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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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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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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晋】采薇采薇

Summary:

-曾经君也折杨柳,我也折杨柳。
“我回来时经过太仓粟。”他说,“正是庄稼丰收的季节,有许多百姓在收割金黄的麦子……”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支饱满的麦穗,放到了官家手中,“我想你很愿意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对于大宋百姓来说,你已是最好的官家。”
赵光义听着他说这些话,他紧紧握着那支麦穗笑了,同时流下了泪水。官家的泪水是多么的珍贵啊!少东家珍惜地吻去了那些眼泪。
“谢谢……”赵光义说,“我一直想让你看到。”

10.20 更新了二校版本,与初版略有不同。

Work Text:

1.只恨西风

 

官家是否会梦见月亮?

少东家坐在庭院之中,自斟自饮,对着夜空中的月。如今正是十六之夜,天空中没有一片云雾,月儿圆润,明朗,将它的清辉洒向人间每个角落,没有一点徇私。无论是广袤无垠、一望无际的清河,还是富贵繁华、庄严肃穆的开封,都能望见同样一片月色。

他想,官家毕竟不会像他这个游侠这样得闲,即便今夜月色这样好,恐怕官家也不会仰头一睐。他想到年轻时他曾和官家在月下对饮,官家拨起他那把阮琴,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这样的景色,也许只能在梦里得见了。

月亮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无情的。三十年前的月亮也和如今的月亮一般无二,三十年前的青年却早已物是人非。但或许在梦里,时间可以倒流,一切可以回溯,他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侠,而月亮,也始终是月亮。

少东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离人泪。倒酒的时候他的戒指蹭过酒坛,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举起酒碗,朝着月亮笑了。

“这碗酒敬你。”他说,“这是我们不羡仙的离人泪,用梨花酿的酒,我记得那时候,你的屋子外面,也有一树一树的梨花……”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皇宫里是没有梨花树的,而开封府如今是另一位府尹大人住着。同样的紫衣,同样是天潢贵胄,甚至,同样姓赵。

只是不再是他的紫衣郎。

少东家一仰脖,喝完了那一碗离人泪。

明明是清甜柔和的梨花酿,却有如此令人伤感的名字。只是除了离人泪,再也没有其他的酒,能更符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他一生也不会再回到开封。

 

2.一只风筝

 

他初来开封的时候还只有十六岁,如今已经三十余岁,再回头看过去的事,未免觉得有些年少轻狂。但是轻狂一词,好在是用在“年少”后面,因为只要足够年轻,无论多么轻狂都是可被原谅的。好事是年少轻狂的也不止他一个,那年的开封府尹也刚刚二十三岁,正是青春好时光,但套上一身紫皮,府尹大人的派头也撑得有模有样。

少东家初见他时实在很讨厌这个人:官威颇大,形容冷峻,喜欢抬着下巴看人,还不由分说要给自己喂七日断魂丸!除了长得略平头正脸,简直毫无可取之处。不过他的讨厌也没维持很久,年轻人的讨厌本来就如浮云一般,风一吹就散了——第一是赵大哥在他跟前说了不少自家弟弟的好话,在他吃到赵大哥请的第三碗烩面时,他觉得赵二这人好像也不错,就不计较他那么粗暴地捏着自己下巴喂药的事了;第二是他从浮戏山下救出乔装改扮的晋中原之后,发现这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拿着他那副狗官派头。便服打扮的他看起来亲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被心魔侵袭,苍白的脸色少了那份装出来的威仪,更像个与少东家年纪相仿的青年。不再是赵二官人的晋中原,虽然同他仍有距离,但也会放柔了声音问他“少侠想要什么谢礼”,甚至在少东家去开封府找人的时候,他府上的管家还送给自己一只燕子模样的纸鸢,说是公子特别吩咐了,定要亲自交到少侠手上才放心。

他在清河的时候倒是常常和豆豆、药药,还有红线一起放纸鸢,只是从前的同伴,如今一个都没有了,现在想来,不由得有些怅然。不过赵光义送他这纸鸢是什么意思?他左看右看,着实看不出个名堂,赵二官人这会儿又不在开封府,仿佛是出城去平野原视察稻谷长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即使他开口问了,按赵光义那个性子,倒是也未必肯说——他一向喜欢跟人打哑谜的,若是答案合他心意他便默许,不合他心意他便当成无事发生,着实可恶得很。

问不了小的我还问不了大的吗。少东家暗叹自己聪明,背着那纸鸢便往百工坊去。赵大哥可好找多了,每日酉时他都在修造案那块儿教人学官话,少东家也曾好奇去学了几句,还得了赵大哥颁发的一个什么“官话一级乙等”的名头。

他甫一到地方,赵大哥就热情招呼他:“少侠来了?恁可是想来再学两句官话?”

“这个……今儿不学了,下次,下次。”他从身上把那纸鸢解了下来,递给赵大哥:“赵大哥,您瞧瞧这个风筝,可有什么说头?”

赵大哥拿着上上下下看了几圈:“哟,这小玩意儿做得倒是精巧,醉花阴那边的铺子里买的?这可老贵了吧。”

“不是买的,是……”少东家话到嘴边,还是把“你那齐整弟弟”几个字吞了下去,“……一个朋友送的。赵大哥,你说,他无缘无故地,送我风筝做什么呢?”

“哦?”赵大哥这可就来了精神,两眼一眯:“哪个朋友啊,俺认得吗?是不是盈盈?那小妮子,鬼点子恁多……”

少东家连忙否认:“不是不是,跟盈盈没关系!”他有些心虚地挠挠后脑勺,“是……是我在外边认识的朋友,赵大哥不认得的。”

赵大哥“嗯?”了一声,看似真的相信了他这一番说辞,也不揭穿,只是笑,笑得少东家简直头皮发麻。他从前不觉得赵家两兄弟在容貌上有哪里相像,但此时突然福至心灵,赵二是狐狸,难道赵大就不是?不仅是狐狸,还是道行颇深的老狐狸。姓赵的真是没一个好鸟。

“少侠啊,你想,啥人会上赶着给你送风筝呢?”赵大哥循循善诱:“人家送你风筝,又图个啥呢?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好天气啊,最适合踏青、出游、放风筝了,是不?”

“我怎么觉得他送我风筝只是为了暗示我,我就是他手上的一只风筝,他在这边扯一下线,我就得麻溜儿地赶着去给他干活……”少东家嘟囔道,“赵大哥,我瞧着那人也不像会放风筝的样儿啊……”

“你那朋友是不是跟你一般大?”

“也不算吧,比我大个几岁……”

“那也是年轻人嘛!”赵大哥一锤定音,“年轻人,哪有不爱玩的,就连俺有时候也想着去樊楼听听曲,跟朋友打打牌呢!他想约你放风筝,也是正常事!说不准啊,人家不好意思说,就送你个风筝,指望你主动提呐!”

赵大哥说的好似有几分道理,但若这送风筝的对象是赵光义,似乎就不能以常人的道理揣度。但正因为是赵光义,赵大哥的话或许才更可信……两种观点在少东家的脑子里打架,他一时无法抉择哪个才是对的。

或许他不该这么着急地要得到一个答案?毕竟,即使真如赵大哥所说,赵二官人突感寂寞,想找个年龄相近些的玩伴——他常常忘了这位开封府尹其实是个比他没大上几岁的青年人——这会子他也没工夫吧。少东家把那纸鸢往身上一背,告别了赵大哥,便一边想着,一边风也似的从屋顶上飞去其他地方了,直踩得瓦片噼啪作响。

 

赵光义送的纸鸢之后被少东家挂在了家里。他在大相国寺东边租了间屋子,虽然小了些,但总归他一个人住,又早出晚归的,没那么多要求。那纸鸢的颜色倒是漂亮,浅浅的碧色,像漫山遍野的春草,让少东家不由得想起清河的百草野。

他问了风筝铺子的人,说这种燕子式样有个极雅致的名字,叫作“春风归”。

若是不把它放出去,岂不是辜负春风?于是他也趁着东风放过几回,和福禄寿三姐妹(她们三个人总抢着放!压根没有他什么事了,少东家只好跟薛丑聊天,不过总归还是蛮愉快的),和龟奶奶与盈盈(盈盈那顶帽子倒是和这纸鸢的颜色很配,只是她知道纸鸢是谁送的之后笑得有点太开心了,让少东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萧史和沈玉,也与他们一起放过,但总归没有和送它的人一起。

