上层漂浮着难以散去的废气,将真实的天空包装出模糊不清的磨砂质感,稀释后的绿色颗粒缺乏生命的活力,身处其中反而徒增压抑。

两人在夜幕和迷雾般尘霾的掩藏下,绕过治安维持部门疲软的守备,逃出了神罗大厦。

直到跑出围绕中心建筑最外圈的无人机巡逻队,他们才停下来喘口气。

路法斯穿着曾放在休息室的深色套装,宽沿帽盖住显眼的白金发色。曾也并未着制服,即便在晚间,塔克斯的收身西装也不适合四处游荡。好在曾在休息室度过的次数比在五区公寓要频繁得多,有足够的衣物供他们选择。

路法斯随便靠在离他最近的灯杆上,头顶有飞虫撞击灯罩和灼烧后的嘶嘶声。曾规矩地站着,比他要紧张得多。即便呼吸间有白雾飘浮,他额头和颈侧仍有薄汗渗出,在路灯下很明显。但曾却并不在意,或者说无心在意,只眼神在四周逡巡。

这不是个好的开始。

光的轨迹形成倒扣的光锥,分割明暗,路法斯在里面,而曾在交界处踌躇。

路法斯上前拉住曾的手。

“我们走得不远。”他没有用力,只虚搭在曾的手腕上,随时可以离去,也随时能向下扣进曾的掌心,“现在后悔还不算晚。”

路法斯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谎,这是他留给曾的最后一次从他的计划中逃脱的机会。路法斯本没有这个打算,他也为自己一瞬间的“仁慈”而诧异,但瞬间的神思确实推着他说出了口。路法斯拉回偏离轨道的考量,越到关键的时刻,越要跟随感觉。

......我想让他“逃脱”吗?

路法斯抿了抿嘴唇。

热度在两人之间传递。他已经交出了主动权,路法斯默念,这些行动都是策略的一部分。

曾向他走了一步,两人的掌心短暂地贴合,又在动作间分开。

“我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后悔。”曾望向远处,又回看进路法斯浅色的瞳孔。路法斯意识到对方在安抚他,“别担心。”

曾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雷诺、路德和其他的塔克斯,那是他愿意背负的责任,而现在路法斯也是。

他从不逃避。

“今夜还很长,我们能在太阳升起前赶回去。”

 

路法斯的母亲葬在圆盘边缘公共墓地最内侧开辟出的一片单独的空地里。没什么特殊的装饰。她只是总裁构筑神罗这个庞然巨物的过程中途径的微不足道的一站。

墓地没有遮挡和护栏,照明稀疏,溟濛如雾。除了靠近出入口的执勤人员外,也没有多余的守卫。这颗星球上的人死后不会有任何痕迹留存,生命之流包容一切亦吞噬一切。

石板下空无一物,只墓碑上的生卒年聊做慰藉。

路法斯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已相当模糊,只温暖的感觉些许留存。他试图将带着毛边的影像同刻在石料上的照片对比,似乎只长发能交叠起来,合成些许母亲仍活着时候的轮廓。

他蹲下用手拨开一点浮尘,指间的伤痕和凹陷的字迹摩擦,粗糙的反馈。

母亲离开时他太过年幼,原本该教会他如何去对待感情和分辨感情的人过早的死去,将他抛给一个一生都在汲汲营营的父亲。他可以怨恨,也可以冷漠以对,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面对曾经确凿无疑地爱着他的人,他好像没办法真的平静。

这样的心绪波动让他陌生和害怕。

路法斯诱使曾带他出走的目的达到。他只是需要曾的一次主动的“背叛”,任务已经完成大半。母亲仅仅是个借口,他可以找很多别的借口,经过权衡后觉得这个最好用而已。

接下来该做什么?

假装一点眼泪?暴露更多的悲伤,将身边似乎比他更沉湎于此情此景的人拉进更深的漩涡之中?

曾跟着路法斯蹲下,和他一起整理简单到简陋的一小块。

不经意间的皮肤接触将路法斯从杂乱的思绪中拖出,他迅速整理好自己。计划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要得到塔克斯,但在这之前,他要处理好自己曾经因彻底的败北而发酵的恨。

路法斯已经决定了。

 

“您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记得了。”路法斯转头,“当时我还没有家里的餐桌高。”

四周很荒凉,也很静,魔晄的绿色充分融进环境,微凉的颗粒依附在身上,化成一个深色的点。曾被冰得抖了一下。

无数的小点降落下来。

没有被浑浊空气污染的白,比路法斯的发色更浅。

下雪了。

有小水珠绕过曾眉心的痣,从眉尾滑下,在棕红色的眼旁停驻片刻。路法斯伸手抹掉,指肚擦过脸颊。

“我只记得她抱着我。”柔软,同曾的皮肤和手指相贴的感觉一样,以及些许苦涩的味道和织物杂糅、盘踞。直到他再也无法躲进母亲的怀里后才知道那是静脉点滴和药品混合的气味。母亲因生下他而拖垮了身体,“我不曾在其他人那里得到过相同的东西。”

他用手心去接细小的雪片:“我想那是特别的。”

“所以您想念。”曾说。

路法斯掩盖住内心难以逃避的踽踽凉凉,孤独在溢出,他阻止不了,只能任由它将两人包裹。

曾知道自己不该逾矩,不该忽视同僚的劝诫,对路法斯故意的接近作出回应,但......

在路法斯注视下,他抱了抱身边人。没有等待路法斯的回应,曾立刻退开了。他不想做多余的解释,也没办法将此刻的心情明说。

空气固着。

曾先站起来,接着拉路法斯起身。

“您的母亲是个幸运的人。”夜晚很凉,路法斯的手是温热的,曾却不流连,“她拥有您的想念。”

路法斯愣怔:“你还记得。”

曾点头。

薄雪盖住了墓碑上的字,一同盖住了路法斯冷硬的心。他没有再去看曾。在他做出任何同计划相悖的事情前,必须让这一切结束。

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星月隐遁,路法斯让自己一同归于空白。他向外走了几步。

“该回去了。”

 

折返大厦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路无阻,曾目送路法斯回到套间,路法斯走得很慢,而曾的眼睛跟得很紧。曾想,这位神罗的继承人也许固执、敏感,因丰富的物质而骄纵,但他早慧且孤独,也懂得除开追求结果外,为他所爱的人流露最真切的一面。

在大门关闭前,路法斯突然转身抓住了曾的衣领,热意擦过锁骨,力道大到让他踉跄。对方随即放手。

他们离得极近,然而路法斯淡色的瞳孔却被门框的阴影遮盖住。他身后,天幕尽职尽责地演绎,有隐约的天光漏出,原本位居正中的冬季大三角即将消失于照耀盖亚的恒星之下。

“路法斯......?”

路法斯没动:“距离伪造的监控画面恢复,还有多久?”

