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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风总是带着咸湿的水腥味。
碧涉川嫌弃似地嗤了一声,将手里的镶金的长弓递给身后的武卫。
“下弦,归置。”他简短地吩咐道。
这张弓他用得顺手,因此也珍惜得狠。那武卫领命去了,旁边侍立的随从见缝插针地奉上绸布,供他擦洗面上的血迹与海水。
脏污除净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脸。刀裁眉,鹰钩鼻,丹凤眼,面相桀骜锋利之外,还隐着些许魔魅之气,仿佛不世出的邪刀,风骨峻峭,灼目得要割伤了谁似的。
他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温柔解意的女官近前,为他穿系锦衣玉带。悍然如凶兽的势头被礼义桎梏,都尽数沉淀成了名流长公子的贵气。
“大公子……”黏滑的呻吟过后,是两团绵软贴在背后的触感。
碧涉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迫得女官战战兢兢地跪伏下来。
碧涉川的生母是妖世有名的美人,一双碧蓝的瞳仁如极地海,纯粹清冽,传到儿子身上,却似无底渊,平添了三分森冷。
“别做多余的事。”他淡淡道。
本来杀了也不是不行,但这贱人已然勾搭上了他的二叔碧泽,听说正在新鲜的时候。
父亲已经对他不满了,底下的老二和老三又虎视眈眈,这档口,他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脾气,不能再任由着性子胡来。
“……是,大公子。”
女官浑然不知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她朝碧涉川磕了磕头,手上的动作已然规矩了不少。麻利地拾掇完,她抱着换下的猎装,屈膝一礼,紧赶慢赶地退出了殿外。
案几上摆着茶壶,壶口中升起袅袅的热气。
碧涉川给自己倒了一盏,他站到窗口,遥遥地望着自己那艘名为鳞鲛的旗舰,以及更远处,隐有风雷之声,在墨云的低压下疯狂挣扎,击打出一叠叠汹涌浪潮的漆黑大海。
这座殿所是海城楼,修在临岸的巨礁上,推开格门,就能看见海湾里的码头。
碧涉川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感受到舌尖骤然炸开的清苦,他有些嫌弃地轻啧两声。
有什么好喝的,据说还是澜沧京中价值千金的珍品,真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喝起来还没有低劣的鱼露酒顺口。
外头传来一声声呼喝的号子。
他好整以暇地看武卫们如流水一般,将各色海中的丰产运上宝船。
特别是其中有头与他搏杀了两天一夜的大鲸,头顶披铠,铠上生角,被数十柄刺枪勾着,耸立起如岛屿一般,三条舰船竟无法拖动,最后还是碧涉川传令,照旧缚到鳞鲛后面,用旗舰的动力拉拽才算完。
这次的赴海祭猎获很好,没有坠了他倾风流长公子的名头,到城里露个面,应该能让他那个当掌流的爹面上有光,但——
碧涉川暗自盘算着,这能不能抵过他这次拒婚的风波呢?
倾风流属大妖旋龟一脉,辖地在海上,这里几乎是从龙域疆土的边界了,原是偏远而荒凉,只有些疍户在这里捕鱼采珠地讨活。但耐不住倾风流几代掌流都肯励精图治地好好经营,携族中子弟广开航线,运维商路,累年下来,穷乡僻壤竟也逐渐繁华,有了几分海上仙乡的意味。
作为倾风流的长公子,又兼容貌英俊,筋骨强健,肖似其父。碧涉川很受碧城的倚重,早早地分了权,开始执掌家事。
嗣子优秀,家业有继是好事;但儿子风华正好,老子春秋鼎盛,则往往会坏事。
权力是甘美的东西,它就像是一个卖弄风情的荡妇,谁强大,它就攀附在谁身上,为他笼络上一层予取予夺的神光。
倾风流只有一个掌流,而碧流城也只会有一个主子。这便是世所皆知的,由血脉纠结起的国度最残酷的本质。
随着碧涉川的身姿愈加挺拔,儿子对父亲的孺慕,父亲对儿子的照拂也逐渐变了味道。从父慈子孝,到偶生龃龉,再到剑拔弩张,居然不比他的母亲从病倒到去世的时间更长。
症结就是碧涉川的婚事。
本来么,按他的期许,一个名门淑女就行,随便谁都好,但他的好父亲显然有着自己的盘算与野心。
从龙域龙君之下有六世家并十八名流,倾风流若要更进一步,成为倾风碧氏,要等上头挪出位置来。
这个挪法很讲究,将势颓的世家并流算是兵不血刃的一招。碧城看准了这个机会,给他和灵镶宫氏的那个婊子定了亲。
宫灵见。
碧涉川眯起眼,这个名字令他如鲠在喉,咽不出吞不下,恨不能就此嚼碎在牙齿间。碧城背着他给宫氏下了婚书,人给车架都抬在城外,就差压着他拜堂,他才知道自己要成婚了。
想起老二那两声阴阳怪气的“恭喜”,一股邪火涌上来,他将茶盏摔在地上,磕得粉碎。
母亲死得太早了。
碧涉川有些含恨地想着。
关于宫灵见,京中有很多传闻,一些随风传到了碧流城,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声名败坏,只配在茶余饭后拿来说笑。
