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赶到青金石宫殿时,门口两个卫兵的表情堪称如获大赦。看来至高苏丹今天也没给人好脸色看。
“什么情况,”你问其中一个,想做点心理准备。
那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侧厅传来一声咳嗽。“阿尔图卿还打算让我等多久?”
卫兵用嘴型说“祝您好运”,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你想教训他一下,但再拖下去就有人要教训你了。你一路小跑,整理长袍,金饰,故意弄出些动静,这才迈步进去。
“请恕罪,我尊敬的——”
几摞书卷被甩到你眼前。奈费勒坐在案后,笔尖点着意大利纸,看起来耐心快到极限了。这位苏丹不比前任,不会配合你偶尔的戏瘾大发。他的朝堂是另一个意义的处刑场:虽然没人会脑袋搬家,但下朝后总有大臣脚步虚浮,双眼无神,逮人就问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存在价值。你时常思考这算不算暴君。
“烦请解释一下这个。”奈费勒用下巴一指。
你扫了它一眼。
《奥斯曼第一初恋》
带插图的话本,讲述了铁面君主与忠实臣子的背德之恋,极其香艳。主要角色用了化名,设定也放了烟雾弹,但不多。在它旁边,是《完蛋!我被政敌包围了》、《革命友谊的其它解读方式》,和《你就说是不是同志吧》。
不是很想、也没必要翻开了。你的君主还在等你回话。你清清嗓子,摆出一副评价学术著作的表情,“文笔还可以,就是描写有点脱离角色……”
冰锥似的眼刀射过来。你闭了嘴。
“猜猜这是从哪收来的。大胆点。”奈费勒咬牙切齿,“——苗圃!这种东西为什么在市面上流通?谁写的?”
你看了看两侧的空气,指向自己:“问我啊?”
“那我该拿谁是问?”
有没有搞错,你也是受害者。但和他讲这个根本就是徒劳。新任苏丹在人民群众中有数不清的美名,知恩图报从不是其中一项。自打你把这位政敌推举上位以来,收到的责难和冷嘲热讽只多不少。以前你还能当堂还击,那叫交换政见;现在回嘴,算蔑视王权。你开始追思阿卜德,心头一个悔字。天塌下来,原来是宰相顶着。今年虽不是1566年,但苏丹的王朝也离不开宰相。这帝国离不开宰相呀。
你问他是不是想颁布禁令。“我记得有人说过,‘要宽容’。现任苏丹立法禁止这种书籍,下一任又禁止哪种?几百年后呢?”
他说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又问你,如果定点销售、审核买家,会不会是个解决办法。
“想想奴隶买卖。只要有买家存在,就没法控制商品实际流向哪里。”你耸耸肩。“要么像奴隶买卖一样入罪,要么只能放任不管了。我是觉得,这东西对人又没有实际损害。这俩角色叫奈费利和艾尔图,严格来说也不是你我。”
伟大的苏丹以一手撑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他看起来累极了。你往拱门外瞥了一眼,站岗的卫兵背对着你们,昏昏欲睡。于是你绕到案后,轻轻给苏丹按摩肩膀。
“我并非因为被编排而生气,”奈费勒说,“只是觉得他们不该接触这些。还太早了。”
“前苏丹还觉得我们不该举旗谋反呢。”你感到手中的一把骨头逐渐放松,“思想是最不应也最没法控制的。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你只能给他们一个辨别虚实的头脑,这也足够了。”
奈费勒没说话了。他抬头看向你,这让你清楚地观察到他眼下的乌青。在这非常时期,休息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奢侈,他说过。他的眼窝本就深些,光线很难照进去,更显得他眼珠漆黑,皮肤苍白。你认识的人里,唯有安苏亚和夏玛有着差不多的肤色,但她们都不是本地人。奈费勒的家族世世代代生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长成了这样。
他捕捉到你的出神,问你想说什么。你坦白了:“一直好奇,你为什么是这个肤色?”
奈费勒皱起眉。他坐直了,从你的按摩服务中挣脱。“我真希望你把这份闲心用在别的地方,议长阁下。容我提醒,这周的议会简要还没交到我手上——”
你赶紧岔开话题。你说芮尔——现在该叫芮尔队长,昨日和她的兵在黑街捣毁了一个奴隶贩子窝点,她下手太狠,一个没收住,把头头打死了。喽啰们已经收监,但一时半会没法审出更多情报。
“为什么?”
因为芮尔当场把那人的肝挖出来吃了。趁新鲜,她说。那些倒霉蛋还在旁边看着,两个吓得尿了裤子,其余的全吐了。你用了好多隐晦的修辞,把这信息以一个不那么血腥的表达方式奏报给了奈费勒,但这依然让他露出不适的表情。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咕哝。“这是你的失责。”
“又关我什么事,陛下?我每天脚不沾地,就因为你让我管理议会,还命我去监工大学的建造——”
“当时是你把她放在那个位置的。”苏丹指出,“所以你要对她的行径负责。”
你觉得好笑。“照这个理,至高苏丹也需要我负责?”
