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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三公子出门没看通胜*，不过他颇为肯定上面“忌”那一栏肯定写着“出行”。
只是开着车等红绿灯的功夫，他便一眼看上了前头停着的那辆摩托。德三摇下车窗，开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车主回敬了一脸尾气。他现在只想跟上去找那家伙算账，谁曾想刚逮到人，就被卷进了一场混战。
逼仄的窄巷中，光源仅有只有头顶的一轮圆月，以及大街上透进来的一点角度偏僻的路灯。摩托车主的五官尽数模糊在夜色里，德三竭力也只能看清一双丹凤眼的轮廓。
“你——”话未出口，摩托车主便已闪身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了德三口鼻。
“唔想死就醒定啲。”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气息喷发大于声带震动，这一切都向德三昭告着杀机——但显然不是针对德三的杀机。
来自身后的机油和汗味充斥鼻腔，德三想要思考清楚现在的局面，却发现大脑紧张得无法运转。
德三决定先顺从。他将身体往后靠了靠，主动贴住男人的前胸，意思是我站在你这边，我不会搞事。
身体的相接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接有效，男人明显一愣，却很快明白了德三的意思。
他捂住德三的手松了些。
窄巷中仅余两人努力压抑的呼吸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长长的身影从巷口拖下来，比那人更先来到他们藏身之所。
男人和德三都知道躲藏已经没有意义。
德三眼前闪过一道银光，忽然那只手掌就变作攥紧自己领口的拳，他被狠狠地掼在一旁，身后的金属脊柱在墙上撞得不轻。
换成旁观者视角，他才发现那道银光是一片刀刃。拿着刀的彪形大汉动作狠辣地一下下插向摩托车主的方向，但德三没听见刀剑入肉的声音，只有钝器击打于身的闷响和哀嚎。
男人赤手空拳，但他在占上风，这个信息忽然让德三心情大好——他在这件事中应当没有立场，不过他似乎会被归类作男人那边的人？
忽然巷口车灯大亮，德三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全貌。
男人不过二十出头，丹凤眼，上行眉，冲天辫，皮肤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不过应该偏深。他身着棕色皮衣，拳带指虎，如果忽略指间正在滴落鲜血的铁莲花，大约会被认作某个运动广告上的模特。
“哪吒，你就算当真有三头六臂，今天都死定了！”
手持钢刀的大汉囫囵吐出半截带血的断牙。身后的灯光原来来自他的帮手，怪不得他被打掉了牙都敢放狠话。
“是三头八臂，” 男人——也就是大汉口中的哪吒笑了笑，“还是你被我打懵了，数都数不清了？”
大汉恼羞成怒：“你，连同你隔嚟条契弟*，就一起死吧！”
谁是他契弟！德三冷哼一声，“哪吒”已然将腰一拧，蹬墙借力，一记侧踢朝着大汉颈侧横扫而去。蜂拥而至的其他二打六尚未来得及扶住大汉后跌的身形，又被袭来的数记高踢踹出老远。
风从巷口灌入，将潮湿的血腥气送到德三鼻端。
德三忽然发觉哪吒身上带了伤——他正抬手按住另一侧肩膀。
一边是自己的哎吔*契弟，好打，不过受了伤，而另一边人多势众。
德三决定开枪。
“嘭”的一声，有没有打中人不知道，自己半条手臂先麻了。
本港禁枪，热武器跟高端科技都被四大家族垄断。他手中这把枪更是全港绝无仅有的沙漠之鹰，是爹哋新买给他，他选择这个型号只是因为名字够型。
但被人知道他开了枪的话，德三怀疑自己还可以再型多久。
不过一枪经已够用，那群针对哪吒的人应该没想到他的同伙还有枪，马上撤出小巷。
哪吒跃上摩托，回身将德三拽上后座。德三连忙将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伏在哪吒背上——不是他想和这个只有十分钟交情的男人如此亲昵，而是下一秒哪吒握住车把的手腕一抖，摩托便呼啸着冲出巷口，若不是德三反应快，只怕已经被甩飞出去。
红色车身如一只火凤投入夜色之中。
“你的肩膀还在流血。” 风很大，德三要贴在哪吒耳边说话，声音才不至于被吹散。
哪吒吼道：“死不了！”他也是考虑到了风声才大声说话，偏偏这语气就是让德三很不爽——我当然知道你死不了，死了的话这车就是我的了。
摩托最终稳稳停在上环一间老旧的厂房前。
“要进来吗？”哪吒没等德三回答，自己已经迈步而入。
厂房里光线昏黄，虽比起居所，这里更像个改装工作室。斑驳的墙上还挂着手绘图纸，工作台上堆着当日的报纸。哪吒脱了皮衣，底下是一件薄薄的工字背心，上面染了血。德三发现他肩头有纹身，是一种花，花瓣尖尖的，余下部分被背心肩带挡住，看不真切。
