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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御医的靴子踩过水洼时,他想起一位异乡的占星师。那人预言旱季会持续三个月,结果第二天就下起了暴雨,于是苏丹砍掉了他的头。御医的鞋袜全湿了,但比起即将要说的消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位王妃怀孕时总说梦里有片阳光灿烂的杜鹃花田,火一样烧满了整个世界,正教的人声称得了神谕,王妃会诞下一位公主。苏丹当时正用金签子扎葡萄吃,汁水溅在金线绣的软垫上,"那就叫她达玛拉吧。"他说这话时像在给新得的武器起名,随后照例送了点补品过去,又让阉奴在花园里多种点杜鹃。
一位大领主抱着襁褓里的儿子来讨婚约,“受洗的时候祭司们都预言他将来大有作为,且是个忠心之人。”领主说这话的时候脸笑得有点让人恶心,一副赌上一切的样子,周围有不少领主在觊觎他的土地,如果定下这桩婚约,就可以把皇室当成靠山。那孩子和他父亲不太像,一头红发大概是随了母亲,不过倒是挺惹人喜欢的。苏丹挥了挥手,像驱赶水果上的苍蝇,婚约就这么定了。
产房里的香膏味浓得呛人。当御医剪断脐带时,正教的人已经候在旁边等着为皇嗣施洗。阉奴把孩子擦净递过来,"是位王子。"御医宣布。
正教的人立刻围上来,像群发现腐烂苹果的蜜蜂。"您最好再检查检查。"他们叽叽喳喳,“神谕永远正确。”
御医现在跪在孔青金石地板上,水痕从他裤管蔓延开来。苏丹正在试新送来的短刀,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落在御医耳朵里。"所以?"他头也不回地问。御医盯着刀尖反光里变形的自己,又想起那个占星师的头颅被暴雨冲得滚落到排水沟里的样子。
王妃生下了一个怪物,苏丹知道之后并未立即杀了御医,直到几个密教的人得了消息,凑上来说这是吉兆,苏丹是受纯净之神保佑的王,密教说是吉兆,在他耳中成了逆神的诅咒,于是他杀了带来坏消息的人。
他本来也要去杀了那个孩子——目前被定性为王子,但是虚弱的王妃拼死把孩子护住,苏丹觉得无趣,收了刀,让正教的人多盯着这个孩子。当然,他后来再也没来过这位本就不受宠的王妃的寝殿。 苏丹前脚刚离开后宫,后脚就收到了密探带来的前朝余孽的消息,平定叛乱的事情他把王妃和她生下的怪物抛到脑后,毕竟他的妃子和孩子实在太多了,而连带着某些该通知的人,也被他一并忘记了,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封锁在了后宫。
小奈布哈尼正在花园里练剑,他今年七岁了,自从两个月前得知自己未来会成为驸马,他就爱上了这项活动,因为他不是王子,也不是平民,而爱情故事里公主除了爱上高贵的王子、淳朴的平民,就是爱上英俊的剑客,公主们会为剑客挺拔的身姿、潇洒的动作、浪漫的气质怦然心动,他们会结婚,会骑着高头大马——通常是白色的,穿过洒满玫瑰的王都大道,所有人都会站在路边为他们献上真诚的祝福,最后在纯净之神的殿堂里拥吻,结局是"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听说公主的闺名是达玛拉,小奈布哈尼心想,她一定像盛放的杜鹃花一样纯洁、热情,亦或是像花朵凋谢时那样连忧伤都带着馥郁的芬芳。
他想象着自己和公主的初遇,比如意外捡起一块绣着鲜花的手帕,与假扮成侍女悄悄出来玩出来的公主相识;比如一剑刺穿猛兽的心脏,救下落难的公主;比如在比武大会上夺冠后向观众席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让公主用扇子半遮着羞红的脸;比如给带着被囚禁于高塔的公主逃走,一起奔赴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他最喜欢这个。
然后他们会相爱……他会在清晨会找到花园里最鲜艳的那朵杜鹃花——就像他的头发一样热烈的红色,折下来,戴在公主头上,然后他们会接吻,花瓣上的露水会沾湿公主的鬓发,沿着脖颈留下来,像一滴幸福的泪水……想到这里,小奈布哈尼红了脸,致使他的动作出了差错,被剑术老师一剑轻轻打在手上。
看他脸红的样子,剑术老师还以为是累的,便让他休息一会儿。 "你刚刚走神儿了,在想什么呢?"剑术老师问。
父亲嘱咐过不可以把他和公主的事情到处传播,于是小奈布哈尼说:"老师,你有爱的人吗?"