至高苏丹冲门口一指,示意你可以走了。你行了个没人在乎的礼,看到案桌上的另一些书卷。有一份摊开半边,是劝苏丹纳妃的谏言。它被推到案桌边缘,看起来苏丹并不打算回复了。
在奈费勒刚登基时,哲瓦德建议你把阿图娜尔送到新苏丹空置的后宫中打点。她本也是你的妹妹,血统高贵,再凭借你和奈费勒的关系,后位自不必说。要生下继承人,更能保家族几世的显赫。阿图娜尔斜躺在长椅上,把新买的宝石项链缠在指间,翻来覆去欣赏,说好呀。你考虑良久,还是将此事搁置了。
但凡王座上的是别人,你都很愿意促成这桩美事。只是你太了解奈费勒了。他无意、也腾不出一点心思去经营私人感情。除此之外,继任的人选对他来说也不是问题。萨达尔尼的孩子已经一岁,再不济,某个花天酒地的前朝王子还正值壮年。奈费勒也太了解你了,默认你理解他的思路。其他大臣如此提案,他最多无视,要你禀奏,被流放都有可能。
青金石宫殿外,你抬头望天。改朝换代,怎么还是伴君如伴虎。
*
一片沁人清香。
梅姬坐在草地上,你枕着她膝头。她的头纱垂落下来,不时被风吹起,扫在你脸上。好痒,你嘟囔道。她笑了,将它揽过,用一手压着,另一手替你整理头发。不知过了多久,她柔声提醒你,该去上朝了。
“还早,”你说。“让我再躺一会。”
“请别偷懒,”她轻轻推你,“很多人在等你呢。”
“但我不想……”你拒绝睁眼。“再陪我说说话吧。什么都行。”
她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还是遂了你的意。她总是纵容你。好吧,她说。那就请告诉我,朝堂之事一切顺利吗?累死了,你想说。但你答的是,没什么难的。全搞定了。她抚摸着你的额头,像在表达赞许。大家的生活,比以前好些了吗?她又问。当然了,你自信地说。现在不再有奴隶了。奈费勒的主意……他是个明君。小圆和铁头结婚了,宅子就在附近。他们把那里弄成个庇护所,用来接纳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两个人目前还住在家里,和从前一样打点上下。
那真好,梅姬说。
还有,你补充道。鲁梅拉在苗圃给孩子们做老师,以后大概要去皇家图书馆当管理员,或者去朝堂做书记官。她很期待这一天,说以后历史将由她书写,到时候一定认真记录我的发言。算了吧。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我每天就是去挨骂的。受不了奈费勒。能不能来个人推翻他?叫我这样丢人。
一点也不丢人,倒让我骄傲呢。她的感叹从上方传来。最后请回答我,你过得是否快乐?
你犹豫了。应该……算吧,你说。
我希望你快乐。你也会让更多人快乐的。这一切很值得。
等一下,你匆忙说。就等一下——
白昼刺眼,你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你艰难地坐起来。有人在敲门。你喊了声“进来”,门开了。法图娜端着铜盘走到床前,冲你微笑。在她说任何话之前,你先闻见麦香。铜盘被放在矮柜上,果然,新鲜出炉的扁面饼。旁边还有羊奶酪和枣酱,另一个小碗里装着黑橄榄。
“真的不必这样费心。”你同她说,“你是这里的女主人。我起来后自己可以……”
“代理女主人。”法图娜昂首挺胸,“也是您和梅姬的朋友。我只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您没有权力把这点爱好从我手上剥夺。”
但你好像在抢夺哈比卜的工作啊,你想说。好歹尊重一下咱们厨子吧,他自尊心很高的。或许因为面饼太香,又或许是长年累月在朝堂锻炼出的动物直觉告诉你:此刻不该同她争辩。你妥协了,道了谢,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在你咀嚼面饼时,她仍站在旁边。你想了想日期,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今年还是照旧吗,阿尔图老爷?”她问。
“唔,”你答,努力把那一口吞下去。“是啊。劳烦你去准备了。我最近实在是……”
“哎呀,是大学快要建好了吧?都传开了。”她轻快地说,“放心吧,请交给我。梅姬若是看到您的成就,一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但愿吧。
几天后,你和法图娜一齐去祭拜了梅姬。她死于革命胜利的黎明,伤口感染。当时你和军队在殿前决战,她组织了家仆,在皇城里疏散群众。她们的队伍和维稳的士兵起了冲突,她护在一个孩子身前,胸口被长矛刺中。你赶回家见到她时,她已经说不出话,甚至要在你的帮助下才能抬起手。她将掌心贴在你脸颊,久久才阖上眼。在奈费勒的建议下,她被追授为“清池夫人”。那来源于她最喜欢的一款头纱的颜色,她死时就戴着它。
在那之后,法图娜成为了新的女主人。这是你和她商量的结果。你日日忙于政务,有时候还要带兵往边境跑,宅邸需要一个话事人。除此之外,她和夫族、母族都已决裂,考虑到扎齐伊的仕途,这么安排也是最妥当的。母子俩仍旧住在别院里,和你如过去一般以礼相待。扎齐伊刚开始还试图改口叫你“父亲”,但他喊得别扭,你听着也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还是维持了原本的称呼,“阿尔图老爷”。
宅邸里的每个人都如此叫你。唯一称呼你为“亲爱的”的那位已经不再,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到朝堂上,便是“维齐尔大人”。你渐渐也习惯了。
“阿尔图卿。”
哦,对了,还有“阿尔图卿”。这么叫的是——
等等。
你寻声看去,奈费勒站在陵园的另一边。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碑,刻着那支箭上的所有名字。差点忘了,他每年也会在这一天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头的时候来到这里,为石碑浇水。
奈费勒穿着简单的棉布外袍,看起来像个教法学者而非苏丹,也没带侍从。法图娜一躬身,先离开了。
“她其实不必走。”奈费勒说,“每个人都有对逝者表达缅怀的权利。”
“可能因为你在这里,她不自在吧。”你回道。“听她说,以前她替我上过几次朝,有一次遇到你,和你当堂大吵一架。”
奈费勒无辜道:“我不记得了。为了什么?”
