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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亮,金独子便醒了过来。暖房内炉火烧得正旺,透着纸窗还能瞧见外头渐渐亮起的天色。金独子埋在被中,怔怔望着头顶浅金色的帐幔发呆了片刻,终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这床足足有三人宽,他一束发之年的少年,自是在上头打滚都有余。浅黛色的细麻软织罩着厚厚的床褥,盖上一层鹅黄锦缎缝起的鹅绒冬被,保得少年料峭冬日里也能安眠。宅子的主人不是个喜爱亮色的,却也觉得黑啊白啊的色于孩子太沉闷了些,便细心为他在房里装点些明亮的色彩,房内墙上挂着几幅鲜丽的风景绢画,更近些的案头摆着一白净瓷瓶,插着一枝浅红梅花。
可鸿鹄安晓燕雀之悻悻然,金独子虽在这儿住了有好些时日了,却依旧无法习惯这入手顺滑的锦被和夜里不断的柴火。他翻身下了床,韩屋都配有地龙,屋主还是担心冻着房客,床边铺满了羊毛绒毯,赤脚踩上去温热软糯。一旁的架子上挂着昨夜里家仆替他备好的常服,金独子套上银灰色的绸缎夹棉外裤,配一件浅米杏色的棉锦短衣上衣。现在外头凉了,松花色的背心外还得再套一层靛蓝色的马褂,金独子低头,熟练地系上胸前镶金边的吉祥扣。
缝了绒的厚布鞋摆在门边,金独子踩过软绵绵的羊绒毯将鞋穿上,反正左右四下无事,推门便要出去。门外是一方小院,院内有一棵松柏,树下搭着一个木质的秋千,秋千旁有一小片石砌的池塘。金独子不懂花,主人也不惜花,便在池里养了几尾小鱼。此处是宅府西厢的舍廊房,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主人让金独子将此处当做自己家随意添置,金独子却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摆弄的。前些日子主人差人送来了一盆山茶花,红艳艳的开得甚是好看,倒是给这空落寂寥的小院添了一抹艳色。
贤珍低着头走到院落门前,还待伺候小公子更衣,抬头才发现人竟然已经起了,正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得荡着。年末正是天寒,小公子却是连件长衫都未穿,贤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行礼:“独子少爷,您怎么这么便出来了?这么冷的天气!快快进屋让我替您加件长衫吧!”
金独子停下秋千,连忙道:“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屋里太暖和了,我不冷。”
贤珍不敢苟同:“在院子里可不比屋里,您可千万别着凉了。”
金独子无法,见贤珍急得额头冒汗,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转身回了里屋。暖炉里的柴还未燃尽,贤珍上去用火钳子整理了几下炭火,让炉子烧得更旺些,又端到金独子身边暖着。寒冬腊月,上好的精炭本便短缺,可这小小的舍廊房卧室内自入冬起便未断过。那位自身不是奢侈享乐的主,偏偏将小公子的房间布置得极尽奢华。金独子身子底子不好,幼时落下的毛病,一入冬便容易受寒。当家的面上不说,在外时也常常问起,名贵的药材也是隔几日便往府里送,前些日子才调理好些。若是贤珍放任金独子再感风寒,怕是被当家的杖毙还不够的。
贤珍将烘晒好的麦子装进紫砂茶壶里,倒了些水来,架在暖炉上烧着。忙活完,贤珍又来到一个红木雕花木箱旁,打开镶金的锁扣,从里面取出一件藕粉色的锦缎长衫来。金独子本想自己穿,贤珍却如何都不肯,定要伺候他套上。系上系带后贤珍又从木箱里寻出一条月白色的织锦面绳带,系在金独子的腰间。
金独子本身皮肤便偏白,此时被暖气烧得白里透红,披上温润讨喜的藕粉长衫后活脱脱一个容貌姣好的士族少爷。贤珍由衷地夸道:“少爷越来越漂亮了。”
金独子耳廓微红:“男子怎能说漂亮?”
“少爷年纪尚青,可不就是漂亮公子?”贤珍笑道,“真等不及老爷回来瞧瞧少爷如今这俊俏的模样。”
金独子神情微顿,抬眸问道:“他……要回来了么?”
