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造克】三位一体

Summary:

跨越死亡,超过生离。

Notes:

×既然要切片那就切片到底的切片文学
×只云过一点宿命之环,主要是采用了造的“格里沙”名字
×设定是克莱恩是天生愚者+门双途径真神,偷盗者唯一性在阿蒙手里
×造克only
×在写的时候:“你们都好有人性啊”
×用于参加夜风寒笑老师2024万圣节活动。
选题:
《惊情四百年》

Chapter 1: 至圣所

Chapter Text

Absinthe …艾伯森酒

is the aphrodisiac of the self. 含有春药的成分

The green fairy who live in the absinthe 那住在苦艾酒里的绿仙子

wants your soul. 渴望着你的灵魂

But 但是你与我在一起

You are safe with me. 是安全的

 

 

周明瑞出生在中国四川,平生最大爱好是打游戏,干过最大的坏事是一气之下伤了好友的心。他在位于亚热带的大学念四年CS然后在毕业乘上风口,做了一名计算机工程师。这个来自东方的青年本应拥有也享有一个平庸却幸福的人生,但这一切在他拾起一本旧书的时候烟消云散。于是待他再次眨一下眼睛,属于非凡的时代降临了。

从魔狼、吸血鬼到巨人、精灵,从流浪汉、狂信徒到神灵本身。自称克莱恩·莫雷蒂的神灵在命运之海里浮浮沉沉,见众人不能之见,知众人不知之事。他是凡人,也是神灵;是愚者,也是天才——他博览群书,他身经百战,命运道标是世界上最好的解密学者,一千个智者要在他面前自惭形秽,一万个愚昧之人会被他点化飞升。愚者,错误,门,和诡秘之主,是世界上最神秘的谜题,也是最好的考生,他象征着无往不利,也象征着所向披靡。

就像主角总会遇到宿敌,行者总会困入迷障,有一个人部下的题目,贯穿了他的人生、或者说神生始终。这探索的旅程需要我们从他亲爱的丈夫,我们所说的造物主开始书写。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任何苗头的。

自诩上帝的丈夫是完美的恋人,给了他完美的爱情:是合作伙伴,灵魂挚友,是此生唯一。克莱恩与祂第一次见面就意识到对方是比他想象中更优秀的合作者。祂说,很诚恳地剖白:我就是萨斯利尔,萨斯利尔就是我,我的血肉造就祂的身躯,祂的血肉承接我的意志。

诡秘之主说,好的,我怎么会介意这些。

造物主接着问:您会像爱我一样爱他吗?

克莱恩微笑,他心下觉得爱人可爱,于是说,会的。

我爱他,就如同我爱你。

 

 

 

他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错,或许是上帝序列和诡秘序列扮演之间的差别导致了这些问题的产生。诡秘序列强调在同一中独立而上帝序列强调统一中分离,在克莱恩眼里,萨斯利尔就是造物主,是丈夫的分身,俏皮的皮影戏,24/7的模拟人生,就像自己除了是“愚者先生”以外还是克莱恩·莫雷蒂、道恩·唐泰斯和梅林·赫尔墨斯。后来他想也有想过造物主想要获得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但是这一切是难以求证的。

总之,造物主和克莱恩在第三纪建立起了双供奉的神教,八大天使之王侍立于上帝与诡秘之主两侧。在命运天使的绘制中,几人神态各异但都虔诚无比,造物主与诡秘之主站在画面中央,圣父伟岸坚定,圣母婉约悲悯。命运天使画技师承旧日苏式的油画技法,精湛绝伦,一手众神绘卷教得无数教徒垂泪下拜,恭敬至不敢直视。

鲜有人知道次画并非唯一:乌洛琉斯后来又画过几幅私人画作——最受信众追捧,最广为流传的是祂应上主神谕而绘,而那同主题的画轴曾亦要出世,而在那技法冠世的半成品即将完成时,却被红天使和时天使拿去调笑。嬉闹间,这条可怜的水银之蛇的作品便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在梅迪奇和阿蒙的嬉闹——或者是追逃——又上升到了拔毛烧羽的地步时,恰逢了萨斯利尔路过。严谨冷漠的天国副君一手抓住白眼圈的乌鸦,一手摁住乱糟糟的红毛,勒令两个人在仪式结束后都要闭门思过半个月——是的,此刻正值一场严肃的教会庆典——并请乌洛琉斯对这乱七八糟的场面进行重启……因为无论是地板、立柱还是穹顶,此事都洒满了颜料。

乌洛琉斯自然无不从之理。水银之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慢吞吞地转了个圈,在梅迪奇和阿蒙的闹腾中被毁于一旦的装饰重返光辉。在萨斯利尔的无奈、梅迪奇的认错和阿蒙的嬉皮笑脸中,这条蠢蛇的脑子茫然地转动:

我的画怎么没回来?

 

你要讲第三纪,你要讲神国,就不能不讲那层起彼伏的宫殿后那座通天的白塔,那里是神国的顶端。每日正午十二点,纯白天使便依着太阳神的命令驾着金乌从塔尖下疾驰而过:即便是万民的太阳,也不能越过慈悲的上帝。

没有人会知道在万民庆祝太阳神功德时,一道身影立在窗边,祂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命运天使的画,随后伸出祂苍白的手拨开抽屉,将卷好的画放进去,然后放上几本文件,合上,拧钥匙。

只有祂会知道这里藏了一卷命运天使的画轴。

窗外日轮渐渐转动,光影偏斜,祂站在落地窗边,俯视无知无觉的众生。

 

半成品画作的大部分地方只是铺了色块。乌洛琉斯从中间开始画:先是造物主,祂直视观画之人,脸上带着模式化的笑意;旁边的诡秘之主偏头看祂,秀美的脸上带着爱慕和担忧;暗天使阁下站在造物主的另一侧,俯身行礼的同时将目光投向神后。祂的眼神宛若昏暗的天空,带着潮湿的空气,压抑的乌云和宁静的暴雨。

萨斯利尔,严肃、俊美、优雅的天国的副君,对神后怀有着不该有的感情。

可怜这位天真的妻子,不仅被毫无防备地被偷窥者,而且唯二知情另一位,正用无形的手抹去罪孽的痕迹。

 

是主,圣主。

普世之至圣太阳神,万军之统领耶和华,众生之父神耶稣基督。

正在为自己的负面人格,神之左手,天国副君,掌握着堕落权柄和倒吊人途径的天使之王掩盖行踪:

神国的知情者三缄其口,焦土的万民不敢妄想。

于是,或许这世上至神至圣、而又情色无比的隐蔽,莫过于此。

 

 

 

 

神国的中心,与白塔遥遥相对的地方,有一处施加了隐蔽的院子:这里萦绕着灰雾、曲水流觞、终年盛开着樱花与海棠,地面上覆着薄薄的雪,太阳被掩盖在灰雾后面,只剩下一轮朦胧的光影,似乎变成了一轮月光。这里的一切都有着自己的生命,窸窸窣窣地发出自己的歌唱,

但是人若进去了,你会发现这里很安静,非常安静。神之左手被诡异的冷香和静谧包裹,不得不停止了躯体的呼吸——像是怕惊扰了游荡的魂灵。

穿过繁花与曲流的小河,祂的靴子轻轻踏在有花瓣徐徐飘落的回廊上:多么奇怪,这里有高纬亚寒带林中的新雪,也有属于亚热带的羞怯的花。

暗天使将层叠的虚黑羽翼拢在身后,抱着一叠大大小小的文件推开门,如阴影般默无声息地穿过几许飘飘帷幔。祂身着缠绕着银色丝线和神秘花纹的黑色长袍,衣服上悬挂的华丽配饰被他噤声。疾步穿梭的时候,祂像是天边无声的闪电。

祂不断向内走,院内属于新雪与北极的冷空气气息逐渐不甘心地退下,幽幽的花香占领了嗅觉的高地。

最终暗天使在一张宽敞的双人床前停下,双人床上放着两只暖白色的枕头和蓬松的羽绒被。床的一侧躺着一个人,他很乖巧都陷在柔软的床上,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眉头舒展,头发柔顺地散开,让人瞧着便觉得安宁。

只是睡美人的被子里,有诡异的东西正在慢慢蠕动,让人不寒而栗。

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来客,那人有些迷迷糊糊地要醒,睫羽微颤。

奇迹的化身睁开眼睛。

 

萨斯利尔低头行礼:“诡秘陛下,您醒了。”

克莱恩舒展开自己堆在一起的透明触手,他掩嘴打了个呵欠。“好久不见,萨斯利尔——我睡了多久?”随着他的动作,那在长久沉睡中长长的头发慢慢游动着……像是深海飘动的水母。

“这次时间比较短,只睡了92个月。”萨斯利尔伸出没有拿文书的那只手,供克莱恩搭在上面,“您感觉怎么样?”

“不错,”克莱恩语气里透着愉悦,“我现在人性非常充沛。”

他穿着长而柔软的睡袍,随着克莱恩的动作,睡裙很顺从地摩挲他的小腿。他扶着萨斯利尔的小臂站起来,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室内温度刚刚好,丈夫总是这般贴心。

“恭喜您,”萨斯利尔微笑道,“我现在已经联系了本体,请他来为您做检查。”

“谢谢,”克莱恩说,“不过,不要对我用敬称。”他带着睡醒后的惬意和慵懒对萨斯利尔笑,“你说我该穿什么呢?”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参考对方的意见,便顺手抽了一席抽金丝暗绣中式纹样的类先秦大袖袍罩在身上。萨斯利尔站在神后看他整理衣服:克莱恩比他矮许多,茭白的脸藏在夜幕一般的长发中,唇色很淡,面上血色也不多,眼睛却是温柔的琥珀色。他总爱披这种及地的衣衫,任那些灵活而柔软的触手随着翻涌,带着珍贵的绸缎摆动。

“仅遵您……你的命令。”祂说,于是视线也得以不必避开。

 

克莱恩瞧他,眼睛慢慢弯起来:他的笑容很多年不曾变过,萨斯利尔也一次次地因为他的笑目眩神迷。就像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时候,祂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双途径真神,从混沌海爬出来的见习上帝站在地面上仰望,那触及天际的,不断往外喷出粗大的触手的肉球。

灰雾中盘旋的触手中有半个人类躯体,看到祂的到来,克苏鲁系的神灵眉眼弯弯,他点一点嘴唇,对斯拉夫人抛去一个欲拒还迎飞吻,然后檀口轻启,唇颊裂开,透明的触手钻出来,像是喷溅的内脏。

妻子凑近祂,声音轻轻柔柔的,双唇一张一合,似乎要吹出催情的瘴气。

“你在我面前很拘谨——有时候我都怀疑我的丈夫是否是个‘两面派’。”

“绝无此事,”萨斯利尔道,“我就是我。”

“可是……”克莱恩正欲继续调笑,便有人匆匆推门而进——是刚从实验室赶来的格里沙。克莱恩的眼睛一亮,立刻转头迎接来者。

萨斯利尔于是低下他那双蒙永远着阴影的眼睛,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祂要继续去做祂应该做的事了。

 

 

 

祂与夫人是很纯粹的同事关系,虽然祂就是造物主本人。

在很多‘夜晚’祂静静地躺在床上,神话生物不需要睡觉,但是祂听从爱人的意见,用这种方式维持岌岌可危的人性。只可惜神话生物如非预感不会做梦,如非疯狂不陷迷障。祂又不能回归本体,于是祂只能靠清醒的幻想而不能在迷乱的梦境与爱人相遇。

多么可怜的丈夫,多么受苦的分身。本体和情人颠鸾倒凤,祂却在这里欲火焚身。如果你知道这可怜的男人如此煎熬,或许祂指引的信徒将黑夜划分为异教也情有可原。

而白天,暗天使的生活也很单调。相较于本体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非凡学研究上,祂的生活被政务充斥。Political Affairs,祂在旧日时就从来最憎恨这个词汇。而且,为了减轻思维压力,指向圣主的祈祷也会被直接转接到祂这里,由祂进行筛选,批复或者转交给在实验室里的自己想想。

于是祂看到了太多太多人间的喜怒哀乐——其中不免许多让祂也啼笑皆非的内容。

什么家妻爱上小妾,仆从和主人私奔,管家和寡妇有私。萨斯利尔不会去处理这些东西,但是祂总是不得不知道——冷面冷心、端坐神国的暗天使殿下每日被这些万丈俗务纠缠,倒也无奈。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并非只带来数据冗余:萨斯利尔会定期将这些规整后的信息抄送给神后陛下。

诡秘之主的沉睡并不意味着祂与现实失去联系,恰恰相反的是,他放了许多秘偶在人间行走,为了体验人性也为了监视地方——诡秘三序列最擅长做这些事情。

至于为什么不抄送阿蒙?萨斯利尔单是回想了一下阿蒙单是在神国折腾出来的事情,就感到一阵头疼。

事实证明,这些隐蔽的神使是颇有作用的。比如这一次——位于埃尔霍夫城的秘偶加急给萨斯利尔传回消息:

“暗天使大人:

     发现异常,请求……”

信息断了。

 

 

 

萨斯利尔沉吟一会,判断这事大抵不能善了。传讯链接本体,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却是正和妻子玩闹的自己。本体倒是接了祂的传讯请求,却是忙里偷闲,只传一道疑问给祂。

萨斯利尔于是断开同步,决定给自己放个短暂的假期:副君要亲自出征——权当旅行。

埃尔霍夫城是梅迪奇下辖的教区,里面的非凡者九成以上是猎人或者魔女——于是这次被迫上司同行的便是辖区负责人梅迪奇阁下,与擅长净化的奥库赛斯阁下。萨斯利尔握着随行名单,想到那一黄一红两个脑袋,面无表情地思索:这简直比上班还累。

到了埃尔霍夫城才发现这里的异常是来自源质的污染。气息很庞杂,灾祸之城的存在感很强烈,但是并不纯净。

暗天使阁下单手支头,微卷的长发沉沉坠在脸侧,眉头微蹙,面前摆着一轮好精致的沙盘与几只标注,下面站着的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甚至不敢多转一下眼珠。

自己确实是劳碌命。萨斯利尔听着汇报又在心里叹气,这两天关于源堡的灰雾凝炼实验正进行到关键部分,这边又要为另一个源质的污染忙碌起来。俊美阴沉的天使之王坐在主位皱眉,吓得辖区主教两股战战。

祂决定让不会感到疲惫的圣主本人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无花果树已发出初果,葡萄树已开花放香。在那绚丽日轮照耀下的世界纷纷扰扰,妻子与祂十指相扣,祂们短暂地躲进两个人的天堂——这笼罩着爱情和方向的小楼!

格里沙站在书架前,对着手上的小纸条找书。

祂个子高,轻易便取下位于顶层的实验数据集合册。身姿好挺拔,气质好倜傥,男人把柔软的金发梳到脑后,只在前额有些许调皮的刘海垂着。祂抬眼向上瞧的时候,薄薄的眼皮翻起来,清浅到透明的蓝色眸子得以完整地展现出来:星界之主的体内装的不是脏器,而是清透的圣水和精裁的水晶棱体。

这冰雕制成的人一本一本抽出书来,每找到一本,便多折过去一点:事实上祂完全不需要用这种笔记,但也并不介意在妻子面前假装人性充沛。

萨斯利尔的讯息便在这时候传来,祂掂着书沉吟一会,转头问克莱恩,笑意盈盈:亲爱的,你怎么想。

妻子刚被放开,嘴唇被祂咬成很难恢复的浆果色,眼尾还带一点哭过的潮红,此时正继续先前的泡茶教程。闻言有些忿忿地道:“还能怎么想,赶紧去处理啊。”

“那全杀了怎么样?”祂微笑着说。取下最后一本册子:《诡秘之主对“混沌海”的应激测试:实验数据集-卷I》。

 

造物主悠悠然地转过身来,在克莱恩顿住的动作中,慢慢踱步到他对面坐下。

祂很闲然地落座,伸手握住克莱恩握着茶勺的手,拉到自己的脸庞,歪头靠上去:很柔滑,很细腻的手,东方人的骨头比祂小了接近两圈。当祂握住着双手的时候,总会感叹:多么娇嫩的肢体,多么脆弱的身躯,好似几多亲吻几回,便要化作流光碎去。

爱人是天生的,头牌的庙妓。他每每站在台上,头带着白月季的花冠,穿着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那么圣洁,那么可爱——他送了遥遥的吻,给至高无上的神。每当此时造物主就想荒唐地一遍遍举行婚礼圣典。

妻子简直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创造者也无法造出的天才女友。有时候造物主真的没有必要说一些很过火很不切实际的话,只是祂偏爱那种不轻不重的逗弄——逗猫一样。

于是他被猫挠了:克莱恩反手拍开祂轻佻的触碰。

 

“少发疯。”猫冷冷地说。

 

 

 

 

埃尔霍夫城在沙漠的中心位置,来往的城民牵着喘息的骆驼,他们裹着头纱,只露出本地人独有的美丽眼睛。街上时不时有金轿行过,那是力士们抬着贵族女郎。

除了臭名远扬的猎人与魔女,这座城市以它永恒的落日而闻名:传说战争天使在这里击杀了三只不死鸟以向圣主证明自己的力量,于是上主便赐给祂极致绚丽的晚霞,向四海称颂祂的功绩。

城外不远处,在萨斯利尔在营帐对着沙盘头疼时,战争天使正和奥库赛斯无聊地斗嘴。奥库赛斯攻击梅迪奇工作不力,梅迪奇嗤笑道你也不过是个只会净化和祈祷的废物。战争天使是天生的挑衅者,只消一句就能说得到奥库赛斯动了恼恨。可惜在纯白天使刚要动手时,梅迪奇的头忽然偏一偏:

祂哼笑一声:“那位来了。”祂轻描淡写地说,“正在和战争之红聊天呢。”

奥库赛斯不动手了,讶异中祂也心领神会:“那我们应该去通报萨斯利尔大人一声。”

在风中梅迪奇如同火焰一般的红发随风而动,祂眯起眼睛向来者的方向看去。听到奥库赛斯话,祂转过自己俊美异常的脸很怪异地瞧他一眼,估计是在想祂是不是祈祷傻了。

奥库赛斯闭上了说着蠢话的嘴:副君对那位夫人的觊觎在神国高层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祂们都想看萨斯利尔的笑话,实在没必要互相装来装去。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摸到萨斯利尔不远处,潜伏起来,只等端庄的上司出丑。

而可怜的暗天使阁下对此一无所知。祂正在疑惑本体为什么没有回应。

 

诡秘之主就在此时带着笑意出现在萨斯利尔面前。褐色的头纱包裹住他的脸,长长的飘带飞扬在身后,和以金片作垂帘的脸饰,隐在面纱后的脸颊如同分裂两半的石榴,身上裹着粗毛线的披肩,有密密的、粗糙的流苏坠在边缘。

他抬头,对萨斯利尔笑。“副君大人,”他的声音里灌满了神国的熏香,“在等谁呢?

萨斯利尔猝然抬头,眼睛一下子被这个俏丽风流的身影填满。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克莱恩。

不过祂养气功夫素来优秀,只是惊讶一瞬,便躬身行礼“诡秘陛下,埃尔霍夫欢迎您的到来。”

隐藏在远处的梅迪奇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奥库赛斯急忙给了他一肘——可惜萨斯利尔已经听到。副君冷漠苍白的脸闪过一瞬间的恼羞成怒,狠狠甩了个眼刀过去。克莱恩倒是不介意,落落大方地朝他们挥手。

唉,无知者最坦荡。梅迪奇和奥库赛斯可不敢继续撩拨副君大人的火气。

看热闹的天使之王们顿时溜之大吉。

 

其实无怪乎祂没有想到,神后的状态甚于蒲公英飘摇,如非必要,决不离开神国。

来自远古的神祗宛如深海中的鲨鱼,祂的诡谲和强大迫使年轻的继任者常年陷在沉睡之中——只在某些最盛大的祭典,才能在上主身边,觅得那一抹柔美的剪影。

这也使得神后常常被许多无知的信徒们误释为半象征义。有学者甚至称,双圣主的关系其实暗喻了造物主与教会的关系。这般论调已经发布便迅速传播,得到了无数金字塔派信徒的赞同,以及广大圣母派信徒的抗拒。最终不得不由空想天使亲自出面与广大信徒讲义辩经,才制止了这场被阿曼尼希斯专门传讯调侃为“神后职位之竞争上岗”的闹剧。

不过,不同对神后的了解被限制在冗长华丽的典籍和教义中的信众,但凡能接触到神国的人,都能听到口口相传的,关于那位至神秘的陛下的诵咏:

 

当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

你或许可以在原野的水仙花旁,抑或是谷中的百合丛中,

遇到上主的爱卿:

花冠压着灰雾,腕足卷着烛灯;

皎洁红润,超越万人;

祂的眼睛,有如驯鹿的眼睛;祂的牙齿,在奶中洗过;

祂的手臂有如象牙,挽着云堆;祂的长发有如黑夜,掠着星星;

 

上主说:“这就是我的爱人,这就是我的良友。”

 

 

萨斯利尔收回思绪。

野桂子,浆果和荆棘皮熏出来的香盘旋着飞向天空,神后的到来为这里增添了些许朦胧和缠绵。

克莱恩早将那长纱和披肩重新变作黑底绣暗金纹路的外衫,里面穿着纯白色交领内衬。在神国外,他很少露出神话生物形象,于是萨斯利尔垂眼,便能看到他带着细金线足链的裸足,踩在虎皮地毯上。

祂看着那双随意摆放的玉玩,声音平静地汇报道:“我们探察到的污染主要来自灾祸之城。目前我们抓到了32位明显受灾祸之城影响而改信的邪教徒,其中有魔女序列非凡者18位,猎人序列14位,高序列6个,中序列8个,低序列18个,依律全部当判处死刑;异教徒据点共20个,灾祸之城活动痕迹明显,尚未发现其他源质痕迹。”祂沉声道:“这是我们的失职。”

 

克莱恩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倚靠在丈夫营帐内的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茶杯。乌黑的长发静静搭在他的肩膀上,萨斯利尔坐在他身边,也静静地等他思考。

克莱恩沉吟一会:“听起来还蛮顺利,为什么忽然要抽调知识和暴君的力量?”

萨斯利尔应道:“问题出现在我们接下来准备探察的这个地方,”

祂的声音低沉,像是旧日时候祂腿上摆着绝密级的切尔诺贝利实验室调任文件,停留在风雪交加的莫斯科的最后一夜,他坐在克罗库斯市政厅听柴可夫斯基时,大提琴忧郁地灌满空气中的每一寸氧气:“根据那些邪教徒描述:‘里面有很高的房子,房子上有巨大的画像,地面上有奔跑的金属块,还有皮肤是棕褐色的、淡黄色以及白色皮肤的行人,到处都是看不懂的文字。’”

祂抬起眼睛,看向克莱恩温婉的侧脸,轻声道,“克莱恩,那似乎是……那时候。”

 

克莱恩心中触动,他的脑海在很短暂的时间闪过很多画面,年迈的男女,可爱的学生,朝气蓬勃的工程师。只是他面上并不露声色。或许他以前心中会忍不住抽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人这种卑鄙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哦,”他的声音和缓,“那确实有些特殊……”

克莱恩伸手向前一抓,缩回来时手上握着一片单片眼镜。微阖双目,皮肤上似乎有流光闪过,三份唯一性齐全,位格短暂地提到支柱。命运道标站在时间节点上俯视那座小小的据点……他睁开眼睛,错误唯一性随之消散。

“没有,”他对萨斯利尔说,“没有其他源质的痕迹。”

“您那位秘偶呢?”

“她死的透透的,死因也受到了高层次的反占卜。”克莱恩同样有些苦恼,“除了那一条信息,其余一条也没传出来——我甚至不能看到她死前的视觉影像。”

萨斯利尔沉默一会:“会有可能是外神吗?”

“有可能……我能不确定,”克莱恩指指自己的耳朵,“祂太吵了。可能会干扰我的判断。”

 

萨斯利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祂站起身,对克莱恩行了一礼,“陛下,我请求您亲自统帅军队,并使我前去探察实地情况。”

副君的象征高贵的华丽衣袍随着祂的动作坠到地上,谦卑虔诚至极点。

克莱恩点点头,轻声道:“你带着我的分身去。”

“感谢您的护佑,”萨斯利尔应声道,“这里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或许您可以去看看战争之红。”

妻子歪头想了一想,想到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以互相攻击为乐的战争之红,忍不住有点心动。但是一转思绪,面前的丈夫即将出门工作,若是自己这个神国闲人在玩乐,不禁有些心虚。他掩饰地咳了一声。

“不去”克莱恩一只手支着头,声音懒懒,“睡得头疼,懒的动。”

萨斯利尔也不问为什么神话生物为什么会睡得头疼,只是顺从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祂发现克莱恩正看着自己,眼睛圆圆的,让祂想起幼时随大孩子去林中打猎时,遇到方出生几月的小鹿。

衣袍上的那些配饰发出清脆的声响,背后虚黑羽翼忍不住一层又一层展开,祂似乎是想要将妻子拢在怀中,又似乎是要奔赴战场,将胜利的果实带回。

克莱恩的眼睛弯了弯,抬起手点在高他大半个头的萨斯利尔额头上。尊贵的皇后为他的骑士送出祝福,他的声音轻柔:

 

“你这在时空之王护佑下居住的人,

你这在命运道标荫庇下居住的人,

你不必怕黑暗中流行的瘟疫,

也不必怕正午毒害人的疠疾。

在你身旁虽倒毙一千,

在你右边虽跌仆一万,

疫疾却到不了你身边。”

 

他的食指沿着萨斯利尔的眉心下滑,慢慢绘制出一个无瞳之眼和扭曲之线的符号——天国副君随着他的动作闭上眼,聆听神后不急不缓的念诵:

“因我许诺:

你若有困苦,我必偕同你,

我必拯救你,也必光荣你。

我必要使你得享长寿,

必让你看到我的救赎。”

 

上主说:“去吧,我会与你同在。”

 

 

 

 

 

萨斯利尔一掀营帐,走出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梅迪奇,奥库赛斯,”祂的声音向驻扎地传出去,“立刻来见我。”

远处两道光芒飞来,一道红一道黄,但是萨斯利尔一眼就看出,这两道光芒飞的比平日慢多了——祂们知道自己招惹了萨斯利尔。

萨斯利尔也不急,只是耐心等着这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落在地上,梅迪奇和奥库赛斯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面色如常地向萨斯利尔行了一礼。

萨斯利尔微微点头:“梅迪奇,你继续看管着战争之红,这里的其他非凡者也要看好了,如果有异动,立刻让奥库赛斯帮你处理,不要轻举妄动。”他又转过头看奥库赛斯:“奥库赛斯,你辅助梅迪奇,看好这里——现在我们有正事,不要和梅迪奇打架。”

奥库赛斯挑了下眉,有些意外萨斯利尔没有趁机报复自己。心情这么好?

