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对方一边拨弄着他们的证件,一边做恍然大悟状:“哦,所以你们是猎人!”
潜台词是:跑到我们这儿做甚?
凯特斜斜地垂下眼,与杰·富力士短暂对视。
这叫原本心雄万丈的小杰欲哭无泪。
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前·NGL自治国,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没有法律法规,没有电子设备,没有人工产品。
外界传言有食人族,有原始部落,有史前文明,具体真假没人知道,问就是不允许带任何形式的摄影装备进入国境。故而,世上没有影像资料能证实其内部状况。
同为猎人的凯特与小杰,此行目的是调查嵌合蚁的残存种群,虽说大部分无害的早已被划入稀有保护动物的行列,但总有些死性不改,还在偷摸伤人。
当年轰轰烈烈的灾难事件后,本地人吓唬小孩的话术变成了更加血腥的版本。从你不听话就被穿白衣服制毒的坏人抓走,变成你不听话就被流口水的大虫子半夜吃掉。
外界表示要把这里改造成自然保护区,结果改了五年了也不见动静,足以得见难度之大(当然,帕里斯通的不作为也是主要原因)。
总之,一切照旧。
NGL还是那个NGL。
本地人习惯了没有电、没有网络的生活,有些人家里还有被异化后转生成嵌合蚁的孩子。因此,他们与蚁群的关系十分复杂,无法彻底割裂。引用莫老五先生的原话:你管这叫亲情?他妈的居然还真的是。人间有真情!
一场大爆炸后,除了尼特罗会长被轰成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拯救了全人类,其他什么都没改变。
任务指令刚下达时,当年战争的幸存者凯特,本想先联系当地的线人再做打算,结果线人因为生活环境太糟心,早早辞职,逃之夭夭。目前,NGL自治国里已经没有猎人方面的接应了,本次任务难度等级提升,成功与否全看他们俩的个人能力。
俗话说得好,本事强不如人脉广,经验老道的凯特自有办法。
他们一路颠簸,计划从东果陀入境NGL,随后换乘了至少三种交通工具才抵达边境线。途中,凯特给每个司机都塞过钱,用带着通用语口音的本地话与他们交涉。
在邻国的银行,凯特想把资金取出备用,银行柜台里坐着个身材肥大的男子,嘴唇上留着一撮小胡须,诚恳而狡诈地表示:需要周转四个月,扣除50%手续费,猎人先生您意下如何?
小杰目瞪口呆。这是诈骗啊。本来五十万戒尼的任务资金,扣掉百分之五十,再减去零零碎碎的,剩下的生活费用估计只够他们睡桥洞。
凯特沉着冷静地说你可以扣掉70%,只要今天内把钱给我。
柜台里的胖男人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很赏识这个戴帽子的高个猎人。
“您是上道的。”他这样说。
当他们拿着钱离开银行,小杰愁眉苦脸地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凯特轻轻耸肩,表示不怎么办,先欠账,以后再说吧。
“实在不行,我把猎人证卖了,保证不让你负债。您意下如何?小猎人先生?”他调侃道。
听到这话的小杰急忙摆手,有时真受不了凯特的恶趣味。
小杰今年十七岁了,是他做猎人的第五个年头。与他初出茅庐那年相比,个子抽条了,肌肉变多了,脸更圆,眼睛更亮,好像一个等比放大的小棕熊。从工作经验上来讲,说他老手不太恰当,说他新人有点低估。总之是个不上不下的履历。
凯特这些年很看好他,经常带着一起出任务,再加上两个人是可以痛快地说金·富力士坏话的关系,混熟之后,他总用一种长辈独有的无聊幽默,把小杰使劲往上捧。凯特管他叫青出于蓝的绝世大侠,碾压金·富力士的独行孤狼,脚踩比司姬的天赋型健身仔,拳打老无力尼特罗的禅心拳师。
小杰往往十分不好意思,脸红红地推辞,并且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花名很羞耻。而凯特想看的就是这种青涩又尴尬的反应。实话实说,他发现人年纪上来后,就是很爱开小朋友的玩笑。只是同僚们都表示:凯特,看不出来,你嘴巴这么坏……
NGL海关的人员把那两张猎人证翻来覆去地看,还背过身偷偷用牙咬了几下,捣鼓了好久才略带失落的还给他们。
“是真的,请去二楼检查。”
他们跟随指示来到一个摆满精密仪器的房间,负责这块儿的人问有没有假牙,有没有钢钉,有没有穿刺,身体里有没有不是原装的成分?
