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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斯兰……"
——什么?是谁在叫他。
"Compass的责任是监管各国军备,维护世界和平……"
"那个ZAFT的小子在哪?!"
"不作为胜利者结束的战争是没有意义的!你还不明白吗?!"
"活下去!活下去也是一种战斗!"
——什么战斗,原来还在战斗吗?
阿斯兰感到疲倦,即便明知自己已经身处梦境,仍然希望向梦境的更深处滑落去。
"阿斯兰!醒醒!"
"阿斯兰!"
肩膀上一阵大力传来,阿斯兰艰难地睁开眼,美玲玫红色的头发占据了大半视野,他意识模糊地呢喃:"美玲……?"
"快醒醒,阿斯兰!"美玲从旁边抓了一条湿毛巾毫不留情地糊到他这位长官脸上,"下飞机就有媒体在拍摄了,我们还有最多十分钟。"
一团浆糊的大脑在湿毛巾的强制启动下开始吱吱扭扭地运作,舷窗外地中海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机舱,逐渐开机的大脑迫使他想起这是在前往种族屠杀纪念馆开放剪彩仪式的路上。原本作为终端机的情报官他不应该大张旗鼓露于人前,但是在各国高层和情报部门中他的各项资料早已不是秘密,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扎克他们都劝他早点离开一线情报工作,把机会留给年轻人,这项剪彩兼纪念活动的公开出席就是他离开一线情报工作的进程的一部分。
阿斯兰在公务机休息室门口的穿衣镜前仔细确认着装和造型,实际上他似乎有些低烧,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智能手表提示焦虑指数已经达到了最高,美玲贴心地递来一支无色润唇膏,作势要替他润色一下略微干裂的嘴唇,阿斯兰本能地后退一步,一手架住美玲的手臂,一手接过润唇膏:“……谢谢,我自己来。”
美玲笑眯眯地看着他最后调整领带,轻声问:“纪念用的花束已经送来了,您要现在就带上吗?也有单支的白玫瑰。”
阿斯兰的手顿了顿,“……不用了,现在就带上有过度偏袒PLANT的嫌疑吧。”
美玲耸耸肩,“好吧,那我会在仪式的时候交给您,另外还有一束是单独为您的母亲准备的。”
“嗯,费心了。”阿斯兰推开休息室的门,顺着礼宾人员的指引步下舷梯,地中海灿烂的阳光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球,但人造的星体总会陨落,燃烧的太阳永远高悬。
2
种族屠杀纪念馆位于亚得里亚海沿岸,距离巴尔干半岛很近的一座岛屿上,它之所以叫做这个名字而没有任何具体的前缀是因为这个地方曾经是欧亚联邦内部迫害调整者的猎巫行动的集体墓葬,曾经有数百名被迫害的调整者葬身于此。而在过去的战争中,尤尼乌斯7号坠落的碎片再次击中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岛屿,未能完全燃烧殆尽的陨石碎片将粉饰太平的地表撞开,尤尼乌斯7号农业卫星上无辜的调整者们的尸骨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和他们曾经葬身地球的同胞前辈重逢。
也因为这个巧合背后蕴含的复杂政治意味,欧亚联邦、大西洋联邦和PLANT一致同意将此地作为种族屠杀纪念馆,以此纪念在过去两次战争里因调整者和自然人的种族纷争而死去的人们。
3
前来接待的礼宾人员礼貌地示意阿斯兰上车,这是一位典型日耳曼长相的中年白人男性,阿斯兰从他的年龄和职权来推断他应该是自然人,也许是自然人中相貌端正的一类?人到中年仍负责这类工作,以调整者的工作能力来说过于大材小用了,但也可能是地球国家政坛仍普遍存在对调整者的排挤——
“萨拉是杀人犯!”
“调整者想要灭绝自然人!”
“调整者滚出地球!”
停机位远处拉起的警戒线外,大西洋联邦和地球联邦的抗议者举着各色抗议牌,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向这个方向呐喊。
时至今日阿斯兰已经对类似的言论多少有些抵抗力了,而且实际上接待方已经将隔离带拉得很远,以普通人的听力恐怕只能隐约听到些模糊不清的声音,这些抗议能如此清楚地传入他耳中,还要多亏调整者卓越的身体素质。不过谁又能知道,这恰到好处只能让调整者听清的距离,又是否是地球联合刻意而为呢?