只要曾不去操作,就会一直进行下去。他没有说出口,却已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曾。”声音很轻,音节却很重。

他第一次在路法斯的眼中看到一个清晰的自己。曾此时此刻心无杂念。他过往的被动、犹豫和逃避被强烈的感情驱散,只留下一个真实的欲念,在路法斯略微抖动的目光下暴露无遗。他欺骗不了自己,也不想去欺骗。

下一秒,曾附身让两人的嘴ㅐ唇ㅐ贴合在了一起。

 

曾是克制的。

他不能顺着路法斯的节奏继续,将自己完全抛进对方制造的结界之中。他止步于舌ㅐ尖ㅐ的触ㅐ碰。退开时有隐约的温度残留。

“我很抱歉。”曾的脸颊很红,他自己看不到,但路法斯看得很清楚。

路法斯没有回答,用带着伤疤的手指磨蹭曾嘴角的水痕。对方做得很好,每一个行动都跟随着他的步调。

曾已经不可能逃脱了。

“你没做错什么。”路法斯说,“我们今天还要见面。”

那时你会得到我最后的回答。

 

5

 

曾处理完伪造监控留下的电子痕迹,换回塔克斯制服,在主位坐定后天已大亮。

他内心的鼓噪却没能一同被好好规整。

总务部调查课的办公室逐渐喧嚣,但在他耳中,脉搏的跳动盖过了一切。

“主任?”

雷诺的红发在眼前晃动。

曾眨眼,扫去纷乱的妄想。

“怎么?”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曾向后靠到椅背上:“为什么这么问?”

雷诺认真思考,今天曾头发没有以往那样服帖,制服也未熨烫到无一丝褶皱,但他却散发着不能忽视的从容和雀跃,这让曾看起来鲜活很多。

“您的样子......”

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也断开了曾难得的轻快。

看清来人后,调查课立刻陷入微妙的寂静。雷诺收回轻松的表情,侧身让出塔克斯主任的位置。

“海德格部长,”曾站起来,“亲临塔克斯不知有何贵干?”

隶属治安维持部门的步兵跟随海德格进入,剩余的大部分在办公室门外警戒,至少三个小队的力量将塔克斯包围。曾迅速判断完形势,他相信所有人都意识到来者不善。

对方十分厌恶曾虚伪客套的用词,并且不屑于遮掩。

海德格快步走到曾面前,雷诺想要阻挡,被曾轻微的动作劝退。

“总裁有请。”海德格的表情傲慢且愉悦,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十分满意。

“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曾不动,“也没有得到任何您代行总裁权力的通知。”

海德格嗤笑。两名步兵绕过长案在曾的两侧站定,海德格推开台面上的文件,纸片扫落到地上。塔克斯们杀意如有实质,海德格则全部无视。他从军装口袋中拿出便携终端,放到曾面前。屏幕显示一段视屏,暂停在全黑的一帧。海德格展现出难得的耐心,示意曾自行操作。

视频不超过一分钟,进度条很快无声地滑到结尾,从头开始循环。

曾的手指悬浮在按键上,直到又一遍播放完毕,才用掌心扣住了它。室内的空旷放大了一切情绪,他深深呼吸,冷汗在短短几十秒内浸透了刚刚换上不久的衬衫,好在黑色制服让他所有的动作都不那么明显。他听到终端的外壳在他的握力下破碎的细微、连绵的响动。咔哒数声,曾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跟着一起裂开。

曾抬眼,忽略正中的海德格。他看到塔克斯们的担忧和不解,以及强行压下的愤怒。他最后将目光聚焦雷诺脸上,对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回望。曾轻轻的颔首,一句无声的对话。雷诺明白,曾在告诉他“别担心”。

塔克斯是筹码,而这个是视频是证据。

他已逃脱不得。

 

70层总裁办公室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曾被步兵押解进后,总裁挥退了所有人。

烟草的灰白颗粒将魔晄炉映照的冷调稀释。

“来。”老神罗开口,“离我近一点。”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办公桌。老神罗伸出手中泛着红光雪茄:“你先帮我熄灭它。”

曾拿起备在边上的雪茄剪。老神罗轻微动了动手指,避开了曾递来的工具。

“我说了,”总裁吐出一口辛辣的雾,没有多余的表情,“你来帮我熄灭。”

曾闭上眼睛又缓慢地睁开。寒意透过老神罗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将他裹成一个茧。他告诫自己不要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掌心送出。

最初是皮革加热后的臭味,很快热度分解掉手套单薄的一层,和皮肤接触,血液、肌肉和脂肪跳过沸腾的步骤,直接碳化同手套粘连在一起。疼痛光速攫取了他的全部感知。曾用尽全力不发出声音,很快他尝到了血液的腥甜。

他咬破了嘴唇。

这是一场由上位者全权主导的审讯。

老神罗向下按了按,又不允许曾的手背落到桌面。

“你和副总裁相处得不错。”

曾习惯疼痛,他挺过无数的训练,也经历过无数的战场,维尔德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在极端刺激下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而他是维尔德最好的学生。

他站得很直,脑内用复杂的计算分散肉体正遭受的摧残,留出恰当的部分回答问题。

“您将监视副总裁的权限交给了塔克斯。”

老神罗嗓音很低,因年龄而暗淡、刺耳:“看来塔克斯过于尽职尽责。”

曾祈祷在烟头烧到骨骼前审讯能够结束。他没办法控制住不发抖。

“开始时我很好奇,你已经带他逃出去,为什么又回来?”雪茄已经不需要外力就能立在曾的掌心上,老神罗离开座位,面向窗外,“路法斯很有手段。我不讨厌自己儿子的风流和聪慧,也预想过他对塔克斯的拉拢。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最初限制女性塔克斯接近他似乎没什么意义。”

“曾,”他继续说下去,“塔克斯属于谁?”

“塔克斯永远属于神罗。”

“是吗。”老神罗转身,“副总裁也姓神罗。”

“......神罗是您的。”

除了燃烧血肉的声音,办公室再无其他。

“你今天还活着,是因为我让你活着。”老神罗拿走雪茄,雪茄剪切割烟叶,漏出内部植物的深棕色。可惜因先前的按压,烟草结块,也必定残留不能忽视的异味,老神罗厌恶地看了看,甩手扔掉,“不要忘了你的忠诚,塔克斯不需要其他的感情。”

“是......”