凯特少见地摘下帽子,郑重地对小杰说:“我就陪你到这里,前面那些麻烦事我都替你摆平了,接下来,靠自己吧。”
说着,他卷起袖管,露出半条金属材料的义肢,这是他当年在战斗中留下的光荣伤痕。
小杰震惊,凯特平时从来不带义肢!因为他觉得太重。
紧接着,凯特张开嘴:“我还有六个蛀牙,都是假的,实在是没办法陪你进NGL。”
旁边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先生您这实在太严重了。”
“不好意思啊小杰,我也没办法。”他把帽子带回去,像个白色颜料全部用光的画家,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已经是个出色的猎人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语毕,先行离开。
小杰跑到窗边,看着凯特瘦高的背影远去,登上越野车,离国境线的两棵大树越来越远,最后模糊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工作人员催着他赶紧来检查身体,小杰浑浑噩噩地坐到X光下,经受了一波辐射的洗礼。
这是有预谋的,凯特故意把他带来。
当他重新从边检站出来时,已经换上一套崭新的服装,全身上下都是百分百全棉,染色工艺也用的草本技术,总之就是环保。
他赤手空拳,手机也没有,钱也没有。
一种奇特的疲惫感袭来,混合着微量的屈辱与难以置信。
就这样,小杰一个人的任务开始了。
他倒没有怪罪凯特,因为他明白这是一次试炼。成了,便说明小杰可以独当一面了。没成,那就继续承受凯特自认为很诙谐的捧杀。
可是在NGL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无头苍蝇般寻找行踪不明的猎物,还是有点太折腾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与“被西索盯着看三分钟”相比较,小杰宁愿在树林里找蚂蚁。
他从没来过这儿,一切都新鲜,乍看之下与普通的原始丛林没太多差别。只是一想到会有食人的嵌合蚁潜藏其中,他就忍不住想向天发问。
凯特,你是不是,单纯讨厌虫子而已。
初入NGL的感想是这里雨水很热,就像淋了个滚烫的冲澡,一滴滴落在皮肤上甚至让人产生自己在燃烧的错觉。原因是正值雨季,气温极高。
他沿着乡间小道一直走,渐渐出现一些村落,人们友善的朝他挥挥手打招呼,并不在意他是鲸鱼岛的小杰,还是猎人富力士。
战后的重建工作还算不错,集市和商铺都开起来了,卖一些本地扎染工艺品,或者新鲜瓜果蔬菜。唯一令小杰感到有些陌生的,是此地的照明工具只有蜡烛,没有电灯泡。他疑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个NGL都没通电。
有不少本地青年骑着柴油改装摩托车,在长满半人高杂草的道旁,歪歪斜斜地飞驰而过,排气管冒出一串浓黑的烟。后座通常有个姐姐,或妹妹,或妈妈,或某个女性长辈。他们都是去赶集的。
小杰从背包里(其实就是一块布,里面放了点内裤袜子),找出兑换后的当地货币,算了算,统供1500戒尼,多数是零钱。
他找了个看上去相当淳朴的男青年,问他哪里有落脚地。
“什么?”
“旅店!”小杰换了个说法。
男青年摇摇头。
“哎,好吧。”
他忽然冲着后方村落抬抬下巴,“随便住,不要钱,人都死光了,房子全是空的。”
小杰愣住,“……当年嵌合蚁事件吗?”
男青年点头道:“我当时贪玩跑去捞鱼,回家之后发现大家都不见了,怪吓人的。”
随即,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问起了小杰:“你是记者?还是游客?”
“我是猎人。”小杰咧嘴笑了笑。
“噢,那你认不认识凯特?”
“认识呀,我的前辈。”
“那行,你住到最东边那个房子吧。”男青年摇摇一指,“只有那间是真的破屋,不要钱,其他都要收费。”
小杰眨眨眼,“我没懂……”
“小朋友你笨啊,我刚才骗你钱呢,后面那些都被改装成民宿了,只要说全家人都被吃了就会有人上当。我们这儿是NGL生态村,每年有很多游客过来玩的。”他正在整理摊子上的工艺品,说完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在你是猎人的份上,对你仁慈点。”
小杰远眺他所指的破屋,黄色的茅草顶盖,四面漏风的砖墙。他又看向民宿,精巧可爱独具热带异域风情的红色瓦房。对比鲜明,收费与否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男青年送了他一个扎染工艺品,是个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帕子,叠起来能扎在脖子上当围巾。
“当作对猎人们的谢礼。”他说。
临走前,小杰忍不住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朋友你指哪句话?”