真好意思问。你瞥他一眼,“还能为什么。你整天对我口诛笔伐,从朝堂到巷尾,从公事到人格,一旦和我沾上边,你的态度除了反对还是反对——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在公报私仇。”
这话真不夸张。多亏了奈费勒,前苏丹的敕令一日不落往宅邸里送,比那些小乞丐都准时准点。不用拆开都知道,他又在猜忌你了,让你去想几个好主意,证明一下忠诚。那段时间本就如履薄冰,还得绞尽脑汁消那几张猜忌卡。那个的代价可比折普通苏丹卡大多了:你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疯子,今天带人冲了书店,明天又往浴场里传染性病,甚至,天啊,还在自家宴席上往客人头上扔新鲜出炉的纯天然农用化肥。每一次都是社会形象上的彻底毁灭。
奈费勒笑了。轻快,放松,毫无悔意。这表情在他脸上可不常见,契机大多是你——准确来说,当你吃瘪的时候。这些苏丹真奇怪,怎么一个二个都以你的丑态为乐?
“我赌不起。”他收敛笑容,“我不能冒任何风险,让他察觉我们真正的立场。”
你知道。你只是兴头来了,随口顶他一下。你也知道前苏丹的朝堂就是个动物园,里面得有摇尾巴的狗,露屁股的猴,开屏的孔雀,还得有恼人的乌鸦。它必须一刻不停扑棱翅膀,衔起石子往所有人头上扔,拒绝落地,直到某日精疲力竭掉下来。这时其它动物就会说,瞧呀,泥土才是我们的归宿。任何想飞上天去的,都要被灼烧殆尽——那里只属于神明和太阳。
你觉得前苏丹本人一定也期待着这一刻。因此他给了奈费勒足够的纵容。奈费勒利用了它,勤勤恳恳演好了这一角色。考虑到同时你也在光腚拉磨转着圈儿丢人,你俩还挺同病相怜的。
他又说:“不管怎样,我很抱歉。请向法图娜转达我的歉意。”
你一挥手,“算了,没事。她平时也常来看她。”
指的是梅姬。奈费勒点点头,“清池夫人是位伟大的人。神明会庇佑她。”
你笑了,“得了吧,你也不信那些。不过我替她谢谢你。”
太阳逐渐爬上来了。奈费勒冲你做了个请,你们一前一后往陵园出口走。走出两条街,你突然发现什么事不对。“你的马车呢?”
“我不喜欢那种封闭空间。”他答。“这里距离宫殿就几步路,别说你走不动。”
“我当然……”你幡然醒悟,“等一下。你出来闲逛这事,近卫们知道吗?”
“首先,并非闲逛——这是目的明确且十分合理的祭祀活动。其次,”他不自然地看向一边,“我知会过了。”
你差点笑出声。这人撒谎的本事真该再修炼修炼。“真的吗?这两天黑街拳赛可正打得火热呢?对了,我还听说市区的犬舍新来了个神秘赞助人,成日待在那里。更别提欢愉之馆每天都要接待某位老熟客到天亮……你知会的是哪一位近卫?”
奈费勒停住脚步。他不悦地说:“你是在追责我吗,阿尔图卿?我并非你门下那些需要保护的少年少女。”
“我只是觉得你该再谨慎些。”你无奈道,“你的安全值得耗些人力物力。别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当我走在街上时,我就是安全的。”奈费勒说。“我对人民没有怀疑。”
你放弃了。为了顶上缺席的近卫,你不得不把他送到宫殿门口。但你没听见预想中的“明日朝堂再见”:奈费勒让你随他进宫,说有要事相商。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这个为纪念革命胜利而设立的法定假期——那甚至是奈费勒亲自提出的!
但你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更何况那是镶金嵌银的屋檐。
所谓要事,是他刚收到密报,说朝廷派驻瓦拉几亚的官员已经久未发回联络,怀疑是遇害了。那地方虽是对奥斯曼称臣纳贡的附庸国,但经济落后,贵族割据,地方势力互相倾轧,情况复杂。他希望你以使者身份去一趟,查清真相,是死是活也好有个交代。
“陛下。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你尽量诚恳地说,“你指派给我的工作有点太多了?”
“这期间议长一职由盖斯代任,你不必担心。至于大学监工那边,法尔达克已经自荐前往。这事不该我提,但他似乎有向某位小姐邀功的嫌疑。”
真是周到——个头啊!你冲他发难:“我近两个月好像都没休息过一天啊?好容易有了一天假期,才来得及去趟陵园——”
“阿尔图。这事只能你来做。”
他又露出那种“其中另有隐情”、“这已经是他认真考虑后的结果”的表情。每次都能让你闭嘴,先听他辩上一轮。这次也不例外。
“你也知道,瓦拉几亚当局长久在奥斯曼、匈牙利和与哈布斯堡间摇摆,几头分吃,豢养私军,导致近年来越发民风剽悍。我并非不信任其他臣子的能力,但我想要的是一个在遇到任何紧急情况,哪怕发展成外交冲突,也能代表帝国意志行事的使臣。拥有这份授权的人只能是你。”
好吧,好吧。全天下最有理由的人。你长叹一口气。“有线索吗?”