“塔克斯暂时由治安维持部门直接管辖。至于你,我记得最近海德格那里有不少外部活动进行得相当不顺利。”

烟灰在玻璃装饰面上聚集成一小撮,老神罗走动带起的风轻易地将它们吹散。

“一小时后出发吧,在这之前你可以和副总裁道个别。”他停顿了几秒,“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他亲自回答。”

 

围在总务部调查课外的步兵小队已全数撤离。

曾先回到办公室,迅速安排了目前能够安排的一切。曾耻于面对同僚,他的妥协和懦弱又一次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这对他们太不公平。所以曾必须把自己的心重新剖开,将做过事情据实以告。曾隐瞒了最后的吻,这是他能保留的唯一的一点自尊。

曾等待一次诘责,而塔克斯们只是走近,围上来。

“您会回来的,对吗?”雷诺问。

曾知道海德格不会放过他,但塔克斯不久前才失去了维尔德,如果自己不能坚持住,他们不可能比他活得更长。

“......我会的。”曾仍像离开时那样颔首,“请相信我。”

 

曾不认为这是次道别。

他看似平静地走向路法斯被囚禁的套间。曾想起分开时,路法斯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今天还要见面。”

他每一步都走在了路法斯安排好的路上。

曾以为自己在周旋和抗争,其实他从未逃脱路法斯设下的牢笼。困住路法斯的房间是有形的,而困住他的却是一层看不到也挣不脱的无形的膜,他的自由狭小且虚伪,只要路法斯想,就能随时让他窒息而死。

路法斯坐在小厅的沙发上,难得没有看书,而是专注于书架间的投影,上面正放着海德格用以挟持他的那段监控。投影连接终端,视频工程软件最小化在屏幕最下面。

原始素材要更清晰。

曾护着路法斯从地下员工通道边跑出,在他专注于躲开巡逻队时,路法斯却回头冲着摄像头笑了笑。曾记得他处理好了所有,包括覆盖掉他们途径路线电子设备的影像。他想起路法斯的浏览记录和曾经的学习经历,绕开神罗的监控根本不必塔克斯来做。路法斯只是需要他亲自动手而已。

画面中他们很快返回,视角一路切换到套间的门口。恰当的剪辑和特殊的角度,只能看到曾主动走上前亲吻了路法斯。

视频结束。短暂定格在两人相贴的嘴唇。

掌心的灼伤剩余钝痛和隐隐的僵硬麻木,曾的指尖用力抠挖,他需要鲜明的冲击保持一丝清醒。

路法斯走过来,停在完美的社交距离。他丢掉为了表演而训练的笑,此时此刻需要认真品尝曾的痛苦。

他胜利的果实。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握住曾受伤的手,掰开曾的指尖,将自己的手指按进去,血液迅速攀附而上,鲜艳的颜色,“还痛吗?”

曾的脸色惨白。

他不动,他已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更回答不了路法斯的问题。因为有更深的疼痛化作刀刃切割他的心脏,这比手掌的伤口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样子再次映在路法斯的瞳孔中,下颔绷紧、眉头深皱、眼尾因忍耐而通红。但他的眼眶却是干涩的,身体中能代替感情表达的透明的水分,早已在对方终于展现出的炙热的憎恶中蒸发殆尽。

曾在这一瞬间抛却了所有疑问,他已经明白了。

路法斯从未放下过。

“......你恨塔克斯,也恨我。”

“很遗憾,”路法斯放开曾。伤口粗糙、湿润,手感并不好,残留在他手指上的曾的血液比他想象得要烫,“这不完全正确。”

曾沉默下去。路法斯顿时兴味索然,他以为自己会更享受:“我的恨只针对一个人,而你只是不小心离我最近而已。”

路法斯注意到曾嘴角的咬伤。

他移开视线。他不想看了,没有理由。

曾的精神摇摇欲坠,只因肉体包裹着才没有真的倒下。

路法斯口中胜利的味道在迅速变质,曾离得太近确实能扰乱他的思考。对方现在的表情和视频中的样子混合成一个,路法斯太阳穴突兀地刺痛,似乎在提醒他什么,路法斯深感烦躁,并迅速无视了异样。

他放缓语气,同他冷峻的表情丝毫不匹配,明目昭彰的虚情假意:“神罗需要塔克斯,所以总裁是不会杀掉你的。”他故意反问,“是不是安心许多?”

海德格专横跋扈,史卡雷特不遑多让,帕尔默则完全是个废物。而宝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目前神罗大部分外部的表露问题都因他疯狂的实验产生。老神罗真正能调动的资源太少。路法斯看准了老头既做不到干净利落地除掉塔克斯,又不可能真的对塔克斯放手。他和老神罗都没办法完美应对失去曾的塔克斯。他向总裁告密,曾会得到惩罚,但一定不会死。

塔克斯未来的路,因曾的选择而骤缩。

忠诚的建立需要持续的努力,而它的崩塌却能在微末处开始。老神罗对塔克斯的信任本就岌岌可危,曾如果不想剩下的塔克斯步维尔德的后尘,就只能寻找新的倚仗。路法斯精心设计,曾现在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老神罗就一定能。

无论如何,在总裁眼里,曾带领的塔克斯已经不完全属于“一个人”的神罗了。

“所以,”路法斯找回了一点快意,“你恨我吗?”

曾后退了一步,短暂逃离对方的气息,可吸进肺部的除了苦涩,再无其他。

我恨吗?

曾抿唇,压迫嘴角那个微不足道的伤口。

路法斯利用、算计、欺骗,将两人之间的拉扯当做游戏的一环。可他才刚刚明白自己的感情。

这让他如何去恨。

路法斯的头发在午后天幕的光中闪闪发亮,虹膜不管从何种角度观察都淡蓝清澈。他的聪慧和敏锐是真的,坚强和追求是真的,对他的剖白是真的。曾记起对方的接近,刻意的触碰和不小心展露的孤独。

他在最开始就回答过路法斯相似的问题,他的答案从来不曾改变。

曾望向路法斯

“也许你不会相信,”他的声音因忍受无数的疼痛而不再清晰,但他想让路法斯知道,他想说下去,“我不恨你。”

没有什么是比“恨”更不值得的东西。

曾的喉头滞涩,内里的翻腾却停止了。他也是个倔强的人,一旦认定了就会坚持下去,这些终是盖过了路法斯在此刻带给他的和肉体的伤害全然不同的酸楚。曾奋不顾身地跳入路法斯幽深的心海,只在同水面接触时听到的一声沉闷的回响,没有溅出的水滴,没有荡起的涟漪,甚至没能容他吐出最后一丝浊气。

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路法斯给他的回答。

套间里只有曾深深呼吸的声音。他让身影确凿地投射进路法斯的眼睛,他甘愿被蓝色吞没,放弃挣扎。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只有一点。

为了我过分短暂、无疾而终的爱。

他看到路法斯收回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分辨不出喜怒。曾也不打算继续纠结,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猜对。

“我走了。”曾将受伤的手覆盖在心口,低头躬身,标准的礼仪,扎起的马尾彻底松垮,黏在耳后和脖颈,“祝福您,为您今日和未来的胜利。”

他是真心的。

大门打开、关上。

路法斯的大脑空白了片刻,放任未知的情绪占据,接着毫无征兆地轰然溃散。他似乎没有任何目标地走了几步,停下,突然握拳用力砸碎了终端的屏幕。画面断裂、闪烁,曾在逐渐暗淡的镜头内走近,慢慢地倾身向前,亲吻了过去的自己。

 

6

 

碎掉的屏幕的锋利边缘割伤了路法斯的手。

伤口不深,却从食指骨峰一直划到手背中,医护们动作很快,缝合包扎,当天晚上就没有太多感觉。

曾走得匆忙,路德顶班,他看着一整个小队围绕神罗继承人处理一道简单的伤痕,他当时想的是,再晚来一点说不定就愈合了。

可过了数日,再次由他负责送饭时,路法斯右手纱布正肉眼可见地向外渗血。

他不该多嘴的,但......