不过祂不至于闲到去撩拨萨斯利尔,只是随着梅迪奇弯身行礼:“仅遵您的命令,愿主保佑您!”

 

愿圣主保佑我。萨斯利尔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悠远,与被牧的魂灵重叠:“带领我去位于阿塞俄的据点。”祂藏在黑色卷发中的侧脸好忧郁,淡色的嘴唇间吐出的词句却是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神谕。

被从俘虏们中拉出来的魔女衣衫不整,身上和脸上全是伤疤,在祂威严的谕令中狰狞的面色逐渐缓和,转而露出了妩媚娇俏的微笑。

“是……”她的声音依旧俏皮,眼神却像被掏空的蜂窝,“请跟我来。”

于是祂们从埃尔霍夫城南门进入,穿过几庄农场,向前走了六百七十三米,魔女忽然停步。她刚要转身对萨斯利尔说话,暗天使漆黑的眼眸内便骤然燃起了火焰。

祂的声音也变得邪异,带着强烈的“堕落”感——

“渎神者,死!”

祂先发制人。那魔女的四肢随着他的声音骤然活化,细软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去掐自己的喉咙,美丽的指甲化作利器,她错觉自己的指头已经全部断掉,但是那些狂乱的肉条还在癫狂地勒紧那被几十个男人吻过的咽喉。

魔女拼命的挣扎,但是膝盖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她翻着白眼,丰润的唇不断溢出血液和唾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腿间有混乱的液体不断流出,她窒息了,她高潮了,她被恐惧主导了,她被疯狂主导了……她如同窖藏一般美丽的紫色的眼睛全是浓浓的恐惧:

“伟,大的……您是,不止息的,啊……如同,如同……救,救……”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融化在阴影里,血肉翻涌,狰狞的黄铜色眼睛此起彼伏地睁开。祂心中思踱,这个尊名似乎以往从未听到过。母神和堕落母神都是掌握着宇宙阴性的力量,听起来与这个尊名并不相符。

祂孤身随魔女深入,便是为了这件事——全知全能者永远为诡秘留下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祂们可爱的妻子。于是神后一与他讲完话,本体便传过消息来:

“萨斯利尔:

     预见到外神力量,位置编号K6-73-21(埃尔霍夫),请尝试探察。

     尽量不要让诡秘接触。

危险级别:极高。”

 

所以祂便居高临下看着魔女在地上挣扎。为避免意外,萨斯利尔并不打算读取魔女的记忆。只是耐心等待魔女在重刑下交代出更多的信息。

慢慢地祂想起爱人。

——克莱恩和祂很不一样。

上帝序列本就以暴与权见长,像是冷硬的磐石。而祂的继任者在经久不息的斗争中,不免被原初上帝的暴虐和残酷极大地同化了。

记得祂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与奥尔米尔的战争后,格里沙的灵性发出枯竭的宣告,那时候萨斯利尔还只是没有自主意识的血肉,正背对着祂站在不远处。前文职人员从部下的眼中看到自己:双途径真神冷冰冰地站在原地,脑后有太阳的象征,脚下混沌海在迅速吞噬血肉。祂像是入殓师站在漂橹的墓园中央,身边只有夕阳、残旗和遍地的尸体。祂像是凶手,又像是牧师。

天空多么低沉……祂恍恍惚惚,是来给我送葬的吗?

然后他发现是自己太高了,太大了,法天象地,所有的权力似乎都已经触手可得。……祂看到自己的身影和轮廓都那么冷厉,那么坚固,像一路流向北冰洋的额尔齐斯河,也像岩石上深深的符文……千万年的风霜,竟磨不掉一丝一毫的棱角。

克莱恩就不一样——很不一样。

南国养出的青年总是笑意盈盈的,面带悲悯的。圣母落泪,仙人抚顶,即便将他封入棺材,他也像是飘摇万代却依旧孤身而立的,朦胧的梦境幻影。

诡秘之主卷着一身的云雾,立于重重云间。不管是他的广袖,裙裾还是形容,都带着几分欲语换休的姿态:让人想到云海尘轻,想到山河影满,以及桂冷吹香雪……他似乎总是荡在天上,或游在水里。

风不动,幡不动,原是心动,情人青丝无风自动。

如果你见过清晨的露水滴在水墨画上,教人轻轻一抹时,那笔痕慢慢弥散开那样、飘飘欲仙的样子——克莱恩就是那样。

所有格里沙都长久地注视着祂。只是祂们的行为又从来不逾矩,于是克莱恩无从得知。

祂也曾困惑,也曾探究过着无由来的痴迷是否源自对于聚合的渴望……但是祂想,自己或许不应该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我已经……中招了……

 

萨斯利尔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迅速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阴影和藏在阴影帷幕后的眼睛。

祂不再留手,粘稠的血肉瞬间将魔女湮没,可怜的序列5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萨斯利尔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或许已经被蒙蔽了,于是放出灵性探察,但祂显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有吟语从远处急速奔来,追风赶月,甚于祂按下按钮发射的斯普特尼克1号!

那声音近乎轰鸣回荡在他耳边,如同恶毒的诅咒、如同祈祷、如同母亲的叮嘱、炸开的枪声、父亲的教导、涌动的海浪、祖母念诵的经文和同事的哭泣——

“格里沙教授!”他很绝望地喊,“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于是祂听见自己的轻声回答: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

 

 

 

 

源自位置对手的控制手段实在太精妙,使得即刻反应过来的萨斯利尔竟然无从抵御。纵然祂能抽调混沌海,也难以能正面对抗来自远古旧日数年的精心埋伏。

意识到这一点祂当即断开自己和本体的连接,同时一摸神后亲点的眉心:克莱恩给他埋下三条蠕虫,灵之虫指引困者前往正确的方向,时之虫帮助囚徒与规则抗衡,星之虫带领行者无往不至——萨斯利尔毫不犹豫地唤醒了它们。

那眉心的位置散发出亮光。剔透的三条虫子蠕动几下,却没有化作符咒或者法器落入祂的手中。祂们出乎萨斯利尔意料地猛然飞出,首位相接轻轻一绕,便化做了一道蠕虫合抱而成的光门。

灰雾飘出,一道优美的影子从里面跃出:长袍轻纱,头戴花冠,点缀以珠宝美玉。即便在这样危难的情况下,他依旧皎洁红润,超越万人。

萨斯利尔的眼睛睁大,那一瞬间他甚至忽视了耳边的嘶吼。

情人的情态却不似平常那般温柔悲悯,而宛若坚毅的战士要扫空地狱。祂神情冷厉,甫一探手,那吟语声便卡顿了起来。这轻灵的身子如同游鱼一样滑入战场中央,手腕翻转,拉出几道符文法器,局势便瞬间颠倒——天才的执棋人为误入埋伏的战士扳回一城。

 

“女郎,纵然你不识我的爱人,我必告诉你:

惟独他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他是我的高台,我必不动摇。”

 

“萨斯利尔,”爱人依旧是那样从容笑着,“你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

血肉满地,白骨皑皑,晚霞恭立在爱人身后,面前立着狰狞的神降容器。

他平静的站在半空中,长袍广袖,衣带当风。

 

 

 

 

诡秘之主的参战让这场对阵迅速的简单起来。未知的存在在嗅见诡秘之主的气息时便意识到捞不到更多好处,祂跑的很快,萨斯利尔只来得及捕捉一些残余的神力。

祂有些烦躁,不仅因为假期被打扰,也是因为又遇到了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萨斯利尔本来就苍白冷厉的脸色更加不善。祂原地站了几秒,收拾好心情,与在神国的本体重新搭上联系,迅速地同步起记忆。

此时一双手摸上了祂的脸颊。祂的脸被一道很轻柔的力量掰过去,随后一个温柔的吻便落在他的唇上,“怎么啦,”妻子轻轻笑着说,“怎么脸色这么坏。”

 

萨斯利尔一下愣怔,好奇怪的吻,一下子让天国副君动弹不得。其实祂很熟悉这种柔软的亲吻——只是祂作为萨斯利尔从未感受过。

每当克莱恩半梦半醒中钻到祂的怀里他会吻祂,每当祂将克莱恩从无穷的吟语和张扬的触手中捞出来时他会吻祂,每当在外出巡游的冰天雪地里,祂们坐在地球至大至深的湖中心冰钓,造物主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标准的圆,克莱恩从湖边取来一些柴火,找祂借一点火,那湿冷的木柴便能燃烧起来,发出细碎的噼啪的声音。

在这样高远而荒芜的冬日,满目冰雪,造物主短暂地放空思绪,安静地守着面前这一口小小的深渊,克莱恩在旁边给自己也摆一根钓竿,慢慢地,祂就慢慢地蹭过来,先是将手挽到上帝的臂弯里,然后要将头靠在祂的肩膀上,他那么娇弱,那么畏寒,穿了好多衣服,但总是喊冷,格里沙就只能打开自己厚实宽大的棉服,让克莱恩脱掉外衣,变成小小一只藏进祂的衣服里。

那时候世界那么安静又那么遥远,什么原初天尊,什么外神旧日,什么苍生信徒万丈疆土,全都无法进入这方小小的世界,时间流的好慢,祂的动作也好慢,头一点点地低下,金色的头发顺着动作垂到克莱恩脸上,克莱恩有时候闭着眼睛休息,有时候会看着洞口和祂一起发呆。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祂们互相依偎着好像就能到地老天荒。

 

今夜不再有难舍的旧梦,也不再有睁眼后隐约的失落,萨斯利尔很缓慢地触了一下被妻子亲吻的地方,那两片柔软的唇带来触电般的蔓延。祂感到自己在燃烧,又受了痴愚之术的蛊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祂的索多玛,建立在这双琥珀色的眼中。

可惜温存总是转瞬即逝,祂的嗅觉先痛觉一步告诉祂有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出。萨斯利尔注视着克莱恩美丽的迷蒙的眼睛——这双如同郁香山上的羚羊一样的眼睛此刻不再有平日的清明。祂闻到外神残留的气息。

萨斯利尔低下头,自己的腹部已经被克莱恩的触手刺穿了,内脏和胃已经被撕扯成许多絮状物,旁边翻转的血肉在祂的压制下,才不至于向这位混乱中的真神反击回去。祂草草掩了两下,混沌海早已像蛇一样绕着克莱恩慢慢盘旋,空想出的太阳唯一性与克莱恩被困于其中,诡秘之主浑身上下探出诡异而粗大的触手,试图挣开造物主的束缚逃脱出去。

可他怎么逃得掉,萨斯利尔探手一抓,便抓住这混沌海制成的牢笼和此地污染被尽数拔除的污染,迅速脱离这片区域,向神国急速赶去。

 

祂们在灵界中央奔袭,七彩的光远远地逃开,灵界的生物们也纷纷避退。在疾速穿梭中克莱恩从那团缠绕的腕足中伸出他苍白纤细的手,暧昧地摸上了萨斯利尔的脸颊。那独属于青年人的嗓音似乎浸泡了蜜糖,他的声音里带着引诱,

格里沙,他轻轻地喘气,为什么不看我,你难道不爱我吗?

萨斯利尔转头看他,心中悸动。祂想自己好想吻他,好想将他藏在深深的陵寝,好想让祂杀了自己让自己停在这至幸福的一刻——但最想做的,是跪在他的腿边,给他自己的寂寞、祂的黑暗、和祂的神心与凡心;给他自己的困惑,危险、与拒绝接受的失败,来宣誓自己的忠贞不二。

但是祂不能,于是祂只是低头,

祂说,“陛下,我现在即刻将您送到主的身边。”

 

 

 

不过几十秒祂们便将落在神国最中央,此刻正值神国的逢魔时刻。金色头发的格里沙站在阁楼的阳台上,准确无误地伸手,接住了陷入疯狂的神后。

混沌海得了谕令,忙不迭化作绕指柔。狂乱的半透明触手忽然得了自由,便立刻挣动着想欺诈距离逃离上帝的神国。

造物主依旧从容。祂带着些微的怜悯看着妻子,宽容地收拢禁锢,硬生生将那些企图逃离的肢体掰折,压着它们收束,回到祂的身边。祂剔透的蓝眼睛像是伊甸园里邪恶的蛇。

克莱恩的头太痛,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触手几乎被搅断——他只是嗅到熟悉的气息,便迫不及待地往高大的男人身上缠去。他扬起头凑近丈夫的喉咙,似乎是想要爱人的亲吻,也或许只是想吃掉对方。

那人叹气,“真是任性啊。”

祂用手背蹭一下克莱恩带着红潮的脸颊,低头接受了对方这个吻……或许是咬,同时收拢手臂,将混乱的妻子禁锢在怀中。

“留下那些样本。”祂对萨斯利尔说,随后便抱着诡秘走入身后的阁楼。

窗帘一荡,风铃脆响,两道身影便藏入混合着混沌海水汽和源堡灰雾的隐蔽。

萨斯利尔转身,往埃尔霍夫城赶回去。

 

返回到埃尔霍夫城的时候,萨斯利尔的灵魂依旧没有落回肉体,祂的脑中总萦绕着克莱恩凑上来的柔软的嘴唇,和被他的肢体缠绕的时候,那糅杂着滑腻和绵密的感觉,还有那特定的,还混着奶与蜜的香甜的,很缠绵的香气——还好暗天使平日里也总是冷脸,无人看得出祂的心驰神荡。

在暗天使的高压下,埃尔霍夫城的收尾工作进展得很快,三日之后祂便提前启程回到神国。萨斯利尔默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提着神秘学加固的合金样本箱,卷着一身沙漠的热风叩响书房的木门。此时正好是下午三时,白花盛开,日光惬意,却丝毫温暖不了执掌堕落的天使之王。

本体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请进。”

萨斯利尔于是旋开那雕花的合金门:办公室内温暖却并不憋闷,巨大的落地窗上有隐窗抬起,外界的信息不断流入神国权利中枢。祂看到在神国温和的阳光中,克莱恩躺在造物主腿上闭眼假寐,呼吸平缓。柔顺的长发一部分流到地上,一部分搭在丈夫的腿上。格里沙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被克莱恩握着,慢慢地一晃一晃。听到萨斯利尔的进门声,神后睁开眼睛,对副君笑了笑——就像最平常不过那样,美丽、安静、端方。

祂看起来本打算起身,但是起到一半就开始头晕,只好又重新伏回丈夫腿上。头发垫在他的脸下,他微微蹙眉,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是头七时候,还魂的溺死鬼魂。

萨斯利尔低头行礼,声线平静:

“二位主,我来汇报行动相关情况。”

 

汇报的内容很简短,讨论占了大多数:祂们实在对这次的对手了解不多。造物主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句,神后半阖着眼,也听的认真,断断续续地插一两句话,只是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绵软。

他说话时,格里沙和萨斯利尔便停下来等他。

灾祸之城对诡秘之主和暗天使的影响其实并不太大,只是来自外神的吟语巧妙地藏在了源质的气息中,借助本体位格干扰了克莱恩的占卜,迷惑了前来探察的萨斯利尔,最后假装撤离,实则再次瞒过克莱恩的感官,引动天尊的同时引发克莱恩的失控——这是祂们第一次与这位狡诈的外神交手,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对地球虎视眈眈的外神如此之多。

听着克莱恩占卜出的信息,格里沙在纸上写出一串漂亮的花体字:“‘不熄的吟语’——就叫这个名字吧。”

 

副君大人的公务太繁忙,不一会就要离开去处理他务。在格里沙的注视下,祂刚离开办公室,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有呼唤传来。“萨斯利尔,”那声音柔柔的,“等一等我。”

萨斯利尔一转身,便看到有一道轻灵的身影从远处追来,斗篷及地,妆点蕾丝,来者既像山岭的鹿,也像是涌出的水泉。他的身影被神国彩窗精心筛选的光影笼罩,上升如晨曦,美丽似月亮,光耀若太阳。

诡秘陛下的圣咏有言:“……愿你拉着我随你奔跑,引我进你的内室!君王,怪不得众少女都爱慕你!”

萨斯利尔站在廊柱的下侧,身形与阴影融合在一起。祂转过头时,视线很温柔。只是纵使日光可以肆意照耀,祂俊秀的脸庞也只能在寂寞的影中看到。

“诡秘陛下,您……你怎么来了。”

 

我又要沉睡了。克莱恩轻声道。他很安静地站在萨斯利尔面前抬头,却平白教人心怜。

萨斯利尔眼睛微微睁大:“这次怎么这么快?”祂很急切地问,“是这次帮助我让您的状态不稳定吗?”

克莱恩摇摇头,“这不重要。”他握住萨斯利尔行礼尚未放下的左手腕,直视萨斯利尔的眼睛,“萨斯利尔,我问你,现在你和格里沙的记忆是同步的吗。”

萨斯利尔的胳膊似乎被他灼伤了,这只携着天罚的手竟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除非必要,我们不会同步记忆,”萨斯利尔答道,“我们考虑了原初通过记忆的同步污染我的概率。”

克莱恩微微点头,“萨斯利尔,你听我说,”他低声说,“格里沙的状态不对,相当不对。你必须要重视起来,原初对祂的影响太深了,或许比天尊和我融合程度还要高。——千万不要轻易回归本体。”

“或许,”他缓缓地说,“原初已经在他的体内苏醒过了。”

克莱恩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很认真,他睁大他那双宛如幼鹿般秀丽的圆眼睛,很悲哀,很绝望地凝视暗天使那双总是蒙着阴翳下的黄铜色眼睛。拢住他面庞的的薄纱在穿堂风的带动下轻轻飘荡,幅度很小,却比庸人的命运飘摇。

尽管根本不感到惊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萨斯利尔依然感到有不存在的汗毛乍起,虚黑的羽翼急促地拍了了两下。祂想要伸手握住夫人垂下的手,于是祂也那么做了:那只手那么脆弱,那么纤细,那么柔软——甚至妙于祂亵渎的妄想。

明明神后的脸因失控而折磨地苍白,可他的如同贝母的指甲还是泛着可爱的红。

……一寸寸,都是寂寞红。

 

但萨斯利尔终究没有逾矩地吻他的手,祂只是说:“放心吧,克莱恩。”

你安心沉睡就好。祂说,我们会处理好一切。

克莱恩深深看祂一眼,那一眼有太多情绪,复杂到令人震惊他的人性之丰富。他慢慢放开塞斯利尔的手,提起长袍,拖着长长的阴影,回身走向了造物主的办公室。

他走的很慢,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鬼魂。

 

神国的郎君,我请求你们,不要惊醒沉睡的魔鬼。

 

 

 

沉睡的时间来到的很快。在那天短暂的会面后,不过两日,萨斯利尔便在和梅迪奇等人讨论埃尔霍夫城事件后续处理事务时听到了造物主的传讯:

“萨斯利尔:

        诡秘陷入沉睡了。”

于是祂的动作顿了一顿,旁边正在大骂外神的梅迪奇没有发现,祂瑟瑟发抖的下属也没有。

祂的手指动了一动,羽毛笔在埃尔霍夫城重建预算的申请书上写:同意。

 

 

 

此后祂再也没有见过克莱恩。本体告诉他,克莱恩在这期间短暂地清醒过几次,自己也将计划告诉了克莱恩,只是不知道这昏昏沉沉的睡美人记住了多少;也有一次克莱恩问起萨斯利尔,可惜萨斯利尔那时候正有外务在身,于是便也错过了这次珍贵的会面。

最后一次听到克莱恩的消息,是造物主提起,祂在克莱恩体内留下了一道一次性的精神烙印来协助对方对抗天尊,随后将克莱恩送回了源堡,希望使对方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与前代达成动态的平衡,也防止在计划期间出现失控和伤人的行为。

萨斯利尔点头,并不置以评价。只是半晌祂忍不住问道:

“格里沙,”他的声音带着迷茫,“为什么要我爱他?”

 

格里沙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祂的笑容在近年来愈发受原初影响,总是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冷漠和傲慢。

“为什么不呢?”祂问道,“你爱他,与我爱他,又有什么分别?”祂似乎有些不理解萨斯利尔的问题:“无所谓诡秘喜欢谁,也无所谓我是谁……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将诡秘的世界填满——这不好吗?”

看着萨斯利尔忧郁的脸庞,上主的声音如同悠扬的诵咏:“萨斯利尔,你怎么会不懂呢——你成载着作为人类的爱啊。”

上主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与萨斯利尔讲经,祂自旧日时就已俊逸疏朗而在同辈中闻名,高挺的眉骨与深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与干净的下颌,剔透空明的眼睛与浅淡失血的薄唇,连笑意都无需一点,便让无数少女为祂心折。

在祂接受调任后,在祂从海中爬出后,在祂站在万人之巅后,便很少有人再能注意到祂从未磨损的俊朗。力量,智慧,与才华,隐藏了祂日益冷漠的眼睛。

“人之爱并非只有平静和快乐,”祂指指自己,“可我却难以痛苦。——那么,我为爱而痛苦的一面在哪里?”

祂的指尖掉转,萨斯利尔默坐在对面:

“爱情的私欲,爱情的悲苦,狂乱的热爱和被迫的压抑,”

祂轻笑道,“在这里呢。”

 

祂就是主,主就是祂。就像光必然带来影,圣神必然有堕落。

神国的主人,神后的丈夫,綴以造物主、星界之主等数不尽的伟大称号的格里沙,必然伴随着作为神国的副手,神后的下属,作为神后隐蔽而狂热的恋慕者,悄无声息的跟踪与偷窥狂的阴影面而存在。

诡秘序列最擅长角色扮演游戏,其实上帝序列也不逞多让。

空闲出的爱情从来虚假至令人嗤笑。可惜从出生就背负使命的天才,从没有去体悟的机会。可惜格里沙要做救赎万民的无暇上帝时,又不得不做跌入红尘的痛苦凡人。

于是祂抓住了命运的道标,时空的皇帝……祂抓住最优秀的样本,最完美的伴侣,还有最混乱的痴爱,祂给他源自信仰所向的注视,也给他源自无尽私欲的凝望。

 

“如果你感到不愿意了,”造物主思索了一下:“那,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放弃这种手段……或者你可以回归本体,亲自作为诡秘的丈夫?”

萨斯利尔承认那一刻祂真的心动。

主就是祂,祂就是主。“萨斯利尔”只是权柄的集合,只要在克莱恩醒的时候,祂与本体意识短暂地同步,迷蒙中极尽下流的妄想,困苦中歇斯底里的渴望,便全都能在温软的妻子身上得到解放……这不会有什么的,当知道原初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既定地要降落,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些冒险的动作。

事实上,诡秘的状态长期处于混沌的状态……甚至祂若是想施加过火的玩法,诡秘也并不会知道。

 

“不,不了。”但祂听见自己这么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格里沙微微颔首,不冒险是最好的。也是最有利于自己状态稳定的。祂这么发问,只是出于不愿自苦的那些许凡心。……曾经很多时候祂都走到用极限也不能形容的程度,正常人走到那一步,其实是活不下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还好祂是疯狂边缘的神,于是便也活了下来。

这些短暂的私人话题是最无关紧要的插曲。神国事务繁忙,祂很快将这件事放在一边,钻研起神国的近期事务:接下来五年的赋税征收,锚的巩固和圣典修编方向。

在公务终结的时候,萨斯利尔忽然喊住低头整理文件的自己,然后说,格里沙,现在我们要谈一些正式的事情了。

这就是救赎蔷薇的起点。

 

 

 

那一夜前夕,准备好所有的事情后,萨斯利尔进入巨人王庭,走过黄昏巨殿。祂一路没有传送,只是认真欣赏着那宏伟的黄昏。

恢弘的落日悬在天边,祂苍白的脸被蒙上一层暖光,落日下面是起伏的城堡,祂甚至能听到万民的喜乐,祂站在王庭中央俯视,奇幻与真实交织。这太美丽的景色,甚至天国副君有些恍惚。

祂步入宫殿,王庭和宫殿大门的重锁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亮。

接下来,“萨斯利尔”将会沉睡,回归格里沙的体内,加强本我意识,和本体一起与原初拉锯,为以阿曼妮西斯等人创造机会。

一路走来,祂一遍遍地捋顺计划,同时回复各地信徒的汇报——救赎蔷薇的行动是一场属于高层次非凡者的行动,大部分的信众甚至并不会得知有此事发生。

祂一支支吹灭烛台上的蜡烛,忽而脑中有一道倩影闪过。

只是可惜不能再见到克莱恩了。祂想。

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会作为本体的一部分吧?本体重新创造我的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萨斯利尔看着面前铁黑色的王座,心里忽然涌起了极端的不舍。

如果上次再多对他说些什么……萨斯利尔默默想着,其实副君与神后少有私人话题,两个人的话题仅限于讨论本体和神国工作。

只是……还是很遗憾。

 

祂坐在铁黑色的王座上,一只手支着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像是旧日的时候,切尔诺贝利的研究员在工作的间歇,小憩一会的样子。

 

阴影的帷幕落下来,宫殿沉进了永恒的黑暗和安静。

像是歌剧的一幕昭告结束。

 

 

 

TBC.