奈费勒递给你一卷情报。有几人和失联的官员私交甚密,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叫西奥多的当地贵族。从画像来看他毛囊衰退,脸颊松垮,眼睛快眯成一条线。奈费勒补充道,此人作风和身形一样圆滑,有着令人羡慕的智力变通性和道德机动性。
你说:“说人话。”
奈费勒痛苦地扶住额头。“用用你的脑子,阿尔图卿。莎姬曾向我保证过你有那玩意儿,尽管在这么些年的相处中,我几乎没见过任何证据可以支持她的说法——意思是,这人能在一片混乱中左右逢源,多年不倒,料想是个很有手段的人。你可以先和他短兵相接……听说他眼里只装得进金子,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这么说不就明白了。那我就去找这个……”你又看了看草纸,“西奥多,亲自会会这坨自大的蜂蜜奶冻。”
“——有分寸地跟他谈谈。”奈费勒订正道。
你耸耸肩。
“记得万事,”他咳嗽起来,喝了口水才继续。“……小心为上。一旦情况超出你的能力范围——”
“知道了知道了,全知的苏丹陛下。”你殷勤地说,“您如此关怀,真令我铭感五内呀。”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是认真的。”你作慷慨激昂状,“能鞍前马后服侍这样一位君主,实在是身为臣子之荣耀……”
奈费勒放下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你。“说说,什么样的君主?”
你像个吟游诗人般挺起胸,朗声道:“仁慈的孤儿收容者,教育理念编撰者,社会进步倡导者,推翻了暴政王权的奈费勒大人。每个人都知道苏丹的位置是您搞革命搞来的,人民选择了您。只要您挥挥手,劳工们就扬起镐子给您盖大学;只要您喊一声‘捐!’,整个帝国的贵族都会齐声附和‘多少?’”
奈费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成功被你膈应到了。但随即,一个笑,随着叹息离开他的身体。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没再跟你计较,只放任那个笑在嘴角停留了一段时间。到它消失时,他脸上的疲色也被带走了一点点。
行,你想。奏效了。
“要是多来几个你能完全信任的人,是不是就没这么累了。”你说,“你就没想着多拉几个同党吗?”
“我不结交党羽。”奈费勒靠在椅背上,“这毫无必要。”
“但你到处树敌。”
“没有到处。我的敌人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更情愿把我当作敌人,而非朋友吗?”
“不全是。”他顿了顿,“敌人要……更宝贵一些。”
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在我看来,‘敌人’是一种不应被轻易颁发出去的殊荣。”奈费勒说。“有时候,人很难在世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因此他们通过定位一个具体的敌人,来定位自己。敌人意味着你认可对方在某个方面能与自己相匹敌,同时你们又保留各自的意志。而党羽则是解释权的让渡,只赔不赚。他们只会向你索求利益,一旦干了蠢事,你也会因作为同党而受辱。”
你没料到这个解释。“所以你意思是,我算你的……”
奈费勒似乎也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他轻声说:“信标。你是我的信标。”
“噢。”你眨眨眼。“那真是……受宠若惊。”
他昂了昂头。“你该如此。”
你们又谈了一些别的。关于治国,关于教育,关于流民和孤儿。他刚登基时,你们常在侧厅待至深夜,有时是聊,有时是辩。如今已过两年,这话头却依然说不完似的。最后他的鹦鹉都困了,从架上飞来拱他,你们才意识到天幕已然一片墨色。
你起身告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尔图,”
你转过头去。
“……谢谢你。”
你没回答,扬了扬手。
*
等你来到宫墙之外,繁星都要熄灭了。仆从早被打发回去了,你一个人走在碎石路上。那些石子被照得像金豆子,因为转角的酒馆还灯火通明。门突然开了,随着喧闹和酒器碰撞之声,一人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踢飞几颗金豆子,径直撞到你怀里。你条件反射伸手去扶,发现那人上身几乎是赤裸的,腰间还抵着个硬物。
不是吧。虽然帝国在这方面向来开放,但这还在街上,也太伤风败俗了点。借着酒馆的火光,你看清了那人的脸。
“阿尔图老爷?”希尔希纳满身酒气,“怎么是你?我应该没喝那么多。”
“你的什么东西抵着我了。”你绝望地说,“振作点。”
前朝王子咧嘴一笑,往下把那东西提起来,在你眼前晃悠:“我的剑、是我的剑。瞧给你吓的。”
真想转身就走。但把他丢在这里,要出点什么事,铁定会掀起朝堂动荡——主要是奈费勒会杀了你。心里叫苦连天,只得把这贵客的胳膊扛在肩上,一路往家走。
“阿尔……图老爷,”希尔希纳磕磕巴巴地问,“每天都,到这个点啊?”
“行行好,别说话了,比沙袋都沉。”你埋怨道,“不然呢?我倒想像你一样,每天游乐人间。谁让我不是王子,哪有这特权。”
“我不再……是了。”
他打了个酒嗝。你警惕起来,以眼神暗示他:敢吐你身上就算是王子你也不会手下留情。但那瞬间,你看到他表情有些恍惚。那不是一个完全喝醉的人的表情。他的眼皮尽管耷拉着,眼神却是清明的。
“我也不想当什么……王子。我要按自己的方式活,自己的方式……死。这话我说过……好多遍了。”他轻声说,“是他们……不放过我。”
你停住了。“谁不放过你?你在说什么?”
他掀起眼皮望了望你。“没什么。”他说,“没什么。”
那点清明好像是你的错觉。
到家时天都快亮了。在你们后脚进门的是奈布哈尼,前襟扯得比以往更开,一脸心满意足,一身香粉味,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他打哪回来的。他风度翩翩行了个礼。
“晚上好,众民爱戴的维齐尔!”