说来奇怪,赵光义送这纸鸢的时候他们实际上并不相熟,后来他跟赵光义合作为官家办事,当真像那纸鸢一样被他牵来扯去。不过一来二去,打交道得久了,再不熟也磋磨熟了。

他待在开封的时间愈发长,就愈发觉得赵光义实际上是个比外表看起来好相处得多的人,也愈发和他感到亲近。赵光义显然也对少侠日日装作不经意却点卯一样路过升平桥同他吃早餐很是受用。他身边的人,多是被府尹大人这名头和官威吓怕的,或是见他年龄尚幼,又是官家亲弟,变着法儿想挑他错处的,倒是少有少东家这种,不图他什么,只是乐意和他待在一块,聊几句闲天。

少侠兴兴头头,好像永远精力旺盛,说许多在开封见到的有趣事情。譬如他之前给醉花阴的姐姐们跑腿,累是累了些,但得了花信风的漂亮花笺,也算很值得。在鱼笼蔓延那块见着有人表演喷火,一时贪看没注意,哗,差点燎着他的衣角!又说他前两日只是路过百工坊,就被石季怀不由分说地拉着帮忙盖起了房子,大小也是官家的活,府尹大人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诸如此类。除了他那位尊贵无匹的兄长,谁敢这样跟堂堂的晋王殿下讲话?又有谁不仅不怕他,还能将“府尹大人”四个字念得十足跳脱,摇曳生姿?

于是赵光义每日晨起,心中便怀抱一丝说不明的期待:那位江湖少侠,今日又要讲什么给他听?

闲话聊得多了,少东家就忍不住常常想要提起那纸鸢的事,可苦于找不到时机:若是贸然谈起这许久之前的事儿,又觉得奇怪;赵二官人日日处理公务,常常忙得和衣而卧,看起来不像是会应邀跟他出去的样子;何况如今已是暮春,芳菲将尽,实在是……不合时宜。

赵光义也从没提起过,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送纸鸢的人不是他似的。

少东家毕竟年轻些,心里藏了事,很难不流露在脸上。这一来二去的,赵光义还没说些什么,赵大哥倒是来找他吃酒,又关心起他来:最近是咋的啦?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是不是你赵二哥给你气受了,你跟俺说,俺替你教训他。

少东家摇摇头:“不是,赵二哥他……待我挺好的。”他实在不太习惯这样叫赵光义。“是我自个的事,怪不着旁人。”

“啥事啊?你要是信得过俺,俺给你参谋参谋呗?”

他欲向赵大哥张口,话未出口,热意便漫上脸,要急急喝几大口酒才能压下去。“还是——那风筝的事。”

“这事儿可老久了,还惦记着呢?”赵大哥讶然,很快那憨厚的笑容里带了点促狭,“怎么,约人家放风筝没成?”

“不是,还没——没约成呢。”少东家愈发苦恼,“我不知道怎么跟他提……他日日都忙。何况都送了这么久了,春天也要过了。”

“这有啥好纠结的,直接说呗。”赵大哥轻松地揭过这一页,“人家要是答应了自然好,要是不答应,你也没啥损失,是不少侠?”他脸上逐渐露出些探究神色,“俺瞧着少侠从前不是这么个瞻前顾后的性子啊,怎么,为了只风筝,改性啦?”

这回轮到少东家哑口无言了。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他一向是有什么事就去做,有什么话就要说,可以称得上是至情至性的人。他也暗暗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在这事上就这般踌躇?这纸鸢不过是开封到处都能买到的普通式样,有什么特别,怎么就能让自己惦念这样久?

还是说,赵光义这个人,有什么特别,让他挂念至今?

他明明一开始只是想知道那人送他纸鸢是什么意思的。

少东家突然重重地,叹上了一口气。

——如今倒好,他当真想跟赵光义放风筝去了,这才是浪费春光。

后来他还是同赵光义说了纸鸢的事。赵二官人适时地挑眉表达了一下惊讶:“这么久之前的事,少侠还记着呢?”

赵二真不会演戏,装都装不像。少东家腹诽,何况这话说的,好像你不记得一样。还不是你让人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也好。”赵光义低下头,沉吟了半刻,“再过两日便是休沐。左右最近开封太平,公事也处理得七七八八……少侠可愿陪我出游?”

他抬起眼的一瞬,少东家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期待这种事。

 

3.一出梦的戏剧

共同出游这件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少东家和赵光义何其幸运,得以共享最后一点春天。在这样的春光里,平日里的府尹大人自然也变成了晋中原。府尹大人要端庄、冷峻、肃穆,讲礼法识规矩,这些晋中原统统可以暂时丢掉。他只是一个年轻人,有着所有年轻人都有的清亮的双眼和黄金做的心。

但他毕竟并不是一个好动的年轻人——虽然他懂骑射,也会打猎,但更多的时候,他更愿意待在书案前,研读一卷卷旁人看起来十分枯燥无味的古书。所以当少东家在草坪上撒了欢儿似的狂跑时,他只是倚着一棵垂柳站着,看着少年放飞那只他亲手挑选的纸鸢。

似乎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少年紧握着手中线轴,一股脑地往前跑着,那只青绿色的燕子逐渐飞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晋中原仰着头,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被温柔的春风吹拂,满足地大笑,又大声喊着:

“阿原!来追我!”

晋中原愣了愣,身体抢先大脑一步行动,真的朝那少年的方向跑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力地跑过。晋中原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了,好像他这样跑着跑着,也会借着东风的力,像那纸鸢一样被送上青云之中。

他们的距离很近了。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带着他狂奔。风筝线笔直的一条,在风中发出震响。他们一直跑,碧草春色仿佛没有尽头。

原来春天是这样好。他从前,竟那样轻易地挥霍如许春色。

 

“不,不行……跑不动了……”

晋中原毕竟是文官出身,平日又养尊处优,体力怎能和这清河来的乡下人比?少东家停下看着他。他两颊都红了,满头满脸的汗,连头发都跑散了一缕,和平日永远衣冠端正的模样相比,几乎可以算是狼狈了,却很高兴——少东家从没见过他这样生动的样子。

他心念一动,从衣襟里扯出手帕给晋中原擦汗。晋中原说不动话,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只是喘。少东家索性拉着他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休息,又把风筝线轴递给他,让他慢慢把风筝往回收。

“我想到、哥、之前……带我去打猎。”

晋中原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又开口,“那时候是十二月,刚下过一场雪,我们骑着快马在猎场驰骋……那时候我也像今天一样高兴。

“哥箭术很好,射到许多野鸡和兔子。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见到一只鹿。

“那是只小鹿,有很嫩的鹿角和很清澈的眼睛。御苑里没有这样的鹿。它看到我,愣了一下,就撒开蹄子往远处奔去。

“我跟在它后面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撞进一团浓雾,再也找不到那只鹿,掉转马头来,明明我对御苑很熟,那时竟然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然后呢?”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大概是哥找到了我,回去之后我就大病一场,烧得神志不清,梦里一直有鹿的影子。

“梦里的鹿在山川之间灵巧地穿梭。和现实里不一样,它没有逃,而是走过来,很温顺地蹭我的手。我只是想摸摸它的毛皮,手里却不知何时有了一把剑。

“你杀了它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控制自己。”晋中原说,“也许我真的做了,但我杀不了它。我对梦的最后印象是鹿消失在青崖之间。它撞进一片云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云山云海。”

“再后来我就醒了,浑身痛得厉害。看到哥坐在我床边,脸色很憔悴。原来我已经昏迷三天了。”

“……之后我便不再做梦。”

晋中原想起那时候的事。屋里满是呛鼻的、艾草灼烧的味道,他已经分辨不出,疼痛和热量究竟是从被艾灸的皮肤上传入身体,或是在身体内部往外挣扎。他只觉得难受,想要呻吟来分散痛苦却叫不出声。他好像被梦魇缠住,明明意识一直清醒,却根本无法动作,对一切都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然后他看见哥哥用艾条灼伤了自己的手臂。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赵匡胤,明明病倒的人是他,受苦的人却是哥哥。他心中骤然一阵酸楚,想伸手去拉一下哥哥的衣角,想告诉他自己没事的,不要这样……却连手都抬不起来。赵匡胤发觉他苏醒过来,很快俯下身,轻柔地环住他,几乎不敢用力,他能感到哥哥靠近他的手臂正不受控地颤抖。

“老天保佑。”他听到一向不信天命的哥哥这样说,嗓音干哑如枯枝。“阿义,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哥真怕啊……”

他轻轻地回抱了哥哥。

 

“……我说得太多了。”

或许是他太高兴了吧。他很少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赵光义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从不将心事露于人前,何况这样没有眉目的话,乍一听来,简直像搜神记里的志怪故事,又有谁愿意听他说呢?但他今日却一厢情愿地,将他藏在心中许久的事都一并倾吐给他面前这个少年人听。他是怎么了?

