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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你在手机闹铃中睁开眼，身体是一台按部就班的机器，从床上坐起，动作迟涩而僵硬。
你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前拿起水杯和牙刷，开始重复昨天、前天、以及之前每一天的流程。拧开水龙头时，飞溅的水珠打湿你的袖口，你不以为意，抬头看了镜中的自己，冷色调的灯光照出睫毛纤细的影子，和底下那双麻木的眼睛。
你垂下眼，将洗手台残留的水渍抹干净，走到客厅穿上稽查官制服。临出门前，你拿起茶几上的一支录音笔，想了想，说了几句话，然后将它搁回原处。
冬日的上城区是一池安静的死水，高楼、路灯、监控沿着路面两侧延伸，远处的市政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枚钉子刺入苍穹，将这幅秩序井然、干净整肃的城市画布定格，你行走在街上，时常觉得自己是一粒格格不入的灰尘。
然而，这只是临空市的“表”，你抵达稽查局，开始处理这座城市的“里”。
在临空，存在着一种名为“猎食者”的变异人类，他们极具破坏欲和杀戮欲，白天压抑本能隐藏在人群中，夜晚外出觅食袭击普通市民。为了应对这座城市与日俱增的犯罪率，政府于多年前成立稽查局，而处理和猎食者相关的案件，正是你这位稽查官的工作。
“早上好。”同事陶桃向你打招呼，走过来给你桌上堆成山的资料又加了几捧土，“昨晚刚出来的报告，要麻烦你看看，还有这些——”更多的资料递过来，“我们接下来要走访的两名调查对象，我做了一些背调。”
“唔。”你应了一声，随手翻了翻卷宗。最近半个月，你埋首于一起猎食者器官贩卖案，如今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另一桩棘手的凶杀案，死者是执政官候选人，身份敏感、牵涉甚广，局长权衡过后，选择将案子交给最让她放心的你。
“申请过调查令了吗？”
“当然。”陶桃飞快点头，你们就像是推理小说里侦探和助手的组合，总是配合默契。
“那我们就直接出发，路上再细聊。”你不是那种安乐椅侦探，总是坐在办公室里推理案件的来龙去脉，你更习惯外出调查——有时候看几十页资料，还不如去找涉案人员聊聊更有收获。
“没问题。”陶桃一口答应下来，带上资料跟你去地下车库。
驱车驶离稽查局，陶桃在副驾驶座翻阅尸检报告，向你转述重点，“‘死者身体多处开放性创伤与骨折，符合高处坠落损伤’。不过，案发现场无明显撞击点，死者的落地姿势也很异常，还有一段结论是‘内脏器官破裂，疑似挤压后造成的伤害’。”
你在信号灯前停下，视线盯着前方，“又是猎食者。”
“嗯，不过血液分析结果还要等明天，如果有感染反应，我们会知道的。”陶桃又拿出另一份资料，“死者生前一直在参加竞选活动，死前的一周他出入过这些场所……我们可以从他的竞选对手入手，一位姓何、另一位姓——”
随着汽车驶入中心广场，你们撞进一片嘈杂吵闹的网——这里正在进行游行示威，频发的袭击案让市民惶惶不安，上城区和下城区的矛盾也日益尖锐，他们聚集起来高喊口号，抗议政府对于猎食者问题的温吞做派。
忽然，一个神情激动的示威者扑到你的车前挥舞手幅。你一脚急刹，挥手示意他走开，调转方向盘往另一个路口驶去。
“我们先去和这两位候选人聊聊。”你没留神听陶桃提及他们的姓氏，最近你忙于工作，甚至没怎么关注选举新闻。
你们跑了一趟市政厅的竞选办公室，由一位行政助理接待。在你拿出调查令之后，他谨慎地告知你们候选人今天的行程，“何先生今天在临空会展中心出席剪彩活动，夏先生在市医院慰问猎食者袭击案的受害者家属，晚些时候他们都有一个电视台采访。”
市医院离你们更近，你们立刻决定了接下来的目标。离开市政厅时，你随口道，“这个候选人姓夏？”
“嗯。顺带一提，办公室的大家都支持这一位，你呢？”
“无所谓，谁都行。”你一向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是“夏”这个姓氏，像一粒石子投入回忆，激起几道涟漪，让你不期然地想起与你分离多年的家人。
风从车窗的缝隙灌入，裹挟着冬日的寒意，擦过你的脸颊，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从脑海中浮现——夕阳缓缓沉落在港口的尽头处，海面是波光粼粼的金与红，少年背对着你，坐在窗外的露台处，斜长的影子让他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鸟儿，仿佛随时都会从你身边振翅离去。
“怎么了？”红灯跳转成绿灯，车一直没有启动，陶桃的声音将你唤回现实。
“没什么。”你轻轻摇头。
去到医院，你们没赶上这位夏先生的慰问活动，倒是偶遇了之前相识的一家人。
半年前，你救下一个被猎食者袭击的小女孩，她十分幸运地没有被感染，只是失血过多。当时情况危急，你为这个小女孩输了血。今天，她的父母大约是带孩子来复查，看见你自然又是一番感谢，还热情地邀请你们一起吃饭。
婉拒之后，你们马不停蹄赶去电视台，总算找到那位“夏先生”的竞选团队，他的媒体负责人似乎担心稽查官的调查工作会给竞选带来负面影响，一直含含糊糊地敷衍你们，没完没了的捉迷藏让你感到厌烦，你掏出证件，要求他必须配合。
这时候，走廊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你拿出稽查执照时，不知怎么的，口袋里的车钥匙顺着滑出来，“叮”一声落在地上，你微微皱眉，俯身去捡，将要碰到那串钥匙时，有人停在你身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你拾起它，放入你的掌心。
“多谢……”你下意识道谢，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时，整个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你茫然、甚至是不知所措地张口，“夏、夏以昼？”
“嗯，是我。”你眼前的这个人——夏以昼低头看你，温柔地回应。
那张阔别多年的面孔，与你记忆中的他相差仿佛，只是变得更英俊、更成熟。窗外的天光昏暗、走廊里的灯光亦昏暗，在光线稀乏的室内，只有夏以昼的眼睛是灼人的紫火，将你从蒙昧的状态中唤醒，你紧紧盯着他，几乎无法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物上去。
陶桃察觉出你的不对劲，轻轻推了推你的臂膊。
媒体负责人抢在你们中间想要发言，夏以昼抬手示意他住口，“我很乐意配合稽查官的工作，不过节目录制快要开始了，麻烦两位警官稍等，大约半个小时就好。”
你的脑子仍旧乱嗡嗡的，像有人往里投了个蜂窝，陶桃替你答应下来。
之后，陶桃将你拉进导播室，一起旁观夏以昼录制竞选采访，隔着一层玻璃屏障，你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被无数灯光包围的身影上，夏以昼西装革履的模样是你从未见过的，镜头前的他自信从容、锋芒毕露，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或许是时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将他打磨成一柄锋利的刀刃，将曾经的柔软和青涩洗出亮色。
玻璃上映出你的倒影，模糊地与他的身影重叠。陶桃只以为你被夏以昼迷住了，凑近过来，小声取笑你，“侦探小姐，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打算和我们一起投票给这位夏先生了？”
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思绪如疾驰的飞鸟，载你回到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