“是否需要属下帮您安排医疗......”

路法斯冷冷地一瞥,路德适时禁声。

“曾在哪?”

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一句,路德甚至怀疑了一瞬,对方是否在用录音同他对话。

路法斯没有立刻听到回应。他放下书,精装本的重量压迫伤口,血液沿着印花封面的凹槽浸入红色。

路德的眉头皱起来,墨镜挡住,没人看见,路法斯也没心思关注其他。

“您还需要主任做什么吗?”原谅他的僭越,塔克斯们的愤怒已经极尽收敛。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有权利提问的只有我。”

路德路德放下餐盘,起身:“主任在忙。”

“忙什么?”

“不清楚,我们没有权限。”

路德好奇于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试探塔克斯的态度。他没有曾聪明,大概也没有眼前的副总裁聪明,所以他只说自己能说的。

如果是前者,路德很愿意通过隐瞒去保护,他不希望曾再受到伤害了。路德思考不停,他记起曾遭受惩罚的原因,他不认为路法斯一无所知,这位年轻继承人大概只是不想去做。

为什么?

尽管疑问很多,路德却不可能问出口。他和主任不同,路法斯的想法和他没关系,对方明显对他也无甚兴趣。

路法斯在略有扭曲的墨镜镜片中看到自己的脸。金发挡到眉目之下,遮掩了些瞳色,不是个容易亲近的样子,在曾的眼中他是否也是如此?

心烦意冗。

“总裁呢?”

“在70层。”路德想叹气了,费了翻功夫才忍住。他推了推墨镜,续道,“您不通过我们,应该也能得知各位高层身在何处。”

这中当然包括曾。

“总裁给您配备了全新的终端,也并没有掐断地下三层的网络。”

塔克斯尚难自保,分不出精力给路法斯消遣。因曾的行动,总裁也并不希望塔克斯和另一个神罗过从甚密,他们的谈话就此止步。

在路德即将离开时,路法斯却开口。

“难吃。”

托盘在原位,路法斯甚至没有碰过餐具。路德放弃继续针锋相对,再次拿起来。

“塔克斯会安排后勤给您重新制作。”

“换人来。”

“......明白。”

当天所有未出勤的塔克斯都被迫给路法斯送饭,然而不管哪一位,都没能让副总裁吃下一口。路德在监控中看路法斯始终坐在沙发上阅读,他手指上的血液持续染红了每一页。

 

 

头顶的天幕短路,闪烁数下后归于沉寂。室内昏暗了一点,但氛围灯从不熄灭,套间明亮依旧。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缝合用的是可吸收的羊肠线,就算他总在无意识的抓挠,也没能留存太多的痕迹。

路法斯试图回归最初被囚禁时隐忍不发的状态,但最近塔克斯们的躁动却确凿无疑地影响着他。

神罗构建塔克斯的目的很明确,他们是暗线、是伏脉、是工具和手段,神罗不需要塔克斯过分自立和聪慧,悟性只需留给战斗技巧和侦查策略。维尔德恪守成式,因此教育出了一群相当单纯的人,接到任务,去执行,成功则活、失败则死。

然而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才更“凝结”。

他们在为曾担忧。

一望即知,甚至用不上复杂的推理。

路法斯觉得好笑。他早同曾开诚布公,老神罗不能让塔克斯分崩离析,曾的存在是关键。“担心”没有意义。让无意义的事情占据,在他看来就是浪费生命。路法斯不想浪费生命,所以关注曾会怎样是没有必要的。

他的手中是那本名字晦涩的星命学著作,全本都在讲人、讲生命之流、讲人和生命之流的关系,数十年来星命学没什么重要的突破,百万字的内容用词臃肿,乏善可陈。十几天,他只读完了综述和第一章,总有他不愿主动追溯的东西来打扰他。

路法斯深觉自己已经消解了一部分恨,他得再寻觅些新的乐趣。曾很好,一直不错,同曾的每一次拉锯他都记得,黑色制服、长发、眉心的痣、指导射击姿势时在他上臂肌肉的手指和雪夜下的一个......拥抱,还有什么?

还有他砸碎的终端屏幕。

他又想去抓挠伤疤。

他认为对败退于己的人不该留存太多记忆,但似乎那些“乐趣”并不想放过他。他被迫回味、复盘,得到的结论都差不多。

他想曾回来。

他想他的“乐趣”回来。

仅此而已。

路法斯合上书,嘭的一声,吓到了在客厅中正帮助修理天幕屏幕的塔克斯。

雷诺和西斯内,他记得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很沉默。

黑色的电线暴露在外,纵横交错。雷诺把它们通通捆扎藏在吊顶内,从A型梯上下来,重新按下开关。

神罗大厦地下三层再一次拥有了“黄昏”。

两人完成任务,西斯内转身即走。

雷诺却在门口停下了。

“副总裁,”他放下工具。雷诺没有以往活泼,他正承受着从未承受过的压力,那是曾在时努力为他们抗下的,“......主任已经失联超过72小时。”

他的声音很稳,很重。

西斯内反应极快,她立刻叫雷诺的名字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雷诺不想放弃。他对西斯内摇头。

“塔克斯可以做很多事,尽管艰难,但仍有很多手段重新联系上他,确认他的状态,报告我们的近况,”他喉结滚动,“但现在,我们却在这给您修东西、送饭、买书,应付总裁随时的问询。”雷诺只觉可笑,“而剩下的正努力从海德格手里活下去。”

雷诺看着路法斯。曾因为一次“唆使”生死未卜,而路法斯在总裁的庇护下安然如旧。他们和副总裁之间,像是隔着陨石坠落砸出的天堑。

“所以塔克斯只能相信他,相信他能回来。”

雷诺退到黄昏余晖照不到的地方:“如果可以,请您也为他祈祷吧。”他瞥到那本星命学的封面,抽象的线条和图形附着隐隐的神性。他语气中的恳求暴露无遗,“毕竟主任他......”