他闭紧了嘴,脸上流露出懊恼的神情。

“抱歉,少侠。——你都忘了吧。”

他又要变回那个赵光义了。这想法如一道惊雷在少东家心头劈下。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他,不要变回去!至少,再迟一点……

他几乎没经思考,下意识地说出口:“我想听。”

赵光义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几乎永远平静自若、成竹在胸的狐狸眼里写满了陌生的惊愕。少东家自知失言,但他不知怎的,竟很喜欢这样的赵光义。

“无论是鹿也好,你的梦也好,你的过去,你的秘密,所有你不能和其他人说的话,我都想听。我不会说出去,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希望你能信得过我。”

赵光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他这张年轻、坚定、未染风霜的脸上看到了许多他曾经拥有过,却亲手抛掷了的东西。那些在这一个时刻都回来了,借在这个少年身上,回到了他的身边。

原来他不必追得上那只鹿,鹿自会入他彀中。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左胸中那颗心脏在一次次搏动着。热量顺着他的血管攀爬到眼眶。少东家见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掩住了半面,只有那双眼在手臂后闪动,情绪浓得近乎哀痛,他却无法懂。

他愣愣地看着赵光义。

“小少侠。”赵光义笑够了,开口时声音竟如此温柔,“你真是太年轻了。”

 

少年人还没明白过来赵光义这话是什么意思,刚要开口询问,便听得面前人“哎呀”一声,皱眉道:“不好,刚刚没看着风筝,不知这会儿飞到哪里去了……”

少东家连忙从赵光义手里拿过线轴,几下将风筝收近了。眼见着那青色燕子一点点见了踪影,却不知怎的,竟在空中同一个红鱼风筝缠到一起,两下线一收,竟然齐齐断掉,纠缠着掉了下去。

“我去找!”少东家撑地起身,刚要冲出去便被赵光义拉住了衣角。只见青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找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少东家急道:“那怎么行……再买一个来,也跟这个不一样了!”他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施个轻功,朝纸鸢落地的地方飞去。幸而那纸鸢虽落得远了些,倒不难寻,不多时赵光义便看到少年举着纸鸢,喜滋滋地跑了回来。

“阿原,你瞧!这不是回来了!”

晋中原也笑起来,“好,好。快坐下吧,真是不嫌折腾。”

少年依言坐下,手里还摆弄着那纸鸢,“也不知那个红飞鱼是谁的?掉那样远,若是人家没有轻功,可不是要找不到了……哎,这怎么划了个口?刚还没看见呢,好好的风筝……”

晋中原忍俊不禁地瞧着他心疼模样,“这风筝又不是第一次放了,早晚有一天会破。你若这么喜欢这个,我叫府上匠人替你修补好便是。”

“当真?风筝也能修得好吗?”少年抬起闪亮的眼望他。他心一软,刚要开口,那双眼却闪了闪,疑惑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放过这风筝?……你跟踪我?”

“本府哪有这闲暇?”

“那便是派人跟踪我!”少年的五官一瞬间皱成了一团。晋中原瞧他那模样,哭笑不得道:“派了两个暗卫护你周全罢了。你若是在开封城里出了事,可是我这个开封府尹的责任。”

“你那暗卫还是留着自个用吧。比起我这个江湖人出事的可能性,府尹大人好像更容易出事——是不是,‘紫薇星’?”

他故意提起浮戏山下那一遭,晋中原却没像他想象的一般皱眉动气,反而弯起眉眼,温声笑道:“玄元教的阴谋诡计虽然可恼,却为我引来了少侠这位有缘人,这样说来,倒是要谢他一谢呢。”

 

少东家呆呆地看着他。他实在很少见到眼前这个人笑。从前他看起来总是神秘莫测,即使是穿着和今日同样的衣服,气质也大为不同,但今天一天之内,他见到晋中原露出笑容的次数,竟比认识他至今还要多。

明明他真心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晋中原疑惑地用手在他面前拂了拂:“怎么了?”

“……阿原,你真好看。”

他脱口而出,说完便红了耳尖。这回轮到晋中原发愣了。他逐渐低下头去,笑意却不减:“晋中原只是假名,你私下可唤我的字廷宜。我家中排行第三,或可唤我三郎,随你喜欢。”

少东家奇道:“可赵大哥不是让我叫你二哥吗?怎么你排行第三?”

“你愿意叫我二哥也未尝不可。”赵光义道,“长兄逝世得早,哥从前又是那样……豪侠做派,管他叫赵大哥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便顺下来管我叫二哥了。”

少东家笑道:“我倒觉得都很好听。”他试探着叫道:“二哥。”

赵光义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少东家高兴起来,他又叫,“三郎。”

赵光义温声道:“我在呢。”

少东家欢欣雀跃:“廷宜!”

赵光义也被他逗笑,“做什么?”

“真奇怪,从前我竟从没觉得你是这样……”这样什么呢?少东家竟一时想不出词来形容他,“……这样好的人。”他说,“今天之前,我看你,都好像你在雾里看鹿一样模糊。说你是个坏人吧,你不像。说你是好人吧……”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总觉得你会算计我。”

赵光义了然,“少侠这想法倒是也情有可原。——怎么,现在就不怕本官算计你了?”

“现在是我心甘情愿被算计的。”少年人躺了下去,手枕在头后,仰头看向这一片晴朗而淡蓝的天。“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赵光义有些无奈:“少侠这样单纯,很容易被人骗的。”

“那二哥会骗我吗?”

赵光义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道:“我不能保证。有些时候,或许我不能左右……”

少东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琉璃珠一样清透的眼黑白分明,一眨不眨,看得赵光义心头发紧。在这个少年人面前,他好像是透明的。

他突然大大地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近乎发蓝的牙齿。

“二哥,我真错怪你了。”

“——什么意思?”

“只是没想到,二哥居然愿意跟我说实话。”少东家微笑道:“我以为二哥会说点什么场面话来敷衍我呢。”

“我平日说的场面话已经够多的了。”赵光义道,“何况你不是说,我什么都可以说给你听?对着你,我不必说没用的话。”

少东家往他那边不动声色地挪了点,“那二哥,我有个问题想问。”

“问吧。”

“我能躺你腿上吗?”

赵光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看起来从前没人敢对堂堂的开封府尹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可惜清河来的乡下人不大懂规矩——或者他其实懂,只是想看赵光义惊讶或是生气的表情而已,毕竟那可并不常见——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地上很硬啊!真的不行吗?”

“不行。”赵光义皱起眉,迅速拒绝了他,“如此……于礼不合。”

少东家无趣地“啧”了一声。

 

4.我看见一条蛇

不过少东家这愿望其实很容易实现,因为他很快发现赵光义的“于礼不合”只是个借口,如果你询问他的意见,那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毕竟赵二官人虽然姿容瑰秀,但着实是一个十分遵循孔孟之道,克己复礼的人。但是你若是直接做了,他也不会真的拒绝你,只会不痛不痒地批评你几句而已。对于什么事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的少东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纵容。他实在是很好奇——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触碰到赵光义的底线?