“全村人都被抓了那句。”
“你说呢?”男青年冲他笑,“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凯特?”
嵌合蚁事件中,除了尼特罗会长,最受瞩目的当属凯特。他在与尼飞彼多交战时失去一条手臂,正巧遇上来支援的莫老五等人,成功活了下来。伤势好转后,他专心投入营救工作,并积极参加灾后重建。民间风评很不错,大家说他看着像反派,其实是个大好人。
离开集市,小杰继续前进。他慢慢发觉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不禁想起协会内部的一些辛辣新闻。
据说NGL那些平整的道路都是诺布前辈出资修建的,凹凸不平的是帕里斯通团队的杰作。不知道这位新任代理会长把资金省到哪里去了。
小杰倒是不太关心这些事情,他十二岁开始做猎人,一直到现在,目的都没变过,那就是看看金·富力士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想知道究竟是多么大的诱惑力,能让老爹离开家乡,离开孩子,从此一去不复返。
事实证明,确实很有意思。他也好多年没回鲸鱼岛了。起初是在外面玩嗨了,忘我了,到后来,小杰意识到连续几年不回家,一定会被米特阿姨臭骂,处于浅浅的逃避心态,他假装忘了这回事。
本次任务出发前,米特给他来信,明确表示如果再不回来就把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尽数销毁,杰·富力士我严重警告你。
小杰拿信的手都在抖,凯特凑过来看了眼。
他劝道: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小杰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有点怕。
你的命重要,还是小汽车重要?
凯特扶着他的肩膀。
孰轻孰重你分得清吗?
小汽车。他坚定地回答道。
最终,在靠谱大人的指导下,小杰还是鼓起勇气给米特阿姨回信,先是认错,随后打包票一定回家,这次任务后立刻回,绝不拖延。
他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个扎染工艺品当作礼物送给米特阿姨,终于走到了破屋。
甫一迈入,就被腐朽的灰尘味弄得连打三个喷嚏,挥散尘土,屋内的陈设才映入眼帘。一块木板,大概是床。一个小板凳,可能平时当椅子,吃饭了当桌子。
总之,确实是破的。
小杰原地坐下,把小包裹放到旁边,撑着膝盖想了想,决定放弃整理这里。
他起身出门,走了几公里,绕进树林中,开始专心寻找起嵌合蚁的踪迹。
睡在野外都比那屋里强。
兜兜转转两个小时,除了枯枝败叶,什么也没有,浑身都被热雨淋湿,小杰硬质的头发湿乎乎的黏在后脖颈。
太阳西下,落日余晖一片红色,将树林变成大熔炉。
小杰决定明日再战,正准备绕回破屋,既然下雨了那还是找个有屋檐的地方睡觉吧。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个特别显眼的人影蹲坐着,看着像个男孩,他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甩着悠悠球,将灌木丛里的落叶击飞,飘得到处都是。
小杰心想,难道是没有商业化也没有开民宿的NGL原住民?
天赐的良机,去问问情况吧。
他小心翼翼地,缓步靠近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长着一头蓬蓬的银发,皮肤特别白,穿着条大短裤,百无聊赖的模样。
“你、你好?”小杰试探性地招招手,“你一个人吗?”
银发的男孩抬头,露出冷漠又俊秀的脸,面无表情地瞄着他。
“……那个,你有没有看见过超大的虫子?就是很恐怖的,感觉能把人一口生吞的。”小杰手舞足蹈地为他描述一番。
没想到,那男孩竟然点头。
小杰眼睛一亮,“在哪里!”
下一秒,他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苦涩且难忍的神情,仿佛全天下的糟心事都落在自己的命运里。
只见银发男孩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自己。
……小杰如临大敌!
难道现在的嵌合蚁已经变种了?这不是和人类一模一样吗!还会玩悠悠球呢!
男孩张开嘴,慢声道:
“就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