“……早上好,偷心大盗。有何贵干?”
“今晚懒得回皇宫了,打算在贵舍借住一宿。我的房间还空着的,对吧?”
空着,当然了。里面塞满了他那些绫罗绸缎制成的时装,品味过于骚气,狗都不愿往里进。就算没空着,也可以住到舍馆去。唯一的问题是,舍馆里的食客吃饭是要干活的,这位狎友则只知道张着嘴来迈着腿走。但你太累了,懒得和他掰扯,就指指肩上扛着的希尔希纳,示意他来帮忙。“把他扔你床底下就行……天,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少嫖点吧,欢愉之馆都快成你家了。”
希尔希纳诈尸般抬起头,“欢愉之馆?谁说欢愉之馆了?”
奈布哈尼大笑着把他接过去。“改天一起。”他又冲你一偏头,“你也来。”
“别为难咱们阿尔图老爷,”希尔希纳咕哝道,“他去不了那种地方。”
你预感不好。但奈布哈尼的好奇心比你快一步:“为什么?”
希尔希纳看了你一眼,啧啧摇头,又看了你一眼,大声叹气,活像个蹩脚的弄臣。他沉痛地宣布:“老爷阳痿。”
奈布哈尼干笑两声。他的笑逐渐凝固了,因为他发现你没给出任何反应。他开始上下打量你,表情转向惊恐。你猜他脑内正在上演精彩的天人交战。最后他吞咽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凑近你——尽管前庭里除了你们三个没有别人——问,“真的啊?”
你面带死意:“真的。”
*
总的来说,你是个对性事不甚热衷的人。
女术士和她的邪恶小卡片已经消散在帷幕之后,一切也回归正轨,但你知道,苏丹的游戏永久地覆写了你的某一部分。杀戮和征服总要以见血收场,纵欲虽是最好处理的,但每次折断它时,你都要经历强烈的解离。不管对方的态度是迎合还是抗拒,都改变不了这行为与你的意志无关的事实。在以生存为目的的操干中,对方的灵魂不在此处。你的也不在。
它变成一种折磨。
最惨烈的一张,是和阿迪莱去狩猎王狮那次。你接受了她的挑战,二人在山间扎营,设饵,等待猎物现身。天不作美,突然下起大雨,你们被困营地足足好几天。山洪堵住了归路,进退维谷,你眼睁睁看着那张纵欲卡到了最后时限。那天深夜,你确认阿迪莱已经睡熟,独自来到林间,总算找到那头山狮。它警惕地盯着你,身体趴伏,尾巴竖起,做好了战斗准备,丝毫不知自己的命运要比被开膛剖肚更加惨烈。
你一阵悲叹。不为这头无辜的动物——为自己。
完事后,你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阿迪莱是何时来到旁边的。在横流的涕泪中,你看不清她的表情,想着大概免不了厌恶。你都希望这位勇武的少女能抽出长剑,把你攮了算了。但她没说一句话,只把手掌覆在你肩上。那不大,但温热,稳固,有力,是一只足以斩杀巨龙的,千真万确的,女人的手。
回到皇城,你在苏丹的朝堂上添油加醋把这事讲得活色生香。你描述那可怜动物的嘶吼,它毛皮攥在手里的质感,和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温暖而谄媚的甬道。苏丹听完后抚掌大笑,奈费勒面无表情,其他大臣汗流浃背。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见了你都绕道走。有时实在躲不过去了,他们就在下半张脸堆起僵硬的笑容,眼里则是不同比例混杂的鄙夷和恐惧。
真实情况你没对别人说过,显然阿迪莱也没有。这让你们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她不久就加入了你的阵营。你每每在赃物商人那里淘得了宝贝,第一个就拿去给她。她只收铠甲和首饰,因为她那把剑,照她的话说,是全天下最好的。她偶尔也在练剑后找到你,带来一壶酒。她会对你抱怨:性到底有什么可热衷的?你会说:性是权力的彰显,是除了性以外的一切。她又说:男人有什么可爱的?你说:这个我不太方便评论。她最后说:要我看,谁都没有梅姬夫人来得好。我打算下次去浴场,再约上她一起。
你说那是我老婆。
她说天可怜见的。
还有一张卡是伊曼帮你折的。某天梅姬让你去领受神恩,问问那些神棍们对邪恶小卡片有没有办法。你不太信教——其实完全不信——但拗不过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了。第二次前往教会,你发现纵欲卡在兜里蠢蠢欲动,使用目标很明确:伊曼。
见鬼,一个祭司?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毕竟山狮都可以,祭司比它拟人多了……不,祭司好歹是人。
半不情愿地,伊曼还是同意了。他没法违抗神的旨意。带你去密室之前,他盯着你看了好几秒。你觉得自己这张帅脸大概也帮了一点忙。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起初,伊曼会呢喃神的名字。渐渐地,他开始以你的名字喘息。他的背上不再有新伤,因为他既已为你流泪,就无需再为神流血。那间密室有一扇小窗,你总刻意挑在傍晚和他进入。一束夕阳会照进来,每次他的腰拱起又塌陷,你就能看见一节节脊椎从铜色的山峦中显现,那头白发宛如无罪的新雪。肉体只是灵魂的栖所,而非神明的媒介,你对他说。别忏悔。你什么也没做错,所以别忏悔。
最后,当你每件衣服都沾上金粉和茉莉花香气,他也挥别了那位令他痛苦的神明。然而,你发现他马上转投了新的信仰:你。他会跪在你身前,撩起头发,掀开长袍,如过去向神明袒露自己那般,祈求你用触碰为他祝圣、嘉奖他的虔诚。
平心而论,伊曼有着绝顶漂亮的身体。你好几次留意到人们偷看他的眼神——那不是该看向一个祭司,一个纯净之神的使者的眼神。这么做的人里不少还是信徒。但完全可以理解。只要是长了眼睛、审美正常的人,都不会说自己面对这样一尊美的杰作还能全无波澜,否则就是在神面前犯了妄言之罪。
你没有拒绝他。这话说出去肯定没人信:与其说是色欲的驱使,不如说你做这事是出于一种乐善好施的心态。比起一个高高在上、贪得无厌、喜欢在人后背留下累累伤痕的神来说,你是如此人畜无害。信仰你怎么看都比信仰祂来得安全些。因此你接受他的献身,满足他的索求,精准控制着欢愉和疼痛的比例,让他在不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情况下也能找到那点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虽然你不太能领会其中之道,但那并不重要。
也是从那时起,你开始寻思,欲望的本质是什么?