 

注记:
在《三位一体》的写作过程中,大量参考、使用和改编了相关资料,以下是本章参考文献与引用。

[1] Dracula (1992),译名《惊情四百年》,直译《德古拉》。章节处各章节开头部分引用均来自于惊情四百年台词。
[2] 至圣所,Holy of Holies。圣经术语,指的是是以色列人帐幕最内层的位置,以幔子和外面的圣所隔开。帐幕分为外院子、圣所、至圣所,分别预表人的身体、魂、灵。所以,至圣所被人预表人的灵。至圣所亦指上帝居住的地方,是上帝与人类交流之处,这里是禁地,只有祭司在特定时间可以进入,而献祭常常是血祭。
[3]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哭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人这种卑鄙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4] 《壶中天慢》曾觌
云海尘轻,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
[5] 《行香子·述怀》苏轼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6] 《雅歌》1:4 愿你拉着我随你奔跑!君王,愿你引我进你的内室;我们都要因你欢乐踊跃,赞叹你那甜于酒的爱抚;怪不得众少女都爱慕你!
[7] 《雅歌》2:1原野的水仙,谷中的百合
[8] 《雅歌》2:2我的爱卿在少女中,有如荆棘中的百合
[9] 《雅歌》4:15你是涌出的水泉,是从黎巴嫩留下的活水泉
[10] 《雅歌》5:8耶路撒冷女郎!你们若遇见了我的爱人,你们要告诉他什么?我恳求你们告诉他:「我因爱成疾。」
[11] 《雅歌》5:10我的爱人,皎洁红润,超越万人。
[12] 《雅歌》5:12他的眼睛,有如站在溪畔的鹁鸽的眼;他的牙齿在奶中洗过,按在牙床上。
[13] 《雅歌》5:14他的手臂有如金管,镶有塔尔史士宝石;他的躯干是一块象牙,镶有碧玉。
[14] 《雅歌》5:16他满面香甜,全然可爱。耶路撒冷女郎!这就是我的爱人,这就是我的良友。
[15] 《雅歌》6:10「那上升如晨曦,美丽似月亮,光耀若太阳,庄严如齐整军旅的,是谁?」
[16] 《雅歌》8:14我的爱人!愿你仿效郁香山上的羚羊或幼鹿,赶快跑来!
[17] 《圣咏集》90:13上主,求你归来,尚待何时?求你快来怜恤你的仆役!
[18] 《圣咏集》91:1你这在至高者护佑下居住的人,你这在全能者荫庇下居住的人,
[19] 《圣咏集》91:5你不必怕黑夜惊人的颤栗,也不必怕白天乱飞的箭矢,
[20] 《圣咏集》91:6黑暗中流行的瘟疫,正午毒害人的疠疾。
[21] 《圣咏集》91:7在你身旁虽倒毙一千,在你右边虽跌仆一万,疫疾却到不了你身边。
[22] 《圣咏集》91:11上主说:“因为他依恋我,我必拯救他,他承认我的名,我必保护他。
[23] 《圣咏集》91:15他若呼求我,我必应允他,他若有困苦,我必偕同他,我必拯救他,也必光荣他。
[24] 《圣咏集》91:16我必要使他得享长寿,必让他看到我的救赎。

Chapter 2: 还魂夜

Chapter Text

×本章是亚(造)克和真造克
×内有大量私设,包括但不限于造和克

Is a river.是一条河
The princess…王妃
is a river filled with tears of sadness是一条充满悲伤
and heartbreak.和心碎泪水的河

 

当时光已经轮转到第五纪的时候,克莱恩曾经隐在灰雾中,听塔罗会的孩子们计划刺杀秘之圣者的计划,隐者嘱咐魔术师道,如果遇到那位0级封印物的时候灵性直觉预警得厉害,就及时传消息,考虑脱离战场。罗塞尔女儿的小养女说,极光会是疯子的聚集地,谁也不能预测他们要做什么事情。
克莱恩一手支头,分出一缕精力思考:极光会的狂信徒的确是很多的,除了真实造物主精神问题的影响,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你在呼唤主的时候,主真的会听到你的声音。
纵使祂的回答是令人疯狂的吟语,

克莱恩注视着塔罗会成员忙活着的样子,眼皮越来越沉,他阖上眼,慢慢陷入了无穷的灰雾中。

 

旧日残存的光芒陨落后,源堡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静。
无数人觊觎着这篇虚空中的灰雾,也觊觎着里面的睡美人。但是祂们曾经的骑士为这处宝藏的围墙筑下高高的围墙,于是纵使守护者身死道消,这里也依旧是净土。
如果说早年间的沉默是由于诡秘之主的沉睡,那么在祂醒来后的避世,却是被很多人所不能理解的。源堡厚厚的灰雾挡住了他的消息,也挡住了人们窥探的目光。
等避世的神灵重新入世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年流转过去。属于愚者的名号重新登上历史舞台,却不是以真实造物主一派。从来形单影只,从来寂寞如雪,东方系神灵将自己的广袖长袍藏起来,穿上了繁复的西装。
面容秀美的神灵从来否认自己伤心欲绝。被问起时,他总轻轻一笑,纤细的指尖指向自己:哦?你是在对诡秘之主谈感情吗?一推手,茶盏磕碰,青花盏鸣出清亮的一声。他说,只是那时候我有些昏沉而已——半梦半醒吧,一直在源堡里稳定状态。
——是逃避吗?没有逃避,真的。

第三纪他和造物主极以来交换源质权柄来压制污染,救赎蔷薇开始之前,造物主收回了混沌海的权限,并在克莱恩的精神深处打了一道临时性的烙印,来短暂地替代之前混沌海的作用。只是这道烙印随着他的死亡而无影无踪,克莱恩猝不及防陷入了污染的漩涡里,他狼狈地在源堡与天尊争斗,陷入无穷无尽的梦境,自此沉睡百年。
克莱恩重新醒来的那个时日,正值所罗门当政。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位于相邻途径的阿蒙。
幼子捏捏单片眼镜,有些惊诧地自地上抬起头来。祂看向源堡,向母亲露出一个带着点恶劣的微笑。嘴唇微动,分身们一齐抬头,无声地念他的尊名。
那时候这位时天使已经有了后来令人避之不及的雏形,克莱恩只稍稍瞧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抹掉了祂和自己的链接。或许是前代诡秘之主的缘故,这位可怜的母亲总是对这个幼子怀有不堪付诸于口的忌惮,这也让他与阿蒙亲近时常常心惊胆战。
链接被阻隔,阿蒙也不在意。祂是天生的神话生物,并不会因母亲长年的局促而伤神。乌鸦嘶哑地叫了两声,骤然展翅,露出嚣张肆意的姿态,祂自来熟地飞入一处简朴的窗棂,落在屋主的肩膀上。
“母亲醒了。”阿蒙说,蹦蹦跳跳,“偏执狂,你跟我合作,让我去当诡秘之主吧。”
神之长子的目光终于从面前的棋盘上移开,祂那近乎石雕一般死寂的神情微微一动:“哦?”祂似乎笑了一下。
“母亲醒了?”

 

母亲,母亲,曾经万人的母亲,沉睡百年的母亲,他的双眼如同地狱的白鸽,他的嘴唇如同午夜的花瓣,他的耳朵如同连绵的群山。
于是神的长子在与祂心爱的母亲阔别许久后,终于等来长者的苏醒——只是当作家用祂从容的祈祷敲响克莱恩的神国的时候,长者并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

诡秘之主的神国从来没有日月,更辨不出时光轮转。在挚爱身亡后的第四纪,愚者常年以一身漆黑的亚麻制明线刺绣礼服的形象示人,头上带着装饰着几朵黑色的栀子花低檐礼帽,随后垫薄薄一层手钩黑色蕾纱,以掩住他宛如月光的忧愁。
诡秘之主与远古太阳神在第三纪元后期矛盾几多,但却从未有分开之想。一则克莱恩总时不时陷入沉睡,需要造物主的帮助来控制自己的状态,一则是因为……过强的神性,让他默许了造物主在触及他底线之前的一些行为。
相比较于这位强硬派的天父,圣母的慈悲总是充足:他是政策最核心的决策者,也是最激进的反对者;是最雷厉风行的执行者,也是最挣扎痛苦的反思者。只是作为有心无力的领导人,他能做的实在不多——克莱恩,这位可怜的母亲,总因为子民的受福而喜悦,也因为生灵的蒙难而痛苦。他时常握着造物主的手言辞中含着怨怼,只是他从来心如明镜:那些混着泪水的指责,其实也来自于对世事的无奈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世间最痛苦,莫过于无能为力。

 

叹气啊叹气……叹不尽的气,自他的口鼻出循环开来。
在厚重的灰雾中,屹立着那座带跨越千年的中式庭院,任谁来看,都要称赞这座小楼的秀气与精巧。然后叹息,可惜它被无尽的灰雾萦绕,竟带了森森的鬼气。
这栋小楼也曾充满欢声笑语,也曾盈满活水和鲜花,也曾沐浴在和煦阳光中,这里的两位主人会一起按下音响的按钮,呼吸交融,在悠扬的爵士乐中慢慢转圈。两个人的身影在窗户上映出模糊的剪影,祂们走着,走着,影子渐渐融合在一起。只是窗帘被微风微微一掀,两道影子双双消失不见。从此万籁俱寂,不复朝华。
于是当克莱恩抬起花园门锁的时候,这是小院自灾变数百年以来迎回的第一个主人。

 

“大型冠冕十顶,中型七十三顶,小型两千二十顶……”
水晶吊灯被旋开,克莱恩仔仔细细地看着册子,整理囤积的财宝。
“戒指,总计五万六千二百八十一枚。”他整个人陷在软枕里,歪在胡乱堆放着头冠的双人床一侧。双人床的另一半板板正正地放着一个白色的枕头,上面工整地放了一副银架无框眼镜,枕头上靠着一只摆着黑白照片的相框。
头发柔顺地垂在枕头上,衣服被蹭开一半,只露出清瘦的肩膀和薄薄的背。床边有几只着仆人服的秘偶忙前忙后地搬动和收纳。触手舒展开,却找不到合适的躯体供它缠绕。
“我都不知道你收藏了这么多戒指。”克莱恩扭头对那副眼镜说,语气带着无奈的埋怨。
眼镜不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深红光点膨胀,神之长子礼貌地敲响了神国的大门。
“这里怎么放了这么多‘太阳神官’的魔药……你什么时候放过来的……你真当我这里是库房吗。”
他嘟嘟囔囔地歪头,对身侧的空气抱怨。黑白照片上的人带着温柔的笑,似乎要对他致以歉意。
呼唤声越发急促。
“天啊这一堆封印物是从哪冒出来的!”
呼唤声停止了。
克莱恩骤然跃起,小楼被重新藏到最深处的隐秘中去。灰雾翻涌,触手张扬,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烦躁。
诡秘之主一理袖子,他脚下的虚空中迅速建起一座揉杂了后现代和中国传统寺庙风格的修道院。烛火次第亮起,墙壁上的雕花愈加清晰,他瞥了一眼那疯狂闪动的祈祷光点,神情冷淡。
“请进吧。”他寒声道。
……原来是混沌海打出了一道海浪,歉然地击响了源堡的大门。

 

厚重的灰雾间,一个身影飞速出现。
浅金色的头发,曜金色的眼睛,以及遗传自父亲的高鼻深目。一具上帝设计的完美躯体,一席修道士式的柔软白袍,以及一只莹润的银制雕花十字架。这便是礼貌的不速之客。
来者出现后,纹路尖尖的眼瞳立刻转向克莱恩。见到克莱恩冷脸抱臂站在远处,虽然气色不佳,但是精神状态尚可的样子,青年的模式化的温和笑容终于生动了些许。
是亚当。
造物主的长子,曾经的八大天使之王之一,空想天使。

克莱恩瞧一瞧他,那与祂父亲极相似的眉眼一瞬间几乎要灼伤他。于是他移开目光,语气冷淡:
“……你来干什么?”
亚当仿若没有听见克莱恩语气里的戒备,祂径直抬脚走向克莱恩,依旧微笑着说:“母亲,我来看你。”
“看过了,回去吧。”
“母亲,我这次专程前来……”祂的脚步被迫停下了,亚当低头看了一眼,灰雾在祂的脚边堆成了密云,如同锁链般抓住了祂的脚踝:这里的主人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不用了。”克莱恩声音轻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母亲,”亚当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如婴儿,“您怎么急于赶我走?”
其子肖其形。那神似丈夫的眉眼似乎透出了隐隐的委屈和不解,克莱恩下意识想起自己曾经与亡夫吵架后对方那些委婉的控诉。
人们说人的死去有三个阶段,第一次是你的肉身死去了,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第二次是人们与你的遗体告别的时候,这是社会意义上的死亡,第三次是最后一个人把你忘记的时候,这时候你真的死去了,没有人再会记得你。对于造物主来说,第一次和第二次死亡是同时发生的,而第三次死亡对祂来说却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只要人们还在追求非凡,只要世界还没有重启,只要这世间还有最后一个有意识的生灵存在,就会有人记得这个曾经引领人类千万年的人。
……可是又有谁会记得格里沙呢?
那个很温和地拥抱他的格里沙,那个很忧郁地站在黄昏中的格里沙,那个在他脸上落下细密的吻,浅色的睫毛如同蒲公英一般柔软的格里沙……又有谁会记得呢?

 

不会忘记你,不想忘记你,无法忘记你。万民的天父,圣母的丈夫。

 

“亚当,”他率先做出让步,语调轻轻:“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事情……好么?让我自己多待一会。”
丧夫的妻子下意识露出了婉转恳求的神态:稍稍低头,眉毛微蹙,头发驯服地垂在肩膀上,他用盈盈的眼睛注视对方,送出忧郁而令人怜惜的情态。
在这些粘稠的感情中,东方人总是在这个家中呈现出一种柔婉和忍耐的特质。相较于固执自负的丈夫,沉默中立的分身,寡言无定的长子和恣意妄为的幼子,承担着母职和妻职的青年总是试图在这个荒诞的家庭环境中寻求一个最大的公约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成功的:最调皮的阿蒙也会在母亲的管教下有所收敛,而格里沙和萨斯利尔往往也在克莱恩发话时表示妥协——至于结果究竟如何,却不是克莱恩可以决定的。
亚当,沉默的神之长子,更多时候像祂的序列一般,作为观众旁观这一切。
人身边总是有那种人:只要祂一开口说话,就教人平静安宁——甚至不用开口,祂稍微一笑就行了。在克莱恩或头痛或愤怒的时候,祂时常带着祂从不离身的硬皮本和羽毛笔默默坐在克莱恩身边。祂不说话,只是带着温驯的神情陪伴。
聪慧的长子,沉默的观众,冷静的作家,天生的心理医生。空想天使的一步步成长克莱恩都看在眼中。诡秘之主曾在少有的清醒时日和孩子在花园吃下午茶。他让亚当伸出手给他看手相,于是亚当乖乖地伸手给他看,另一只手抱着笔记本和羽毛笔,穿着白袍子,发色与面庞的颜色都浅淡,像是真正的圣经中描绘的天使一般。
愚者先生却从中窥得几份忧虑。这位年轻的圣母摸摸亚当的脸蛋,说,亚当,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讲哦。
亚当歪一歪头,清澈的眼睛露出一丝不解,祂那属于少年的声音咬着一点卷舌问道:“母亲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是从我的手相上看出什么了吗?”
温婉的母亲顿住了,不知是否应当回答孩子的疑惑。

 

因为看到祂太聪慧,以至于慧极必伤,伤人伤己。

 

更胜往昔的聪慧让亚当识别出了克莱恩的动摇。于是祂无视了克莱恩的拒绝,随着克莱恩的退让自顾自走到对方面前,用祂总是握着十字架的那只手握住了克莱恩下意识伸手推他的手臂。
造物主塑造长子的肉身取材于空想之龙,于是使得亚当骨架较正常人更大、更坚固、更尖锐。此刻只祂肖探手一握,便稳稳地圈住了克莱恩的手臂。甚至有所余裕。
“我只是担心您的心理状况,母亲。”祂说,似乎是毫无私心的样子,“父亲死后,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
克莱恩猛地一甩手,他近乎是很崩溃很愤怒地尖叫出声:“闭嘴!——”
只是亚当明明握得不紧,却教克莱恩怎么也挣脱不开。
丧夫的妻子抬头,只看到长子那清澈平静的眼睛。

 

那是多么高,多么远,又多么清淡冷漠的一双眼睛啊。

 

克莱恩猛然回了神。
他恍然地颤抖着,急促地喘息,消瘦的身躯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眼神空洞,语气近乎呢喃:“不要说出来……”
不要说出来。

 

亚当依旧微笑着提着那截玉白的手臂,放任克莱恩跌坐在地上。
祂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克莱恩,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很抱歉,母亲。”
祂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带着那独有的气息,敞开自己怀抱,凑上前来,给了克莱恩一个很寒冷却很坚实的拥抱。“我以后不会再提。”
祂的怀抱那样宽广,密密地把克莱恩的脑袋拢在怀里,柔软的袍子蹭在克莱恩脸颊上,清淡的香萦绕在克莱恩的鼻腔。在这样熟悉却陌生的怀抱里,克莱恩下意识地软着腰往对方怀里钻,他伸手去索求对方的肩膀,感受着拢在背后的手臂:一瞬间他几乎骗过自己。
那时候祂们都还年轻,也很脆弱。克莱恩曾被羽蛇狠狠击伤,格里沙也体力不支,祂们用血与汗取得的成果被夺走,不得不再次狼狈地陷入流浪的境地。
克莱恩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看到祂们救出来的那些人类被羽蛇们杀死,他深恨自己感知太好,教那些悲苦的哭声一声不落地传入神灵的耳中,而他却无能为力。
克莱恩被还稚嫩的上帝抓着手腕,麻木地跟着祂奔逃,不知时间轮转几次,祂们终于到达安全地带。
被告知安全的时候他脑中的弦终于断了:他再也无法忍受,委顿在地上崩溃大哭。
他哭,哭自己的颠沛流离,也哭人类的境况惨淡。
上帝继承人沉默地在他身旁警戒,血液顺着祂坚毅的脸不断流下来,祂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祂的一条小臂被齐根斩断,狂风烈烈,残阳如血,祂的眼睛比沼泽浑浊。
祂迟疑一下,蹲下身来,将这浑身翻滚着蠕虫的狰狞的怪物拥入怀中。
祂的声音温沉如大提琴回荡列宁格勒,也沙哑如密林中铁锯划过松木。
祂说:“克莱恩,不要流泪了。”

克莱恩心中绞痛无比,那长恨绵绵,而不可见绝期。

 

“没关系,”半晌,克莱恩在亚当怀里摇摇头,低声道,“是我失态了。”
亚当默不作声地抱了他一会,见克莱恩的气势逐渐平和下来,接上了刚刚的话。
“我只是希望您允许我定期为您做心理治疗。”祂说,“我明白您能处理好来自那位的污染——但是,或许我的加入能让您更加游刃有余。”
祂劝导的时候,胸腔跟着震动,心脏也稳定地跳动,克莱恩静静感受着这韵律,似乎回到了很久远的以前,一下,一下,亚当的长相更多取了造物主的神而非形,这让克莱恩的思绪在刹那飞的很远。
只是人人似君影,仍道不如初。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克莱恩从亚当怀里爬起来,将凌乱的鬓发挽到耳后,失态的情态被一抹而去,重新拾起他的全副武装:即便突遭剧变,那个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的诡秘之主底色依旧是从容有度。
“既然你想来,那就来吧,你选个时间。”他很倦怠地摆摆手,修道院慢慢化作消弭,他转身走向那自灰雾后逐渐浮现的楼阁:仙神归去也。
亚当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也站起来,祂像往昔一样顺从地低下宛如野兽一般的黄金眼。
“每周日下午两点,我会来找您。”祂说。
克莱恩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又回到那些旧事里去了。那些深沉的缠绵的,带着温暖和冷意的幻梦,像烧不尽的暖炉,平和地拥抱住这位新丧的未亡人。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前,这些回忆将会不断地给他力量。

 

亚当微微眨了下眼睛,看着面前的喷泉和鸽子,他已经被请出源堡了。
祂吸了一口气,正值隆冬,漫天飞雪,战争之红的凯旋却让这座城市温暖不少。人群熙熙攘攘,衣着雍容的绅士和裹着毛皮的贵妇谈笑着走过他的面前,祂看到细雪落在厚厚的毛边上,却触不到人体温暖的身躯。亚当独自一人坐在广场旁的长椅上,穿着祂那身永不变化的单薄的简朴白袍,安静地注视着这热闹的景色。
翅膀的声音扑啦啦地落下,乌鸦收拢羽毛,落在亚当肩膀上。祂嫩黄色的喙一动一动,不知道在吃哪块非凡特性小饼干。
“母亲状态怎么样?”乌鸦问道。
“还不错,”亚当淡淡地道,“至少你想吃掉母亲的愿望是实现不了的。”
乌鸦发出嘎嘎的声音嘲笑祂:“我要是能吃掉母亲,第一个杀我的就是你!”
群鸽惊起,群鸦飞舞,过客惊呼,阿蒙们齐声大笑,“偏执狂!”

 

 

神的长子拥有父亲遗产的一部分权柄,而源质之间可以相互感应,于是祂时时刻刻地注视着母亲的动向。
感应到源堡波动的瞬间,观众的分身便睁开眼睛,在重重密林后,亚当抬起头,龙的眼瞳窄尖,祂从来是优秀的侦查员,此刻只等猎物的出现。

 

这里是世界的隐秘之地,这里是属于倒吊人的领域。那沉默地伫立在森林中心的教堂,是真实造物主的圣堂。
空间微不可查地扭曲一瞬,克莱恩像猫一样轻巧地踩在地上。
克莱恩选择特意避开梅迪奇而前来。面见疯狂的丈夫让他压力太大,使得他实在不欲与这位擅长挑衅的红天使多费口舌。更何况,两处伤心人,何必互伤心。
天寒雪飘,北风呼啸。
天空深蓝近黑,只有几分稀薄的云彩残留在空中。真实造物主的教堂常年被黑暗笼罩。祂的黑暗与黑夜教会的风格截然不同,黑夜女神带来的往往是令人恐惧的静谧和安宁,真实造物主带来的是悲伤,痛苦,怨毒和堕落。
在如此冷厉的深冬,遍地素白,真实造物主的教堂像是来自远古的黑色利剑,带着它传承者自远古的繁复雕饰,横贯在这荒芜的天地之间。

“原来已经冬天了……”他有些惊诧于这飞雪与冷风。
克莱恩站在林中,呵气的时候有白色的雾萦绕。他今日只着一身轻薄的交领广袖衫,长发用簪子绾起一个小扣,此刻均垂到了新雪中。
神话生物是不会感到寒冷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失去了对环境温度的感知。克莱恩在远古太阳神身边从未经历冬日。偶有遇冷,也是在两个人闲暇的时候偷偷跑出神国去各地巡游的时候。丈夫总是贴心,将身边的温度调节适宜,使得即便克莱恩只派出序列九的分身,也不至于感到寒冷。
那时候他总是身着带着兔绒围边的斗篷,里面只着一件广袖交领的中式袍子。只消将胳膊往丈夫的臂弯一挎,就怎么都不会走出对方身边的温暖去。
克莱恩轻叹一声,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套深灰法兰绒条纹西装,外罩一层提花黑纱曳地斗篷,他手上持着星之杖,慢慢向不远处宏伟建筑走去。

他如同幽魂一样,飘过嗑长头的信众。
信众们大多面貌姣好,衣装整洁。克莱恩不由得好笑,爱人生前死后唯一坚持下来的居然是他的审美。或许是由于祂自己便是天生俊秀的青年,格里沙有几式极偏爱的容颜,,以至于最低序列都收到了影响。他们或是同样对这几类样貌表现出喜好,或是随着序列升高容颜随之有所微变。自第三纪中期开始,神国有些部门便以风神雅秀而闻名,而他们甚至不是负责礼仪的那些方面。
他路过这些眼睛紧闭,口中念念有词的信徒们,看到了很多熟悉或者神似他们祖辈的面孔——那或许是在远古太阳神死后随着真实造物主飘零千年的家族和追随者。
克莱恩的嘴角落了下来。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克莱恩的心冷极。新雪随着他的踩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在风雪中,在亚当的隐蔽的注视下前行。

 

克莱恩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等待他的命运天使。
乌洛琉斯正扬着头看苍白的雪花从阴沉的天空落下,神情很认真,像是幼童观察蚂蚁。注意到克莱恩的到来,祂对克莱恩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祂说,声音像千百年前一般和缓,“命运指引我来迎接您。”
祂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克莱恩,灰白须发和灰色的蛇眼,时光轮转,重启后的命运之蛇秀美的面庞与数百年前毫无变化,眼睛里雾蒙蒙的,一如命运的样子。祂内层着白衬,外层是参加圣典或者仪式的时候才会穿的黑底制式服装,头上戴着象征身份的高礼帽,花样重重。
白蛇站在这些繁重的服饰中,对克莱恩给出了祂最端庄的礼遇。——纵使远古太阳神已经身死道消,真实造物主重立门户,乌洛琉斯依旧认同克莱恩是祂们最尊贵的圣母陛下。
克莱恩微微点头:“好久不见。”
白色的蛇便引他往里走。克莱恩在背后观察祂:命运之蛇衣服上从前的太阳型纹路换成了倒十字架,原本象征圣洁与纯净的双面绣换成了代表堕落与赎罪的阴阳绣,祂的礼仪斗篷上添加了大量暗红色的装饰,随着走动,宛若血液在斗篷上流淌。
甫一进入圣堂,便看到巨大的黑色倒吊人雕塑,塑像表情痛苦,不断有红黑色的血液顺着祂的脸庞和身躯流下。大堂中跪着许许多多的信徒,祂们或痛哭不止,或念念有词,面前摆一只银碗,里面是粘稠的黑红色血液。
教堂里冷极,却像是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寒冷,尽管这里的冷是普通人只是呼吸也会冻伤鼻腔的程度。克莱恩感到有异香在空气中浮动,他轻轻嗅,闻到了属于血液,金属和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的味道。
乌洛琉斯带着祂,像是摆渡人带着死魂灵那样,脚步轻轻,行动迅捷。
蛇带着他绕过铁黑色的神像,推开一扇扇巨大的拱门,祂们不断地深入,深入,烛火飘摇,阴沉的雕像似乎承载着罪孽和注视,最终在在一处高高的窄门前停下。克莱恩见到那窄门,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主在等待您。”乌洛琉斯低头再次对克莱恩行礼,“那么,就请您进去了。”
那门随着乌洛琉斯的声音静静划开。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抬步进入那身不见底的黑暗。
乌洛琉斯站在门前的厅堂中,目送前任圣母陛下步入黑暗,又看着那门缓缓阖上。转身向来路走去。
祂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祂轻声念着:
“……上主,求你归来,尚待何时?求你快来怜恤你的仆役!……”

 

