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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愿,或远大或渺小,或难以实现或易如反掌,人总爱将之诉诸唇齿舌尖,祈祷有神鬼精怪能遂其所愿。钤蛇盘踞在高大参天的杻橿木上,俯视着树下跌坐在地,抖如筛糠的男人说,“方才你所说的愿望,我皆能满足。”
看着眼前巨蛇,严嵩大气都不敢喘。他在钤山已经潜居五年,虽靠出众的文采结识了不少当世名流,但终觉仕途才是正路,只是朝堂上风起云涌,阉宦横行,归京只怕自身难保。长吁短叹之间,正巧袁州知府又委托自己编撰府志,严嵩便借此故游历周遭山水。听闻此处有千年古橿,便前来拜谒,登至山顶,见此绝景,不由得叨念了两句心中郁结,聊以自慰。谁能想,水秀山明间却有蛇妖盘伏!今日看来是必要葬身于此了,严嵩吓得魂飞魄散,完全没有听懂蛇妖的意思。
黄腹黑斑的蛇妖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尖,“你这厮倒是奇怪,来此处祈愿,我应声而来,如今你又不说话了。”它故意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艳红色的血盆大口在严嵩脸前一闪而过,男人此刻才如梦初醒,紧忙扑跪在地,“小人不知上仙在此,打扰了上仙清修,还望上仙饶恕小人一条性命!”言毕连忙磕头,泥点飞溅到脸上衣上也浑然无所知。
蛇妖最喜欢人的诚惶诚恐,和自己相比,这些凡人不过蜉蝣而已,言语举止自然要恭敬有加。它满意地从树上爬了下来,绕着男人转圈,蛇前前后后地打量着这个人。男人身长耸瘦,形如瘦鹤,可举止间有隐求,眉宇中藏不甘。蛇咧嘴一笑,它在这山间修炼千年,正逢无聊,太虚赐此良机,为何不用?蛇妖拿定主意,要借此人去人间玩一遭。
它缠住男人,强迫人与妖四目相对,开口说道:“你方才说,想要官爵名利,金银财宝,可否真心?”
蛇言粗鄙,严嵩所言当然没有如此浅显流俗,可他被蛇缠得难以呼吸,半响才从牙缝中挤出回话,“小人怎敢妄念,只愿上仙......上仙留下一条贱命,日后必为上仙效犬马之功。”
蛇笑得更加开心,信子不断地吐出收回,“我何时说要收你性命?况且实现你所愿也非什么难事,对于本仙来说,只不过举手之劳。”
严嵩听闻又惊又喜,难道自己如此得上苍垂怜?他连忙道谢:“若是如此,小人必为上仙建庙立位,携妻子日日参拜。”
蛇妖哼了一声,“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见你妻欧阳氏与你如今还未有子嗣,我可占你夫妻子女宫,随你入世。”
严嵩听闻心中大骇,若是让面前妖怪占了严家的子女宫,岂不是相当于杀自己子嗣!刚要婉言拒绝,就听那蛇妖继续说:“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得偿所愿,但我也不诓你,若是你许我宫位,我可保你官至宰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官之首,天下莫不马首是瞻......蛇妖眼瞧着男人从愁容满面变到若有所思,心里明白这笔交易算是达成了。蛇对着他呼出了一口气,男人躲避不及,全部吸入体内,随后天旋地转,在恍惚间只听到蛇的声音:“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妖与人不得混淆,所以化人形之妖多有异于常人之处,到时候莫要见怪。”随后这一句话同着这段机缘,如一缕青烟般随风去了,在严嵩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一丝印迹。
访古结束,严嵩回到自己的钤山堂,恍惚不定,心中不安,但却说不得源头。所幸没几日,妻子欧阳氏有了身孕,严嵩大喜过望,便把这段不适抛掷脑后。正德八年,其子出生,严嵩借大学士王鏊所作铭文中的“作求惟德,世蕃以昌”之句,命其子为世蕃。举家欢庆,但美中不足的是,此子生下来便眇一目,左眼阴翳如钤山瓷土,不能视人。严嵩虽感遗憾,但并未心生芥蒂,反而对自家孩子更加心疼。
襁褓里,趁着严氏夫妻没注意,蛇妖深紫色的蛇信子在嘴角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