这种好奇,起初只是和他好奇收集蹊跷可以得到些什么一样简单,他也不抱其他心思,只是纯粹觉得好玩,便可以一直玩下去。但是逐渐玩着玩着,也许事情就已超出他所想,走向另一条他从未预设过的道路。

那并不是一个特别的夜晚。和所有的有月亮的夜晚一样,沉默而空明。但是也许有一些不同——少东家受开封府尹所请,奔赴无棣调查有人自称皇室血脉一事,迄今已有大半月有余,如今终于水落石出,他得以押着那诈称皇弟的赵姓男人回到开封。官家自然是大大嘉奖一番,而府尹大人也在府中设下私宴,为少侠接风洗尘。

少东家一坐下,便忙不迭往嘴里扒饭,一边吃一边感叹:“还是开封府的菜好吃啊二哥,这大半个月没吃上,我真是想死了!”他嘴里的菜还没嚼完,筷子便已伸向桌上一道旋切鱼脍。赵光义笑吟吟地瞧着他吃,这会儿也不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举止应得体进退要有序之类的片汤话了,任少东家将那些烹饪细致的食物塞了满嘴。

待他将桌上所有菜色都尝过一遍,才终于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讲话:“你见过那男人了?”

“见过了,底下人在审。”赵光义想起这事儿,微微皱起了眉,“如此粗鄙不文,竟也敢冒充我赵宋宗亲,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无棣县那帮饭桶竟还真假不辨,将他奉为座上宾,一个个上赶着巴结,指望给自己讨点儿好呢!依本官看,都该治他们一个渎职之罪,拖出去杖责三十长点记性!”

少东家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府尹大人,好大的官威呐!”他平常少见赵光义如此生气,如今倒是看着新奇,忍不住再引他说话:“无棣县偏远,下面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官家,一时被蒙蔽倒也正常,二哥何必动那么大肝火?生气伤容貌啊。”

赵光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或许是开封府尹着实在乎他这副玉面花容,竟当真收敛了些,只是冷哼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若是不明就里之人轻信此辈,以为那样粗俗之人是官家胞弟,将我大宋脸面置于何地?”

少东家忍笑忍得辛苦,“自然自然。那种行走江湖,招摇撞骗之人,怎有二哥这通身的气派。”

眼高于顶的赵二哥这才算满意,夹起一箸炙羊肉,送进口中斯文地品尝起来。

 

少东家边吃边想,那自称赵遇的中年男子黑而壮实,面貌憨厚,不大的眼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猾,倒当真同赵大哥有几分相似,若是只见过官家画像之人,被蒙骗倒也不奇怪。

倒是赵光义……他借着举杯饮酒,忍不住朝赵光义那方向瞧去。许是将他视作自己人的缘故,赵光义今日未着官服,只穿家常便装,长发似乎刚刚濯洗过,只是简单挽起,在脑后梳了个略显松散的髻,更显得他面如冠玉,姿容清俊。

和赵大哥……还当真不太相像。若是他没见过这兄弟俩,让他来认,怕也是会将那个假冒的认成官家亲弟……少东家默默擦了把冷汗。

不过今日的赵光义,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少东家想,也许是我与他许久未见,生疏了?但他的确觉得隐隐奇怪。哪里不同呢?

这问题在他心里装着,直到一顿饭将尽也没个结果。赵光义今夜略饮了几杯,倒是很有兴致,他看外头月色朗润,便唤人去取他的阮琴来。少东家之前从未听过赵光义弹琴,好奇道:“你还会这个?”

“自然。”赵光义领着他向庭院走去,“我七岁学琴,九岁习阮,虽比不上乐坛大家,也算有些心得,至少能自得其乐。”他在临水的小亭中坐下,下人早抱了他的阮在一旁等候。赵光义接过阮,挥手屏退左右,便只剩他与少东家两个人了。

 

少东家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所抱的那柄阮琴。琴身是紫檀木做的,近乎纯黑,琴颈镶着整排螺钿,月光一照下来,散发出如流水一般的温润光彩。想也不用想,定然十分昂贵。少东家自来开封,也算开了眼界,见识过富贵天家,赵二官人可算是其集大成者——他整个人都好似蓝田玉雕出来一样精细。

赵光义随意拨弹了几个音节,调试琴轴定音后,便奏起一支少东家从未听过的曲子来。他近日公务繁重,想是许久未曾得闲,手感有些生疏,自然音符也不够圆润,但逐渐便熟练起来,那乐曲便如涓涓细流,在他指底柔滑淌出。少年人对音律一道并不大懂,但也听得出,相比瑶琴琵琶,阮琴或许失之沉闷,但也使其声更为古朴,在这样无风的、静谧的月夜里,由赵光义信手奏来,竟令人清心定神。

少东家看向他拨弄阮弦的手。手指细长,柔软,白得异常,左手尾指有一颗深色小痣。指甲修得整齐而圆润,他想象那指腹上有常年写字与习琴时磨出的茧。赵光义弹阮前照例褪下几乎从不离身的戒指,如今手指上空无一物,纯然赤裸——

“赤裸”。

他心头突跳。他忽然知道,赵光义今时不同往日的秘密是什么了——

那从来妆容齐整、眉目如画的男人,今日却未曾上过一点妆饰。

不曾涂抹面脂,长久伏案后眼下微微的乌青便无所遁形;不再将眉尾刻意化成上挑的尖,冷傲与锐气或也相应地软下几分;擦去颜色浓郁的口脂,他原本的唇色很淡,失了从前一颦一笑间几能闻见腥气的诱人,却另有一种淡极始艳的气韵在身。而那双只顾低垂着的眼,竟与少东家在来生岸所见过的那许多佛像如此相似。

此刻的赵光义,竟以“本真”面貌,出现在他的面前。

少东家模模糊糊地想,他是谁呢?是开封府尹,晋王殿下,天子最宠信的亲弟,或是晋中原,赵光义,赵廷宜?他仿佛有很多张脸。当然,少侠不止认识一个有很多张脸的人,赵大哥是官家,盈盈是东阙公子,江叔是江大侠,寒姨是洛神,田英更是有许许多多身份,妙善、黎大人,还有什么?他实在记不大清了。

赵光义与他们都不同。究竟哪里不同,或许十六岁的少年仍说不上来。可他是在清河的草里打滚过来的,感官比野兽还要灵敏,能看得清、闻得见、感觉得到。

他是不同的——他对我而言不同。

少东家在下唇上蹭蹭犬齿。他咽了下口水,突然感到有些饿了。

当然不是赵二官人那顿极为丰盛的宴席没能喂饱他,相比起“饿”,或许说“馋”更合适。饿是可以忍受的,馋却不能,比起感受,这更像一种欲望,一种亟待解决的生理性欲望。那欲望逐渐从胃里腾起,一路上升,在他的大脑之中,慢慢凝固成可名状的词句——

我想吻他。

 

于是少东家便做了。他的唇覆上赵光义的唇——与其说这是一个含有情欲的“亲吻”,不如说这只是一种“触碰”,只是嘴唇之间的贴合与厮磨,并未尝试更深的倾入,像是误入钢铁丛林里的小野兽在寻找它的同类的气息。赵光义因他的吻而僵硬,但他并没有推开面前犯上的少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一只手,摁住了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

亲吻不是这样的。赵光义抵着他的鼻尖,用气声说,你没有亲过别人吗?

少东家极为诚实地点了点头。

赵光义微笑起来。他说,我可以教你。你想学吗?

少东家又点点头,求知若渴。

赵光义抱起他的阮,跟我来。他说。

少东家跟着他穿过后院与长廊。他并不是第一次造访赵光义的寝殿,但这一次又与往常不同——他看见的东西仿佛都是新奇的。赵光义将阮琴交给侍女,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侍女便退了下去,又熄掉几盏灯,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了。少东家突然感到很局促,连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他坐在赵光义常靠的榻上,赵光义放下帘子,俯身过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害怕?”他的脸在烛火之下有一种别有用心的动人,“怕我吃了你?”