车门缓缓滑动闭合,抗议者的呐喊也被隔绝在外,阿斯兰掏出自己的电子阅读器,准备在这一小时的车程内完成对地球远古文明拜神行为的背景阅读,余光里瞥见前排的礼宾人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低声开口:“萨拉先生……”
阿斯兰感觉被这样叫一声浑身不适,赶忙劝阻道:“您叫我阿斯兰就好。”
显然对方觉得阿斯兰听起来也不是一个合适的称呼,别别扭扭了许久也没能叫出口,最后只好勉强略过称呼环节直奔主题:“我非常敬佩萨拉先生——我是说,您的父亲。”
哇哦。
阿斯兰略微瞪大了眼睛。这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我的妹妹是调整者,她移民去了PLANT……我很感激萨拉先生和他领导的PLANT,能够让她免于地球上的种族迫害,并且让她生活在一个在战争中有足够力量自卫的国家里。”
“就像您所看到的这样,欧亚联邦缺乏自主防卫力量,尤尼乌斯7号坠落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防空导弹对碎片进行分解和拦截……我认为这是我们的悲哀。”
阿斯兰消化了几秒钟这番话,有点太超出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那几秒里调整者的大脑高速运转,但他很随机地想起这个纪念馆筹建时他也曾经来过一次,当时国际失踪人口委员会的人在被尤尼乌斯7号撕裂的集体墓穴旁搭了一个简陋的临时实验室,几名专家就在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里提取从现场发掘出来的人体组织或衣物碎片上的DNA信息。
其中一名专家是阿斯兰母亲的旧友,所以他以私人身份拜访了一趟。当时那位女士靠在门边点了一支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轻声说,她接受这份工作是为了寻找在尤尼乌斯7号上遇难的丈夫,但开始工作之后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害怕在那些无法辨认的人体组织、衣物碎片、甚至碳化得辨认不出是什么的残骸上检验出丈夫的DNA样本。
最后她问阿斯兰,如果我找到了你母亲的样本,你希望被通知吗?我们会给每个人都提供一个裹尸袋,即便里面只是一些碎片。
阿斯兰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笑了笑,说按照规定他是一定会被通知的。
然而时至今日,两年过去了,阿斯兰什么也没有收到。他期待吗?他也不知道。
4
——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阿斯兰盯着车窗外那行醒目的标语想。
在巴尔干半岛的政治中心,用地球最通行而非本地语言写着的大大的:“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种族灭绝,而它是针对自然人的。”
但其实他在PLANT也曾经见过类似的标语,否认己方在战争中的恶行,强调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把一切都塑造成“被迫自卫”,而后不断强化敌我身份认知,强调安全困境,最终一次又一次升级事态,直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直到血泪浸泡出所谓的“胜利”与安全。
他在这一刻感到无比厌倦和愤怒。厌倦这不断重复的历史,厌倦这永不止息的战争,愤怒拼尽全力却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5
“我们缅怀受害者,钦佩幸存者所具有的勇气,他们对正义的不懈追求确保了有关灭绝种族行为在法律和历史上得到承认。
这一天不仅是反思的时刻。它也是对保持警惕和采取行动的呼吁。
在仇恨言论、否认和分裂日益猖獗之时,我们必须坚定地捍卫真理和正义。我们必须在暴力发生之前及时预警、及时反应。我们必须尊重国际法,捍卫人权,维护每个人的尊严,并投资于和解与和平。[1]”
阿斯兰复述完稿件的内容,在礼貌的掌声里停顿了片刻,美玲适时地递上纪念花束,阿斯兰按照流程将它放在纪念碑前,在咔咔响起的快门声里保持了鞠躬献花的姿势几秒以方便媒体拍照。
拍完一轮用以见报的照片后,美玲递上第二束花,阿斯兰接过,轻轻理顺外包装上的束带,束带的末端浅浅地写着雷诺娅·萨拉。
他将这束花也放在纪念碑前,四周再度响起的快门声在他专注的精神里渐渐远去。
——妈妈,我们会重蹈覆辙吗?
[1] 引用自2025年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斯雷布雷尼察30周年纪念的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