在意你。

雷诺咽下后半句。

他拉着西斯内逃走了,不去管路法斯有没有听懂。

 

7

 

曾不能确定自己所在的具体位置。天气阴沉而寒冷,区域内降下的雾气阻碍了他通过天象进行准确的判断。

这是他“外勤”的第二站。从米德加出发至贡加加,上行纵穿至据点后,和一步兵小队被空投到科雷陆,海德格下达的命令十分简单,清理掉废弃魔晄炉内的威胁,为后续梯队扫除障碍。

进入残骸后,战斗就不曾停止过,通道内四处可见神罗士兵的遗体,因难以运出安置而同环境黏连,空气中有不容忽视的腐臭,分不清是属于人的还是属于魔物的。很快小队消失在视野中,泄露的魔晄弥漫,驱逐着他躲进地脉深处。

他猜测自己是被故意抛弃在这里。仅靠仓促安排的十几个人绝对不可能完成任务。科雷陆魔晄炉被遗忘的时间太长,足以在内部形成稳定的生态链。此前海德格应该是试图通过人海战术突围,一举攻占,但却以惨败收场。老神罗的命令又不可违抗,海德格只能干耗拖延。战场形式恶劣,人员损失严重,显然是个适合“处理掉”麻烦的地方。

贡加加纬度比科雷陆低很多,常年青绿,之前雨林中十数天的行军消耗巨大,随后队伍没有任何修整,即开始转移和作战,海拔、气温、湿度的急剧变化不停地侵蚀肉体,早已令曾疲惫不堪。摆脱毒气和敌人,从矿脉爬回地表,更是让他精疲力竭。受伤、缺氧,装备也丢失殆尽,无一不在提醒他处境的糟糕。唯一庆幸的是作战服还算完好,不会立刻在北方的冬季冻死。

曾等到雾气勉强散去的午后,才大致判断了方位,决定向西南偏西移动。这里大概是尼布尔和北科雷陆交接的地带,山地和丘陵交错,植被稀疏,乱石嶙峋。逃窜出的魔物密度极高,只能谨慎行事。

曾粗略计算,如果他能够幸运地离开石山的包围,到达最近的尼布尔海姆北面山麓处的神罗军队驻地,刨去寻路和战斗等突发状况,也仍要三天左右。

在第一天,因缺乏食物和淡水,曾在直线距离上仅推进三十公里。夜晚来得极快,气温骤降,曾不得不停下,寻找了一处避风的洞窟。他搜集了些大型魔物的粪便和能搬得起来的最大的石头堆在洞口用以自保。洞内狭小,蜷缩起来不至于冷得透骨。

洞外并不安宁,野兽咆哮的声音在风的输送下传得很远。蜗居的动作并不好受,曾判断自己应该断了两三根肋骨,没有完全断掉刺穿肺部足以表扬下自己的身手。最大的伤口在腰侧,被昆虫型的巨物前足割伤。矿脉下他抓住机会用长发简单缝合,并撕扯死掉的神罗士兵的衣物包扎,现在已经不再渗血,至少不会因为血腥味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洞壁透着寒气,曾有点后悔没多从尸体上多拿件外套。

他困极累极,入目除无尽的黑暗再无其他。他被黑暗包裹,就像真的沉进漫无边际的深海中。

曾的思绪开始飘散。

他希望能下点雪。最好是轻雪,反射月光,又能搜集些淡水。等到白天阳光照射后失去踪迹,不会让环境恶劣下去。

曾埋进手臂中,沾满灰尘的外套刮擦脸颊细小的伤口,有点刺痛,尚可忍受。

有雪的夜晚啊。

他不可控制地任由路法斯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如今回忆,那样无所顾忌的“逃跑”,是他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反叛。他还记得路法斯从帽子下沿露出的金发,短暂拥抱的温度和落在路法斯身上和他身上的雪。

他在想念。简直无可救药。

曾笑了一下,为似乎在任何事情上总给他艰难开局的人生。

他换了个姿势,避免扯开头发的缝合。曾清楚地感知到意识的抽离。他尽量让大脑活跃,防止僵硬在无人可知的洞穴。他还得回去,回到塔克斯的身边,重新将责任背起来,挡在他们前面。

如果有可能。曾继续思考,应该......和路法斯谈谈。塔克斯命运已经注定,路法斯给他们安排好了未来的归属。他暂时想不到破局的方法,以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不可能过度思虑,让不多的体力浪费在不可控的谋划中。

路法斯失去了对能够在神罗外部自由行动的雪崩的控制,塔克斯是最好的替代,这给了曾可以“谈谈”的筹码。总裁已经老了,权力握在手中太久,会将人异化成完全不同的物种。在塔克斯被完全吞噬前,他必须做些什么。

曾将额头抵在石壁上。他开始发烧,皮肤和无机物温度的巨大反差让他感觉一丝舒适。他的脸上印出了石壁尖利的痕迹,沾染上析出的潮湿,阻止他将自己抛得太深、太远。曾明白未来他和路法斯之间也许再没有除利益以外的东西。

利益会如锉刀一样消磨感情,但却是安全的。曾默念数遍,好像用这种方法将话刻印进脑子,就会让它变成真理,变得......可以接受。

曾掌中的伤口已结痂掉落,留下一圈白色的增生,失去了曾经的柔软。他紧攥双手用力盖住它,感受凹凸不平和将伴随他以后一生的丑陋。曾不可抑制地想,是不是等到他的心也锉出一层茧子,就再也不会为路法斯而难过了。

他的呼吸慢下去。

......明天能顺利醒过来的话,试着打猎吧。动物们受污染的程度不同,有些肉眼难以分辨,却也由不得他仔细甄别。魔晄中毒救助及时可能还有得活,但再不进食,他大概要饿死了。

他不想死,他不愿自己的想念消失在混沌中,没有归处。

他要活下去。他承诺过。

洞外的风没有停息的迹象,吹在石头上的声音很重。洞内的潮湿凝结成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曾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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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罗地下三层安静得可怕。

精装本永久停留在第一章结尾,纸张因过度摩擦,纤维松散开。它被遗忘在客厅的角落,连同封面凝固成棕色的血液一起。

终端在茶几上,屏幕显示神罗办公系统后台。中层离岗必须通过线上程序,老神罗既然没有下达杀死曾的确切命令,曾的行动就一定会在系统中留下痕迹。路法斯的手指停留在回车键上。按下去,就能得知曾目前正在处理的任务,即使是用以隐藏具体情况的表面说辞,也足够路法斯推测出一定的形势。

他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会牵绊住塔克斯的主任。路法斯的手指抽动。这没什么,这既不会影响到计划原本的走向,也不会发生任何不可控的事情。仅仅是将数据陈列在眼前,让他“知道”而已。