少东家梗着脖子跟他对视。他当然不是害怕,堂堂的不羡仙少东家,他长到这么大,从没害怕过什么东西——只是这胸口充盈着的奇怪感情是什么?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的搏动,让他感到喉咙干渴而呼吸困难。赵光义十分善解人意地笑了。

“别怕,小少侠。”他的影子被投在窗纸上。少东家突然想起寒姨在他小时候给他讲的故事,说是若一个人在荒郊野岭,一定要提防着,常常有一种精怪,脸是美女而身体像蛇,如果半夜听到它呼唤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回答,更不能鬼迷心窍跟它离去,否则就会被蛇勾了魂去,再也回不来了。

赵光义是这种蛇吗?可是这里分明不是荒郊野岭而是晋王殿下的高枕软榻啊?还是说其实蛇也会伪装成这副模样,只为了吃人的心肝。年轻的人儿并不太明白,只想,寒姨当年讲这故事的时候一定没有见过,其实那蛇并不一定是美女,也有可能是男人变的。但是男女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少东家看他拆散发髻,黑发倾泻下来,长而顺滑,在闪烁的烛焰下散发一种流动的光彩。赵光义低下头而那黑发像蛛网一样缠住他,他只能看见赵光义的脸。

那么也许他是蛇吧。少东家想。有鲜红的、软的、嘶嘶作响的蛇信子,只在他嘴唇上轻轻一舔,便能让少侠心甘情愿地张开嘴。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

一种令人着迷的体验一次就俘获了他,像在夏天把脸埋入清凉的溪水,排空肺部所有氧气后猛一下抬头的爽快,这样酣畅淋漓。他放开不知什么时候摁住赵光义的后颈的手,蛇抬起头来看他,喘着气,脸颊发烫,嘴唇嫣红。

学得不错。赵光义说,还怕我吗?

少东家摇摇头。

你一开始果然是怕的。赵光义很满意,“不过没关系,一开始做这种事,都会怕。”

他轻轻啄了一下年轻人的唇。少东家看着他,忍不住说,你好漂亮。

赵光义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样子,只是说,我知道。

这样就很讨厌了。少东家从没觉得赵光义是个像江叔寒姨一样的“大人”,虽然他的确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但或许因为过于年轻,总少了一些令人下意识觉得可靠的稳重感。但少东家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相隔的六七岁竟是那样长……他有点气恼地盯着赵光义。赵光义被他那副十足青涩的模样逗笑了。

“小少侠,”他说,“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他到开封之后个子又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和赵光义不差多少了。他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

赵光义应得爽快,好啊,少侠。他又伸出他那信子,在上嘴唇舔了一下。还想学吗?我还可以教你更多。

少东家求知若渴,他预感到,他所要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新奇而特别的冒险。

……

 

5.年轻的人们总谈论爱情

“你很聪明。”

云消雨霁。赵光义侧躺着,把脸埋在少东家的脖颈。蛇吃饱了容易犯懒,又窝在个暖融融的怀抱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呵欠,“……该休息了,睡吧。”

少东家兴致还高着,自然不愿这么快就遂了赵二官人的意思。他掰过赵光义的脸来,去吻他的眉眼,一叠声好三郎亲二哥的叫着,让人不得不掀开眼皮瞧他,“你还没尽兴?真有精力……但是我累了,明日还有事务要处理呢。”赵光义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想来就来吧……但是我真的要睡了。”

“我不是……”少东家着急辩驳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赵光义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饮食男女情到浓时,水到渠成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亲我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想吗。”

可惜少年人没那么好糊弄,继续审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动心?”赵光义皱了皱眉,将这个词在口中咂摸了一下,仿佛这词十分陌生似的,“这又是你从话本子里学来的词?小少侠,你告诉我,什么叫动心?”

“就是……就是……”少东家被他问住,一时说不明白,急得脸都红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呢?”

“喜欢啊。”赵光义实在撑不下去,重又合上眼,“但是你我不是才子佳人,没什么墙头马上,一见断肠的戏码,许多事情,细细追究起来,都没什么意思……”说到最后几字,他的声音已然模糊不清,少东家再想问下去时,已是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了。

小少年自个坐在床上,左想右想,一头雾水。他虽因家里变故出来闯荡,也迅速地成熟了起来,但对于这“情”“爱”二字却是一窍不通,如今遇上这狐狸,心中朦朦胧胧地有了个影子,却摸不着、抓不住,叫人好生烦恼。他实在琢磨不明白,难免郁闷,于是忍不住悄悄摸出门去,一跃上了房顶,愁眉苦脸地对着月亮讲了一晚上的话。

不过他那好二哥倒也不是看他年纪轻经历少,故意要逗他一番才算完,只是赵光义也还年轻呢。年轻的时候,对于这种事情总是想不明白的。但是好在他毕竟比少东家多在世上滚过几年,略懂了一些所谓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见世事无所凝滞的哥哥。

 

赵匡胤当然很愿意为弟弟解惑,他也不介意同时为另一位小友排忧解难——江晏家的小孩,在他的眼中,就跟他的小孩没什么区别:这孩子甚至跟他的长子差不多大呢!所以当他刚刚送走在他面前少见地露出忧心模样的弟弟,没过一会又迎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少东家,他心里便有了数。

“……赵大哥,你说,那人分明已经和我心意相通,为何却偏要说些‘细细追究起来,却没意思’的酸话呢?”

台上仍演着那出《千里送京娘》的戏码,满心家国情怀的游侠和满腔儿女心思的京娘毕竟难以两全,唱着些什么“莫管他莺友燕友”“妹羡他情稠意稠”的曲词。赵匡胤喝一口茶,反问起年轻人来:

“少侠啊,你觉得这出戏好不好呢?”

少东家摇摇头,“我不喜欢。”他也不管坐在面前的这位赵大哥便是戏里的青年游侠,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京娘情深意重,可游侠就是不接茬,可不是要让这一腔真情付诸东流了!何况这戏的结尾,游侠终于当了皇帝,想要来接京娘为妃,京娘却已经出家,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他毕竟是少年心性,越说越是委屈,“我顶不爱看这样的戏!”

赵大哥听了他这一番真情剖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少东家拧起眉毛,很是不解:“赵大哥,你笑啥啊?”

“俺像少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凭啥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就连这戏里,也不愿意让人团圆呢。”赵大哥望着戏台,却好像看的并不是眼前的戏,而是透过这戏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些令人难以辨别的情感。或许是世事无常,曾经那个恣肆快意的游侠,眉间和眼角也爬上了淡淡的纹路:“从前以为,这戏毕竟是戏,都是人编出来的,但后来才知道,很多事啊,比戏里的还荒唐。俺以为俺能改变点啥,可是最后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俺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可是……”少东家识趣地压低了声音,“可是赵大哥你已经当了官家,还有什么是连官家都改变不了的事吗?”

赵大哥循循善诱:“少侠,你看,若是有人病入膏肓要死了,官家能叫他不死吗?若是有人已经死了,官家又能叫他复活吗?若是天象有异,或是地上有灾,官家是能让那星倒转,还是水倒流啊?就连这京娘,她自己要出家做尼姑,不愿意跟官家走,官家也没办法不是。”

“这……”

“所以啊,官家又不是神,哪有那么多能改变的事呢。”赵大哥又给面前的两个杯子里续上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话又说回来,你那位……咳,相好的,定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说不定啊,他觉得你是个到处飞来飞去的侠客,心里不安定,与其你到时候丢下他一个人独自在这开封城里,不如一开始就说个明白。就像这戏里的游侠,他心里不也是有那京娘的吗?但他还要匡复天下啊。很多时候,这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呀,那是两码事。”

嘴上这样说着,但一想到自己那恨不得日日埋首在公文堆里的弟弟,就连赵大哥也忍不住摇了摇头,“但是你们毕竟都还小,许多事啊,年轻的时候不做,到了俺这个年纪,就算想做也做不成咯。到时候要是后悔,可就难了。”

“所以,少侠,珍惜眼前人啊。”

少东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拈了桌上的糕饼来吃。他吃着吃着,突然福至心灵,好奇问道:“那……赵大哥,这千里送京娘的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赵大哥露出一个颇为憨厚的笑容:“嘿嘿,你猜?”