剑术老师有一位新婚的妻子,在奈布哈尼的追问下,剑术老师讲起了他一个雪夜与欢愉之馆的一个姑娘一见钟情的故事。那姑娘轻柔的歌声像雪花一样飘进他的心田,双眼就像最明亮的星星,他执剑打败了其他觊觎她的恩客,赎出了那姑娘,给她自由人的身份。哦!一个像童话一样浪漫的故事!当剑客果然是个好主意!小奈布哈尼心潮澎湃。
然后,剑术老师伸出拿剑的右手,在手腕的地方有一个纹身,那些字母随着脉搏的跳动而微微起伏,"这是她的名字。"剑术老师说,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爱人的脸庞。
小奈布哈尼一下就被这样深沉的爱意的表达吸引了,心想自己以后也要把公主纹在手上……嗯,光在手上还不够,高贵的、美丽的公主,值得在他的心口留下永恒的印记。
剑术老师拍拍他的头:"休息够了吧?我们继续。"
不论奈布哈尼出于何种原因而开始学剑术,谁也不能否认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那位受他喜爱的深情的剑术老师在他十岁时辞职了,因为奈布哈尼的剑术造诣几乎要超过他了。奈布哈尼依依不舍地道别,表达了对他和他妻子的祝福。他们没再见过面,不然奈布哈尼就会知道他的妻子后来又把自己卖到了另一个妓院,而他在绝望中砍掉了自己的右手。
十三岁的奈布哈尼已经是王都赫赫有名的少年剑客,在不赌性命的文明比武中他连着击败了十二个挑战者,最后一个是他现任剑术老师,于是这个老师也辞职了。每次比试完,下次来看比赛的少女都会多上一倍——对于他的名气,很难说卓越的剑术和英俊的外貌哪个加分更多。他的父亲左看右看,觉得此时进宫去履行婚约,苏丹定能满意,于是他准备了不少香料、丝绸和宝石,择日进宫。
苏丹给他们一家安排了客房暂住,在领主多次旁敲侧击之下才想起来婚约那回事。他靠在黄金王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唉,他承认,奈布哈尼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剑术精湛,长相端正,举止得体,可王妃生的偏偏是个王子,还是那样的王子!宫中也没有其他适龄的公主可以顶替。有关吉兆凶兆的事情又回到了他脑子里,他要杀那孩子的时候王妃看他的眼睛可谓阴冷,简直跟手指上的倒刺一样令人难受。但苏丹确实想要拉拢这个颇有势力的领主,那肯定得换个方式了,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把这样的变卦通知给他们。
不过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情,奈布哈尼尚且不需要参与。每天早晨给父母打过招呼之后,他就在王宫的允许范围内闲逛。
"允许范围"主要是王宫里的花园。这里香气缭绕,梧桐树和橄榄树投下一片阴凉,孔雀石雕周围的喷泉的流水声静谧安详,几个侍女的胳膊上挎着竹篮子,在花园里挑选昨夜开放的花,每挑九枝,就用一根丝带绑好。
她们说说笑笑正要离开时,奈布哈尼追过去问,为什么地上也有好多花,为什么不把那些一起带走。
"因为它们有点儿败了,花这么多,总得挑最好的送给苏丹和王妃们。"其中一个侍女说。
奈布哈尼不说话了,毕竟如果让他选一朵送给公主,他也会选最美的。但他还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花,来到最近的大理石凉亭里,把花朵放在洁白的桌面上,花瓣的边缘有点蔫败卷曲,但颜色鲜红不减,"至少它们曾经美丽过,总不该是掉在地上任人踩踏的待遇。"他心想,"美丽的事物即使逝去也应当得到尊重。"
做完这些后,奈布哈尼寻到了一个鲜有人至的角落,拔出父亲送自己的剑开始练起来。毕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他得确保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不会生疏。
这样过了三天,奈布哈尼照常来到这里开始练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过如此嘛!"
奈布哈尼立刻握着剑柄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黑发少年从围墙上跳下来,他比奈布哈尼矮一点,身上是一件黄白相间的袍子,但是穿得不怎么标准,大半胸口都露出来,腰间带着一把短剑,装饰简约但不失华贵,他说"红头发,用剑……我知道你,你是奈布哈尼吧,侍女和王妃们都在说你是王都最有天赋的剑客。"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讥讽道:"……嘁,就那样吧!"
奈布哈尼哪里受过这样的批评!他的脸和耳尖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对方的身份都忘了问,噌得抽出剑,说道:"那你敢不敢和我比?"
少年笑起来,几乎是瞬间拔出剑挥舞过来,动作凌厉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年龄。奈布哈尼有些手忙脚乱地格挡,这样的开始一下子让奈布哈尼陷入被动,他本想以守待攻慢慢找节奏,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十招之内,冰凉的剑身就架在了奈布哈尼脖子上——还好是把没开刃的剑,不然照那气势,奈布哈尼真觉得他要砍上来。
方才的打斗让少年本就蓬松的黑色卷发更加凌乱,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但是没遮住他挑衅的笑容。奈布哈尼在巨大的震惊和挫败之余,开始注意对方的容貌,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多处精美的金饰,肩膀上、脖子上、腿上用金粉画着特殊的花纹,估计是位皇族。
他不会认识公主吧……奈布哈尼的心沉了半分。如果公主知道了他今天的失败还会爱他吗?还会同意和他结婚吗?天哪!都怪这个不速之客,他的幸福生活很可能要被毁了!奈布哈尼愈发紧张起来。
而少年的思维似乎已经不在刚刚的比试中了,他懒洋洋地上下打量着奈布哈尼,问道:"你不是皇室吧?怎么能到皇宫的花园里来?"
这下奈布哈尼又高兴起来了,除了剑术,他引以为傲的另一样事物就是他与公主的婚约。他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说:"我是进宫来履行与达玛拉公主的婚约的!对了,你是谁?"
少年却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扶着身旁的青铜雕像笑了半天,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腰上的金饰哗哗作响。
"虽然我输给你了,但你也必须承认我比大部分剑客优秀,你不能……"奈布哈尼着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少年终于止住了笑,站直身体,他收剑入鞘,金属撞击时发出"𪠽"的声音。奈布哈尼终于短暂看清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里面倒映着太阳。"我是达玛拉王子。"少年说,每个字都重重锤在奈布哈尼心上,"宫里没有人和我同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