天幕演示着一场轻雪,然而不会有真实的雪花落在套房里。它们堆积在大厦之外,与他隔着十数米深的土地。路法斯却觉得自己的指尖正因寒冷而抖动。

陌生的感情左右判断,他嘲笑自己的举棋不定。路法斯闭了闭眼睛,路德和雷诺的话不合时宜地回放,清晰地扰乱着他。

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按键起伏,咔哒的一声,因缓慢的动作显得十分滞涩。

跳出的文字字号很小,屏幕背景光很亮,字母牵连在一起,读起来异常艰难。路法斯尽量不遗漏任何内容。

最先加载出的条目是向领导层发送的总务部调查课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同时抄送了各部门10级以上主管。路法斯登陆了曾的账号,看到了他已暂离调查课主任的职位,挂靠在了海德格的一支步兵小队内,状态是“任务中”,时间一个月。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

神罗军队使用的系统和办公系统并联,底层逻辑建立都是统一的,海德格对其也不甚维护,潜入很容易。比起行政组织,军队构成要更简单,任务自上而下线性传达,向上追溯即可,并不复杂。

曾进入的小队属步兵团普通课,团长由海德格直接管辖,团组内多数的队伍都在贡加加执勤,近期仅在贡加加范围内进行了换防,没有多余的动作。路法斯随即调出据点内的队统数据,单看并无不妥,但同换防前对比能看出明显的差别。整个团组人员损失率已经超出了非战时期的最高值。海德格的报告仅将其归因到林地行军的损耗。

报告最后有总裁的签批,一个圈阅,他和曾都见过太多。对老神罗和海德格来说,人命仅仅是数字而已。

内部系统已经不能得到更多了。

路法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创建虚拟IP绕过内部线路他已经做过无数遍,轻车熟路。宇宙开发部门的网监没比神罗大厦本身的强多少。一个小时后路法斯成功突破,连接上卫星通讯,调取从曾离开米德加以来的信息,并作了实时读取。

小队在卫星网络上抽象成一个点,路法斯看着红点从贡加加一路北上至科雷陆,最后熄灭在......三天前。

他思考数秒,当即给里维去电,对方接得很快。

“图伊斯蒂部长。”

“副总裁您......?”

路法斯无意寒暄:“最近在科雷陆有城建计划吗?”

“科雷陆......”里维迅速检索了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没有。魔晄炉爆炸造成大规模泄露以后,矿脉内部生物变异非常严重,清除任务进行得很艰难。除不愿撤离的部分原住民外,几乎无人员流入,基建已经停滞很久了。”

“清除任务?”

“治安维持部全权负责。”里维犹豫了半秒,“科雷陆目前游离在管辖边缘,都市开发部没有插手的余地,海德格部长......”

“好了。”路法斯打断他,多余的解释都是废话。

里维的意思已经很明确,那里除了海德格的驻军外没有其他有效势力。荒凉的区域边界和单一的权力组成造就了封闭的信息环境,彻底让一个人从盖亚消失何其轻易。

不管老神罗意欲何为,海德格的目的都昭然若揭。

三天。

路法斯关掉PHS和终端。

他从不将命运寄托给形而上的虚无,信仰和宗教对他没有意义,祈祷更是无用。他从不为自己祈祷,也不会为别人祈祷,只有行动才能带来真实的结果。

路法斯人生的选项里只有做或者不做。

他抬头,虚假的雪已经停止,没有温度的阳光仍将其炙烤至消失。一旦人接触过真实,就不可能满足于无用的妄想。他还记得细小的冰晶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冰凉刺痛,那时的曾也是真实的。

路法斯不可能放任“真实”从指尖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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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确认雷诺坐上副驾戴上降噪耳机后,打开电源和燃料开关,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桨叶旋转的巨大声音被隔绝在机体和隔音棉之外。雷诺的抱怨随即通过对讲接入。

“我们在做什么?”

“执行任务。”路德推了推墨镜,“任务通知今早通过邮件发到PHS,别告我你没看。”

雷诺转头望向侧舷窗,红发被耳机横梁压出一道,他想调整一下,结果只是让头发和防滑材质纠缠得更紧。

他们飞行在云层之下,风在呼啸。对流层不是个适合交流的高度。

“我只看到一句话,要求塔克斯全员到朱诺集结。”雷诺的烦躁早已压抑不住,“我不记得海德格在朱诺有什么需要所有塔克斯‘协助’完成的工作。那有只有海和下朱诺的抗议。”

“我们没有选择。”路德接上,“比起分析海德格的脑子,不如好好考虑接下来的几天怎么活下去。”

雷诺立刻换掉话题:“我想去找主任。”

“大家都想。”

直升机转向南下,朱诺在米德加的东南方,距离不远。

圆盘外是戈壁,随即地形攀升,飞行器受到上升气流的影响颠簸了一下。路德迅速调整机身平衡。他专注于驾驶室外,东边是格拉斯兰牧场地区,前窗玻璃映出一片绿色,很快颜色加深,显现出一模糊的轮廓。

路德皱眉,眯眼试图辨别,“雷诺,我们搭载了货物吗?你注意下后......”

一只手突然出现,搭在操纵杆上,用力握紧防止路德误操:“安静。”

轮廓跟随声音清晰起来,那是路法斯的脸。

塔克斯们训练有素,几乎立刻接受了目前的状况。路法斯同时收回抵住雷诺肋骨的手枪。

“......副总裁,”路德降速,“属下送您回去。”

这种事情他们承受不起第二次。

“我知道他在哪。”路法斯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他必须开诚布公,“曾所属部队的信号最后消失在北科雷陆。没有交通工具,徒步走出科雷陆地区非常困难。”

路法斯面色阴沉,眼下泛黑。他能调动的力量因同雪崩的断链而被剪除殆尽,剩下一点是他留下的最后的底牌。路法斯本不想轻易调动,但有什么在推着他去做。囚禁的处境限制了发挥,但时间拖得越长,曾......生还的可能性越小。为了充分分散注意力,他在大陆各处远程制造了很多小的骚乱。朱诺是最后也是最大的诱饵,在缺乏兵力的情况下,只能用上塔克斯。结果后续的推进比他想象得要好,海德格竟然命令塔克斯倾巢出动。治安维持部恨不得塔克斯全部消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中失联一架直升机。

路法斯为计划做好了所有准备,唯一不能把控的是塔克斯对他的态度。

“现在轮到你们做决定了。”

路法斯后退,坐进机舱内。他在逃出套间,一路潜行入停机坪,躲进这架飞机前完成了最后的工作:隐藏了飞行器的无线电并处理好了低空航道问题。手中霰弹枪的握柄冰凉,纹路压刻进掌中。他做了很多练习,已经不会因后坐力受到伤害。路法斯将所有的焦急掩盖得无懈可击。

两人的余光只能看到路法斯白色裤装的下摆。

“返程送我回去、继续去朱诺或者相信我的情报向西。”

空气凝固,徒留无声的思考。

“选吧。”

 

8

 