 

当然,最后少东家也没能知道这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总之,无论真假,开封城里都会一直演着这一出戏。毕竟打着当今官家年轻时候的名号,又是英雄美人的故事,百姓喜闻乐见也是正常事。他跟赵光义之间那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就和这戏一样一直维持了下去。少东家并不常在开封,他要做不死的侠客,要到处留下他的传说,自然不会囿于一地。赵光义也并不常见到他,他其实不怎么在意少东家都去了哪里,但他每日走过升平桥,在叫卖小报和店家招呼客人的喧嚷声音里,便能听见有人或带敬意,或含惊异地谈论他年轻的情人。他们说青年在幽州劫富济贫,将那贪官污吏家中的财宝盗出来分给穷苦人,却从未被人抓到过,也没人见过他的模样;他们说有人在柳州边境见到过那个青年,穿着一身苗疆的衣服,打扮成个巫医的样子,经过他手的病人,无论什么样的重症都能痊愈如初;他们还说青年有一手绝技,就算大白天在闹市里杀人,其他人也看不见。听说他奉朝廷的命令,去刺杀那契丹统帅……您若不信?请买份今日的《东方第一枝》。

赵光义会为此掏出几个铜板的。他自然不信这些传得愈发神乎其神的流言,但只是在小报上看见他情人的消息,他便觉得心里有些宽慰。少东家回开封时从不走门,初次从窗子翻了进来还把夜里用神的赵二官人吓了一大跳,但之后他就愈发习惯,一边说着你下次若再这样不打招呼就进来我夜里便不给你留窗,一边又急急叫人打水给人梳洗沐浴。而少东家却说不开窗我也自有办法进来,何况最近夜里风大,还是不要开窗的好,晋王殿下玉体金贵,万一被冷风吹着了,再害头疼可怎么好?最近身上还好不好,可还有忧思太重竟夕不眠的时候?我这会子回来了,大人应是能睡得好些了吧?许久不见,二哥可曾想过我?是是,我回来晚了,该罚,三郎且说怎么罚我才好?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关系可以维持一世。

直到开宝九年的十月,一场令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大雪之后,京中再也不演《千里送京娘》了。

 

6.况是青春日将暮

少东家一人一马冲进开封城的时候全城都已经笼上了白。他愈看愈心惊,万千念头在他脑中打架,最终只剩下一个——他要见赵光义。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见赵光义。

他赶到开封府时,却听人说赵光义早两日便进宫去了。那开封府的孙老,素来与他熟识,见他即刻便要入宫,赶忙拉住他,叫一声“少侠”:“知道您素日同公子亲厚,但今时可不同往日啦,您且仔细。”

少侠一愣,显然没明白孙老的深意,只朝他点了点头,匆匆拴了马便进宫去。孙老抬起头,看那阴沉沉的天,纷纷扬扬的大雪。

“是变天咯。”

他入宫时少有地被人拦下,宫门前的侍卫换了一批新的,他一个都认不得,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少东家心里烦闷,心想不如用大轻功飞进去算了,皇宫他也不是没进过。但他心知此时到处都乱得很,他不好再生事端,便也忍了下来同他们理论。幸而他身上有不少赵光义旧年的东西,又是玉佩又是扇子,那些兵士虽不知真假,也怕面前此人当真与晋王有旧,便拿了物什进去询问。不多时那王继恩便赶了过来引他进去。少东家认识他,他是赵大哥身边一个得力的内侍。

“如今是怎么一回事?”少东家急道,“赵大哥身子骨不是一向硬朗的吗,怎么突然就……”

王继恩不答,只低着头一味地走,“少侠且快着些,官家在万岁殿东殿等您。”

“可我要见晋王殿下,怎么——”少东家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王继恩的袖子,迫使他同自己对视:“——如今谁是官家?”

“您不知道?”王继恩一愣,“当然是皇弟开封尹,从前的晋王殿下啊。”

少东家缓缓放开了王继恩的袖子。宫道上空空荡荡,偶尔路过的宫人也神色匆匆,有几只寒鸦掠过宫墙,它们的叫声拖着长腔,在这样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听起来竟如此孤独而凄凉。

 

王继恩带他踏进东偏殿。偏殿没有点灯,关上殿门后暗得他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少东家不适地眯了眯眼,试图在这一片阴翳中找到赵光义的踪影。

“二哥?”他轻轻叫了一声。南窗下一张榻上传来低低的应声。他循声摸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不点灯?”

“你回来了。”赵光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烟,“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赵光义。赵光义的手覆上他的手,被他反手握住,好像握住了一条冷冰冰的蛇。他们这样坐了一会儿,赵光义贴近他,少东家才恍然发现他满脸都是冰凉的眼泪。

他慌忙掏手帕去擦,岂料这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来的,而是从心里来的,竟擦不去,他那块手帕也渐渐湿透了。少东家心里酸楚,索性丢了手帕,一把抱紧了面前的人,让他伏在自己肩上。

赵光义并不瘦弱,身材高挑,因常年练习骑射而肌肉紧实,并不是需要被人保护的人,如今更是大宋的官家,最尊贵的天子,少东家却觉得他此时脆弱得像一片在秋风之中簌簌发抖的黄叶。他自知此时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不过是虚妄,于是只是紧抱着面前这个失去至亲的男人,用自己温暖的、真切的身体无言地向他传递着宽慰。

赵光义已经哭不出声。在他兄长逝世的三天之中,他因过度悲痛而哭昏过去两次,却仍长久跪在灵柩前不愿离去。他知道他现在是官家了。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情景竟这样轻易地来临,但他从没想过所有天赐都会同时带来令人无法接受的惨痛后果。哥哥明明只是知天命的年纪,他们前一天还在宫中饮酒,哥哥轻拍他肩膀的手掌是多么的厚重而温暖,他满怀嘉许和友爱的眼神比烛火还要明亮……但在顷刻之间这一切都消失了。他怎么能相信——他的哥哥,他那伟大的、强壮的、如神一样的哥哥突然变成了棺椁里的一具冰冷而永恒的尸体?

是的,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在乱世之中,死亡是廉价的。赵光义自认他已经能够坦然应对死神的丧钟,即使是在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固然悲痛,却也只用了仅仅七天便整理好了心情,重新投入到他应当完成的公务之中。但他无法面对哥哥的死亡。这对他而言无疑相当于那璀璨而光明的太阳落下后永远不再升起。他——虽然有些荒谬,但他曾真心实意地认为哥哥是不死的。

而他眼前的这一切发生得就像在筵席上打落一只酒杯那样轻易。已经泼去的,便不能再重回杯中,那浓如琥珀的酒水倾洒满地,竟不是酒,而是人眼中泣出的血。

“我不相信……”他徒劳地摇头,“他为什么会死?他本不该……至少不是现在……”

少东家无法给出答案。正如他年轻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刀和红线,还有不羡仙的乡亲们在他面前死去,他手里有剑,却救不了他们。那时候他想如果他再强一些就好了,如果他能保护他所爱的人就好了,他不愿再看任何一个他所爱的人死去。但有时候世间的战争正是如此,你以为你只要变强就好了,只要变强你就可以抵挡一切,但你可以抵挡敌人的刀剑,你可以抵挡时间的流逝吗?你可以让一切回溯到从没发生过的时候吗?你可以违逆天地之道吗?人在天地之间终究是渺小的,很多时候其实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他又想起那年看《千里送京娘》,赵大哥喟叹着即便他是官家又如何呢?官家也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事。正如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死亡,而新的官家,他最疼爱的弟弟,也无法用人世至高的权威叫他复生。

而他和赵光义,在这一刻,竟只有彼此了。

 

那天夜里他紧抱着赵光义睡去。赵光义原本无法入眠——他这几日几乎水米未进,身体已经极度疲惫,而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绷断。少东家想起他年幼时顽皮,总到了深夜还不愿睡,闹着江叔给他讲故事。那时江叔便会哼起一只不知名的小调。说来也奇怪,他听了这调子,很快便昏昏欲睡,一梦周公。他尝试着在记忆里回溯那只小调的开头,仿佛是这样唱的……

“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他轻轻哼着那只记忆中的歌谣,“成闰暑与寒,春秋补小月。念子无时闲。折杨柳,阴阳推我去,那得有定主……”

赵光义蜷缩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轻轻开口,“我小时候睡不着,哥也常常唱歌哄我。他总喜欢唱一只讲北方英雄的歌。我说,阿义长大了也要做那歌里的英雄,哥就摇头说,咱家已经有一个人上阵打仗了,阿义能读书,就好好读书,这世上不仅需要会打仗的人,也需要会读书的人……”

少东家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他此时不再像个总无忧无虑的青年了,他突然变得比赵光义更年长,好像他的另一位哥哥,“三郎,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会是一个好的官家吗?”他说,”其实我还不知道怎样做官家。”

“我也不知道。”少东家说,“不过没关系,会知道的。赵大哥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官家……而我相信你会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个官家。”

“我会让哥失望吗?”