贤珍想了想:“前几日听41说在回程的路上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金独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对这个救了自己还赐予自己锦衣玉食的救命恩人,金独子时常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是远近闻名的谋略家,出身草莽,凭着一己之力踩着万人之躯登上至高之位。传言他冷血易怒,不近人情,提其名号可止婴儿夜啼。他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疤痕,传闻中是与巨狼打斗时留下的。金独子自是早听闻他的传说,却从未肖想自己有朝一日能与此人产生交集。那人是在红叶正浓时将金独子带回府里的。来时金独子奄奄一息未有余力,之后那人诸事繁忙常来常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两人见面次数不过了了数回。
虽交集未深,金独子却觉得此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酷无情,只是的确寡言少语。那人将金独子救回来之后就将人好生养在府里,叫他好好养病,莫胡思乱想,还将贤珍与府里几位男丁派给金独子照顾他起居生活。金独子自问与他并无交情,也不知他为何要救下自己,心下惴惴不安,总觉得这安逸的一切都是假象,下一刻便会被那双有力的手无情地粉碎。
贤珍替金独子穿戴整齐,又忙前忙后替他打水洗漱束发。等金独子清理一番后,煨着的麦茶也正好烧开了。贤珍将一红木矮桌架在羊毛绒毯上,将茶具摆了出来。这舍廊房另有一处小饭厅,不过冬日里还是暖房最暖和,金独子便多选择在屋内吃饭。正逢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是厨房的婆子端着早餐来了。早餐交于贤珍手里,婆子对金独子行了一礼,便又退下了。贤珍便将一个个小巧可爱的木碗摆在茶具旁。掀开盖着盖儿的红漆木碗来,热气腾腾升起,是一碗新鲜出炉的牛骨汤。一白瓷小碟里装着酱菜,金黄油亮的煎鸡蛋被整齐地切成细长条整整齐齐地码在另一个小碟里。最后一个木碗里装着的是米饭。一碗汤配一碗米饭两道小菜,平常家里逢年过节才有的架势,在这西厢小院里却是每天早餐必备的。金独子饭量不大,刚来的时候米饭都吃不完,偏又不好意思浪费珍贵的粮食。之后厨房便改成了少食多餐地送,有时候一早上便要给金独子送三回饭。
金独子招呼贤珍和自己一起吃饭,后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金独子只能在矮桌边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便是这时,小院里来了今早的第三批访客。来寻的是前院的男侍德祐,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家生子,如今也算是一个小管事。德祐向金独子一行礼, 脸上难得露出喜色。
“金公子,老爷马上回来了!”
主子要回来了?贤珍一愣又是一喜。老爷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月,贤珍一直在西厢伺候,也看得出金独子颇有些无所事事。如今老爷回来了,金少爷便有了伴儿,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看鱼了。
老爷也是的,将人带回来这么久了,不叫人干活也不叫人读书,便天天在舍廊房耗着。
金独子却没想到这人突然就回来了,颇有些手足无措。德祐继续说道:“老爷半小时前刚进南门,遣了人先回来通知公子一声。瞧这会儿功夫,估计不一会儿便到了。”
主人家远游而归,寄居的哪有坐在后院心安理得吃早餐的道理。更何况那人特地遣人来招呼,必然也是想要他去等着。金独子看了眼贤珍,将刚掀开的碗盖儿又盖了回去。
“贤珍,我们去前厅等吧,早餐回来再吃。”
贤珍有些犹豫:“公子还一口未吃呢,等回来便都凉了。”
“没事,我不饿。”金独子站起身,“老爷回来了,我得去看看他。”
瞧瞧他们少爷多贴心啊!贤珍心下感叹,想了想便道:“那我将饭菜重新送回厨房温着,晚些再让他们上一套便是。”
于是贤珍留下收拾,金独子跟着德祐往前厅走。前厅人来人往,听着主子回来了,家仆们都忙着收拾洒扫。侍人们见了金独子,都停下动作微微低头行李。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打量着西厢的公子,暗道如今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倒是与先前回来时那落魄样判若两人了。
宅府的门大开着,冬日的阳光洒在青砖石瓦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鎏金溢彩。金独子刚踏出府门,就见远处街巷尽头有一行人骑马翩翩而来。领头的成年男子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墨色大马,乌黑发亮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泽,瞧着便是不世出的良驹。而骑马的人更是不怒自威,戴着黑鬃毛纱帽,着藏青色长衫,领口镶了一圈浅色绒毛, 起伏间露出一抹内衬的银白暗纹。他样貌俊朗,眉眼深沉冷峻,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惜左眼处横着一道血红色的伤疤,自眉峰贯穿整只眼眶。虽然伤口早已愈合,疤痕仍盘踞其上交错扭结,令人触目惊心。
他抿着唇,周遭冷意袭人,令旁人不敢造次,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
来人便是这韩屋的主人,主城最伟大的谋略家,刘众赫。
尘土微扬,黑马行至府前,刘众赫翻身下马,一旁的德祐连忙接过缰绳将马牵到一旁。刘众赫瞧了眼等在门口的金独子:“怎么在这等着?”
金独子回过神,镇定道:“听说你要回来了。”
“外头风大。下回在屋里等便行。”刘众赫打量着半月未见的少年,瞧着气色的确好了不少,不见秋日里的病气了。
德祐在一旁道:“金公子听说老爷您要回来了,饭都没吃便来前厅等您呢。”
倒显得金独子很是盼着他回来了。刘众赫却是眉头一皱:“为什么不吃饭?”
金独子心道还不是你来得巧,又提前通知,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面上还是顺着德祐的话道:“还不太饿,早晚都一样的。”
刘众赫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抬步向府内走去,却听身旁少年犹豫片刻后轻轻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吃?”
刘众赫微微偏头,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脸上,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金独子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长袍下的那一圈软绒毛领,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掌心微微出汗。
正当金独子悔不当初觉得自己多嘴时,刘众赫终于开口了。
“叫厨房多备一份早餐,送到舍廊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