第三天,曾和一场暴雪迎头相撞。

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根粗木棍、一柄匕首和一部偶然搜索到的便携式收音机。他在寻找猎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让他还算平安地度过第二天。屋子空空荡荡,机器夹在作为床垫的草铺隔层里,躺下时差点加重了肋骨骨折。收音机只外壳完好,缺少工具,内部无法修复。曾选择带上,是因为打开开关后,录音机显示接受信号的红色小灯持续闪烁,太阳能供电也让续航足够。红色波长能传递得足够远,他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帮助生存的机会。

雪片纷乱,在能见度降低到现在这样恶劣的程度前。曾用武装带将收音机固定在肩膀上,并最后一次判断了方位。雪天的谷地更危险,他得向上沿着山脊行进。

他昨天用简易陷阱抓到了一只狐狸,现在皮毛正围在他的脖子间,虽然来不及鞣制,抵抗一些风吹尚且够用。但在天黑之前仍找不到一处避风港,他一定会成为石山的一部分。曾见过被冻死的人,多数会因体表内外温差产生的幻觉而将衣服脱掉,加速死亡的进程。他稍稍带入下自己,只觉难以承受。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曾还是想死得体面一点。

......就这样躺下也不错,至少样子不怪异。塔克斯来寻找时,留给他们的是一张完整的尸体和安详的脸。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后,有什么东西突然贯穿了他的痛觉神经。曾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的呼吸将极寒的空气充满进肺泡,让他清醒过来。

他在数秒前栽进雪地里并昏迷。疼痛是鼻梁磕在石砾上的反馈,而这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至此岸。

曾艰难撑起自己,体力的流失不可挽回,除了意志力再无依仗。山谷间的风雪不会持续很久,他必须坚持。

靴子落下,脚印很深。

曾抛去和“死亡”有关的联想,找一些足够支撑起精神的回忆。

......不知道维尔德身在何处,希望他平安。

曾又迈了一步。他尽量让视线不过多停留在白色的雪上,以防雪盲。

维尔德代替了家长的位置。

曾不太记得父母的样子了,他们死的时候他太小,而且炮火炸烂了他们的脸。空袭到来前,母亲拉着他疯狂的向外跑,等到曾精疲力竭,不得不停下喘息的间刻,他的手中只剩一截母亲的手臂。很快天上开始下红色的雨,曾在很久之后才明白那是被抛向高空后炸碎的人。被捡回神罗后,曾用了一年多才克服对血液和人体组织的抗拒。维尔德的方法很简单,不停地直面恐惧的根源。

效果很好。

曾总是学得很快。

他是有资格去恨神罗的,可他在决定去恨之前,维尔德先来了,他不能将恨投射给救了他的人。

接着是爱丽丝,她也一样有资格,但她也没有选择恨,而是用乐观和坚强包裹住受伤的心。曾不会从爱丽丝身上去寻找有关自己的影子,那对她不公平。

他也不配。

曾身后留下的脚印不长,暴雪将足迹填补,好像那里从未有谁来过。他踉跄了一下,木棍杵到左肋,疼得他一阵战栗,却也让他从混沌中抽离了片刻。

塔克斯们应该不会比他的处境更好。这都是他的错。他不该......

曾不敢闭上眼,但爆开的痛苦涌了上来。他不能浪费身体里的一丝水分,只好闭紧双眼,等待情绪的落潮。

曾感谢队友无条件的支撑。他曾不得不置身在很多艰难的环境中,沙漠、荒原、枪林弹雨或者严刑拷问,不论自然的还是人为的,曾都挺过来了,尽管遍体鳞伤却也死里逃生,融汇回塔克斯的河流。曾不愿让塔克斯在他手中干涸,他要修正犯下的错误,让一切归位。

狐狸皮毛上都是他呼出的热气凝结的霜,睫毛亦全白,像是纯色的牢笼,每次眨眼都是一次监禁。

脚印并排。四周石壁的阴影完全消失,曾不知道是雪再次变大,还是他已经攀到某个山头。

他听不到呼啸的风了,充斥在耳边的只剩粗重的、充满杂乱毛边的呼吸声。木棍脱手砸进雪地,几秒后了无踪迹。

曾的膝盖弯折,咚地一声。

困倦如海啸。

他向前蹭了几米,蜿蜒出两道沟壑,突出的石头划破布料,沟壑的边缘生长出红色的苔藓,伸展、蔓延,临摹冰晶的轮廓。每片雪花都似有千钧之重,砸在他的肩上、背上,组合成一对巨掌,奋力地一压到底。

曾的手按向胸口,感受它的起伏。

也许我的想念终究不会有归处了。

倒进雪里的回响极其微弱,雪面像是他无数次见过的盖亚的海平面,他的脸一分为二,棕红的眼球是停驻在天际线的恒星。

他记起路法斯的手指划过的一本星命学的侧脊。他不相信无法抓在手中的无形之物,但此时此刻,他却在祈祷。

可不可以......让我再见见他。

妄想也好,幻觉也罢。

我想见他。

雪被风打碎,均匀的平铺在天地之间,构筑一片幕布,金色的发和蓝色的眼竟真的显现在上面,逐渐清晰。

幕布靠近,眼睛也跟着靠近,曾感受到一丝温暖笼在他的肩膀上。

恒星抛出一道透明的光辉。

谢谢。

他说。

曾向温暖靠近了一点,终于沉进真正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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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和雷诺没有等待路法斯的命令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暴雪圈。

低空气流紊乱,尽管外界寒冷刺骨,路德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汗湿了。塔克斯们对待危机有相似的应对方式,在缺乏有效信息的前提下,沿着小队行进的路线搜索是最稳妥的。

“魔晄炉内污染严重,主任不会坐以待毙。”飞行器险些同石壁相撞,但为了不错过任何线索,路德不肯抬升,路法斯和雷诺对此无异议。

“他需要补给。”路法斯探身入驾驶舱,“距离北科雷陆最近的神罗驻地是尼布尔海姆。”

天气太坏,信号完全阻断,路法斯从脑内调取区域地图:“魔晄炉北侧有为了矿车进出挖掘的临时出入口,矿井地形不复杂,曾不会错过。”

路德即刻转向。

直升机在密集的雪雾中如浮萍。

路法斯退回座舱,他已提前准备好了一整套装备:“找到最近石山的最高点。”他迅速套上作战服和冲锋衣,“能见度太低,仅凭在空域范围搜寻,找到人是天方夜谭。”

雷诺离开副驾位试图阻止他,“直升机不可能再降低了,绳梯也会被风吹飞的!”

“那我就跳下去!”

路法斯挥开雷诺的手。护目镜挡住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将情绪暴露无遗。

凛冽刮进来,让对峙更冰冷。

“这也是您计划的一环吗?”雷诺收回手。

“什么?”