想操,想杀,想踏平,想挥金如土!小骷髅抢答。
是这样。光操这件事,就千人千面。它是前苏丹的消解,是嫔妃献宠的手段。奈布哈尼操人,是在享受姑娘们的青眼,希尔希纳则追求无羁的自由。人们操彼此,只知道如何操,不知道为何而操,直到某天为这份欲望付出代价。
也有例外。也有一些完全不操的人。
操人哪有这个爽,玛希尔晃着烧瓶说。哪个?你问。这个!她张开双臂,在实验室里打转。这些全是尚未在世间出现的东西!你得自己探索那条通向未知的小路,忘记吃饭忘记睡觉,耗上十天半个月,可能更久,然后终于,如果你的努力有幸打动了科学之神——嘭!它就在路的尽头,被你找到。你捧起它,没人捧起过它,那瞬间——那才叫性高潮!比宇宙大爆炸都来劲。
呃,好吧,你说。她一合掌:来,你试试。这两天月亮圆得吓人,你快去帮我看一眼,是不是某种征兆。你说咱俩谁才是智慧更高的那个?我能看出来啥啊。她鼓励道:难说呢,有时候科学的灵光偏就眷顾那些光滑大脑。
你觉得被侮辱了,不确定,再想想。但好容易造访一趟实验室,你也就依她所言,往星空之镜里窥了一眼。
不看不得了。月亮像个大盘子似的挂在天上,还在缓缓移动。你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它,原来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小坑。那是怎么弄的?它为何是如此洁净的白色,它的光从哪里来?它以什么轨迹运动,是谁建造它的?
怎么样?玛希尔问。
微小的悸动在你胸中荡漾。但你没能通过智慧检定,只挤得出一句:还挺神奇的。
她以一个深深的哀叹结束了这次科学探究。你走之前,她拍了拍你的背,说,傻人有傻福。
但她的话真让你感觉好多了。不就是阳痿吗?硬要算,你生理上是能硬的,只是不到生死攸关的情况,实在不愿提枪上马。再说,世上一定存在着比操人更值得投身的事业。比如革命,比如苗圃。这肯定是奈费勒的答案。说起来,奈费勒也不操人。他也游离于这规则之外,在放荡最不是罪的地方选择独善其身。你想过,奈费勒会不会也是阳痿?你见过他被那男妓轻薄的样子,他的反应像个被当众扒了裤子的宦官。
“这很普遍的,”你向奈布哈尼申明,“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
希尔希纳已经没动静了。奈布哈尼看着你,像在看全天下最可怜的人。“唉,兄弟。”他说。“唉。”
“你别不信。很多人都有。”你言之凿凿,“比如,呃,奈费勒。”
*
你于天亮启程。路过前庭,那两位仍鼾声如雷。你尽量不去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
好在尽管没打出维齐尔的旗号,普通的使臣待遇也让这趟出行足够舒服了。你用公款雇了马车,途中补了些觉,一路顺利进入首都,又换乘。车夫是个本地人,大概以为你是来经商或旅行的,滔滔不绝地跟你介绍风土人情。讲没几句,他话题一转,开始抱怨。他挨个指着途径的房屋:这个店一开始的主人是个乡绅。后来土匪经过,洗劫一通,把他杀了,房子最终被一位贵族老爷强占了去……在这里,首都内。他妈——抱歉。您敢信?
你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要不是成了家,早想一走了之算了!他骂骂咧咧道。你问,那你想去哪里?他说哪里都可以。奥斯曼就不错,听说换了新苏丹,还盖了个大学?或者往东走,去中国。绝对不回来了。我破产五次了,这里就是他妈的吃不饱饭。您知道这里有多穷吗?我的姐姐,为了吃口热的,很小就去妓院出卖色相了。父亲骂她活得没有尊严,但谁叫世上就是有人乐于花钱买别人的尊严呢?只消卖个笑,张开腿,就能喝上热乎乎的驼奶,晚上也可以睡在软榻里——多划算呀。他笑着指指自己的裤裆,要不是这儿长的是根棍子,我还想卖咧!
接下来他指导你怎么去奥斯曼:您就说,您这辈子的理想就是去那个大学,看里面的美人跳舞,他们会给您放行的。你解释说大学不是娱乐场所,没有美人跳舞,人们在里面读书。他愣了愣,挠着头,说原来如此。在那之后他就不说话了。你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不一会儿,他把你送到旅店门前。你额外给了他几枚金币。他感恩戴德,很小心地问你,您这样英俊又尊贵的人,是不是得有好几个妻子、好几个孩子?你说你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也不考虑,你太忙了。他说,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我们的这边,每个家庭最好都有很多孩子……总之,祝您多子多福!