自窄门进去后,是一处黑暗的甬道。在这里,所有的光亮和气息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刺入骨髓的冷。
克莱恩抿了一下唇,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袍子却拖在地上,随着前行与地面不断地摩擦。
像是尸体在地面上被拖行。
克莱恩不喜欢这份冷意。真实造物主圣堂的冷不同于亡夫给人那种宛若冬日清晨白桦林的气息,这种冷是一种要将人抓住在这里的,几乎要冻住血液的冷。
这种同时存在与神秘学上的冷让他想起从前祂们在人间奔波的时候,那时候克莱恩只是愚者途径的天使之王,而仍旧青涩的造物主是这个小小联盟的唯一正面作战力量。在常年征战中,这位预备役上帝枕戈待旦不能安眠,以至于在两个人的无知无觉中,格里沙出现了神经质的症状。
这份出乎意料的暗病第一次爆发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那时候克莱恩晚爱人一步回到驻扎地。他们的驻扎地很简陋,不过是几片木屋而已,两个人和下属们,以及祂们救出的人类居住在一起。他抖了一下外袍,像是燕雀回到巢穴,掸掸衣服,似乎就可以将外面的风霜隔离在小屋的外面。
屋里静悄悄的,克莱恩手腕翻转,便端起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虽然这些安神的东西已经在生理上对他们失去了效用,但是当他做这些事情时,在情感和心理上都获得了慰藉。他相信格里沙也是一样的。
他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却看到疲惫的爱人已经阖眼躺在了床上。克莱恩抬眼瞧了一眼,还好在出门前他已经将窗户合上:格里沙在生活上不拘小节,倦怠时不说关窗户,甚至连找个避风处都懒的。克莱恩素来不赞同他这副做派,却做不到放任祂糟践自身,惹得自己也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雨太大了,今夜没有丝毫月光。雨水接连不断地敲击在屋檐上、窗棂上,似乎是上苍都在垂泪,怜悯挣扎的行者。黑暗中克莱恩看到爱人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眉,这位斯拉夫人从来英迈过人,祂有长长的睫毛,弧线优美的嘴唇和忧郁的眼窝。克莱恩常常看着祂的脸发呆:这张脸无论做学者还是做领袖都太铺张,祂应该做那些在黄金时代被展示在荧幕上、广告屏上的超级巨星,让所有人都为他尖叫,才勉强不至于荒废这笔丰厚的财产。
克莱恩将牛奶放在床头上,将丢在沙发上的毯子抱过来,想要给格里沙盖上。
只是在他伸手的那一刻,眼前人骤然睁眼,一手探出,狠狠掐住克莱恩的喉咙。天旋地转,克莱恩被猛扣在墙上,他的背撞在墙上,发出了很响的一声。
格里沙剧烈地喘息,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球上盈满血丝。
祂平常总是给克莱恩温和注视的那双淡蓝色眼睛不断地眨着,似乎是难以聚焦。噩梦缠身,让祂迷蒙中竟难以辨清现实。
脆弱的占卜家被祂掐着脖子掼在墙上,双脚都离了地。造物主在梦中惊厥中动了真格,竟压得克莱恩竟是几乎成了一个凡人。仓促中克莱恩拼命用指甲抠造物主的手腕,天使之王被祂掐的要翻白眼。
还好几息之后格里沙眼神重新恢复清明,祂连忙松开手,将剧烈咳嗽的克莱恩捞到床上坐下,双手放出温暖的气息,试图温暖祂受惊的妻子。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的语气里残存着惊慌和愧疚,不住地亲吻克莱恩的额角,“我真该死,我真的是无意的……请您原谅我。”
那一瞬间肾上腺素的飙升与心脏狂跳过去,祂在脆弱的妻子面前重新化作了强大却无力的帝王,格里沙能做的,只有将妻子紧紧拥在怀里,安抚对方,也安抚自己。
克莱恩好容易缓过来,艰难地推开格里沙的胸膛。他抬眼,却看到男人掩不住疲惫的脸,乱七八糟的头发与憔悴的神情。他一下就心软了,他摸摸男人的脸,没关系的。
他伸手抱住对方的脖子,“没关系的,”他轻声重复。
他感到男人一开始有很不适应的僵硬,慢慢地,对方的背一点点弯下来,双手滑到克莱恩腰间,这位以一当十的双途径真神看起来像是想要藏到占卜家天使之王柔软的怀抱里。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克莱恩在潮湿的房间里,错觉自己抱着的是不是神灵,而是被雨淋湿的狗。

克莱恩沉浸在思绪中,提着袍子慢慢向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教堂式挑高的浮雕穹顶坠下一抹幽幽的光,正正好落在甬道的出口处,约莫这里是天使之王们平日对真实造物主祈祷和回报的地方。克莱恩站在那捧柔光里抬起头,面庞温婉难以形容。
只是此刻这张温婉秀气的脸上带着空白和怔滞——他只恨自己视力太好,不得不见得丈夫狼狈和痛苦的全貌。

血液流淌在地面上,白骨砌成了墙壁,粘稠的液体在当空舞动。阴影中那只猩红的独眼闪动,黑色的巨人发出痛苦的嘶吼。
“……克……莱恩……”
邪神断断续续地呼唤沉没在疯狂的嘶吼中,似乎要被堕落的浪拍翻。
一瞬间他的泪水就不住地流下来。克莱恩情难自禁地走上前去,触摸那翻腾的海洋。那些狰狞的,黑色的,粘稠的,满是堕落气息的,近乎血肉的东西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手,从他的袖口,衣服下摆和脚腕拼命往里钻去。它们像是吞噬者,又像是寄生虫;它们似乎想要钻入克莱恩胃袋里,又像是想要被他抱在怀中。
克莱恩纵容疯了的丈夫的乞怜,却顾不得理会那些求爱的触须。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倒掉的十字架下方,将侧脸贴到倒吊人尚有人形的侧脸上。泪水从他的脸上蹭到对方面庞,圣母垂泪,痛苦地呼唤丈夫的名字,“格里沙,……格里沙!”
他不断地亲吻罪人的脸颊,又哭着掉眼泪,原来执掌风云的诡秘之主缩起来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团。……克莱恩,悲拗的遗孀,他的身形多么伶仃,他的身躯多么单薄,命运道标在命运潮流下也无能为力,时空之王也做不到逆转时空之河。
漆黑的粘液逐渐蔓延到克莱恩的全身。它们将他托离地面,像是托举祭祀的羔羊:它们急切地缠绕他的躯体,蒙住他的眼睛,堵塞他的鼻腔,甚至不顾克莱恩轻轻的挣动,试图从他的嘴里钻进去——它们实在太痴迷这具躯体:温暖、柔软和包容。
粘稠的液体在克莱恩皮肤上滑动,他感到一种畸形的满足与慰藉:太好了,太好了……至少祂还有所留存,至少祂还有存在痕迹,至少自己,这旧日的遗物,这文明的弃子,还不至于举目无亲……他的身躯被那些冷飕飕的血肉抚摸,却体验到了精神上喜悦的高|潮。
忽然,它们的动作减慢下来,翻腾的漆黑液体也慢了下来,它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克莱恩的脸。
克莱恩带着一点疑惑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巨大的倒吊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被那血肉扶在半空中,看到黑色的海洋中间,有大量的血肉缓缓在他面前抬起,逐渐凝结成了一个人形。

先是一个长条,随后长出胳膊,腿和头;先是五指,然后是七窍。黑影缓缓蠕动,人形胸腔部分渐渐开始起伏。心跳在某个神圣的一秒忽然响起,呼吸声紧随其后,回荡在整个空间。
随着对方沉重的呼吸,整片空间一下一下地扭曲,这篇空间回荡着对方如同风机的喘息。那捧柔柔的光移到了那扭曲的血肉上,却只能带来些许的光影。
那个“人”的小腿还没在黑色粘质中,祂的体态纤长,身着血肉蠕动的神父袍。祂的面部裂开两道红色缝隙,露出流淌着痛苦和怨毒,仿佛承载着古老的诅咒的瞳孔。祂的头发像是被鲜血打湿过,狼狈地贴在脸上,也有一部分慢慢地拧动着,似乎在渴求着新的鲜血。
祂先是触碰自己的脸,而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最后向克莱恩探手,似乎是在索求。
祂高大的身躯如蔽日的阴影笼罩而下,那双冰冷的,指甲长而坚硬的手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摸上克莱恩的脸。
遗孀在祂的靠近中只能情不自禁地颤抖,犹如被那些潜伏在幽暗深处的神秘力量击中——此刻他被对方完全掌握身心,对命令只有顺从。——克莱恩伸手紧紧抱住这块人形,几乎像是朝圣。
他吻住男人冰冷的唇,那仿佛是吻住了死者,吻住了历史的幻影。

对方呼吸急促,一只手挽住克莱恩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不断加深这个来之不易的亲吻。
怪物的呼吸是冷的,触感也是冷的。那些冷湿的粘稠介质重新摸上克莱恩的脚踝,色|情地舔碾着他的小腿。喜爱温暖的妻子却没有躲开。
“克莱恩。”男人叹息着拥着他,红色的瞳孔明灭如世界末日后残存的烛火。额头相贴,祂用祂那灌满了怨毒和悲恨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心碎的爱人。
祂慢慢滑到克莱恩脸上的手,情难自禁地裂开了一张嘴,咬住了妻子柔嫩的脸颊。
克莱恩全身都被对方禁锢,只能拼命睁大他那像鹿一样乖巧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他努力地仰头,细碎地亲吻对方的唇,鼻尖和脸颊——或者说是咬。
对方很配合地低头,任由伤心的妻子发泄委屈。
祂紧紧抱着对方,宛若抓住仅剩的财宝——而克莱恩尝到自己泪水的咸。

“您真是太恶劣了,”克莱恩啜泣着,声音颤抖,“我恨你,你知道吗?”
男人不语,只是用祂高挺的鼻梁慢慢摩挲着克莱恩的嘴唇,然后用祂冰冷的唇重新吻住他。

“对不起,”祂的低语依旧带着混沌的疯狂,近乎是在梦吟:
“……不要流泪了。”

 

那位旧日残存的幻影,在真实造物主清醒的时候,短暂地降临到了现实。

 

悠扬的钟声响起,这一瞬间所有正在祈祷中的信徒都收到了神灵的回应。
训练着战争之红的梅迪奇骤然转头,圣堂的无数修士瞬间热泪盈眶,齐声赞颂着主的仁慈和伟大,恭贺主的苏醒。
遥远的人群中,亚当握着书的手骨节发白。祂面无表情,眼神似乎能透过围墙,看到圣堂深处。
——距离远古太阳神死亡已经接近四百年,这是真实造物主的第一次清醒。

 

等到克莱恩被稍稍放开时候,他发现男人的腰部以下已经重新化为了黑沉沉的粘稠液体了。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头看真实造物主,眼神里有愤怒有哀求。那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没有,只是下意识地抓着对方的衣服往对方怀里钻去。
好恨祂,恨他方才亲吻自己时心有旁焉,恨他此刻拥抱的力度如此懦弱。
你难道不知道吗?……没有爱我不会死,但是只有有了爱是我才会活过来。
而你短暂地爱了我一下,又要将爱收回。

 

真实造物主只是像安抚一只幼猫那样,摸摸他的头发,明灭闪烁着的瞳孔深深凝望着克莱恩。祂的手滑过妻子的眼睛,嘴唇,细细的脖子,脆弱的肩膀……随后这些直立的血肉便在克莱恩惊恐的目光中一瞬间坠落下去。
克莱恩疑心自己嘶吼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声音。
那么。短暂的奇迹结束:神父化为泥浆,爱人烟消云散。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幻影永远只是幻影,从来不可能是真实。
真实造物主的堕落的吟语重新回荡在这片苦修之地:冰雕塑像融化,月下蔷薇枯萎,命运短暂的恩赐结束,真实造物主又重新跌回疯狂的深渊。
只剩克莱恩,跌坐在教堂的中心,游荡的恶鬼面前,狰狞的血肉中间。一动不动。
无人知晓。

 

乌洛琉斯诵经的声音一停,祂抬眼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克莱恩出现在了圣堂的最前排,巨大十字架的正下方,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旧时的经文。
真实造物主已经重新迷失在疯狂中。克莱恩不知道祂会不会听到自己的祈祷,他也不在乎祂能不能听到。
他只是在祈祷。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而不征得。”

 

注记:
在《三位一体》的写作过程中,大量参考、使用和改编了相关资料,以下是本章参考文献与引用。其他关于本连载的引用请看第一章。
Chapter 2 月满江
[1] 《生命的清单》大卫·伊格曼:人的三次死亡理论。
[2] 《长恨歌》白居易:此恨绵绵无绝期。
[3] 《洛中逢韩七七舍人》刘禹锡:人人似君影,仍道不如初。
[4] 《西江月·平山堂》苏轼: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5] 《圣咏集》90:13上主,求你归来,尚待何时?求你快来怜恤你的仆役!
[6] 《爱了就会活过来》蔡康永:没有爱不会死,但是有了爱会活过来。
[7] 《大方广佛华严经》: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其他声明:
预计在明年会有一个出本计划,大概是将《昨日重现》,《长河不止承载流水》,《寻找西尔维亚》,《入魔》,《明天还会再见吗》,《梦中人》,《到加利利去》,《Slow Down》,东方主义系列(《请仙记》和《非神论》)以及其他脑洞,杂谈,口嗨等印册出版。
如果你感兴趣或者有好的意见可以告诉我,感激不尽。

Chapter 3: 再从头

Chapter Text

It’s your voice, perhaps. 那或许是你的声音

It’s so familiar. 好熟悉

It’s like 仿佛

like a voice in a dream I cannot place …是我在梦中无法认出的声音

And it comforts me when I am alone. 却在我孤单的时候安抚我

 

 

后来,克莱恩偶尔会琢磨,那到底是刻意的手笔还是无意的幸运。

 

那时已经是第五纪,源堡忽然异动,属于前代的气息短暂的控制了源堡。克莱恩骤然从沉眠中惊醒,一闪身来到光门里:竟然是第三个茧破了。

他呆了一下,下意识要伸手去触摸。这是他醒来后从未见过的景象。

停顿,不知想到什么,克莱恩终究缩回手,没有触碰。只是顺着灵性向因蒂斯投下视线,看到一个有栗色卷发,高鼻梁薄嘴唇的男孩身上。眯起眼睛细细地瞧,视线挪到书桌上,羊皮纸上誊抄着一串人名,其中一个被标红:罗塞尔·古斯塔夫。这就是这位“穿越者”的名字。

克莱恩静静看。罗塞尔·古斯塔夫降临在一个因蒂斯的落魄贵族家中,此刻正沉浸在睡梦中,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引来了多少注视。

现在是时代刚迈入第五纪,帝国与奴隶制还盛行在土地上,于是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尚且稚嫩的青年在未来几十年内将在全世界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横卷神灵与乞丐。

轻叹一口气,克莱恩降下分身,便要去寻罗塞尔。现任诡秘之主已势弱多年,能做的实在不多,但是帮扶一把自己的同乡,还是绰绰有余。

 

动作一顿,忽然灵性直觉大作。克莱恩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福生玄皇天尊趁克莱恩分神的瞬间,悄悄催动了门和愚者唯一性,抓住克莱恩注意力放在那个罗塞尔的刹那,实力短暂地提升,死死压住了克莱恩。

瞬间,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克莱恩的四肢百骸袭来,仓促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随机应变的出手,而是一场准备至少数十年的奇袭!

克莱恩和天尊缠斗上千年,到底是耗不过这个诞生自最初的神性集合体。他沉睡百年,就是为了抵挡天尊的侵蚀:拖延到今天,已经是枕戈待旦而日夜不得眠的结果。

只是这一切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向其他神明传出求援信息。克莱恩的思绪卡顿,恍惚间也想放弃。他本非冷情人,却经年孤独,又受非凡折磨,实在难以忍受。自从丈夫死后,他几乎被时间遗忘,他不出门,也极少有人来寻他。有时候他放任自己在无穷的灵界飘荡,像是死去的鲸鱼,几乎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但犹豫只在刹那,克莱恩咬了下牙,立刻整理心绪,决定暂且退守,保全核心,伺机反扑。

 

这时,藏在他心灵深处的一个角落轻轻波动了一下——一个隐蔽的烙印被唤醒了。

克莱恩仓促之中,都来不及惊讶于自己灵体里竟有外来的标记,那印记便如同被解开绳子的恶狼,涌出了诡异而冰冷的气息。

“上帝……”天尊的气息震动,发出了低哑的嘶吼。

那气息给人的感觉那么熟悉,克莱恩瞳孔放大,只觉得灵魂最深处都被引动,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沐浴在那属于代行上帝的,属于混沌海主人的,属于那位造物主的气息!

来不及发出什么质疑,那气息便像一只蟒蛇一样从克莱恩的胃袋里伸出来,化作千百只细细的绣丝,直取福生玄皇天尊的要害!

天尊显然被激怒了,但却失去了先机。因为此刻克莱恩的理智比情感更快速,与那气息配合默契,立刻重新掌握了门和愚者唯一性的主动权。拼力将天尊腐蚀的领域抢夺走。

天尊嗬嗬笑了两声,声音里全是不甘心和诡异的吟语。

祂闪烁的眼瞳带着怨毒,在克莱恩和精神烙印的力量下不甘地退了下去。

 

克莱恩默了几息,深深的心悸才被他压了下去。

平静些许后,他立刻闭眼探索那精神烙印——烙印的残余正静静地躺在星灵体深处,只留下克莱恩在它被激发时捕捉到的残余。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一次性的消耗品,在被触发时可以在克莱恩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护住他几秒钟。克莱恩观察一会,确信这是第三纪他与造物主互相打在对方灵体上的精神烙印。

只是当时他们以密咒使权柄相连,方使其可以源源不断地传输对方的力量。也正是得益于这个通道,克莱恩和造物主成功与前代上帝和天尊在脆弱的平衡中拉扯千年。

只是按理来说,这种一次性的烙印最多过四百年就会完全失效,克莱恩留在造物主灵体上的,也早在那场死亡发生时便烧了个干净,从此再也无从感知。

距离造物主死去已经千年有余:这个烙印……不是应该早就消失吗?

克莱恩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只是沸腾的源堡昭示了诡秘之主的混乱心事。

 

深吸气。

原来根本就没有消失,只是悄悄地隐蔽!本应死去的丈夫,正以某种方式长久地注视。祂生前至高无上,俯视天下;如今祂死去了,竟依旧无处不在。

只是问题在于,为这个精神烙印续能的人,祂是谁?祂在哪里?祂到底……是死是活?

 

克莱恩在源堡里慢慢行走,走在修道院,在小教堂,在他们的小别墅。他懒得呼吸,指尖划过墙壁,所有他所路过的地方,所有灰雾都应声沸腾,神国的万八千空间急速轮转,全世界的门都在轻轻颤抖,引得无数凡人惊叫不已。

吐气。倒一杯茶,细细思量。

克莱恩皱眉思索:首先排除真实造物主,这个早已陷入疯狂的恶灵无法布下如此精密隐蔽的手段;阿曼尼希斯?她根本不知道这道烙印的存在;风暴、太阳和智慧?那更是无从谈起,这三个蠢货在第四纪中期才彻底掌握唯一性,做不到瞒着克莱恩操纵造物主留下的遗产……

还有谁?克莱恩绞尽脑汁,真神排除殆尽,而天使的等级中,只有亚当、阿蒙和安格尔威德的遗产可以施加些许影响。只是安格尔威德的遗产是无主的遗留;阿蒙又是他所在的诡秘三途经之中;亚当……难道是亚当吗?

祂确实是唯一一个有机会下手的。在第四纪状态最不好的时候,亚当每个周日下午来给他做心理治疗。那个时候,克莱恩的灵体对他敞开,亚当的确有探到烙印并施加影响的机会。

只是这个烙印是远古太阳神以半旧日位格打下的,加之以匈牙利语和德语做的封印,亚当甚至从未成为真神,中文与俄语都只懂皮毛,何谈撬动封印,瞒天过海,为烙印蓄能?

而且,祂也不可能知道这种属于造物主和诡秘之主间的隐蔽,更没有主动加固这个烙印的理由:空想天使大可以把这件事情当作筹码,与克莱恩进行交易。

克莱恩喝一口茶,皱眉,却想不通。祂的确有作案时间,但作案能力,作案基础和作案动机一概没有。那气息也不属于亚当,那寒凉地燃烧着的气息从来属于那一个人。

那道沉默高大的剪影。

 

这些年亚当在做什么?克莱恩靠在当年丈夫最喜欢的柔软的椅子上,思考,第四纪亚当穿梭在不同的势力中间,浑水搅得风声水起。当年祂和阿蒙合作,围杀梅迪奇,推动亚利斯塔强跳途径转为红祭司,是这么多年来最明显的行动。不过,当年亚当若只是想推动亚利斯塔成为真神的话,其实可以直接想办法杀掉特伦索斯特。其实这一手,未必没有做实验的意图……

他的思维短暂地停滞了。

 

克莱恩整个人仿佛凝固,他几乎要汗如雨下。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强攻与精神暗示并行:这些熟悉的手法,这些熟悉的单词,他从中看到了太多故人影子。

恍惚中他想起从前,上帝神国下午时分,那时候丈夫还在世,祂们端茶对谈。那时候克莱恩刚睡醒,身上还带着短暂胜利而带来的暖洋洋的惬意。他晒着温和的阳光歪在男人怀里,像一束盛开的玉兰。克莱恩喝空想出来的奶茶,男人喝加了糖的俄式茶叶。这样柔软的日子,克莱恩不耐烦听造物主讲那些无聊的非凡学原理,他伸出素白的手去拨弄丈夫的讲话的嘴巴,捏祂微凉的耳朵和硬挺的鼻梁,只想抱怨对方不解风情,只知道做研究、做研究,心思一点也不放在自己身上。男人宽容地任他在自己身上捣乱。一只手抱他的腰,一只手纵克莱恩拨弄。

最终这场游戏克莱恩先玩腻了,他爬起来,对着造物主伸开手,讨要拥抱和更多,更多的爱。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羞怯和期待,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克莱恩下意识笑了一下,随后想起他们滚上床时那人说的话。

那时,男人一只手拆他的衣服,一只手熟练地刺进克莱恩的穴里,修长手指插在那口幼嫩的花里翻搅,用两根手指就操的克莱恩小声尖叫。

“灾祸之城的污染是从序列九就开始埋伏的,随着序列等级的升高,污染随之累积。他们的心灵链接能力也会促进这些污染的流通,”男人的抽出流满了水的手,俯身在克莱恩耳边笑道,“宝贝,你很湿了。”

祂带着些狎妓意味地描摹妻子光滑细嫩的背。两个人的体型实在差的多,克莱恩悄悄算过,若是旧日时期两个人相遇,或许自己的身高到对方下巴都勉强。可恨丈夫衣着风派太老式,闲暇时也穿羊皮软底牛津鞋,风采绰约异常,总在用自己的好颜色迷惑诡秘之主:克莱恩总在调笑中就忘记要占上风。

情爱之事上这一点更加明显,克莱恩不知不觉又被揽在对方腿上,明明是应该是上位者的姿势,视线却只能齐平。对方的骨节分明的手在克莱恩的腰上一摸,就几乎能控住整只细腰。

普罗信众或许穷尽毕生想象力也无法想到,这个男人会如此轻佻地用那双还携着水的手指去摸圣母的脸庞。痴迷,沉醉,上帝落入索多玛,恶蛇控制伊甸园,祂愉悦地拍拍妻子的脸,问道,宝贝,要继续吗?还可以吗?

——平日里说一不二,倒是在这时候爱玩一些貌礼实兵的游戏。

 

克莱恩气得要打他,却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衣服已经在这一小会被扒地只剩下里面柔软的内衬了。肩膀露出来一半,男人张嘴便咬住了克莱恩的肩膀,对着滑腻的触感感到兴奋的神灵此时更像野兽而非人类。祂三两下打开自己的裤扣,性器迫不及待地弹出来。他一只手托顺着臀摸到大腿下面,稍微用力,克莱恩整个人就被他抬起来一节。

克莱恩被祂抓着手,还没从被指奸到潮吹的高潮里缓过神来,造物主巨大的性器便冲进了下面窄小的穴口里。克莱恩叫到一半就哑了嗓子,雪白的大腿疯狂抽搐,他扭动腰想要挣扎,但是腰背被巨龙的骨骼结实地扣住,无从躲闪,无从逃避。

造物主微微皱着眉叹气,祂感到那些熟悉的、疯狂的快乐开始占据他的大脑。并非祂想沉迷情欲之事,只是这份快乐——特别是做爱对象是克莱恩的时候,实在太令人难以招架。

 

挺动几下,男人控制不住地急躁起来。祂翻手把克莱恩摁在桌子上——这个过程不会比翻一页书更难——然后整个人压在克莱恩身上摆腰,一次比一次结实。茶具被稀里哗啦地扫到地上,破碎时发出悦耳的脆响,克莱恩躺在祂身下,衣装凌乱,脸色潮红,涎水粘在脸上,双手被死死的摁在头顶,下面的穴也随着造物主的操动咕吱咕吱流着水,样子不比碎掉的点花白瓷更体面。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过一声的尖叫,小声的,带着喘息的,他的胯被造物主钉死,只能不断地挺腰,向造物主靠近。

男人抬起对方的腿搭在肩膀上,随后克莱恩腿间一划,那里便长出了属于女性的器官,他揉了两把,克莱恩随着他的动作仰头,下意识的翻白眼,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太爽了。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叫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不断喘气。于是造物主温柔地在他脸颊上吻一吻。

祂看着妻子这般被操到要晕过去的柔弱样子,实在想让克莱恩给自己口交。

 

“手……手放开,”妻子很可怜地央求,“抱一下……”

理智稍稍回笼,造物主稍微起身,把汗湿的额发潦倒后面,性感得不可言说。

虽然知道妻子距离极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奈何祂总自诩是一个体贴入微的情人。男人叹气,压下自己想要不管不顾直接给克莱恩上点玩法的冲动,温柔地把克莱恩的后背托起来,让妻子细瘦的手臂得以揽上自己的脖颈。两个人贴在一起,交换着体温,克莱恩吻祂优美的下颌线,像是小猫向主人祈求爱抚那样顺从又娇媚。听着克莱恩带着高潮余韵的鼻音,祂愉悦地眯起眼睛。

可惜巨龙的耐心有限,祂下身的动作可没有停,并且有明显不断加深的趋势。克莱恩渐渐开始难耐,他缠在造物主腰上的长腿逐渐有搅动和摩挲的趋势,于是造物主便知道自己的美餐马上要端上桌来。等待妻子调整状态的间隙,祂顺口说起刚刚未尽之言:

 

“在晋升红祭司真神的时候,灾祸之城会将全序列的污染向晋升者集中,自身从序列九开始累积的污染加上同途径所有人的污染,其控制力不可谓不恐怖……那么,如果一个不相邻途径的,没有心灵相关能力的非凡者强行跳过去,是否可以晋升成功,而且受污染程度比较低呢?”