“您不用跟我们表演。”雷诺手指紧握,他想对着路法斯漂亮的脸上狠狠来上一拳,但他忍住了。雷诺从来不忍耐什么,这是他第一次用尽力气控制住了自己,为了曾,“我们和主任不一样,没有他聪明,也没有他会判断。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在做了那些事情之后又不顾生命的去救他。

“主任将你托付了给了塔克斯,塔克斯不能让他失望。我承认自己是个笨蛋,暗示、隐喻我都听不懂。”手套的皮革被雷诺的指甲抠破,“如果不直接告诉我原因,我们绝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路法斯将护目风镜推到头顶。前发梳上去,蓝色瞳孔直视雷诺。直升机仍在盘旋,油量不支持他们继续僵持。路德没有参与进对话,但他知道路德和雷诺是站在一起的。

空气中混合了雪、机油和冲锋衣的塑料味。这一瞬间,路法斯想了很多,他能编造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应付掉对面的咄咄逼人。他同雪崩、老神罗貌合神离了多年,早已熟练于审时度势,他已经成功在曾的身上实践了一次。

路法斯还记得曾低头时落下的黑发,指尖上曾血液的温度,曾看向自己的痛苦的眼睛。那本来应该是他的战利品。

路法斯像每一次面对曾那样,把所有的情绪收束回身体。

“我爱他。”

心跳声盖过风雪。

“在我亲口告诉曾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9

 

他们将机舱内所有能作为负重的东西都绑在了绳梯的最下面,但晃动无法完全避免,也达不到释放绳梯的距离。路法斯坠在底下,虽然判断不了高度,但在跳下去前,他无一丝迟疑。

雪地做了一点缓冲,路法斯整个陷进去,又迅速站起来。判断山脊走势后,他走出了第一步。

扭伤了。

路法斯咬紧牙关。这没什么,雪地靴包裹良好,提供了支撑力。上方有雷诺和路德接应。体力尚可,工具齐全,他能做到。

路法斯心无旁骛。他的全部思绪都被曾占据,他甘之如殆。

曾即使身陷困境也绝不会放弃塔克斯的尊严和教导,远离山谷,保持清醒,向高处转移。注意山脊两侧,注意可能的提示,曾一定会为自救作出最大的努力,相信他。

生命体征探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逐渐和他的呼吸同步。

直升机每过十五分钟会通过耳麦报告情况,第四次通话时雷诺沉默了一小会。

“副总裁,半个小时内再无任何结果,我们必须返航,要没油了。”

“留我在这。”路法斯立刻回答。他用力呼吸,外部装备在自然的攻击下脆弱不堪,路法斯控制不住寒战,腿也沉重如铅,末梢部位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能放弃,“折返尼布尔海姆只要三小时,空投剩下物资,我能坚持。”

“不行。”路德接上,他坚决地违抗命令,“现在进行的通讯基于机载的设备,一旦离开,我们就必须寻找两个失踪的人。您不能让我们面对这个。”

 

半个小时如转瞬。

路法斯的精神有数次迷失在茫茫雪海,接着猝然拉回到现实,这是他的身体到达极限前对他的警告。外部的声音冲刷,像是某种生物用未知的语言进行的破破烂烂地应答。他行驶在雪的隧道内,被抛弃在无限之中。

探测器的滴滴声没有变化,确凿的告诉他这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头顶直升机的噪音接近,是塔克斯在催促。

路法斯扔掉手中的机器,仰面迎接了一会雪花,想象一场他无比怀念的轻雪。接着他跪下去,变成一个灰暗的墓碑,一个蜷缩着的臃肿的雕塑。

他不在乎。

“盖亚、密涅瓦、生命之流,无论是什么,”路法斯闭上眼,折叠僵硬的关节,把虔诚都预支给他不曾相信过的神明,“我愿意将我的全部未来交付给他。”

石山和风雪、直升机上的雷诺和路德都听见了他的祈祷。声音荡开,在每一片雪花上碰撞。

“让我找到他。”

我要曾活着。

疾风吹开了路法斯的眼睛,然而眼前的一切和几分钟前无任何不同。空荡荡、白茫茫,劲风急雪划分出人间和冥界,嘲笑他过去的固执,他幼稚的游戏和狭隘的恨。

路法斯承认,这是他短暂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绝望。

绳梯在身后落下,路法斯回头。护目镜接收到雷诺用镭射笔发来的红色信号,闪烁不停。钩锁在口袋里,路法斯不想立刻拿出来。他放任自己咀嚼了片刻这样深刻的溃败,直到红色的点分裂成如重影般的两个。

路法斯愣怔。

最初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妄想,或者是脚腕疼痛和体力流失带来的又一个幻觉。很快,他意识到并非是大脑在欺骗他,而是确实有另一个闪烁亮在远处。

他将通讯声音调到最大。

“曾!”

狂喜顷刻覆盖了一切,他立刻冲着红光拔足狂奔。远处人形逐渐清晰,棕红的眼和黑色的发,在绝对的白色之中无比准确的传递出去,传递到路法斯的眼前。他跌坐在曾的身边。

路法斯将寒冰似的曾拖进怀中,对方轻微的呼吸拂过冻僵的脸颊。

这是“生”的证据。

“谢谢。”路法斯哽咽,“不管是谁听到了,谢谢你。”

他的心同曾一起跌落进深渊里,很快融合成不分彼此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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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法斯先感受到脚踝的桎梏。

接着苏醒过程中的钝痛和沉重袭击了他。眼皮粘连,费了番功夫才终于分开。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房间。

他强撑着坐起来。

门推开,进来的也是陌生人:“你醒了。”

农妇的模样,最有可能的是尼布尔海姆的居民,雷诺和路德没有笨到把他送到神罗基地,但是......但是什么?

他甩了甩头,混沌没有被甩脱。

“你昏迷了五天。”

昏迷......昏迷前我和.......

曾,我和曾在一起。

路法斯掀开被子,无视陌生人的阻拦,踉跄着跑出门。

曾在哪里?

屋外阳光正盛。

门前小院笼罩在照拂盖亚的恒星之下,白光侵略,路法斯不得不眯起眼睛。天空无一丝游云,晴天带来极远的视野。

路法斯看到了。

他看到了曾坐在小院规整田埂间的靠背椅上。

“曾。”

被叫到的人愣了一下,慢慢转头,让棕红和浅蓝碰撞。路法斯怀念这个,他不可能不怀念。

路法斯走到曾的跟前再一次跪下去。他的脸贴在曾的膝头。

温热的。

他的眼泪落下,悔恨的、痛苦的,被布料尽数吸收,只余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你回来了。”路法斯说,“对不起。”

他用力收紧手臂。

“别恨我,求你。”

曾还很虚弱,失温和伤痛扰乱思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还记得自己不可能恨抱着他哭泣的人。曾更不想看他哭泣。

他的手放在路法斯的发上,缓缓向后梳。风已不再尖锐,仅送来一点植物的香味。他的指尖接住下一滴眼泪。

冰凉的

路法斯听到曾轻轻地说。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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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