哪吒把背心也脱了，露出精壮上身，随手抓起一瓶碘伏浇在伤处，皱着眉倒抽一口凉气。德三才看清楚他肩头纹了两朵红色莲花，怒放着，明明应当是很正气的花，在他身上却有种正得发了邪的怪异。
这画面如果不是有血的话，简直算得上是活色生香了——半裸纹身男往自己身上浇水什么的。德三目光一时间不知往哪儿放，于是又落在摩托上。
“说吧，找我做什么。”男人抬眼看了看他。
“那辆车，我喜欢。”德三道，语调很平静，因为想要什么东西，必不可以让对方知道你有多渴求，否则他们会坐地起价。
哪吒却似看破了他，对他笑了笑，道：“红莲？我也喜欢，不卖。”
德三冷笑。早知他不卖车，自己何必跟他过来。
他没有死缠烂打的爱好，一辆车而已，车主不肯卖，他还有千千万万个方法得到它，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德三扭头就走，解下腰间别着的大哥大，准备通知家里派车来接。
“你刚才为什么开枪？” 哪吒忽然问。
德三没有回头：“顺手而已。”真正的答案是，他不想死。
临出门时哪吒叫住了他：“你那把枪，我也喜欢。”
…不提枪还好，一提起德三又想起他今天废掉的一颗子弹——他还未想好借口。警察找到子弹，查到德家来，爹哋一定会嬲。
“谢谢，我也不卖。”德三道。
“不卖，可以换。”哪吒笑了，笑德三的后知后觉。
德三也想明白了，回过头来道：“换红莲？”
“红莲是我的，但我可以改一辆新车。”哪吒道。
德三连着枪套解了下来，往工作台上一放，一推。
哪吒稳稳将它接住，把枪别在后腰。
德三吞咽了一下口水，非常莫名其妙地，只是因为想像出枪管贴住哪吒麦色肌肤、顺着后背中缝没入裤腰的画面。
临出门时德三又回了一次头：“你——我见过你。”
他发现哪吒在笑。德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嘴角就平复下去了。
“没有。过去没有。”哪吒说，“今晚也没有。”
回到位于卢吉道的别墅时经已过了十二点。
德三刚踏入走廊，就听到客厅里的父亲正在打电话。“松家那群废物，一丝长进也无，这么点小事都闹得这样难看。”
德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几个黑衣手下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见幼子进门，德广脸色更阴沉了几分，冷冷地开口问：“枪呢？”
“跟人换车了。”德三满不在乎。
德广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昨晚有人在街头开枪，闹得满城风雨，警察顺着留下的弹壳查到了你的枪，已经找上门来了！”
德三在客厅里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了李艮。德三知道这三年间警方的人一直和德广过从甚密。这位高级督察也认得他，道：“开枪的是新神会的人。”
德三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警方查到了多少——查到了哪吒，还是哪吒身边那条“契弟”。
那么，不接话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德三回房将自己泡进浴池。
冰水能让背上的钢铁脊柱带来的痛楚稍减轻些，这三年来每夜浸泡冰水，是他的日常功课。
他在低温中久违地做了个梦，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像是飘在水面的浮冰。
半山车道上，有人穿着白衬衣、蓝布裤、黑皮鞋——是一身校服。他漫不经心地朝敖丙扬了扬下巴：“跟紧了，别连我的车尾灯都看不到。”
德三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熟悉得令人不安。
德三睁开眼时天仍未亮。他竟在水中浸了数个小时才醒。
他赤裸地走出浴池，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天刚亮时他的书桌上已然摆满了照片，有学生照、证件相、毕业合影，还有几张明显是偷拍的生活照。
照片中都有着同一张脸——丹凤眼，上行眉，半扎发，笑容随意，眼神张扬。
德三不喜欢这种人。
如果他能见到一个随意的人，那代表这个人不尊重德三；至于张扬，还没有谁有资格张扬得过德三去。
照片之外还有数份资料，其中一份竟是那人中学的入学申请书，那张年纪幼得多的脸上笑容也比较真诚。
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李云祥。
最底下还有一份死亡证明书。
李云祥卒于1985年9月，那一年德三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导致他从此颈椎之下瘫痪，终生需要依靠外骨骼行走。
他同时丢失了出生以来的一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