造物主体贴地放松了祂操动的速度,给身下的妻子留下了回答的余力。

“但是……但是祂肯定会疯的,到时候,到时候该如何处理?啊……用观众的能力控制吗——你轻点,轻点……”

男人微笑:“唔……这个嘛,还需要实验去验证。”祂语气悠悠,

“现在我要专心操你了。

 

他的思绪电转,实际上只过去了不过几秒。他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将头发别到耳后,本就素白的面庞此刻白的像雪。克莱恩陷入了长久的停滞。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要欺骗自己……只是他那只清醒的大脑还在尽职尽责地运行。记忆带着他闪回一个个四百年前,闪过无数他和亚当相处的画面。

第四纪亚当会在每个周日下午一点五十开始保持独处,祂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上带着永恒的微笑,坐在带着古典的低靠背软椅上,面前摆一小桌,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壶是一只纯银雕蓝的阴阳壶,杯子是一只朴素的粗瓷杯和一盏天青雕花的白瓷。另有一只盒一只盘,盒是彩金浮雕的多宝盒,里面放着精制方糖、柠檬片和蜂蜜;盘是三层的通体银质雕画甜品台,上面有各色式样的中式点心和小蛋糕。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到刚刚好,只等克莱恩的恩召。

克莱恩对这式样熟悉无比:他洒下无数化身在人间行走,和人们嬉笑怒骂,每当周日,源堡上的分身给他传讯,他便会瞧见如此。

于是克莱恩笑着对人们告假,短暂地从这举世繁华中脱出身来,响指一打,就有或英俊潇洒,或娇俏妩媚的秘偶走上前台代替他的位置。而他本人呢,就像一缕烟那样飘回源堡,收拾齐整,安排得当,不紧不慢,总正正好掐他个五百五十秒。两个人在天涯和海角一起倒数,3,2,1。星光一闪,亚当睁开眼,身周灰雾弥漫,便是到了源堡了。然后祂说:“下午好,母亲。”

克莱恩托起茶杯抿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

 

他想起在那些迷蒙的梦中,亚当的手抚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神的长子给自己念诗: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

狂风乍起!

 

那样的日子持续好久,梅迪奇死的前一夜克莱恩还在枕在亚当腿上睡眠。下午六点半,奥库赛斯一天的工作也要走到尽头,克莱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亚当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温柔。祂宽厚的手在克莱恩额头上摸一摸,询问病人有没有不适,有没有头疼。

克莱恩坐起身来,亚当就随着他的动作抬头,剔透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克莱恩。这一次的治疗是克莱恩来到尸骨教堂,教堂神像下面放了柔软又宽敞的沙发——他就正正沉眠在造物主无机质的注视下。

于是克莱恩睁开眼,便看到丈夫慈悲的面。他沉默地望,心里很淡。

“没有,”他想了一会,慢慢地说,“谢谢,你的治疗很成功。”

于是亚当就笑起来,很温和很空洞地笑起来。祂注视着他,瞳仁透明至恐怖,祂握着十字架说恭喜您,主会保佑您。

分别的时候神父站在路的尽头送他,今天尸骨教堂沉默地伫立在神弃之地的边缘,晚霞给祂俊美的侧脸贴了一层金箔,祂的发色那么纯粹,祂的瞳孔那样清澈,那双漂亮的竖瞳数千年如一日注视着克莱恩,空洞却从来没有空空。在那样粘稠的氛围里,克莱恩总以为对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但是最终也没有等来。于是他也只是对亚当笑了笑,在对方的注视下,离开了尸骨教堂。

长日也落尽了,漫长的夜将要来临。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忍受,一刻也不能忍受,在意识到这份欺骗的时候他翻卷的情绪几乎要点燃整个星界。但是他不得不等待自己内心的平复,以免在狠心的前夫面前落到下风。

因为丈夫是天生的心理医生,恐怖的洗脑客,最擅长从瞬间的脆弱撬动心房的堡垒,然后就教人步步退后,最终崩溃、流泪、发疯、歇斯底里,——然后祂便降临,将你抱入怀中,让你言听计从。

于是当那些惊异和喜悦落下去后,深深的忌惮和愤怒渐渐爬上心头。格里沙,好冷血的枕边人,好柔情的控制狂,即便身死道消也不肯放人自由,无视所有伦理也要将他握在掌中。若不是今日忽然发现祂的手段,或许克莱恩直到死亡都不能意识到这个极优秀的伏笔。是背叛与死亡让对方变成如今的样子吗?还是他从未识到情人如此模样?

他想起旧日的那些道理,想起在电和神明到来之前,人们夜里的光明只能来源于火,而火往往伴随着战争和搜捕,于是光明总是与危险相伴。

他缩在高大的凳子上,想起两个人调笑时克莱恩一笔一画,教格里沙写下的诗句: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不做好郎,不做美妾,不做梁上燕。

克莱恩垂着头,默不作声:

 

……好恨他。

 

只是那个男人就是这样无法避开,无法躲藏。格里沙曾经笑着说全天下唯有祂们最般配:因为虽然天造地设的壁人有很多,但是天生一对的怪物只有祂们两个。

祂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作家,最强的上帝:祂制服你,引导你,治疗你。克莱恩是时空的皇帝,奇迹的化身,他真正想逃跑的时候无人可以拦住他,他也尽可以向无穷的远方逃去——

只是他无路可逃。

 

克莱恩想着想着,竟下意识笑了一下,得了些可悲的安慰。纵然他智计千般,却从来玩不过丈夫,无论是手段还是感情,如今下场,倒也算咎由自取。

……只是毕竟祂回来了,祂回来了!无论是以什么身份,以什么模样。最疯狂最伤心的时候克莱恩甚至想冲到南大陆吃掉萨林格尔,用死神的唯一性去修复真实造物主,那个从造物主尸身上爬出来的恶灵。

再崩溃又能怎样,再恨祂又能怎么样。对方用的从来不是无限伟力,而是攻心为上:不仅是心的所属,更是志同道合,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枷锁,将克莱恩围困在对方身边。

克莱恩在点头的一瞬间就被造物主死死地绑在与风暴搏击的孤舟上,甚至不是他点头的时候,而是他们相识的时候,他醒来的时候,他被福生玄皇天尊拉上源堡的时候,命运就注定了——他注定要作为诡秘之主,和上帝的继承人纠缠一生。

 

所以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要躲?不如赌上全部人性,押上所有心肝脾肺,赢家纵可通吃,输家也尽有退路。昭昭天命,天命昭昭,祂们既要做天生夫妻,也要做天生对手;做对立的阴阳,也做宇宙的横轴与纵轴。

做至高至上的日月,做至亲至疏的夫妻。

这就是祂们本来的样子。

 

于是那旧日的幽魂只需在身后目不转睛地送来凝视:

等待着最后,祂伸出手时,克莱恩便不得不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克莱恩的脑袋像是一被猫挠乱的毛线团,他蹙眉,头痛的要命,却怎么也理不清思绪。想着想着他竟恼怒:全知全能果然与诡秘途径水火不容,它们的支柱更是其中翘楚——亡夫竟搞得他连这些小问题都整理不清思绪。那么——

抬手,源堡便飘出一缕青烟,狠狠抽打了一下尸骨教堂。

沉默两息,尸骨教堂顺从地打开了大门。

克莱恩留了几个分身在源堡上待命,绾了下头发,他如同一朵灰色的云,从源堡上飘落到教堂前,稳稳踩在尸骨教堂的门口:

那么便亲自拜访。

 

推门,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宏伟端丽,静谧神圣。

克莱恩抬步走入,持一柄刀。那是第三纪祂们的神教用来审判罪人的礼刀,此刻正被圣母陛下执在手中,寒光照骨。

亚当依旧穿着简朴白跑,挂着银制十字架吊坠,立在十字架下,面对着那一排排座椅,仿佛一位准备为信徒布道的牧师。祂在道路尽头,与克莱恩遥遥相望。

神情和煦,眼眸清澈,似乎祂并不是被强行访问,而只是邀请克莱恩来听一听经。

亚当注视着克莱恩,单手握住那个银制十字架吊坠,嗓音平缓地说,好久不见,母亲。

克莱恩挑眉,确实好久不见。

 

“亚当,”克莱恩不慌不忙地前行,气定神闲,“之前听人说你和阿蒙杀了梅迪奇。”

虽然这个“之前”已经是几百年前。

“是的,”亚当平静的回答,“您想为祂向我报仇吗?”

“这倒没有,”克莱恩慢悠悠地绕过亚当,带着对方的视线转了半圈。

他转身靠坐在祭坛边上,仰头望向慈悲垂头的神像:造物主的塑像脸带悲悯,双手伸出,似乎要给予,又像是要索取。“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我只是没想到,您能真的下手杀他。”

“这是必要的牺牲。”亚当站在他身前的台阶下,目光正好与他平视。

“必要的么?”克莱恩轻轻道,“只是他追随你那么多年,你就把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当实验耗材了么?”

他回过头,青丝如瀑,蔓延过他寒凉的脸。

举刀架在亚当脖子上,顺着柔软的皮肤没入一点,手指颤一下,便能切入空想天使的脖颈。

 

而亚当只轻轻歪一歪头,那张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些不解,“母亲,”祂貌似无辜地问,“您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胡话?梅迪奇追随的是父亲啊!……我也没有做实验,我只是选择支持亚利斯塔而已。”

“我确实在复活父亲,只是现在我还没有成功……您或许是太思念父亲了,才把我当成祂了,”亚当微笑道,“对吗?”

祂温和的,永恒的笑容倒影在刀上,竟显得有些恐怖。

 

亚当顶着克莱恩的刀向他倾身。龙的皮肤太硬,礼刀只能在祂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不痛不痒。亚当很暧昧地摸索过克莱恩的手,挑开他的指尖,接过刀,随手将它丢在一边。

 

看起来,您需要帮助。亚当很怜悯地说,我会帮助您的。他站在克莱恩的下位,却像是在俯视他。

男人抬起手,克莱恩知道他想抚摸自己的脸,像是以前那样:先用指尖触碰他,然后像摩梭一面丝绸那样拢住他的脸,拇指拨一拨他的唇,甚至伸进去摸摸他的牙齿。

只是他偏不遂对方的愿:克莱恩反手狠狠打掉对方的手,在亚当状似驯服又温吞的垂眼中,眯起眼睛瞧他。

真是好迷人又好恐怖的情人,看似爱我而不爱自己的情人——只是这份爱情太过无用,克莱恩是永远无法越过祂本身意志的,就像现在一样。祂竟然能站在孩子的身体里,以母子相称。

他不觉得悲哀,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忽然百无聊赖,就像神国黎明时候,满室熏香,祂们在塔楼顶端的屋子,造物主光裸上身靠在床头,克莱恩半阖着眼睛,身上卷一层荡领丝绸睡裙,卷着些许被子,趴在他腿上浅眠,室内淫靡气息改也盖不住,迷蒙中似乎看到,造物主手上执一卷书,声音低沉隽永仿佛大提琴:

In secret we met 终于你我私下再度重逢——

In silence I grieve, 我卸不去悲戚的秘密桎梏

That thy heart could forget, 你的心抛弃了旧情

Thy spirit deceive. 你的灵魂选择了欺谩

亲爱的,既然你选择欺瞒,还要我如何评说?

 

就这样吧,就让全知全能的怪物盘踞在天空上,让它庇护着人类又主宰着人类,总归两个人目的是相同的不是吗,总归祂们注定是无法接近又无法分离的两条永恒直线。

祂总是既包容又强制,永远自信到自负。若是你想要令祂屈服,令祂改变,只能斩断祂的前路,将祂困于孤岛,令他屈从于不可逆的伟力。——但是又有谁能困住祂?

谁能困住上帝?

于是他只是沉默,然后微笑。徒留得旁人垂泪,发疯,歇斯底里,也无济于事。

还好克莱恩在漫长的生命中早已学会了与造物主的相处之道。于是他只亲亲昵昵地说:

“算啦,我从来管不得您,”克莱恩轻佻地拍一拍对方的脸,“您别把自己玩死我就满足了。”

亚当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贴向克莱恩的手。

“自然如此。”他说,嗓音平缓,似乎问心无愧。

“母亲。”

 

克莱恩几乎想要翻一个白眼,有时他由衷地敬佩这披着人皮的魔鬼。

他不阴不阳地续道:“你做事一直有章程,是我和你父亲最放心的孩子,那母亲就先不打扰了。”他顿了一下,接了一声冷笑:这件事真实造物主不可能不清楚,却跟着亚当一起瞒着他——这笔烂帐他可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些年哭出来的眼泪他要挨个报复回去。既然求爱的时候要算做一个人,那算起账来倒也不能厚此薄彼。

克莱恩扯扯斗篷,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握住。他一回头,亚当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后,附身压了过来。

祂的影子覆盖住克莱恩的影子,似乎要将这位支柱吞吃进肚;祂模拟的呼吸带着北地的寒凉,随着距离的缩进轻轻扑到克莱恩的脸上——现在的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强势和压迫感。祂的神情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温和,可祂的手却暧昧地触碰着克莱恩的肩膀。代表神性的金色的瞳孔蕴藏着侵占和欲望的风暴。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就是这样,祂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克莱恩沉睡已久的心脏忍不住兴奋地跳动起来。他在这样的不容置疑的逼近下丝毫不退,只矜持地抬脸,从容地直视对方澄澈的眼瞳。这才对了,不要伪装,不要表演,这独属于造物主的压迫力、掌控欲、和不容置疑,全都要在妻子面前破除迷障,都要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全部,全部地展现在他面前,只有他一人的面前。

亚当微微低头,神态和煦,语调低柔。

 

“母亲,”祂说,“做吗?”

 

 

 

 

 

 

 

 

 

 

 

 

注记:

在《三位一体》的写作过程中,大量参考、使用和改编了相关资料,以下是本章参考文献与引用。其他引用请在相关章节查阅。

Reference List

  • 《我们准备着》冯至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

狂风乍起!

  • 《八至》李治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 《长命女·春日宴》南唐冯延巳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春逝》 [英] George Gordon Byron

In secret we met —

In silence I grieve,

That thy heart could forget,

Thy spirit deceive.

 

 

 

 

我天哪我到底有多少外国读者,怎么会这么多外文评论。。
OMG i exactly suprise how many foreign readers i have.....so many babies are not useing chinese comment....

我到底在写给谁看,,等等,,难道不是中国人吗。。我们造克不是冷圈吗。。
who i am actual writing to....wait, arent you are chinese (maybe few are not)
Aren’t we GrishaKlrin just a cold, small circle ???

Chapter 4: 长生殿(上)

Notes:

注意:
1. 作者很久没有写过原作相关内容,可能会有出入
2. 符号和标注使用会有些乱,仪式内容并不标准
3. 很长的一个收尾,后记和reference会在(4)的最后一章列出
4.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但是凑合过吧

Chapter Text

That he is coming,他说他要来

That he is coming for you.他要来找你

 

1. 第一幕:心灵支配者

1.1 演员与导演

“你会爱上搭档吗?”记者问。

他沉吟一会:“会的。”

他似乎是觉得这样说很不恰当,于是接着补充道:

“……一般观众很难去理解这个爱,这个爱不是真正的爱,是相对的爱。”他讲到,“霍兰·霍布斯教授讲过关于相对真理和终极真理的分别:——或许这么说太晦涩了,”

“这个爱呢,在这个布景、”他指一指周围的道具,

“这个人物、”他又指了指自己和记者,“这个剧本下,才是真的。”

记者恍然:“那么离开这个环境后……”

“那就是假的。”演员做了个开枪的动作,“我在片场开枪,不会有人死去;我在街上开枪,却会真的发生死亡——这种爱也是这样,戏里是真的,戏外是假的。”

他侃侃而谈:“作为一个演员,你必须很清楚,表演的时候,就是身处一个假的场景,

——而我们演员,就是用虚伪的一切呈现真的东西。”

 

“……太感谢了,真的非常感谢您给我这次采访的机会。”记者感激地与他握手,“您的《象牙扇》真的是惊世之作,您知道吗,上次霍尔小姐和瓦纳小姐也来看了您的表演——她们都对您的作品赞不绝口!”

演员谦虚地与他握手:“谬赞,谬赞——希望下一部作品不会让你失望。”

“天哪!——天哪,真的吗!能,能否冒昧问一句,您的下一部作品是……?”

 

演员将剧院的大门合上,挡住了贝克兰德少见的晴朗阳光。

祂旋过身,慢慢走下观众席的台阶,柔软的阳光映射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这座在夜间人声鼎沸的剧场在白天沉沉睡去。只有演员的脚步声在场内回荡。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剧场中央,厚实的幕布垂在舞台两侧,观众席已经在昨日晚上被佣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祂柔软的衣装慢慢扫过那一排排座椅。行至最底层的时候,他回头向上看去。

……真是,好辉煌的剧场。

 

沉默了几息,格里沙·亚当转过头,对幕后的人道:“其实我真的不认为我是一个很好演员,但是用来演戏似乎也足够了。”

对方在舞台缝隙中笑:“你的确本来是作家。”那人的声音像一缕青烟一般从首席脚尖碾过无数次的舞台间隙中飘出来,比那些流动的蠕虫还要飘摇:“但是呢……”

他很悠长地换气,蠕虫盘旋而上,逐渐凝成一个人类的形态,他的口部一张一合:

但是呢,洞悉一切的剧作家,即便不投入感情,也已经胜过万人。

克莱恩睁开漂亮的,近乎纯黑色的眼睛,歪一下头,对作家笑起来。

 

此时是末日前的狂欢,独属于玩咖的时间,支柱间的交换身份游戏。新锐作家愚者先生握起笔,0-08的历史投影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里,此刻年轻的神灵理解了为什么丈夫早早放弃了罗曼蒂克剧情。理工科毕业生写东西比干柴还硬,不如就如同那被奉为圭臬的警句一般,如果写不好转折剧情,那么就硬转好了。他揉揉鼻子,叹着气硬着头皮写下去。

“在这场并不正式的赌约下,冯卓莉小姐拿起了笔,她决心写出震惊整个因蒂斯的美妙文章,以赢过她那令人讨厌的未婚夫——约书亚。”

所以让亚当放下身段去做演员。天才俊秀的神子去销售脸颊,极光会从起死回生的皇帝那里学一套手法,套两层皮包公司给圣主包一栋剧院,用黄金建造楼梯,用贝母铺就地面,哦!天哪!贵族小姐们惊呼——NEXT Dwayne Dantès(道恩·唐泰斯)!看啊,他有多么漂亮的脸蛋,多么性感的肉体,多么绅士的举止,以及万贯的腰缠。

亚当·格里高利耶维奇,万千小姐新晋的Mr. Right,人们津津乐道他的三个版本的来历,五个角色的绯闻,以及二十一个偶遇的轶事,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向这个用寂寞刻画眉眼的演员求证,亦没有一个人不沉醉他构筑的美梦。

他的忧郁是你爱上他的基础,他的魅力穷尽于你的想象力。传闻他的真名是Grigory·Yehovah(格里高利·耶和华),不世出的新秀演员,贝克兰德今夜的梦中情人,总在谢幕的时候对台下的一处空座送去飞吻。好浪漫,好神秘,那空空的座位到底给谁准备?是爱人吗?她在哪里?他们的故事是怎么样的?

Blonde ladies手握着手尖叫,尖叫完叹气,可惜可惜,最完美的男人,却被困在爱情的迷宫里。只有知情人士紧紧咬住颤抖的牙关,卷起全部身家逃离贝克兰德。

祈祷我主!为何魔鬼降临贝克兰德!

 

“你看这样写怎么样?”愚者先生将手中的剧本翻过来给祂看,“……然后,女主角去了迪西海湾,开了一家新的小店,在这里,她将售卖……嗯……”

丈夫站在旁边看年轻作者的手稿:“售卖枪支?”祂建议道。

克莱恩瞪祂:“……生长在温室中的女主角刚刚逃离痛苦的过往,怎么忽然就能去售卖枪支了——那是新手能干的吗!”

“抱歉,”祂毫无歉意地说,“但那是很实用的硬通货,而且客户群体很广——合适,合理。”

克莱恩懒的跟这一块混乱的概念争辩,他刺祂道:“那当时你被背叛的时候,怎么没合理地死掉呢。”他忽然凑近男人的脸颊,轻轻对他吹气,“亲爱的,欺骗我三千年的时候,我好痛苦。”

造物主顿都不顿一下:“好。如果你觉得合理的话。”祂近乎以一种无赖的架势道:“我马上写遗书,Times New Roman style, double space, 以及citation page,红头文件直接让极光会盖好章送过来,中文一份给你,俄语一份给阿蒙,英语一份给黑夜备份——让她做公证人,或者律师,最后鲁恩语一份做公示,昭告天下我的遗产全都留给你们。”

克莱恩幽幽地看祂。

“立刻自杀不现实,毕竟我应该先为你设立一个‘寡妇基金’,或者‘格里高利家族信托’,再给阿蒙申请一个‘儿童保护基金会’的名额。但是你可以先物色着我的接班人人选——当然,你的太阳牌不能选:虽然我没有偏见,但是戴里克·伯格对于接任全知全能的权柄来说有点蠢。”

克莱恩太阳穴突突地跳,中国人讲究避谶,千万不能在事前说不吉利话,小孩说了都要打嘴巴。偏偏他丈夫丝毫不在乎,实在教他如鲠在喉!

造物主翻翻他的手稿,瞥到克莱恩这样差的脸色,有种罕见的愉悦感:“怎么了,很舍不得我吗?”说完后祂的心头闪过一瞬间的懊恼,这种撩拨诡秘之主后得意让祂感觉自己与上帝在某种程度上更加相像了。

 

贝克兰德近来寒风过境,大气污染委员会对煤炭燃烧的抗议在冬天也偃旗息鼓,富丽堂皇的剧院内暖洋洋,只是神话生物的体温并不受环境影响。于是克莱恩张开他那只微凉的手,摁着造物主的脸使劲往后推。

“你的死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面无表情。

 

新晋作家继续写:

“她怀疑未婚夫有三个心脏九个大脑,还有世上最会巧言令色的嘴巴,否则她决计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被迷惑……”

克莱恩用触手翻过一页纸,却陷入停顿,后续如何发展?冯卓莉,你是要怨愤,还是要谅解,是要痴迷,还是要厌恶。他陷入纠结,却不想与亚当讨论。

造物主,造物主,可恶的作家,狡猾的导演,无数次将他陷入困境的不义之徒,死了一遭偏偏留下最恶劣的途径做主导。克莱恩轻轻咬着从丈夫那里偷来的钢笔,他一定要想办法帮女主角报复她可恶的未婚夫。

 

1.2 旅途

导演和角色本就是一体两面。克莱恩和罗塞尔聊天的时候还提及此事,或许最初造物主喜欢玩过家家,或者有一个明星梦,否则为什么上帝和诡秘之主要分别做作家和演员?

罗塞尔优哉游哉地坐在他的王座上上笑话他,神经病,要你这么说那对应的多了去了。我看你还是少纠结亚……的事!这家伙简直不能用常理揣测。

克莱恩的灵之虫一扭一扭,就是很像啊,很像。黄涛,我敢跟你打赌,要是格里沙有摄像机,那他绝对会悄悄用摄像机记录别人的一举一动。然后他会有一个巨大的储物间,里面放满录好的磁带和光盘,有事没事就翻出来看。

能不能别叫那谁的名字,他是你前夫不是我前夫,我没胆子直呼其名。罗塞尔受不了了,还有,我觉得那谁其实也没那么变态。

 

克莱恩笑一下,好吧,但是那个人确实是天生的导演和观众,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对方学的是物理与数学,而不是文学与戏剧。——当然,诡秘之主学的是电子信息,不是魔术,表演与欺诈。

只是当命运的演员粉墨登场时,那人就端端正正坐在台下:最尊贵的观众仰头观赏演员痛哭流涕推动剧情发展,平静不过看日升月落。他是作家、编剧、导演;是观众、看客、评论家;是隐而不发的幕后推手,也是亲身上阵的台前棋子。

于是克莱恩在祂身下平复呼吸的时候,忽然抬手触摸对方英俊的脸颊: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对方问,祂站起身来,不紧不慢,一颗颗扣好扣子,被抓皱的领口和凌乱的头发都被抚平,只有脸上残余的汗水和被克莱恩咬出的牙印昭示着刚刚教堂发生了什么。

克莱恩仰头看祂,不急着起身,只默默欣赏男人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尖,心想,古代海陆空——花船,青楼和空门中,以空门为最,不是没有道理。

随即有唾弃自己实在外貌主义,自成了无面人他便大幅度对美貌祛魅,但是上帝钦定的继承人实在嚣张,以如此容貌行走地上。

 

他百无聊赖地去勾对方的衣摆:“上次我和罗塞尔聊天说,上帝序列的都是作家和导演,诡秘三家的是演员,——我想,要不要让你做回演员,我来做编剧。”

造物主顿一顿,“您想怎么玩?”

克莱恩也觉得自己实在没道理,末日将近,大家都忙的要命,造物主的时间尤其紧张,即便对至亲密之人,克莱恩也很难提出请求。因而话一说出去克莱恩其实就已经后悔,但是既然说都说了,那就继续说下去:“没想好,大概就是在贝克兰德,或者特里尔,做个普通演员……吧。”

造物主整理好了衣服,垂头看他,他们刚刚在尸骨教堂的告解室里胡天胡地地闹,克莱恩的半长发被祂扯地凌乱,面上红红的,脖子上,胸口,手臂全是牙印,甚至有些渗出血的痕迹。还好他现在已经是支柱,肉体再生速度快于打火机照亮一间卧室,才不至于被造物主咬碎,吞吃进肚。祂高高在上地俯视躺在地上的克莱恩,对方无辜地回视祂。咚,咚,神灵寂静的胸腔还残余着慢慢地跳动。

造物主静静注视他,诡秘之主身上的痕迹实在有些惨烈,若非是在确定,祂一定会怀疑妻子是否已经因寂寞另寻他人作乐——难道自己有异食癖,或者什么mental illness?