“不会的,因为你是赵大哥的弟弟,你会做得和他一样好,他一直以你为荣。”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少东家吻了吻他情人的额头,“廷宜,”他说,“我会一直爱着你。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

赵光义终于舒了一口气。大宋的新任官家,慢慢闭上了眼睛,逐渐陷入他成为官家之后的第一个梦乡。

而他的身边,是那位传说中不死的侠客,永远自由的鸟儿。少东家看着赵光义沉静的陷入睡梦中的脸。这张脸他太过熟悉,即使闭着眼,也能精准吻过他的眉,他的唇,他眼角的每一处细纹。

他想到赵光义曾经写给他的那个秘密。“大道不见是非心,名利嚣尘如幻梦。”如果那些都是幻影,那什么才是真的?至少他知道赵光义是真的,正在他怀里静静沉睡的、有着体温和心跳的人是真的。在某一个瞬间他会有些恍惚,如果让我此时为他而死,不是为了大宋的官家,只是为了他,为了赵光义这个人,恐怕我也是愿意的——

只是一瞬。

 

7.君王之心

赵光义的确是个很好的官家。他兴水田,免赋税,内修政纪,外勤戎略,不惮劳苦,并躬亲裁,百姓都称他作“太平天子”。在那之后,他曾数次邀请少东家来做他身边的将军,承诺他高官厚禄,可惜少东家都一一拒绝。

“我不适合。”他笑着说,“相比起食君禄受君恩,我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你应当明白我的,二哥。何况我现在不也是在为二哥做事吗?”

他刚刚扫除完一波城郊的流寇,身上还带着点血腥气——除了那贼人的血,还有些是他顺手打的狐狸的血,方才丢给宫人去了。那狐狸有身不错的皮子,正好给官家做条围脖。

着黄袍玉带的男人轻轻叹息,“真倔。——我不过是想留你下来。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自然好,但我是个江湖人呀,二哥。”少东家站起身,拨弄挂在高处的鹦鹉笼子。这是只陇州进贡来的黄鹦鹉,有着黄玉一样漂亮的皮毛和软红的嫩嘴。他总觉得这住在黄金笼子里的鸟儿和住在黄金屋子里的官家没什么区别。赵光义现在甚至不养鹰了,他那身晋中原的衣服也不知丢进了哪个角落。少东家觉得殊为可惜——连赵大哥还会常常微服私访呢!怎么二哥坐了明堂,连升平桥的烩面都不去吃了!

——他的二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早应该明白的,但他只是不愿意那么快相信。或许因为有赵大哥做例子……他总有一种错觉,皇帝应该是赵大哥那样,对任何人都没架子的亲近模样。

但或许像二哥这样的皇帝才是大多数。或许他不得不离他所熟悉的赵光义和晋中原都越来越远。

“天天面对同样的人,看着同样的四四方方的天,我会死的。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也会常常回开封来看你。”

赵光义深深凝望他。这个人,在他登基之后世上唯一还会唤他“二哥”的人——他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毕竟严格意义上说,少东家并不是他的臣子,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他不会像其他臣子一样,面对官家时战战兢兢(虽然这点官家实际喜闻乐见);若是他惹恼了官家,官家也没有能惩治他的手段。这青年当真像一只鸟,有可爱的眼睛,会在他窗前唱民间的歌,给他带来外面的野果,叽叽喳喳地吃他手里的碎屑。

但鸟什么时候会来?人也不知道。

即使他是官家——他就能抓得住一只鸟吗?他就能把面前这只在山林里自由的鸟儿关进他的黄金鸟笼子吗?

他本不是这样的。赵光义想,他本不执著于一人一事。或许是做了官家,人便会慢慢变得不同。他已经算是很能忍受孤独的那类人,但有时仍旧觉得高处不胜寒。他想,官家是这样的吗,哥哥从前……也是这样孤独的吗?

而这份孤独,若是说给旁人听,旁人是必然不懂的,他也无意去说,只有少东家能懂他,也愿意懂。

他想起旧年时他送给少东家的风筝。风筝飞得那样远,地上的人却只有一根脆弱的风筝线连接着它,稍有不慎,那风筝便和其他风筝绞到了一起,人手里的线断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赵光义掩在龙袍下的手紧攥,他不能让那根线断掉。他想把风筝收回来,握进他的手里,这样他才能心安。

毕竟,他只有这一只风筝。

如果少东家真的只是风筝就好了。

 

“那鹦鹉玩够了没有?”

“二哥怎么还跟鹦鹉置气呀。”青年回过头来。十几年过去,赵光义鬓边已生了些白发,这青年却仍旧是青年,只是愈发的英俊、挺拔,像一棵松柏。难道上天当真如此偏爱此人?赵光义心有不忿,可看着青年那张含着笑的脸,却又当真生不起气来。

青年终于舍得放下那只鹦鹉,他满不在意地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坐在案前处理政务的官家,“还是二哥如今自己忙着,便看不得人有闲暇?”

“我哪里能管得到你。”赵光义瞥他一眼,“你倒是命好,能做这闲散郎君。”

青年一跃而起,几步跨到官家身后,殷勤地替他揉捏肩膀。赵光义又低头去看他案上陈的一份奏表,少东家看他隐隐皱眉,也忍不住伸头去看:“……此一事不容再举,乘此破竹之势,取之甚易,时不可失也……”

他念着念着,便露出不赞成的面色,手上功夫也慢了下来。赵光义偏头去看他:“朕好似没准你处理政事。”

少东家索性停了手,直白道,“如今并不是北伐的好时机,二哥自己心里也知,又何必如此执着?现在上奏支持北伐的,定然不是什么贤臣。”

“是不是贤臣,朕自有判断,轮不到你来替朕决定。”赵光义有些疲乏地按了按眉心,“你若是还要谈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朕不想再同你争执。”

他与少东家近日因此事而常常闹得极不愉快,实在不想在这少有的安宁时光再提起这番事来。少东家摆出种种缘由,极力劝阻他——正如他当年不赞成府尹大人的唐钱策,理由不外乎劳民伤财,军士疲乏,粮储不及,辽军精锐,许多赵光义已在朝堂上听得厌倦的话。他方御驾亲征,攻克先帝两次都未打下的太原,如今正是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之际,怎能听得进去他人的劝告?即使此人是他最为看重的情人又如何?官家毕竟是官家。

官家的事情,一个江湖人懂什么,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二哥。”少东家声音里带了些委屈,“我并不想惹你恼的。”

赵光义摇了摇头,闭起眼睛。“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少东家急道:“可是二哥,燕云十六州,哪里是那样好收复的地方?如今兵马未动,尚有余地,若我现在不劝下你,你日后定然会后悔,若是赵大哥在,此时也不会同意你北伐的……”

“哐当”一声,桌上的奏表被官家的袍袖扫落在地。赵光义怒极反笑,“好,好。朕当真是宠信你太过,你现在竟敢拿先帝来压朕?”他咬牙道,“你心里仍觉得朕比不上先帝?”

少东家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过,怕是二哥心里一直这样想。”

赵光义恨恨地盯着他。那目光当真像一条毒蛇一样冰冷而残忍。那不是少东家所熟悉的模样,他心里发虚,但仍固执道:“其实二哥有二哥的好,何必要和赵大哥比呢?再说,比过了又怎么样,比过了赵大哥,还有周世宗,比过了世宗还有秦皇汉武,比过了秦皇汉武还有三皇五帝,历史上这么多皇帝,你要一个一个比过去不成?那也太辛苦了些!”

他知道赵光义有名留青史的愿望,知道他的大志,知道他为此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也曾为疲惫不堪的官家盖上外衣。他怎么能说他不知道赵光义勃勃的野心?

但这野心会膨胀到什么地步呢?会……伤到他自己吗?

他总在赵光义的桌上见到题名为缘识的诗稿。有时是一整首诗,有时只是草草几句,想是偶然有所得悟,便顺手记了下来。少东家不大懂佛道,看不很明白赵光义的诗,但也知道他总写些“大道”“逍遥”之类的词。

他那样钟爱佛道,写了那么多的缘识,却仍有那么多的悟不透,看不清。

“你……!你算什么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朕!”赵光义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瞪着少东家半日,终于不再看他,只是背过身去,冷冷道:

“朕不想再见你,滚出去。”

少东家仍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他的目光触及那一身黄袍,便像被火烫了一下,心知再说什么也无用,便索性不再争辩,只说,“那我走了。”

赵光义没应声。

“我真走了?”