你失笑,并没有感觉被冒犯。
下榻当晚,你托旅店老板把荐信送到西奥多府上,然后足足等了两天。到第三天,仆从带来口信,说老爷远行刚归,不便招待。第四天,你主动出击,来到那座气派的宅邸门口。要不是因为和领路人确认多遍,你都要以为这是国王的某座行宫。卫兵把长矛往你眼前一横:概不见客。
偏就不信了。你绕路去了趟集市,想看看有没有旁门左道可以走一走,在人群中瞥见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身影。是麦娜尔。她对这次偶遇也又惊又喜。你们回到旅店,你向她阐明目前的困境。
“我其实也刚到瓦拉几亚不久。”她说,“但完全足以了解,这就是当地贵族们的经典做派——尤其是你想见的这位。他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些罪犯甚至花钱寻求他的庇护。负责执法的宪兵队对此熟视无睹,估计没少暗中打点。就算告到法官那里去,见钱眼开的官僚们照样能让人无功而返。同一个罪犯总要被民众逮捕一遍又一遍。”
比想象的还遭。你问,“所以瓦拉几亚就这样了吗?有没有可能这些官员能被更新换代?”
“机会渺茫。呃,也不至于那么糟——倒是有些低位贵族还在振臂高呼……”她开始向你解释这里的政治系统,衰败王权与贵族关系扭曲的前因后果。“……反正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局面。话说回来,您就是为这个来瓦拉几亚的?”
差点忘了。你解释说奥斯曼派驻的官员失踪了,这个西奥多很可能知道点什么。其实他嫌疑很大,因为前两日打听来的情报中,有乞丐说最后见到那官员,就是在西奥多的宅邸门口。侧门,挂着个奇怪的木雕,是个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
“十字架上的……?”麦娜尔表现得很意外。她沉思片刻,“我倒是有个办法,维齐尔大人,”你示意她不要叫你维齐尔,她马上改口。“——阿尔图老爷。您明天一早,在宅邸门口等我就是。忙不及一一说明了,我得先去做些准备。”
你一头雾水地送走了她。
次日,你如约前往。她罕见地穿了身刺绣长袍,戴了首饰,活脱脱一个贵妇人。她也没背那个从不离身的双肩包,只拿一个很长的圆筒盒子。不知她和士兵私语了什么,他们居然就这么让开了。你们路过外庭院的好几尊金色雕塑,畅通无阻,一路进到会客厅。那里面的奢华程度比外庭院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对麦娜尔说,这里晚上都不用点灯。好吧,点一盏就够了。
她训斥了你一句,然后小声说,请您扮演我的仆从,阿尔图老爷。让我来谈话,不要提及那位失踪官员的事。
行,你说。交给你了。
你们在会客厅又等了一阵,才听见有人迈着慢步子姗姗来迟。比他先到的是他的香水味,然后你看见一个浑圆的人穿着比气候更沉重的狐皮披风,手里捻着一个银质物什,像个等着出卖秘密的集市摊贩。那人花了些力气才把自己塞进高背椅里,同时麦娜尔开始自我介绍,说她是个走投无路的寡妇,愿以亡夫留下的一卷奇珍画换取几枚金币。
西奥多漫不经心听着,不停整理衣服。显然比起这个故事来,他对自己的披风和雪白头巾更为上心。待麦娜尔说完,他把早就拿在手上的水烟管塞进嘴里,以开合度最大的手势唤来仆人。瘦弱的女奴应召而来,低着头,往底部的陶瓷碗里放上炭火,开始扇风。他捻着象牙烟嘴的手左伸一下,右伸一番,好像全世界就他有资格抽水烟。吞云吐雾几分钟后,他才冲你打手势:拿来我看。
你恭敬地把麦娜尔那个圆筒盒子递过去。他展开一看,眯成一线的眼睛登时睁大了。“这东西不算太好,”他说,香肠般的手指却紧紧捏在上面,“我恐怕没法给出太高的价格。”
“您能出多少?”麦娜尔央求到,“望您理解,我想用这笔钱开个店,以后自己谋生活……”
“这是唯一的一卷吗?”西奥多问。
麦娜尔茫然道,“您什么意思?”
“这应该只是整图的一部分。”他笃定地说,“你丈夫死前把它藏哪里了?”
“他就给我留了这个,大人。”她声音颤抖,“我不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求您别再问了。”
这演的是哪出啊?上面画的是什么巨龙宝藏不成?但就在这时,西奥多放下了手里一直把玩的银器,一声沉闷的叩击。四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从拱门外进来。在你将要拔剑之前,西奥多又抬手制住他们。
他躬下身,凑近麦娜尔。“别害怕,夫人。这事其实很简单……实话跟你说吧,这里面有些不太方便流出去的内容。要是让别人看见,你就麻烦了。所以你再仔细想想,剩下的两张在哪里,我帮你处理掉。我当然也会支付你金币,比你需要开店的数目多得多。怎么样?”
麦娜尔问:“您怎么知道还有两张呢?”
那人不悦地咂咂嘴。他维持着柔和的语气,“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剩下两张在哪里?”