克莱恩断断续续、叽里咕噜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越畅想竟越发兴致勃勃,造物主就默默听,弯身,把克莱恩从椅子上拾起来,抱进怀里,捏捏手指,亲亲嘴巴,舔舔对方的眼睛还有耳朵。造物主就是这样,无论做完什么恶劣的事情都有绝佳的aftercare,于是无情也变作有情,有情变作沉沦。实在太讨厌,总是把人哄得神魂颠倒。克莱恩眯着眼睛随便他摆弄,此刻诡秘之主的人性真充足,于是享受着周全的抚慰得以安抚这疲惫的灵魂。

“可以。”祂把克莱恩放在腿上,给他整理衣服和头发,“我会安排下去,您等我的消息便可以了。”

克莱恩偏头瞧他,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意外。

祂笑一下,轻柔地用指节蹭一蹭对方的脸。

 

洞悉一切的剧作家和永不失手的演员,偷窥狂心理医生和压抑封闭的苦修士。佛尔斯高谈阔论,拿着笔在纸张上点来点去画flow chart,在最敬爱的愚者先生面前高谈阔论。

畅销小说作家神色淡然,她知晓克莱恩的真实身份时已经吓过一回,忽然被拉上来又惊吓一回,被告知要做文学参谋又惊吓一回。原本她如坐针毡地在这里听克莱恩用“我有一个朋友”的视角来讲爱情故事也应当惊吓一回的,但是在听了半天狗血拉扯后——哦,狗血这个词还是旧日遗民带起来的——她实在很难让人紧张下去。

魔术师小姐思索半晌,实在忍不住好奇道:“愚者先生,恕我冒昧,请您……告诉我,这两位主角是您和,我是说——这两位究竟是谁吧!您不说是谁,我总有点难以把控剧情。”说完这句话她依稀想起隐者女士窥探愚者先生以后双目流血的惨状,但是好奇心总会驱动猫咪行走在河岸。

克莱恩默了一默,“我和造物主。”

“……谁?”

猫的脚一滑,掉到河里了。

 

用正义小姐的符咒刷了几个安抚以后佛尔斯终于冷静下来,这个美丽的女人神情淡淡,不止是对此事,也是对自己的生命,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支着头,眼神放空,默默想:我还能继续活吗?

这是谋杀吗?

“你放心。”克莱恩安抚她,“格里沙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为难你的。”

佛尔斯梗了一梗,她终于决定跳过这个话题:“这个故事,确实,有些难写……”

克莱恩耐心地听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憋。

“要不这样吧,”她说,“我们都强调,嗯,阅历造就人生,或者什么的。如果您想写出一个优秀的故事,不如从您自己身上下手?——比如,写一些您与那位的,有趣的故事?”

生怕克莱恩不满于这个建议太空泛,佛尔斯又赶紧补充道:“可以艺术化处理成贵族和平民,女性独立和出逃方向的故事——最近这个主题比较受欢迎,读者市场的反应很好。”

克莱恩唔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架起灯光,固定话筒,阴影和密偶窸窸窣窣摆好道具,台下空无一人,演员坐在布景中,和编剧一起沉吟。

“以前的故事,”造物主翻着他的手稿,“你要补足约书亚的过往。”

“嗯,”克莱恩懒洋洋地倒在沙发里,触手铺了一地,脚踩在脚凳上。本体正在西大陆的边缘巡弋,使得分身昏昏欲睡。他眯着眼睛,活像一只漂亮的暹罗:“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你的衍生,你不讲你自己,我怎么写。”

造物主罕见地卡壳,那些曾为人类的故事已经离他很遥远。他沉醉在争斗与神秘学的时间已经是他作为人的时候的百倍,千辈——即便为人的三十年确实塑造了他的底色,他的身体和思维早已经异化非人

 

你想先听什么,克莱恩?造物主思索一会,最终同意了,或许你想要从真实造物主开始?

都可以。克莱恩说。

造物主轻轻摸摸他的头,他说也好,克莱恩,我们来做梦,从你的东方幻梦一路坠入我在山洞中看到的邪典——你来我的梦里玩一会,就当是你的休息,也帮你巩固人性。祂吻一吻妻子的嘴唇:“来吧,来吧。”

 

2. 第二幕:阴影帷幕后的主宰

2.1 堕落者

其实克莱恩和真实造物主之间的回忆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丈夫都只是疯疯癫癫地沉浸在幻梦和怨毒中,克莱恩去看他一百次,才可能勉强与他交流一次。大多数时候,真实造物主都随着本能行动,他们接吻,做爱,结束的时候丈夫化作一滩黑色的水,克莱恩倒在漆黑的教堂最深处,听那些蠕动的血肉振动,听他唱嘶吼一般的圣歌。

于是当克莱恩一睁眼看到清醒的真实造物主的时候实在是很惊讶。他们站在无尽的长廊中央,两侧挂着油画,周而复始地上演死亡、背叛与堕落,而更多的肖像画的面孔隐藏在黒暗中,油灯昏暗,身前身后都被无尽的黑暗包裹。它们不断地逼近,逼近。

而走廊的尽头逐渐蔓延出一个漆黑的人形,祂如同水波一般晃动着,如黏液一般蠕动着,他睁开眼睛,玻璃体是血红色,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他张开嘴,牙是森白色。

“很惊讶吗?”祂问,又扭曲地笑起来,“你不想见我?”

克莱恩只是怔怔看着他,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如果当初你可以一直这样清醒就好了。”

对方沉默了。

 

克莱恩轻轻咳了一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杀伤力确实有些太强,于是转而从斗篷里掏出本子,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对吧?——我们来聊聊这个吧。”

造物主即便是在最疯癫的时候已经保持良好的教养。疯狂的环境渐渐停止蠕动,血肉在黏腻的水声中缓慢地落向地面,不知名的物质蠕动一会,分裂开来,露出里面高大的男人:一头卷曲的及肩黑发,皮肤近乎死白,竖瞳横贯他绛红色的虹膜,血色的玻璃体上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带着失血的苍白,紧紧抿着。祂身穿一身正黑毛呢条纹西装,白马甲,黑衬衫,红领带打了一个雅致的温莎结,祂慢慢走近,僵硬的举止渐渐变得流畅,红底皮鞋在踩在天鹅绒地毯上,声音很闷。

……很少见,真的很少见,克莱恩忍不住有些感慨,即便是他,也只见过两次真实造物主人类的样子,一次是梅迪奇死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2.2 惊梦

战争天使从天空坠落的时候,大地都为之痛哭。那一夜,所有的猎人拔枪互射,所有的魔女为泪流满面,真实造物主所有的教堂敲钟四十九下,圣堂的弥撒铺天盖地。乌洛琉斯跪在圣主的十字架下,随着钟声颤抖。钟声结束的时候祂咬住尾巴,用这一辈子最后的力量重启一次,依旧无济于事。

莫比乌斯不再循环,远征的将士没有面见先知,乌洛琉斯叹息一声便倒地而死。

此生死于今夜是早有预料,所以我为什么要叹气?蛇的脑袋想不明白,蛇蛋一路滚到圣十字架的边上。主啊,主,请为我解惑吧。

 

圣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泪水,教徒们因仇恨双目赤红,因哀痛落泪不止。克莱恩站在圣堂的侧边,穿着代表引渡人的服饰,轻声为梅迪奇祷告,要将祂引向真实造物主的神国。他本不应当来,亦不应当参与进教徒们的活动中,但是乌洛琉斯早有预料,祂要求教皇务必请来诡秘之主麾下的奇迹天使为今日的仪式主持,如不肯便将他的私产全部奉上,祈求对方至少可以指定人选前来,无论能力高低。

 

诵经桶一圈一圈转,香炉在辅祭手中规律地摆动,蒙面的奇迹天使在高台领诵:

……『神在其中,城必不动摇;到天一亮,神必帮助这城。』……

信徒齐声唱道:

『外邦喧嚷,列国动摇,神发声,地便熔化。』

 

克莱恩抬头,忽然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异常的影子,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如同夜晚闪动的鬼火。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歌声和哭声连绵起伏,如同奔跑的群山,和搏击的海浪。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雅各布的神是我们的避难所。』

 

好熟悉的脸,好熟悉的轮廓,好熟悉的气味。灵性直觉发出尖叫,黑色的圣堂颤抖起来,这是掌权堕落与邪恶的神明的怒火,祂在愤怒,祂在吼叫,这是充斥着血液与火焰的仇恨,永生永世不能熄灭。

『你们来看耶和华的作为,看他使地怎样荒凉。』

克莱恩大脑一片空白,鬼影穿过人群向高台走来,周遭没有一个人看到它,它披着残破的斗篷,身上不断向下滴着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它越接近,身体越凝实。梅迪奇在战场中被扯成碎片,乌洛琉斯的新尸还倒在地上,现在这尊疯狂的神明是独属于克莱恩一个人的幽魂。

它抬头:

 

『他止息刀兵,直到地极;他折弓断枪,把战车焚烧在火中。』

你回来了吗?你降临了吗?这场断臂之痛会把你从狂乱的梦中惊醒吗?

对方的眼中燃烧着暴烈的愤怒,提着长剑,冷光烈烈。似乎要去征战,祂遥遥对克莱恩伸出手:祂在呼唤。

『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上帝!我必在外邦中被尊崇,在遍地上也被尊崇。』

克莱恩情不自禁地探出手去,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对方的手,他想说走吧,走吧,亲爱的,我们去复仇,我们去杀人,直到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橹——让一切欺压我们的人都悔不当初,让一切与我们作对的人都横死沙场——这样浓烈的仇恨,只有敌人的血液才能将其浇熄,只有仇敌的头颅才能让它安息!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

 

信徒们结束了第八十一轮念诵:

『哈利路亚!』

 

克莱恩收回手,眼底一边空茫。

“求主赐他永安,阿门。”他说。

 

2.3 上帝神国精神病人

克莱恩收回思绪,他翻开本子:“为了追逐冯卓莉,约书亚带上他的行李,去追逐自己的爱人——你有什么类似的经历吗?”

对方摇摇头:“没有。”祂对着克莱恩发了会呆,意识到妻子对祂走神的不满,后知后觉地补充道,“列宁格勒和伏尔加格勒都是内陆城市,大概算是河港。”

“要讲讲你的旅游经历吗?——旧日的时候。”

 

“嗯……”

旧日时期我从未旅游,但有时候会因为工作而调动和出差,或许这也算一种旅游吧。

我小时候在列宁格勒和伏尔加格勒生活。你知道的,我出生在战争年代,当过童子军——当年其实没什么这种说法,孩子们都要去帮忙,打仗,做哨兵,干什么的都有。

至于景色,我没什么印象了,楼房和城堡多多少少都有破损,天空常年是透着灰色的苍白,很少有晴天。给士兵们送东西的时候,我就穿行在一望无际的森林中,只能通过太阳的角度和星星辨别方向。

列宁格勒被围困的那一年我就在城里,我的祖父带我去后勤部帮忙,我们装子弹,有时候他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物理。另一边的老头是学化学的,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莫罗佐夫,祖父讲累了他就给我讲化学,讲子弹如何配比,钢铁如何打造成手枪。我的物理和化学基础就在这时候打下的。

后来伊万诺维奇因为营养不良死了,我和祖父给他收的尸,因为他的夫人,女儿和女婿都死了。听说炮弹直接炸到了车上,他女婿当场宣告死亡,女儿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因失血过多而死,他夫人坚持到了救援队,可惜在醒来后知道女儿的死讯后痛哭一场,心力衰竭而亡。我从见到阿列克谢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脸上都透露出死气。他是个好人,可惜命不长。

长大一些,战争结束了,我去上学,于是我就去了西伯利亚,我没有上过高中,直接读了大学。在西伯利亚的秘密学校时我选择直接攻读博士学位,那年我十六岁,开始参与苏联军工项目,也算做出来了一些成绩,不过我们的身份都需要保密,估计除了我的学生和同事也没有几个记得我的。之前听你说苏联解体了,居民的生活很差,我希望他们能找到好去处。

克莱恩,你知道吗,苏中交恶前我去过中国,只不过是很短暂的一次询问。我没有去过南京,我只是在祖父的口中听说过那所古老的城市;我也没有去过重庆,传说中国的领导人们在那里交锋;我没有去过成都,你说过那里是你的家乡。我只去过北京,新中国的首都定都在那里,我跟着研究组到访,我的翻译官给我指明方向。先生,南京在那边,重庆在那边,成都在那边,过了几天我就回去了:很多人可以留下,我不能,于是我不得不离开。克莱恩,我和你的家乡最接近时,依旧有几千公里的距离。

后来我在切尔诺贝利工作时候,因为是保密项目,更不会外出了,其实当初我很想去东德和摩尔曼斯克,东德是最接近西欧的地方,那边的人是怎么样的?听说摩尔曼斯克终年不冻,还能看到极光,那边有很多卖鱼的人,同事说有一间店面的鱼格外好吃,店主是一个老头带着他孙女,他说一边吃鱼一边看极光的时候会很惬意。我想去看看,假期的申请表已经写好了,可惜没来得及递交,混沌海就毁掉了一切。

 

真实造物主讲着讲着渐渐癫狂起来。祂站起来,开始焦虑地走来走去,暴躁地捶打所能看到的一切。克莱恩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聆听祂的讲述,祂的忏悔。

 

其实第三纪后期的印象好模糊,其实当初我潜意识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你知道吧?萨斯利尔暗中筹备了救赎蔷薇计划,就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自救。我想那句话是对的,人不能太早地爬到巅峰,因为自此之后全都是下坡路。我曾经以为我将会越来越好,攻无不克,但其实我只是在空中疾行的羽箭,射出的一瞬间就注定了结局。

大部分的时候我很抽离,像是我的灵魂在玩木偶戏,偶尔清醒的时候我们上床,做累了我就靠在床头上给你唱歌,你靠在我怀里睡觉,你知道吗,克莱恩,那些时候我好迷茫。我的胸膛里涌动的是什么,我的左胸里一抽一抽地疼,明明此时应该是最快乐的不是吗?

我的心里明明是没有爱的,明明是没有恨的,现在在我的躯干中激荡的,究竟是什么?

 

真实造物主呆呆地站定,祂忽然扑到克莱恩的脚边,仅仅地握着他的双手——全知全能者的人性就这样狼狈而可怜地请求妻子宽恕。

祂流着泪说,克莱恩,对不起。每一天我都生活在离开你的痛苦中,每一天我都活在失败的痛苦中。我的痛苦是如此恒久而深切,其实我从来不希望世界上任何人变得更好,我万分想要把我的痛苦加诸到别人身上。我不希望任何人得以幸免。

克莱恩,我在这一万年都在你的背后尾行,在你的脚边徘徊,因为只有小孩才会说这什么誓约生锈,我们分离一类的话。亲爱的,我长大了,我要一直,一直,一直追逐你,直到天涯海角,直到宇宙尽头。

“我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实造物主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领口,红色的瞳孔目眦欲裂,宛若爬出地狱的恶魔,这篇空间随之扭动起来:“克莱恩……我还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不会死的,我要报仇,我要把他们全都拖到地狱里去!”

 

祂的声音近乎嘶吼,飘渺的梦境都随着他的疯狂而颤抖,无数灵体的哀嚎在墙体中回荡,灵性风暴卷烂油画和墙壁,真实造物主颤抖着喘息。

“但是我做不到,”祂轻声说:“所以,我只是说了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这个高大的男人倒在地上,阖着眼睛,脸上透出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疲惫。明明这位邪神手中掌握着撼动天地的力量,此刻却只是虚弱地蜷成一团。克莱恩不合时宜地想到受伤的熊。

“对不起,”真实造物主低声说,“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也没有做一个好的父亲,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神灵,也不是一个正直的人。”

克莱恩俯下身来,摸摸对方的脸:“没关系,”他柔声说,“我原谅你了——别想这些了,跟我走吧,走,我带你走。”

 

2.4 夜奔

去哪里?真实造物主像一条被拖起来的狗一样,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被克莱恩前者手从在梦中奔袭。他如此愚蠢,如此可怜,在他的主场任由克莱恩掌控变幻无常的梦境。

这可怜的人格引颈就戮,他的刽子手却不杀他,只是带他奔跑,私奔,夜奔,从千万年后跑到千万年前,从时间的长河溯游而上,从贝克兰德回到纽约,从西欧跑到东亚。好沉重的深夜!

凌晨,他们在神的梦境中飞跃南京。格里高利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只听祖父曾经讲过他在这里见过旧中国的领导人。退休的老人晒着太阳,慢悠悠地给格里高利讲,他们在凌晨跨越南京长江大桥,星星点点的灯光铺陈在河道两侧,两侧的雕像恒古不变的望向北方,依稀的船只默无声息地划过水面,那一夜已经很深了,他们尚未到达旅店。明天,苏联研究组要乘火车西行,去重庆,贵州和四川。

克莱恩带他站在长江大桥上,真实造物主凝成一块模糊的黑暗,沉默目视前方,此刻,大桥上只有奔忙的汽车和等待坠入水中的人类。真实造物主静静地看着这繁忙静谧的一切,默默不发一语,几乎与黑夜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夜风吹过,克莱恩的头发和斗篷随之摆动……他好似已经化作了一座石像,在这里站了千千万万年。

 

“克莱恩,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实造物主垂头看向水面,“想跟我一起坠落下去?”

“有,”克莱恩轻声说,“……很多很多次。”

 

真实造物主的气息骤然平静下来,祂的肌肉垮下来,绷紧的表情松懈下来;祂眨眨眼睛,眼球似乎要变作垂泪的溶液,滑落下来。

零星的灯光在梦的边界时隐时现,间或在河中飘荡,顾影自怜。这一刻格利高利超脱于旁人的目光,摆脱宇宙的仇恨——祂什么都不要,只要祂所深爱的神的垂爱。

无穷的快乐和悲伤都已经尽情宣泄过,无边的圆满和幸福短暂的降临在心上,祂牵着身旁人的手,所追逐的只有无限的平静。

 

只是身边人并未打算止息。克莱恩轻轻拉扯祂。

“现在走吧,满足你。”他说。

“……什么?”

妻子转头对他一笑,拉住祂就向前奔跑过去。川流的车辆穿过祂们奔跑的躯体,寒冷的围栏忽然倒塌下去,灯火与星星一起坍缩,克莱恩拉着真实造物主,从桥上一跃而下。

……啊。真实造物主无声地笑起来

 

鸣笛和风声变得模糊,灯火和人声渐渐远去,祂和克莱恩一起沉没,沉没,长江的静默竟然可以比肩深海。冰冷的河水灌入真实造物主的口鼻,祂不呼吸,也没有阻止。

一起去死吧,同赴地狱吧。

执念不要太重,不要万事总要寻求个对错,而要相信所谓执念,都是用来放下的。

——我明白的,克莱恩,你的恩典总是够我用,因为你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

你总是保守着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你相信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2.5 裁判官

凌晨的夜班车划过横跨涅瓦河的大桥,面目模糊的人形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摇晃。窗外,南京繁华的灯光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圣彼得堡的桥梁——厚重而古老,横贯冰冷的河面。河上漂浮着被雪雾吞没的微光,远处的宫殿瑰丽的色彩在风雪后暧昧不清,只留下羞怯的剪影。

祂们乘车穿越郊外起伏的地势,火车疾行不息。橙红色的残阳沉入地平线,圆月自涅瓦河口的方向缓缓升起。真实造物主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窗户上,注视着布满坑洼和裂痕的月面,无论炎热还是寒冷,月亮终究是月亮——漫漫长夜中,最初赐予人类的唯一恩典。

月亮不断攀升,越过遥远的林线与低矮的山丘。深蓝色的夜幕衬托出它近乎冷冽的洁白,黑色的大地勾勒出层层阴影。天边而来的旅人,身着厚重而残破的长袍的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里拿着禁忌的书本,那记载着传承千年的咒语,他抬头,深邃的眉骨下睫毛掀起来,婴儿蓝的眼睛看向天空,他在观测神的谕令。

克莱恩笑起来,他指着那人对真实造物主说,你看——你来了。

 

火车有时钻入幽暗的隧道,有时又飞驰在空旷的雪原。世界在窗外被拉扯得模糊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线逐渐消失。唯一能够作为判断的,只剩下月亮是否仍悬于天穹。

月亮,只有月亮,裁定着我们此刻存在于何处。

此刻,是幸福,还是痛苦。

 

“你该走了。”真实造物主轻声说,“不要再留了,我的记忆快要污染你了。”

祂不转头,只是身边温热的源头带着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离去了。

 

克莱恩临走时忍不住透过玻璃的反射去看,看到真实造物主依旧靠在火车的窗户上,窗外五彩斑斓的景色飞驰而过,祂却没有看。男人的脸在稀薄的阴影中注视着克莱恩离去背影,眼神很专注, 是近乎绝望的悲哀和痛苦。

见到克莱恩转过头来,真实造物主怔了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快走吧,克莱恩,祂说,快走吧,别回来了。

这次好好告别了,你也再也别回来了。

再也别回来。

 

 

3. 幕间休息

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我最讨厌你,讨厌你疯狂的嘶吼和绝望的哭泣,讨厌你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把我丢到一边,不睬不理。

克莱恩面色平静,提着灯快速前行,从均匀的行走渐渐变成奔跑,仿佛背后有野兽在追:快跑。快跑,不要被伤心追上。

他气喘吁吁地想,约书亚是一个青涩的少年,他从未离开他的领地,于是当他想要启程去找冯卓莉的时候,他根据的事从长辈哪里听来的讯息,和从树上看来的游记……他背上他的包……嗯?

他停下脚步,周遭的黑暗不知何时变得稀薄,方才踩到的竟是一朵白山茶。克莱恩捡起来,举目望去,一望无际的鲜花绽放在广袤的黑夜里,层层叠叠,瑞云殿,青山卧雪,素冠荷顶,天香台阁,金盏银台,高高低低,他吸一口气,空气很冷,香气很薄。

克莱恩看看手中的山茶,看看花圃,又看看远处隐约的光芒。

他知道下一个要见的人是谁了。

 

 

 

Tbc.

2026,新年快乐,我的读者们。

感谢陪伴。

 

Chapter 5: 长生殿(中)

Chapter Text

4. 第三幕:神之长子

4.1 非人类

穿过层层叠叠的鲜花,他一路走到只有光明的地方。黑暗中,声音回荡:回来,回来吧……别离开这里,别离开我。

克莱恩并不回应,只是提着斗篷向前走。他一路走到阳光下,才抬眼看去,倒圆锥形的孤岛如同海洋中孤独漂泊的幽灵船,悍然盘踞在空中,而尸骨教堂宏伟地端立在孤岛中央,被云雾缠绕。没有归处,亦没有来路。松开手,白山茶的花瓣飘散开去,一路盘旋着飞向那悬垂之城。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见他。孤岛似蛮实快地向他飘来,如同巨人弯下身躯与蚂蚁讲话。“克莱恩,”面目模糊的塑像呼唤他,“母亲,母亲,许久不见了,您不思念我吗?”

克莱恩轻轻吸一口气,浅淡的花香气渐渐消散,属于教堂的膏油和乳香取而代之。

您不思念我吗?我很思念您。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多久没说话了?您的吻和温度还残留在我的手间,您的睡颜,还刻在我视网膜里面。

远远地,克莱恩看到牧师站在尸骨教堂前,祂向克莱恩的方向探出手掌,来吧,来吧。

诡秘,他说,来,来我这里。

克莱恩哼笑一声,他亦如同云朵一般飘起来,转瞬跨过天地的裂隙。诡秘之主向来无往不至,这是此方宇宙的永恒真理。

你终于不装模作样了,他说,这位是,我最亲爱的……谁呢?

 

亚当却闭口不言,只是微笑着站在原地,宛若一尊被海浪拍打过千年的塑像。海水不能腐蚀祂,海风不能侵蚀祂。祂坚定,而笃信,三千年如一日。

 

于是克莱恩也只是轻飘飘地看他:你思念我吗?但我恨你。

时隔经年我还是恨你,在每一次喝红茶的时候都会恨你。恨你的欺瞒和傲慢,恨你的冷眼旁观,和推波助澜。常言道爱恨交织,我的怨恨都是你的有意为之。

 

在对方所有的形态中,唯有空想天使让克莱恩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忌惮。相比较与全知全能者的伟岸和神秘,天国副君的倦怠和忠诚,以及真实造物主的绝望与疯狂,空想天使在数千年来保持着永恒的温和与空洞。比起Human,或者God,克莱恩觉得Humanoid更适合形容空想天使。

温和,却极尽漠然;空洞,却欲壑难平。

在极强的非人和反差感带来的恐怖谷下,亚当几乎是用一种诡异的状态生存着,祂像一种天外来物,或者深海幽影,像一种地底生物,也像未来造物——没有谁能摸清祂的想法,没有谁能明白祂的构造。而这种感觉在克莱恩得知祂就是造物主的时候更胜往昔。

就像那只在海水中埋葬千年的瓷瓶,克莱恩轻轻叩一叩,咚咚,打开一瞧,跑出魔鬼。

 

但他还是过去,柔软的手轻轻搭在对方的掌心。于是这个人形生物低头弯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一下,做足臣服姿态——即便祂是这世界上最桀骜不驯的反叛者。

克莱恩看到他头上一个清晰的发旋,忍不住戳了一下。

亚当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克莱恩注意到了,却依旧自若。他只是注视着长子俊秀的脸:那种恐怖的错位感又来了,又来了,未知恐惧降临我身边,无边震悚站在我身后。对方本身就是克苏鲁概念的最好诠释。

对方打开仓库,将人皮修修剪剪,贴在面上,便能将伤心欲绝的未亡人骗的团团转。难度大抵不超过他想去训一条狗。

除开充满亲和力的外表与绝情而理智的内里的差别,不再掩饰的格里沙只用这个动作,就告诉他对方的芯子里根本就不是他的乖巧驯服长子,是他死而复生的丈夫。

或者说,不仅是他心怀鬼胎的长子,亦是他狂烈万年,亦不能止息的丈夫。

 

4.2 偏执狂

“约书亚……”克莱恩如同梦游一般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毛头小子,他从未离开他的领地,从未离开他的家乡,于是当他启程的时候,除了衣物和钱财,还带了什么? ”

“我想,约书亚会带他最喜欢的笔记。”亚当牵着他往教堂里走,姿态谦卑而恭顺,“心中充满浪漫的人,都会喜欢写作。”

“谁说的?”