“……”

算了……少东家心里长长叹上一口气,自顾自跃上房顶,很快便消失在宫墙之中。

 

“他怎么样?”

赵光义派出去的探子恭敬垂首,“陛下,属下已经尽力了,可是……请陛下恕罪。”

“还是没找到,是吗?”宫人为赵光义系上披风,尊贵的官家低垂眉眼,辨不出喜怒,“算了,毕竟是他,你们找不到也算常事。下去吧。”

官家脾气很好,但脾气再好的人,在长久见不到情人时也不免焦躁。自从他那日口不择言说了些重话,之后少东家便再没出现在他的宫殿,如今已有一月之久。他虽有心想低头服软,只是不论是官家还是大侠,都明白他们之间的矛盾并不是能靠几句软话和几次肌肤相贴便能解决的。于是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正如没有人能看清飞鸟的痕迹。

赵光义心下着实后悔,他本不该那样说。他何必和如今他身边唯一说真话的人置气呢?但皇帝却又无端生起一股强烈地要证明自己的心——你且看着吧。待朕直捣幽州,收复燕云,你便会知道谁才是最英明的君主,你才会明白我才是对的。我能打下太原,为何不能一鼓作气,做成我哥哥——做成太祖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我会在史书上彪炳千秋。

那时候,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

要什么呢?或许赵光义也并不真正明白。但他是官家,官家本就是富有四海的,于是他只需要说“要”就好了。

少东家坐在鱼龙蔓延的屋顶上,远远眺望着皇宫。他看了很久,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记在心底。他要走了。开封这泱泱东都,本就不是他可以久留的地方,他已经耽搁了太久。

走到哪里去?或许是回清河,或许是去河西,也有可能去未央城暂待一段时日,他猜温无缺一定很愿意接待他。

当然,他想他会回来的,在官家需要他的时候,或是……在被执念和心魔蒙蔽的官家睁开眼的时候。

 

8.且放白鹿青崖间

他又梦到那片山川。

青绿山水之间,仍旧是云雾弥漫,不见十指。他向云雾深处慢慢走去。云层中隐约有金光闪烁。

而那鹿,鹿在哪里呢?他思索着。或许是因他心念所感,那云层自觉向两边退开。原来他身在丛林之中,而那鹿,正在不远处,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终于看清那鹿的模样,它有对洁白的美丽鹿角,浑身泛着九色光芒。或许这是敦煌故事里的神鹿?只是凝视它,就足以让人不安。它为什么会出现?是为了度化他出苦海,还是……

他不愿再想,拈弓搭箭,一箭破空而出,那鹿应声倒地。

他最得意的一条猎犬替他将鹿的尸体衔了回来。他蹲下身,查看他的战利品。那鹿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如今已失去了光泽,覆盖神光的皮毛也黯淡,哪里有神鹿的模样?那不过是一只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鹿。

他想要的明明已经到手——他却并不快乐。

他拔掉鹿身上的箭。那血迹不知怎的,竟染上他的手指,无论他怎样擦都擦不去。血液从鹿体内流出来,越来越多,逐渐遍布他的浑身,淹没他的口鼻。他在这血海里挣扎,却看不见岸,不得解脱。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唱,那声音很远,却又很近,是首他十分熟悉的歌谣: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需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是哥哥曾经唱给年幼的他的歌。那时候他说,他要做诗里一样的英雄,那样就能保护哥哥,保护所有他所想保护的人。但哥哥从未对他唱过的,这首歌谣的最后一句,此时却如钟声一般,在他的脑中炸起一个响雷: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他猛地惊醒,随后被剧烈的疼痛侵袭,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军医替他拔箭,但那箭头已经深入肉中,他冷汗涔涔,只有喘息的力气,张口便会吐出血沫。

他知道他败了——惨败!大宋数十万精锐,经此一役,已化为齑粉。他仍是不甘心的,却也知道他已无能为力。或许在他此生,都再没有收复燕云的机会了。他不敢想史书上会怎样书写他的战败。但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无能之君。若是他不那样心高气傲,以为必能一战而定天下局势,或许不会轻敌冒进,掉入辽军钳制之中……他百年之后,如何下去面对太祖皇帝?他又如何面对在这一役中因他的愚蠢而丧生的将士?

他做错了很多。但他又能……如何弥补呢?

他闭上眼,在疼痛之中咀嚼无穷的悔恨,突然如此想念他的故人。

只可惜,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哼着家乡的小调哄他入眠了。

 

9.我还想和你谈论春天,和尚未破碎的梦

大宋最尊贵的官家将死。

宫殿里燃着他素日喜爱的龙涎香,只是味道不像从前那样淡雅,浓得几乎有些呛鼻,好像在用此覆盖寝殿里浓郁的死气。

虽然他已经行将就木,但他毕竟还没有死,他还能听到他的朝臣们紧张的低语与嫔妃们连绵的啜泣。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这些对于将死的官家有什么意义呢?他只是盯着窗户——和窗户之外的月亮。

今夜的月色多好啊。那样圆润,明朗,将它的清辉洒向人间每个角落。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是贩夫走卒也好,天潢贵胄也罢,在面对月亮的时候都是平等的。生与死在它的面前也是平等的,它只是……只是那样看着。

然后有人从窗户上翻了进来。

是他的情人,有着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和英俊的脸。只是他的头发,竟已经全白了。

“你来了。”官家连说话都已经很困难。男人轻轻将手指放在他的口唇之上,示意他不用再说。

少东家半跪在他的榻前,“你不想见我吗?”

赵光义轻轻摇了摇头,“……你来得太迟。”

“但也赶上了。”他那样叫官家,一个官家许多年都不曾听过的名字:“廷宜。”

赵光义笑了,他费劲地张口,“扶我起来。”

少东家依言扶着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赵光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

于是少东家跟他说他游历山川的见闻,说他见到的许多在京城里、在皇宫里所见不到的东西。一开始他觉得很新奇,但是后来却觉得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说他帮了很多的人,看到了很多人的笑脸。他已经得到了一个侠客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现在他要回来了,回来亲眼面对他的君王和他的爱人的死亡。

“我回来时经过太仓粟。”他说,“正是庄稼丰收的季节,有许多百姓在收割金黄的麦子……”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支饱满的麦穗,放到了官家手中,“我想你很愿意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对于大宋百姓来说,你已是最好的官家。”

赵光义听着他说这些话,他紧紧握着那支麦穗笑了,同时流下了泪水。官家的泪水是多么的珍贵啊!少东家珍惜地吻去了那些眼泪。

“你也是……是我心里最好的官家。”

“谢谢……”赵光义轻轻地说,“我一直想让你看到。”

作为回报,赵光义将他手上的戒指一个个褪了下来,戴在了少东家的手上。那是他从担任开封府尹时就戴在手上的戒指,这么多年来从未更换,几乎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些都是少东家的了。

“我有些困了。再给我唱一次……当年的那支歌吧。”

少东家握着他的手,轻轻唱着那支春日里折杨柳的歌谣:

 

“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织女游河边,牵牛顾自叹。一会复周年。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

天寒岁欲暮,春秋及冬夏。苦心停欲度。折杨柳,沈乱枕席间,缠绵不觉久……

成闰暑与寒,春秋补小月。念子无时闲。折杨柳,阴阳推我去,那得有定主……”

 

赵光义含着笑,把头靠在少东家的胸前,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好廷宜。”少东家轻轻说着,“我会跟你在一起的,我会陪着你,直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

他突然抑制不住情绪,落下泪来,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继而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好像他一瞬间回到了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放着纸鸢跑得那样远,那样远,但是一回头,仍有另一个青年,站在柳树下含笑看着他。

他忍不住跑上前去,一把拉住青年的手,飞奔在迟暮的春风中。

“我还想听你……说你做的梦,听你说那只鹿的故事,等你醒过来,我还想跟你去开封城郊外放风筝……”

 

注:少东家给赵光义唱的歌引自《月节折杨柳歌》,赵光义在梦里听到的歌谣引自《企喻歌》,两者皆为南北朝民歌,出自郭茂倩《乐府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