“请您回答我。”麦娜尔不为所动,“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喝道:“够了!是你带我去找,还是我自己去你家搜?别不识好歹,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麦娜尔站了起来:“果然如此。这是瓦拉几亚边境,与波兰联邦接壤的军事分布图。不仅有详细地形,还画了不为人知的小径。原图太大,所以被割成三份。”她望向你,“看来这位大人一直在和外邦暗通曲款。您提过的,宅邸侧门有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那是他们的信仰。”
好家伙。难怪本地贵族在这里一手遮天。本以为至多是谋杀,谁曾想居然是叛国啊。换个场合,你都想为她鼓掌叫好,但此刻实在开心不起来。你问西奥多:“你这么干多久了?是走私,出卖情报,还是二者都有?”
他大为受辱:“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也没打算接一个仆人的话!”
“最后一次机会,”你劝道,“现在还可以主动交代。如果抓起来审讯,量刑上差别就大了。”
他好像懒得和你们废话了。他冲侍卫们吼:“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打算让这两个乞丐继续侮辱我吗?”
刀柄和腰带环扣叮当作响。麦娜尔后退半步,扯掉头纱,从发间抽出一根发叉。
你迅速挡在她身前,“别拔刀,别。看看我。你们杀一个人的速度我可以杀四个,还能把四个都埋了。考虑一下。”
他们不动了。他们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你们听命于他,我不为难你们。”你接着说,“我是代表苏丹来的。我会回去如实禀报苏丹,给你们讨个从轻发落。”
“你们信这贱民的鬼话?”西奥多大笑起来,“这人要是苏丹的使者,我就是教皇——”
听见了吗?他说教皇啊!小骷髅乐了,然后不无遗憾地说:真是没救了。
你笑了。所有人都笑了。然后你放开交叠的双手。接着就没人敢笑了。
你抬起手,向他们展示那枚镶着黑曜石的印戒。它的侧面刻着奥斯曼帝国图章。掀开戒面,苏丹的御名赫然在目。
鸦雀无声。
“神啊,”有人虚弱地说。“您是维齐尔……?那个亲手杀了前任苏丹的维齐尔?”
你也是第一次动用它,心情很是复杂。“按说谁见了它都要跪下,但免了吧。”你说,“我不想受你的礼。”
西奥多已经一动不动了。
“我以至高苏丹,奈费勒的名义命令你……啊,”
那人没听完。他晕了过去。
对仆人盘问一番后,果然不出所料,失踪的官员被关押在宅邸地牢里。你们找到他,那倒霉蛋已经奄奄一息。西奥多被捆起来塞在马车里,随你们一刻不停往回赶。途中他一直在叫嚷,讲自己如何在一片浊流中身不由己,在卖国同时不忘向基督忏悔,愿祂庇佑奥斯曼长治久安。他声泪俱下,硬是演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悲壮感。麦娜尔听得直摇头:首先忏悔对象就错了啊。
你问她,所以异邦人的信仰是那个十字架上的男人?基督?
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她描述了一个阶级森严的宗教,和政治高强度挂钩,每当打仗就变着法子替国王敛财。为此,他们甚至发明出一种叫赎罪券的东西,号称不论你是谁,只要交钱就能洗清罪孽。钱币当啷一响,灵魂就上了天堂。处于顶端的教宗向枢机主教收钱,枢机主教向地方主教收钱,地方主教向基层牧师收钱,牧师则盘剥民众。该教的圣座在梵蒂冈,富丽堂皇,每一寸都是民脂民膏。
你听得悚然。
一路上咂摸着这些话,你感慨,人竟能如此短视,如此利己,如此麻木不仁。想来,你以前并非是这样嫉恶如仇的人。在前苏丹展现出残暴倾向的头几年,你也曾曲意逢迎,甚至私下说服自己,那只是君王无伤大雅的乐趣。显然群臣也是如此认为的。朝中唯有一个异见者,就是奈费勒。他不知疲累地向前苏丹谏言,当堂大骂每一个俯首听命的,趋炎附势的,行将就木的臣子。那些话你都记得。在他口中,你是鹰犬,爪牙,走狗,唯独不是人。
那时的你觉得他既莫名其妙,又故作清高。似乎只要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就能显得他是唯一忠臣似的。在这种假设下,他那不要命的态度也成了一种表演,赌的就是苏丹今日的心情——赌它是否好到不至于把他拉出去砍头。说实话,你也幻想过这幅画面。
幸好它从未成真。
也幸好你听见了他高亢的嘹叫。时间证明了他是对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原则不仅用于要求他人,也加倍地苛求在自己身上。没多少处于他这个位置的人能把事情看得这么清楚。假设他富于自信又容易堕落,恐怕早就创办了自己的宗教。但他甚至不会因为自己的远见而洋洋得意:他总能更加理解,而那使他显得谦恭。即便坐上了王座,他也时刻避免让自己成为权力中心——把它大幅下放给你就是最好的证明。权力是比什么都猛的毒药,要警惕它,他如此说过。这滋味你刚也品尝到了。没人瞧得起一个寡妇和仆从,但当你摇身一变成为上位者,他们又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如果一开始就搬出维齐尔或弑君者的名头来,这事肯定早几天就能收场,收得漂漂亮亮,保不齐还会有人夹道欢送,赚个上下一心的美名。
但那枚印戒不可能戴在每个人手上。没有戒指的人又该怎么办呢?奈费勒是什么时候,经受了怎样的启迪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你心里记下这些问题,打算回禀时好好和他讨论。尽管这个国家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但只要有他在,似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有的人,光是知道他们的存在,就能让你觉得世界好像变得好了那么一点。奈费勒就是这样的家伙。
然而,在国境线迎接你的是面色沉重的赛里曼。他带来一个消息:奈费勒遇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