“我主所说,在《艺术》的第三章第四节中有所记载:‘浪漫者会写作,而非会读写者才写。’”

“……还有这本书?我怎么不知道。”

亚当将他引到他们最熟悉的桌子前,为克莱恩拉开椅子:“因为这本书我尚未发行。”

 

祂给他倒茶,依旧是一只茶壶,两只茶杯,一只陈旧的粗瓷杯和一盏青瓷,彩绘鎏金多宝盒,方糖柠檬和蜂蜜,雕花甜品台,慕斯花饼和提拉米苏,一如千年之前,和千年之间。

克莱恩拈起一块,咬一口,不轻不重的甜;就着茶喝一口,有回甘。丈夫对食物的品味更胜从前。奇怪,奇怪,明明这家伙最不注重口腹之欲,却总是能摸准他的喜好。

克莱恩愉快又气恼的眯了眯眼睛,亚当注意到了,脸上闪过些许的笑意。

 

“你刚刚说约书亚要带个本子,”克莱恩的腿一晃一晃,伸出脚去踩对方的白皮鞋,“多说一点。”

“是。”亚当恭谨地低头,“母亲,首先,我认为约书亚去追逐冯卓莉是出于一种自我感动。尽管他确实爱着冯卓莉,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冯卓莉的思想和意愿被忽略了。”

“哦?”

“他沉浸在自己习以为常的行为模式里,不能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与冯卓莉的沟通也存在不足——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决心去挽回错误,并追逐冯卓莉的时候,他需要带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约书亚心中涌动着太多感情,在遇见冯卓莉前,他需要一个情感的宣泄口。”

“那追逐到冯卓莉后呢?”

“我想他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正如天主说,‘但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就不愿这样,好让你的美善之事不是出于勉强,而是出自甘心。’”

教堂墙壁上的头骨下颌活动,随着亚当柔和的声音轻声应和:“‘等她自己情愿。’”

克莱恩捏着点心沉吟:“……那我当初让你不要来打扰我,你可是直接要闯源堡的。”

亚当看起来真的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未能遵从天主的旨意,我会向天主忏悔。”

“那你以后还会再犯吗。”

“会的,母亲。”

 

克莱恩尚未来得及嗤笑他,就看到面前的男人露出了一种让他无法抵抗的神情:

很可怜,很破碎,但有带着一点让人冲动的爱怜。就像一只野生的狼或者狮子,在彬彬有礼的接近后摆出了家猫邀玩的姿势——它要你和他玩游戏,要蹭你的手,要你抚摸它……它看起来是那样的凶悍,却带着克制的渴盼:这片领地的主人要你肆意抚摸他,要你的多巴胺和内啡肽一起往上飞——你要拒绝吗?你舍得拒绝吗?

而你的手上,正好有一根逗猫棒。

 

于是克莱恩顿了一顿,他没有抢到话头。

“我本意并非如此,母亲。”亚当轻轻说,依旧保持着带着轻微怜悯的脆弱神情,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与温和,“其实我原本可以隐藏地更好,一分一毫蛛丝马迹都不留下。”

克莱恩眨了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说难道原本你就露出蛛丝马迹了吗?但他最终选择了不打断。平心而论,克莱恩真的有些好奇丈夫能讲出什么花样。

但是亚当没有耍花样,祂只是很真挚地询问:

我在这样残缺的时候还站在您的面前,难道不是爱吗?您不喜欢动荡的生活,于是我给你安抚的宁静;您不希望见到世界的困苦,于是我全力以赴搅动时代的潮水。我是您的长子,我怎么会伤害您?

亚当引着克莱恩的手来抚摸自己的胸口。碰碰,碰碰,心跳声。

 

“我原本以为这样就很好,”祂又把自己的脸颊靠在手上,“但我看到你睡倒在诊疗室的桌子上,在梦中也记恨我的过错:你说我总是抽烟,总是不听人讲话,总是自顾自地掌控你的生活,真讨厌,太讨厌了……”

祂的语气如同在梦游一般,神游天外,带着深沉和真挚的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气愤着又掉眼泪,说要是能再看我一眼就好了,要是可以再听我讲一个故事就好了,要是可以再抱一下就好了。”

克莱恩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但是亚当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于是只有亚当知道他在颤抖……他自己都甚至没有意识到。

“最后你说,可惜你走了,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当时我在想,原来哽咽到极致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像是呼吸机运转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一定要想办法让你知道我还活着,”亚当说,“我的浑身都在疼痛,我摸一模自己的心脏,它的运转依旧正常,我尝试把自己的身体全都扯烂再重塑一回,依旧无济于事。我想那或许是我在为您伤心,否则我无法解释我肉身的异常。”

“我没有想到,”克莱恩低声说,“我也不记得我说过这些话……”

在他也不曾接触的历史缝隙,在被利益和掌控交织的源头,是最无情天使的退让和默许——克莱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世界已经为你改变。

“……但我不觉的这是爱,”克莱恩喃喃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耗材,都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

亚当温和地注视他。

克莱恩有些无助地握着茶杯,轻声问道:“你还有多少属于人类,你在想什么,你的爱是什么呢?是欺骗与专制吗?……我好像,很难感受到。”

 

有时候他的埋怨会很无力,很绝望:因为对方根本不懂,不懂你为什么哭,又为什么笑,为什么会崩溃地倒在地上,也会说没事的,马上就好。

 

我不会反驳您——您尽可以指责我,尽可以批判我,亚当动作分毫不变,神情悲悯。母亲,在这世界上我们不可能与其他人感同身受……

……而我们可以顾影自怜?克莱恩问。

“不,”亚当的眼睛依旧清澈无比,祂端站在克莱恩对面,微笑,笃定无比:“而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他居高临下,俯视克莱恩·莫雷蒂,向他宣告,也向普天之下与芸芸众生宣告:

 

“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4.3 记录官

至于约书亚记录的问题,亚当轻松地说,请您随我来。

祂躬身让克莱恩搭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如同最谦逊的侍者一般引着克莱恩向前走。绕过祷告台,祂们从横厅进入回廊,直至最深处的小礼拜堂。亚当拧开门,里面黑洞洞地,一丝光亮也没有:“请进。”

克莱恩看看门内,又看看祂,有些犹豫地走进去。亚当随他进入,关上门。在他关门的一瞬间,黑暗中,一盏灯火飘摇地燃起来。

 

他屏住呼吸。

在微光亮起的一瞬间,照片墙如同一座巨大的山,覆盖住克莱恩的世界。

连绵的照片中克莱恩只能看见自己,黑白的,彩色的,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有他的本体,也有分身,有男人,也有女人。千千万万个克莱恩此起彼伏地嬉笑怒骂,游戏人间。

视线偏移,整整齐齐的胶卷山,成桶地放的显影液,层层叠叠的胶卷挂在架子上,如同雨水在石像上冲刷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克莱恩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的照片?”

他看到自己的左脸右脸正面背影独自一人成群结队,他看到自己在睡觉工作吃饭跳舞发呆旅游写作,他看到自己和人和神和天使和民众和贵族和执灯人,他看到自己在人间在灵界在星界在尸骨教堂在混沌海在源堡在永暗天国在西大陆灰雾旁边,他看到自己与亚当在聊天在旅游在吃饭在做爱在祷告,他看到自己在第二纪第三纪第四纪第五纪时间缝隙。

 

“您喜欢吗?”亚当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这般询问。此刻祂的心中鼓动着一种澎湃的情感,好像一丝不挂,又好像覆有铠甲。祂着迷地慢慢走上前去抚摸那些相片,有些相片的边角甚至被抚摸到磨损,又被祂包上护角。

那些照片上的克莱恩角度不同,或站或坐,或面带微笑或满含清泪,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温柔地注视着相机后的人。

……与你同行。

 

克莱恩,我是你的子女,你的丈夫,你的导师;我是你的所有者,也是追求者——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你,那么我会说——

“克莱恩,你永远是我唯一的主角。”祂轻声说。

 

克莱恩一时失语,他震撼地看着这恐怖的照片墙,这里有几百张,还是几千张,几万张?诡秘之主的视力太好,很多场景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从世界的最北端到最南端,从神弃之地到迷雾海,在那些蒸汽机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年代,空想天使已经开始用最原始的胶片留住他的影子。

这间隐蔽的屋子是证据,是陈词,是辩护词,论证空想天使自从千年以前到千年以后对他的真挚始终未变:克莱恩是祂永远的色情片和纪录片主题,是空想天使垂爱世间时唯一对象。

祂已经静默地陪伴你千千万万年,从你们自废墟起高楼,宴宾客,高塔倾颓,极盛而衰,否极泰来。

 

克莱恩慢慢走过去,站在亚当旁边,他触摸那些相片,微笑的愚者看着他,流泪的错误看着他,出神的门看着他,忧郁地托着腮的诡秘之主看着他。

克莱恩忽然迷茫起来,爱人——原来你也如此受折磨,原来把我们推到如此境地的不是你,是命运。

这残酷的命运,避无可避的命运。

 

4.4 童话故事

相传人会在快要冻死的时候感到温暖,于是当亚当的手捧住克莱恩的脸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本体也忍不住抖了一下:祂疑心自己要被空想天使的手冻死了。

“我可以请求您一件事情吗,”长子问,“我想为您念一本书。”

克莱恩回过神来:“那我希望你不要念《卡拉玛佐夫兄弟》,那实在太长了。”

亚当摇摇头,我不念那些——我想为您念我自己写的书。

 

祂们窝在冲洗间狭窄的沙发上,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触着骨,明明他们此时衣冠楚楚,亚当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贴近。两颗心的贴近。祂坐在沙发上,克莱恩靠在祂怀中,在昏暗中,祂有一种在第三纪的错觉。

天国夜晚,日夜交缠,昏昏沉沉的诡秘之主躺在上帝腿上,在起伏的梦境中听造物主讲图兰朵,一千零一夜,霍乱时期的爱情,非凡生物实验手记,以及守恒定理。

祂在黑夜中静默地笑起来。

 

我想给你讲一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亚当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了一个黑色的皮面本,上面还印着苏联时期的标志,祂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声音磁性而低沉: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公主……

 

有一个小公主,她有漂亮的黑色头发和黑色眼睛,她的皮肤如同月光一样莹白,嘴唇如同玫瑰一般娇嫩。她想学文法,想学射箭,却被拒绝。公主很气愤,于是偷偷逃走了。

路过神秘的森林,她遇到了邻国的王子。王子说,他想要保护他的子民。他还说,森林里有女巫,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老师。

他们见到了女巫,女巫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恶龙,公主,王子,你想不想做勇者,去斩杀恶龙?公主同意了。在女巫的城堡里,他们成为了勇者。但是当王子带公主去他的国家时,却发现他的国家发生了哗变。

王子很愤怒,他对公主说,我要把叛乱者全都杀死。公主说:不要杀死无辜的人。王子却说,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洗清罪孽。小公主很生气,她对王子说,我不喜欢你的想法。王子说,那我们分开吧。分别前,王子把珍藏的宝物送给了公主,那是很厉害的宝物。

就这样,小公主独自踏上了旅途。在旅途中,公主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有了很多新朋友。

在世界的尽头,公主击败了恶龙,她的名字传扬整个世界。回到自己的国家的小公主在父亲和母亲的笑容中成为了一整个国家的宠儿。最后,她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女王,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讲完了。”亚当合上本子,克莱恩靠在祂调整至温暖的怀中,已经昏昏欲睡:在上帝的梦中,一切的非凡都归作凡人。

“蛮好的,”克莱恩迷迷糊糊评价道,“ 但是你没有交代王子的结局,王子去了哪里?”

“不知道,或许死了。”

“这有点不吉利,我喜欢Happy Ending……公主和王子,应该在一起。”

“那么,王子可以是奇迹师。”亚当道,“我可以更改一下他的设定。”

克莱恩有点清醒了:“为什么非要从开头改?你不能让王子回来找公主,或者公主去找王子吗?”

“但是公主说不喜欢王子的想法。”

“你真傻了?”克莱恩掐祂的胸口,亚当局促地躲了两下,“公主那句话的意思也不是说想分开吧,她只是想让王子听她的话吧……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哪有不吵架的情侣。”

亚当眨眨眼,金色的睫毛一动一动,像是翕动的翅膀。

“您说的对,”祂妥协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4.5 起誓

好了,克莱恩,故事讲完了,你也想休息了吧,最近很累吧?

睡会吧,祂轻声说,克莱恩,诡秘之主总是很累的,想休息的话就在这里休息吧,这里很安全。

我知道你很忙,很忙。克莱恩,数千年过去,我很高兴你还保留着一颗人之心,有时候我很难想象你是如何保持下来的,这一点你比我强的多,你从来就是圣母职位最好的人选,Mother of the whole world。只是现在无穷无尽的战争又开始了,你的心一直在煎熬吧?

所以休息吧,在我的梦里,尽情地休息吧,在这里你不会被任何的鬼怪侵扰,也不会有噩梦追上,我的怀中是你的安身之所,我的梦是你的王国。

 

睡意从克莱恩的骨子里蔓延出来,他不受控制地露出自己那些层叠的、半透明的触手,灰雾飘散,沉沉的袍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克莱恩伸手,袖子滑落,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像蛇一样绕过亚当的脖子。

其实我无所谓你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也是一个怪物。他强撑着困意说,细腻的手轻轻抚摸过亚当的脸,无论是亲爱的丈夫,还是亲爱的孩子,这一切真的重要吗?……只要你还是你,这就足够了。

亚当怔了一怔,随即虔诚地吻他的额头:现在的我已经不能确切明白您的情绪,不过我可以向您许诺我对您永恒的忠诚。

 

5. 幕间休息

克莱恩睡着了,但他一直在做噩梦。

他梦到自己在宇宙中漂浮,如同一粒沙尘,在地球的电离层颤动,四面八方的灵性风暴戴着他飘摇不定。克莱恩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站在虚空之中。

这是谁……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视角不断在空中跳来跳去,上一瞬间还在蓝色的地球,下一瞬间又闪烁到湮灭的恒星前,他努力抓着空间不断穿梭,终于回到那个白色的身影附近。

“王车易位……”对方的声音模模糊糊,克莱恩随之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生物: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是本能地感到厌恶——对方的气息太阴冷了。

“你输了。”身后的声音说。

“……”

对面的一团影子剧烈地扭动起来,空间也随之不断扭曲。克莱恩不适地一偏头,忽然到了那白色身影里。他尝试控制身体,却不成功。

这好像是造物主……克莱恩冥冥中意识到了这件事,他觉得这有些像那些PRG游戏,只不过这次控制的是造物主。他情不自禁地暗自发笑,好稀奇的体验,诡秘之主终于夺舍上帝。

面对那团影子的狂怒,造物主没有丝毫反应,祂只是站在虚空中,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位即将落败的支柱。克莱恩感到身体里所剩无几的人性忽然想要狂笑,那是造物主心中涌动的前所未有的得意——亿万年对手又如何,千万般手段又如何,诞生自最初无可匹敌的神灵,也斗不过祂这个天才的人类。

在对方恶毒的注视中,克莱恩跟着造物主从容地抬手,翻转手腕,遥遥对敌人做下审判!

“神说,罪人当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射向对面,对面的影子中隐隐透出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承着怨毒和愤怒,祂说:

……上一任上帝是贱人,这一任上帝是疯子。

 

6. 第四幕:天国的副君

6.1 苹果

“诡秘陛下?”有人轻声呼唤他,“克莱恩……你该起床了。”

克莱恩偏一下头:谁?谁在叫他?他还没有看完后续剧情。他无意识地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还很困:周公依旧在场,来客请作稍后。

对方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纠结,最终选择了顺从。祂静默无声地移动来,冰凉的长发扫到克莱恩脸上。阴影扭动,替克莱恩整理了一下被子。祂轻声说:“那您再休息一会,我就在旁边,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梦却续不上了。克莱恩在那温凉的温度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捕捉到一个灰淡的身影。那抹浅淡的黑色悄悄藏在不远处,似有若无。

他张口,声音从骨头中挤出来:

“……萨斯利尔?”

在不远处静立的人应声抬头,声音低柔:“不再休息一会了吗,诡秘陛下?”

 

不了,下次再休息吧,现在该起床了。清晨时分,正当好时节。

克莱恩甩甩头,方才的休息非常舒适,现在他身上很轻松……只是他似乎做了一个梦,内容已经记不太清。

他懵懵然,这是在哪里?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映照进来,奶白色的布料和纱料筛选阳光,在克莱恩脸上留下朦胧的光斑。这宽敞的床太柔软,他的触手舒适地漫开,如同凝固的水。

吸气,蜜柑,佛手柑,小苍兰。他在清新而柔淡的香气中靠在萨斯利尔支起的枕头上,视线扫过面前的一切——确凿无疑,这里是他在第三纪的寝居所,滑腻的丝绸,层层的纱帘,巨大的衣柜,安寝香打了香篆,摆成王羲之的字样,烟雾在香炉中袅袅升起,缓慢地在空气中描绘痕迹。全天下的光影最眷顾这里,它们透过窗帘,触摸主人的面颊。

 

萨斯利尔递给他一杯水:“今日圣主陛下不在,克莱恩,您有什么想对祂说的话,都可以让我代为转达。”

克莱恩转过头来,凝视他一会:“……那你让祂回来的时候来看我。”

“好的。那我为您汇报一下近期神国的行动?”

“……不用了,”克莱恩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他的脚吻过天鹅绒地毯,长发和触手在抽金丝的黑色长袍下一隐一现,像蛇的尾巴,追随在他身后:“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萨斯利尔微微怔一下,追上他的脚步:“好的,您有想去的地方吗,为您安排行程。”

克莱恩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如同幼鹿,圆而有神,鼻尖带着晨起的微红,嘴巴上还带着喝水的润光。他清秀的脸颊在阳光与阴影中穿梭,露出一种带着诡谲的美艳。萨斯利尔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眼中只有那道漂亮的剪影,含情脉脉,等祂靠近。

克莱恩抬手搭在萨斯利尔的手臂上,副君的手微微一抖,旋即立即稳稳架住。

 

克莱恩轻轻,轻轻笑:“萨斯利尔。”

他如同魔鬼一般微笑:“萨斯利尔……”

萨斯利尔头晕目眩,克莱恩一张一合的嘴巴,是山羊的眼睛。祂听到克莱恩说,什么都不要准备,我们去巨人王庭。

 

6.2 上帝七天

克莱恩挽着萨斯利尔的手臂在神国游荡:路过寂无声息的议事厅,空无一人的大教堂,静止于时空中的御花园。谁说天国副君不是暴君?祂分明是阴影中的刻薄寡恩的皇帝,在祂的领土,万般生物都无福受恩,只除了真正的贵客。

萨斯利尔黑色的外套和阴影就缠在一起,银色的绣线和钉珠在空中轻缓地飘摇。祂并不直视克莱恩,只是悄悄在肩膀、脖颈和手臂长出数只眼睛。那些眼睛随着衣服一晃,一晃,让人想起串联的头颅和人肠。

 

绕过回廊,偷走万里之遥。太阳在天边融化,这里是巨人王庭外永不坠落的黄昏。

金光从天尽头蔓延,云彩卷动,海淘一浪接着一浪,曲折的泡沫在沙滩上爬行,却始终不能卷席城市。克莱恩哼着歌在山崖的小路上走,萨斯利尔静静跟在他身后。

“萨斯利尔,”克莱恩头也不回,忽然喊他,“你想杀了我——为什么?”

萨斯利尔很克制地动了一下:“陛下。”

条件反射是否定,第二反应是慌张,我没有,我不是,陛下——这是最荒谬的结论!

但是祂的手在轻轻颤抖,一把最锋锐的刀刃就握在他手里。只要刺入,只要刺入——

全天下最擅长潜逃的诡秘之主也要留在这里。上帝无穷无尽的梦里。

 

祂站定,克莱恩正回头看他,高高在上,俯视他的下属,他的忠臣,他丈夫的分身。

炫目的黄昏勾勒出他清秀精致的脸,如同太阳用蜂蜜在他脸上创作,用黄金给每一根发丝装裱。萨斯利尔怔怔看他,看他的黑眼睛,白牙齿,细腻的皮肤和鬓边的润红……风温柔,海也温柔,因为流淌奶和蜜的应许之地,正在克莱恩的身体里诞生。

此刻他太圣洁,太高贵,太让人心动不可自拔。

“萨斯利尔,”萨斯利尔又听到圣母陛下用那样清脆而邪恶的声音呼唤他,“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快告诉我呀!”

快告诉我,快总结陈词,我的下属,我的丈夫,我的刀枪斧钺,我的掌旗者和冲锋军。你在隐瞒什么?

——事实上克莱恩可以偷到对方的想法,但是他无来由地笃定对方会坦诚相告。这种信任毫无依据,毕竟最愧疚的真实造物主也在隐瞒,最虔诚的亚当是诈骗犯,上帝的构成有万分之一是谎言。

萨斯利尔沉默了一会,在克莱恩的注视中,祂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天国副君似乎终于要露出獠牙,狮子终于要搏兔。

“诡秘,”祂说,声音低低的,却很坚定,“我们一起死不好吗?”

祂说:“我们本可以永远不分开。”

 

克莱恩听了以后却并无太大反应,他很怜悯地看了看萨斯利尔,然后转身便继续向前走去。萨斯利尔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反应,他怔一怔,快步跟上。祂有些茫然地看着诡秘之主地触手和袍角活泼地动来动去,和对方单薄而不设防的背影,握着刀,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地卑鄙感到些许羞愧。

“没有本体疯的那么厉害。”克莱恩的声音却轻飘飘地传来,“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幸免于难。”

 

“……本体已经几乎彻底沦陷,我又怎么能幸免于难。”

 

从无尽黄昏到王庭内殿,祂像尾巴一样缀在克莱恩后面,萨斯利尔默默看着克莱恩的手拂过宝殿的雕花与彩漆,只觉得对方的手拂过的不是雕花,而是自己的皮。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吗?”克莱恩的声音传来,萨斯利尔立刻回神:“我知道,陛下……克莱恩。”

“那么我想问你的是,”克莱恩终于走到萨斯利尔沉睡的那张椅子前,用袖子擦一擦,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主人的位置,“约书亚带着自己的行李和本子开始旅行,去找冯卓莉。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愧疚与爱并存。”

“……是的。”

“那么,找到冯卓莉以后,从前拘于礼节的两个人在最自由的港口相遇了,他们会如何做呢?”

圣母陛下的眼睛闪闪发亮:“萨斯利尔,你快告诉我,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

 

这片阴影祂实在太熟悉,祂曾在这里静坐三千年,目之所及是盘旋往复的雕花,窗外是永恒壮丽的黄昏,只是咫尺天涯,这里是光的禁地。

但是例外来了,一片月光忽然来访,月亮问道,阴影和月亮要发生什么。

萨斯利尔死死盯着他,双脚渐渐融化与蠕动的黑暗一体。祂的喉结滚动:“我想……他们会尽情享受自由的滋味。”

英俊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掏出贵族家族的束缚,她再也不用穿束腰,他也再也不用疏油油的头。麻布的裙子是那么轻快,束脚裤又是多么便利,桃色的指甲拂过的不再是丝绸,是心上人有力的臂膀,圆润的膝盖不再为行礼而弯曲,而是为了缠住床伴的腰肢。

黑暗中有眼睛迅速的张开和闭合,黄铜色的眼珠们纷纷看向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的克莱恩:

“第一天约书亚在远处窥视冯卓莉;

第二天他在背后尾行;

第三天冯卓莉发现故作不经意的未婚夫,惊慌失措逃回家中。”

 

克莱恩笑起来:“然后呢?”

 

“第四天冯卓莉接过玫瑰花,约会的快乐浇灌他们的时光;

第五天他们在清晨接吻,约书亚跪在地上陈情,接受爱人怒火的审判;

第六天他们和好如初,柔情蜜意;”

 

萨斯利尔顿了一顿:“第七天冯卓莉接过约书亚的戒指,于是新的家庭诞生了。”

 

6.3 不存之日

克莱恩摸出一只杯子,在手上一圈一圈地转:“第八天到来,冯卓莉发现约书亚想要杀死自己,只是为了和自己不分开。”他失笑,“这串场了吧?”

他喝一口里面的液体,举起杯子:“苹果汁,喝不喝?——因蒂斯最新推出的品类,非常受欢迎。”

“没有第八天了。新的世界已经生成……”萨斯利尔喃喃道,“但是约书亚等待太久了,太久了,他等了三千年……他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愤怒将他冲垮了。冯卓莉应当理解他,冯卓莉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冯卓莉,冯卓莉。白玉杯在克莱恩手中一圈一圈转,带着愚蠢的怪物一圈一圈转,三千年前这独一无二的天父造物已经不再是选帝侯,而是朝贡国。唯有宗主国承认,才算人类。

也正是千年以后,萨斯利尔终于与失散的道标重逢:他呼唤我的名,如同无数次以往一般,在敌人面前他为我摆设筵席,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的一生一世,都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那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因而我不再求你陪伴我千千万万年,我不想再去回忆往昔,也不想眺望以后。

我只想要当下:当下的……快乐无边,伟力无极。

在诡秘之主亘古不变的微笑中,阴影渐渐向克莱恩汇聚。在萨斯利尔浅灰色的眼睛中,克莱恩越来越近,他抬头,脸微微侧过去……于是萨斯利尔无师自通,现在要吻他。

男人如同美杜莎的石像,最刚硬的骨骼好像要融化,但是血肉却要化作钢筋,祂低垂的脸压得脊柱一寸寸弯下去,几乎要咯咯作响。

当祂寒冷的嘴唇触碰到克莱恩的嘴唇的一瞬间他闻到血肉的气息,王庭的熏香,非凡特性的味道,以及克莱恩肉体的香气——这就是克莱恩的气味,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与普通的血肉不尽相同。那种味道带着很诡异的惑人的元素,有类蛇,与成熟的苹果。

 

祂想了那么多,那么多,政事公务和混乱疯狂都从萨斯利尔精密的大脑中划过,但动作却丝毫没有迟钝。依据记忆祂熟练地撬开克莱恩的嘴唇,牙关,唇齿交缠,在对方的嘴巴里,那种交杂着血肉,皮囊,和欲望的元素越发浓厚。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祂的舌头在克莱恩口中翻搅,灵活的舔过克莱恩的每一寸上颚,在祂手中克莱恩的腰渐渐柔软和顺从中,祂们跌跌撞撞到在旁边的太妃塌上,柔软的床,馥郁的香。萨斯利尔沉醉地眯起眼睛。天国副君随着他的权柄堕落,这是真正的地狱之路。

但是上主,上主——这正是我的爱卿,我的良友。

 

克莱恩的手随着这个吻渐渐插到萨斯利尔的黑发中,那如同死亡一般的长发划过他的手,那种寒冷的触感让他有些痴迷。在此之前克莱恩与萨斯利尔从未有过如此欲望难平的拥抱,圣母陛下与副君殿下,从来发乎情止乎理,祂们静默地站在太阳神左右,一人微笑,一人面无表情,最公正清白不过的办公室同事。

但现在是上司与丈夫不在的时候,叩响门扉,偷情,偷情,短暂的背德,蜻蜓点水,欲拒还迎。

萨斯利尔的手从克莱恩水一般的衣摆里摸进去,在温凉的脊柱和胸膛上点燃焰火,你要越过雷池吗,你要越过底线吗,你要跨过作为圣灵坚守的道义吗?其实作为其他身份的时候,你已经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骇人听闻了,萨斯利尔,快来追随他们的步伐!