他出生自六世家之一的灵镶宫氏,是家中的嫡长子,因为身份贵重,得以参上内廷侍奉龙君,却因容貌糜艳,举止轻浮不得恩宠。
宫氏以武勋受封,因而有世袭的兵权。宫灵见亦曾独领一军,驻守边疆。
彼时正是辟兵宁氏的云安君宁云懿得幸御前,统辖内廷军务。宫灵见因为妒恨的缘故,在云安君遭登仙道围困时,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不驰援,终致其失陷,更引出日后云安君与登仙道道尊寒蝉子的一段孽缘。
龙君与云安君情深意笃,本以为就此死别,及至故剑来归,宫灵见之恶行终得报应。
龙君下诏,昭示天下,以欺君罔上的罪名,褫夺其封号,勒令其交还兵权,退归私邸。
以常理论,宫灵见的作为有叛国之嫌,这判罚着实太轻,但有心人一揣度便知,宫氏与宁氏均手握重兵,若真坐实了宫灵见的死罪,政局震荡事小,军中哗变事大,真演化成了刀戎争锋之势,镇压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还不若暂且忍下一时之气,徐徐图之。
浊流汹涌皆在暗处。彼此都是名利场上撕咬的斗兽,个个人精,如何不明白这弦外之音。龙君为至尊,笑看分庭,他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等着宫氏被蚕食鲸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传闻毕竟是传闻,细节不多,碧涉川有一些自己的猜测,但总而言之,能从中窥出宫灵见的为人:样貌媚俗,言行短视,心肠又恶毒。
偏偏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犯下大罪还能不死。碧涉川觉得不可思议:不是“畏罪自尽”,至少也得是个“不测病故”,嫡长子的身份尽管贵重,但也越不过整个家族的存续。
以宫灵见的性命向龙君乞和,在碧涉川看来,是很合适的。
但宫灵见到底没死。
他的父亲宫魂练贵为宫氏执首,曾是当今龙君的老师,或许是凭着这样的情分保了他,但也很难说不是龙君不允。
毕竟,当年龙君未御极时,东宫换过太傅,教养的情分还剩下多少,是未可知的事。
不知道京中的大人们做了什么权衡,或者,的确如流言疯传的那样,是灵镶宫氏的嫡长公子倚门卖笑,用自己淫靡艳俗的身体崩住了大厦将倾前的最后一根弦。
接下来的几年,他频繁地出入在各路权贵的府邸,或群宴,或私会。彼时,关于他香艳的秘事在京中甚嚣尘上:帷幕后的床榻上,他的舌是怎么舔的;腿是怎么开的;腰是怎么摆的;穴是怎么绞的,传的是有板有眼,活灵活现。但凡说起他,猥琐鄙陋的笑语过后,男人们彼此总会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下流龌龊的眼神。
满城风雨。
又听说,这些年,宫氏执首一直缠绵病榻。碧涉川想,这都还没气死,算他走运了。
云安君在外六年,宫灵见还了六年,龙君终于满意,宫氏得以苟延残喘,但名声已然败坏尽了,不然,也轮不上倾风流来“高攀”。
老头子走了一步好棋。
碧涉川很认可碧城毒辣的眼光与老练的手腕。理智上,他明白倾风流需要宫氏的遗泽;但情感上,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正室夫人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哪怕这个婊子穴里镶着金。
这是老头子的阳谋,老二老三身份上到底差了些,用他的婚事为倾风流攫取利益,还能打击长子日益隆重的威望。一举数得。
议事厅中,得知婚期已定,宫氏的车仪就在城外。碧涉川冷笑一声,生硬地抛下一句“我不娶”,转身就带着自己的私兵强行出了城。
他是打定主意要用赴海祭的借口拖过去,只是不知道,今夜吉时,城中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无端思绪散漫之下,他又转念想到,宫灵见毕竟也曾参上内廷,御前侍奉。
龙君顾念云安君的心情,让自己的另一个侍君做了六年的娼妓,睡遍大半个澜沧京。虽说那只是个不得宠爱的人,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舍得给自己带帽子,甚至于满朝连襟,这份心气,实在是不得不令他拜服。
黄昏,吉时已至。
“大公子,城里来了消息。”
一个武卫上殿,他几次欲言又止,临到要说时又期期艾艾。碧涉川看不惯,从他手里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抽过来,那上面赫然写着:
他爹自己娶了宫灵见。
妈的,绝了。
碧涉川仰天大笑,几乎要笑出了眼泪。
老头子还是狠。
他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只尽量不去想,一个婊子做妻子,和一个婊子做母亲,究竟哪个更好,到底那个更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