 

克莱恩在狂乱的吻中睁开眼睛,微微露出笑,我的约书亚,你会怎么做?第八天来到了吗?

我知道你抱在我腰上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而且现在它犹豫着瞄准我的心脏。

你要来做爱,还是来杀人?

 

6.4 订约

萨斯利尔却慢慢缩回手。在克莱恩以为祂会更进一步的时候,祂缓缓从克莱恩身上爬起来,艰难程度不亚于饥饿的老虎放弃追猎幼鹿。祂的睫毛在颤抖,祂的皮肤在蠕动,他的獠牙中流淌着渴望的涎水。明明克莱恩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下,面色潮红,琥珀色的眼睛中全是旋转的笑和欲望。

蛇的痕迹在他的灵魂上盘旋,他的瞳孔是尖尖的,珍珠贝一样的指甲从萨斯利尔的脖颈绕到嘴巴。苹果的熟香在他们的唇齿间回荡,蛇问道,夏娃,你要不要吃这颗果子。

 

多美丽,多香甜,耶和华吃过了,亚当也吃过了,你要不要……尝一尝?

夏娃说:谢谢你,但我就不吃了。

我要的本就不多,现在已经足够——我已经与我的上神订约,我是他的骑士,与永恒的守望者。

我将会永远恪守规矩,等在伊甸园。

 

匕首被祂收回袖子,克莱恩惊奇地探知道那尖锐而坚硬的造物从这一片梦境中消失不见,消散的时候他听到真实造物主的嗤笑,亚当的叹气。萨斯利尔沉默地半跪在地上,祂背叛了祂自己,却没有任何怨言。

“你怎么放弃了?”克莱恩问道,他由衷地感到意外。不是意外造物主想抓住他的欲望,也不是因为真实造物主和亚当的参与,而是因为没想到萨斯利尔的收手。

他很认真很纯情地盯着萨斯利尔,好像刚刚那个诠释欲望和放荡的人不是他那样。萨斯利尔抬头看他,圣母的脚踩还在祂肩膀上,雪白的脚腕就在他脸侧,萨斯利尔歪头蹭一蹭,冰凉的头发揉过克莱恩的脚踝。克莱恩被痒得缩脚。

“没有为什么。”萨斯利尔轻声说,“很抱歉,让您受惊了。——您的本体可以出来了。”

于是王庭屏风后环佩叮叮当当,克莱恩提着袍子轻快地走出来,唇红齿白,超越万人,他顾盼神飞,狡黠如狐。

他笑着问:“真的不试试吗,副君大人?”

 

萨斯利尔失笑,在克莱恩笑眯眯凑过来的时候,祂大逆不道地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我不会这样对你的——请坐吧,克莱恩,我要来向您诵经了。”

他把秘偶提到地上,请克莱恩重新坐在贵妃榻上。克莱恩坐下,端端正正:“诵经?……怎么忽然诵经了。”

克莱恩歪一歪头,扮演全世间最漂亮最可爱的娃娃,任由萨斯利尔为他整理裙摆和长发,乃至触手的位置。

祂静静看,这张漂亮的脸一如第三纪最初那版圣母像,那位工匠的手实在天赋异禀,只用最俭朴的工具,就雕塑出圣母陛下的意气风发,似怨含嗔,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不过如是。

只是看着妻子,在祂心中的幸福便不断累积,快要满溢。

克莱恩等了等,却没有下一步,他奇怪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还以为这是丈夫的什么新玩法。

萨斯利尔却点点头:“这样就可以了。”

 

祂拂开衣摆,单膝跪下,低头俯身,圣母陛下垂帘听祷,听天国副君握着他的手慢慢念诵:

“求夫人大开消灾忏悔之门,大道垂慈,愿求解脱,恕无罪之。”

“恭对圣前,彼陈解雪。”

 

此刻祂就像千年前他无比渴望的那样,谦卑又亲昵地跪倒在圣神脚边,就好像祂不是什么纵横世界的天使之王,而只是一个得不到心上人垂怜的可怜男人。

祂慢慢念,慢慢祷告,千年前没保护好您是我的错,千年间让您独自一个人是我的错,千年后我终于见到您,却招待不周,甚至情难自禁,冒犯了您,是我的错。

原谅我,爱着我,别离开我,我最万寿无疆的圣神,我最天命昭昭的皇帝。

 

“我无需祝愿你,我明白你所向披靡;

我无需恳请你,我知道你慈悲怜悯。

我只祝愿所有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都如初生的太阳,

光辉烈烈,无人能掩。”

 

圣母陛下探出手,柔软而温暖的手从祂的发顶上拂过:

“这一切我都听到了,我会与你同在。”

 

于是,所有的遗憾全圆满,所有的悲伤都消散。

 

 

7. 幕间休息

萨斯利尔抬头:“感谢您的祝福,”祂的眼睛如同宇宙星辰那般灰,声音低沉和缓如同回荡的竖琴,“我希望与您分享我对约书亚结局的设计。”

“请说吧。”

萨斯利尔慢慢站起来,一步步向后退去,阴影如同波涛一般包裹住他的身体,光芒在这粘稠的液体上滑动,让它像是斗篷,也像铠甲。王庭内殿忽然有风吹来,带着萨斯利尔衣装猎猎作响,这声音如同燔祭的鼓声,让空气中充斥着不详的征兆。

“这场结局并不是我喜欢的,但是如果您想写悲剧的话,或许会比较有趣。”

 

克莱恩抬头,宫殿的穹顶用蠕动的血肉和弥散的阴影演起话剧:他看到代表约书亚的头就像烟花那样炸开,身影忽然向后倒去,就好像偶人忽然被抽掉支架。这改邪归正的因蒂斯浪子在宇宙最恐怖的爆炸中心回头。在最暴烈,最寂静的时候,他向后方挥手,这是他最后的告别。

……在告别,告别永不相见。

萨斯利尔坐到祂的王座上,单手撑住头,眼皮慢慢合上:“他从未如此接受命运——还好那一刻的火焰太强,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祂的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小:“他从未如此接受命运……”

 

克莱恩依旧仰头看向那场表演,他茫然地那些爆炸和演员一起坠落,千万里奔袭,如同盛大的流星雨。

他心中忽地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转头去呼唤萨斯利尔,却发现对方已经靠在王座上睡着了。他愣了一会,意识到这一幕已经结束。

但是为何他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克莱恩又回头去看那团阴影的表演,却依旧一头雾水。

 

 

Chapter 6: 长生殿(下)(完结章)

Chapter Text


8. 第五幕:全知全能者
8.1 唯一
“看来您与他相处地很愉快,”男人忽然说,“克莱恩。”
克莱恩的动作顿住了,他一寸寸地转过头去,却发现椅子上坐着的人影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对方翘着腿,身体后仰,姿势很放松。见克莱恩转过头来,祂微微一笑,抬手,响指。
“啪!”

世界和他天翻地覆,恒星与月亮一起倒悬。这里不再是漆黑如地狱的副君陵寝,而是无一不精美的宽敞书房;男人不再有黑色的长发和灰色的眼,而是金黑渐变的短发,蓝虹膜金瞳孔,俊美无俦,一身黑色的神父装懒散地搭在沙发上。
男人起身,踱步过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祂蹲下身来,居高临下,语气却爱怜:“不欢迎我吗,亲爱的。”

“……”克莱恩捂住眼睛,那些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全都漫上心头,笑声从他的喉中溢出来,“终于见到你了。”

好久不见。千万年前的幸福重新降临我眼前,夜以继日的幻梦走到我身边,全知全能者的伟力无可比拟,祂带来的爱和回忆也是。圣主坐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张开手说,来,来,来。
来我怀里,克莱恩,这里是你的王国,你的领地,耶和华与你同在,上帝与你同在,格里高利与你同在。
这里永远对你敞开大门,永远为你留出房间。我的怀抱是你的庇护所,是你的安全屋,在你哀痛和疲惫的时候,我是你永恒的守望者。

于是克莱恩就投入他的怀抱,义无反顾,乳燕投林,一路落到上帝的无边的爱中。

先是拥抱,然后接吻,祂们的头发缠在一起,指头与舌头也要骨肉相贴。神明的笑声回荡在房间,惊起空中的尘埃。
钻石镶嵌的高跟鞋丢在地上,毫克计价的外衫搭在角落,彩宝项链和耳环从首饰盒中溢出来,粉珍珠一碗接一碗,比栗米廉价;水晶作玻璃,蝶翼磨成色粉,羽蛇底绒是沙发枕的填充物,吸血鬼翅骨制成水果叉,熊皮地毯踩进去,陷地深深,狐狸皮毛柔软可爱,制成头花和臂挽。
香风阵阵,玫瑰与山茶提取出来的香精,香柠檬和沉木香做衬托,非凡驱动的造雾机和线香一起,微微的冷意,微微的醉意,灌到酒杯塔里。
现在是在旧日二十世纪,新纪第三纪,还是第五纪?
克莱恩倒在沙发里笑,秀金线,长蕾丝,层层叠叠的织料扫过价值连城的古董和工艺品,翻倒碰撞,让他听响。全知全能者绝密的实验手稿和世人疯抢的笔记被他拿来叠纸飞机,小帆船,团做雪团,做调情的子弹。
黄铜合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最好听,丁玲丁玲,配鸟骨,作风铃,
这里是最美丽的梦境,最奢丽的梦境,梦的主人就坐在旁边,认认真真,亵渎石板的推导草稿在祂手里转来转去,递过来,克莱恩一瞧,纸折小天鹅。
他失笑,要接过来,丈夫却手一翻,天鹅蜕成牡丹,被祂插在克莱恩发间,全宇宙最朴素最豪贵一只头花。

在进入造物主的梦境之前,克莱恩曾与黑夜女神有一段短暂的交谈。
祂们站在横贯天地的十字架附近的悬崖上,静默地注视那经天纬地的巨物。它从水中生长出来,上面盘旋着蠕动的血肉和甩动的触手。它的背后是神弃之地的黄昏,炫目的阳光和悲伤的群山。
它是如此遮天蔽日,太阳的光芒也被它分成数个隔断。
“其实我不建议你去。”黑夜女神说,“你可能会被祂污染。”
阿曼妮西斯的眼睛藏在黑色的头纱下,她静静注视克莱恩:这个东方人侧脸与她千年前的回忆这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分别。这是超凡带来的恩赐,也是诅咒。
“你真的非常相信祂。”她忽然问,语气很认真,“我不买明白你们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来……”她有些失语地比划两下,“对。”
她与他们认识实在很多年,却依旧无法明白他们之间汹涌的暗潮:最沉醉的郎心似铁,最淡然的恋恋不舍。祂们相遇的第一天就开始纠缠,数千年以后依旧形容狼狈——什么在变,什么没有变,阿曼妮西斯雾中看花。
“不是相信的问题。”克莱恩回答,他转过脸,神情与千年前别无二致,“我只是想去见祂。”
他转过头来,风吹过,他柔软的黑色头发飘扬。他安慰道:“阿曼妮——基督教不就是喜欢因信称义?”
克莱恩笑起来,明媚而迷人地笑起来,圆圆的鼻头带一点褶皱,柔软的脸颊润过顶尖的丝绸。

8.2 最爱的
“你也见过很多人了吧?”全知全能者问,“怎么样,要做出评价吗?”
“你怎么这么坏?”克莱恩坐在他腿上,用他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瞪他,“在你面前,我是一定会把你排做第一位的。”
“在其他人面前呢?”
“嗯……”克莱恩转转眼睛,灵动而俏皮,“看你表现。”
于是圣主微笑,面上的皮肤顺着他的肌肉走出愉悦的褶皱,祂捏捏克莱恩的脸,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宝贝,宝贝,你最爱的就是我,你永远都最爱我。

“非要说的话,”克莱恩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掰着手指头数,“除了你以外,我最喜欢萨斯利尔。”
“萨斯利尔,”造物主一下一下地摸他的头发,“祂很擅长照顾人,你喜欢祂不奇怪。”
“这倒也不是,”克莱恩说,“祂从来不惹事,也不闹心,所以我喜欢他——但有时候祂也很讨厌,比如刚刚祂想对我动手。”
“我不是帮你意识到萨斯利尔的匕首了吗——原谅他吧!”造物主说,“我会去调整萨斯利尔的思想和底层逻辑的……那亚当和真实造物主呢?”
“都很讨厌。”
“看来祂们确实让你头疼。”造物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是他们的错……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克莱恩气哼哼地去拽祂的头发,全知全能者只好仰头不让他抓到。克莱恩在祂身上扑腾,神采飞扬,他的笑声回荡在这雍容的书房中,如同水滴银瓶,珠玉相击。
“如果亚当和真实造物主选一个……我还是选真实造物主吧。”克莱恩说,“其实祂们两个对我来说差别不是很大,但是亚当总让我生气!”
圣主失笑:“看来我们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独一无二母爱。”
祂把克莱恩往腿上又抱了抱,让克莱恩可以舒服地靠在祂怀里,小腿自由地翘在沙发上,用脚趾踢那些无比珍惜的文件和数据集。对方的指甲如同用贝母做成,在阳光下流转着盈盈的光泽。

“首先,我跟亚当根本不是母子关系,我只是祂的监护人——祂不是我生的。”克莱恩恼怒道,“其次,你跟祂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阳神眨眨眼睛,故作无辜。妻子好可爱,生机勃勃,宛若幼猫。只是今日好生气,恐不能善了。
“我觉得没什么说的必要。”祂一歪头避过妻子的拳头,“好吧,好的,其实我当时做这个后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会启用……而且我也经常读你的心……”
“……你究竟读的有多频繁?”
造物主避而不答:“总之,我也很担心我在比较失控的状态下,干扰到萨斯利尔的行动,于是干脆也不告诉你,免得出现意外。”
克莱恩沉吟一会,决定放过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人心总是复杂的。他转而问道:
“我很好奇你和亚当的关系,你到底是顶替了祂,还是本是一体?”
圣主沉吟一会,道:“我很难形容我和祂之间的关系——我想想,或许可以这么说,亚当是一个失忆了的,完全是神性的,具有我的人格本能,并在一个既定的身份和设定上运行的独立系统。祂自由生长,我也不会主动去看祂的记忆。”
“而你死后……”
“我死后,记忆的‘阀门’开启——就好像一个失忆的人忽然记忆回笼,”全知全能者道,“你不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陌生感,尤其是在你冥冥中已经知道,已经与你的本体有默契的时候。”
“有默契?”克莱恩顿了顿,难掩惊讶,“祂怎么知道的?”
“‘三位一体’学说。”全知全能者说,“与旧日不同,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共为一体其实是一种对我,萨斯利尔和亚当的大不敬揣测。第三纪的时候亚当负责对各路学说进行引导和整合,而我在得知这种三位一体学说以后并未要求祂前去引导。那么,——现在圣父已经存在,圣灵和圣父确为一体,剩下的圣子是谁?”
男人耸耸肩:“难道是阿蒙吗?”

好吧,好吧。克莱恩卡壳了,无怪他不敏感,但是Trinity Theory实在是旧日时期太普遍太基础的一个理论,主流基督徒必要认可的常识。而生活在无神论国家的周明瑞从来没有意识到在明确存在圣父、圣子和圣灵区分的情况下,提出三位一体学说是多么大不敬的行为。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寻。他忍不住有些懊恼,嘟起嘴巴吹气,像一只可爱的河豚。在某些方面克莱恩还是被丈夫保护地太好,或者说克莱恩能保持天真的基础就是有造物主一直替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在此刻他有些明白亚当对他说的话:这不是豢养,这是象牙塔。
“你不高兴了吗?”全知全能者凑过来捏他的脸,“宝宝,为什么不开心?”
“……你又读我的心了。”克莱恩闷声闷气地说。
造物主又抱住他,克莱恩觉得他被一只熊抱住了:“没有,但是你表现地很明显。”

祂低头蹭蹭妻子的头发,“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8.3 暴雪
有什么是可以为你做的吗?我愿意给你我的时间,我的经历,我的金钱和权力。我的爱几乎要满溢……克莱恩,接住他们!
祂牵着克莱恩的手在天地间行进。从神国出发,一路向西走,他们脚程很快,很快便走到海岸。克莱恩眯着眼抬头看向海天交接的地方:冬是杀人刀,雪是白恶魔。海浪卷过来的时候浪花一字延展,如同一把刀从千里之外斩来。
转脸看向丈夫:祂的侧脸藏在炫目的阳光中,看不真切。

三千年前他们在冰面上海钓,三千年后他们走在潮汐边。海冰与跟着浪涛一起一伏。只可惜现在不再有北极熊,海冰只能孤独地破碎。
全知全能者和克莱恩一起吹海风,祂体贴地张开巨大的翅膀给克莱恩挡雪。这场梦境中的暴雪如此静谧却如此热烈,雪花一片片堆在克莱恩头上,造物主最喜欢的黑色头发变成白色。他的指甲在月光下莹莹发亮,折射出雪的色泽。

祂眯着眼看克莱恩用左轮打海冰,脸上很淡地露出一个笑容。
……终于只有祂们两个人了。
造物主从很早就开始会陷入一种莫名而无法言说的孤独感中。非凡从来是恩赐也是诅咒,从祂获得非凡能力的第一天便向着非人的方向转变。祂想做完全的神,但是人的部分还在拉扯着他;祂想做人,但是祂的灵魂早已成为怪物。
非人,非神,非鬼,与所有人错位。
他是我完美无缺的生命里唯一一个错音,一个意外,在被我彻头彻尾掌握的生活中唯一一个引爆点
在克莱恩给他印下一个清浅的吻的时候格里高利会短暂地爬出着无尽的泥沼,但是爱人一旦离开祂就又沉沦过去。所剩无几的道德和良心还就这样艰难地支撑造物主往前走,但是就如同走在黑夜的路灯下一般,只有在路灯下的时候祂得到救赎,如若祂继续向前走那么祂便离黑暗越来越近,直到祂迎来下一个路灯。克莱恩,你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毒品,而我通过吸取你的能量来维持我的灵魂。
其实我本没有那么伟岸,那么美好,克莱恩,死亡美化了我,也蒙蔽了你。

……忽然人性好充沛,祂几乎要流泪了。
祂轻轻叹气,就像吹灭一支蜡烛那样,太阳忽然熄灭,世界坠入无月的黑暗。
克莱恩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出触手卷住了造物主,并一把抓住造物主的手腕。但探寻一圈,没有发现入侵者。
“怎么了?……”克莱恩有些茫然地问,“格里沙,怎么忽然没有光了?”
在一片黑中,克莱恩听见身边人忍不住地笑,一声一声,憋不住一般。
他恼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宝贝,亲爱的,我最可爱的小夜莺,小南瓜,”温热的躯体靠近他,抱住他,对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怎么一下子吓得神话生物形态都出来了……你离了我可怎么办啊,你太可爱了,太可怜了,你真的能独立生活吗?”
“……你终于疯了。”

造物主只是笑:“你为什么不问我你的小说怎么写?”
克莱恩眨眨眼,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萨斯利尔给了我结局……我没看懂,约书亚好像牺牲了。”
“我们还有另一位主角,”造物主说,“——冯卓莉,可爱的女孩。”
祂的声音如同梦吟:“可怜的女孩……”

雪停了,海的中央流露光芒,隐隐露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圣主的声音从克莱恩身旁传来,声音低沉优雅,醇厚如同大提琴与乐弓摩擦出的第一声:
“‘尘归尘,土归土。繁华皆落幕,一切归虚无。’
冯卓莉面无表情举着刀,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往里捅……随着她的动作,新郎被一下一下地摁倒水中。冰冷刺骨的水在约书亚口鼻上下浮动,他的皮肤如同死人一样冷。
他的结局已经注定:因为世人所遭遇的,兽也遭遇,此处之死,彼处亦同,而人并非强于兽。
而新郎,这个高大苍白的男人永远带着和煦的笑意……在浮到水面上便继续吟诵,口鼻到水里便模糊。他的诵咏声含着深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万民沐浴着……主的恩泽……’
下沉。
‘一切的罪恶,都要在……’
下沉。
‘消灭……无限的太阳……’ 
断断续续,永无停止地——
‘下沉。’”

圣主转过头来,目光炯炯,他蓝色的眼睛逐渐被金色占据。黑暗将他吞没。他融化到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克莱恩。”

8.4 舞蹈
“呃——”
克莱恩从桌子上猛然爬起来,顶翻了身后的椅子,叮铃桄榔,克莱恩跌跌撞撞地后退,又被椅子绊倒在地上。珍珠项链砸到他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这里是哪里?
……那座贝克兰德的剧院?为什么在这里?
他爬起来,环视一圈,惊魂未定,刚刚造物主消失的画面实在太真实,太恐怖,那一刻他回到最脆弱在天尊梦中挣扎的时候,千山压顶,无力反抗。克莱恩疯狂地挣扎想要抓住对方,却只能看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黯淡。无穷宇宙与对方灵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诡秘之主的灵魂也要跟着震颤。
“做噩梦了吗?”全知全能者的脚步声接近,轻轻叹气。
造物主把他从抱起来,手掌拢住他的肩膀往怀里带:“要给我讲讲吗。克莱恩?”
有什么噩梦追上了你?

香水与殿内熏香混在一起,全知全能途径的非凡特性味道透过皮骨传来,克莱恩猛然被丢入最温暖的海洋,对方的下巴就在他额头边,他的头陷在圣主颈窝。
克莱恩扒拉着对方的肩膀抬起头,男人清俊的脸已依旧完美无瑕,透着关心和爱怜的神情,有些困惑,更多的是温和与包容。他猛然身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眼泪如同雨一样落下,他憋着气轻声哭,以免打碎这美丽的幸福,于是悲伤全都浸透到上帝的衣襟里。
他很崩溃地藏在对方怀里,寻觅这具躯体上透出的木质调冷香,以及与东方调的香水和教堂的乳香与檀香混杂的气味——那是克莱恩最钟爱的气味,造物主陨落的数千年,克莱恩手段尽出,依旧无法复刻。
“宝宝,宝宝……别哭了,我在这里。”男人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耳朵上,后颈上,他恩赐出他坚固而紧密的怀抱,安抚崩溃的妻子,姿态很熟练,像安抚一个绝望的婴儿。不过或许在失去面前,大部分人都是无措的新手。

“我梦到你消失了。”克莱恩终于遏制住崩溃,感受着对方安全的怀抱,小声说。
惊魂未定,方才的梦触感太真实,色彩太鲜明,让至高无上的诡秘之主一时也无从分辨。
还好,还好……你还在身边。
还好只是梦,还好只是梦中梦。
“我是不会死的,”全知全能者笃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骗人。”
“又生气了,亲爱的。”男人说,“看来我需要对我的妻子赔礼道歉。”
“你又要做什么,”克莱恩警惕的说。
“不做什么,”造物主只笑,说道,“我带你去跳舞。”

造物主伸手挽起克莱恩的手臂,祂抱着这个自己年轻的情人唱歌,很好听,忧郁的男中音,胸腔的震动跟着他的如尸体一般的凉意传导到克莱恩身上。祂牵着手引着妻子从剧院这头转到那头,一会是华尔兹一会是探戈。祂的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哒,克莱恩的脚忙乱地蹬在地上,啪啪啪,屋外狂风的呼啸和乐队的小提琴一起响,啦啦啦。造物主仰着头,闭着眼睛,浮华的灯光从他脸上划过,如同滑过花朵的月光。
万丈焦土今夜哭泣,天上神国降临地面,钢琴珍珠击玉,小号引吭高歌,大提琴忧郁地叹息,定音鼓一下,一下,嗵,嗵,嗵,诡秘之主的心脏跟着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八拍变三拍,左边走三步右边走两步,乐声越来越快,圣主牵引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急,克莱恩在他怀中挣扎着仰头,钻石顶灯折射的光线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震耳欲聋的合奏中他头晕目眩。克莱恩整个人被架在圣主的臂上,他觉得自己在低空飞行。
这里是地狱吗?
他跟着丈夫在光可鉴人的大堂里旋转,旋转,对方此刻太放松,太得意,克莱恩好担心下一刻祂就会砍下什么生物的脑袋,用头颅做酒杯,饮下千年爱侣用耐心和爱精心调制的血液,以庆祝祂的得意,祂的伟力,祂所有的狂妄的满足,所有野心的实现,所有欲望都被填满的一瞬间,攀上高峰的狂喜。
“克莱恩,”他隐约听到造物主在念他的名字,“……”
克莱恩睁开眼睛,原来是全知全能者正在低头看他,对方的金黑色头发在空中转身,熔金透蓝的眼睛中神采飞扬,祂太英俊,太鬼魅,祂凑近克莱恩的时候像是神在降福,也像是恶魔邀约。祂挽住克莱恩腰,将他带向祂。
祂笑着说:“……”
克莱恩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带着残泪怔怔的笑。他看着面前得意的男人骄矜失态,圣相破碎,恶相毕露,却不觉得厌恶,也不觉得吵闹。
因为在这旋转不停的世界中,他最恐怖,最高洁,最狂妄的丈夫,宛若永不模糊的锚点一般,存在于他的颠倒错乱的生命中。

造物主的步子一停,乐声也跟着刹车,在高潮的瞬间止住,克莱恩一脚踩在造物主的皮鞋上。啊。克莱恩的动作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脚,理直气壮地看着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造物主就在他的眉间吻一吻,克莱恩呆了一下,乖乖地被他捧着脸亲。
“您好,您好,”对方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眼睛蔓延到耳朵,“欢迎您来到这里,欢迎——”
克莱恩疑惑地抬头看他,忽然发现乐队消失不见,华贵辉煌的剧场灯光熄灭,舞台的边缘向内收紧,变成阴暗苍白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馥郁的麝香,LED 的冷光替代了暖黄的烛火。
他转头去看丈夫,对方是一头漂亮而柔顺的金发,如同剪下的阳光一角,在冷光灯下依旧闪亮。丈夫此时的眼睛是蓝色……很浅淡的蓝色,那双剔透而温柔的蓝眼睛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是这个世界的珍宝,这个世界的主角,上帝爱你,恶魔也爱你,人类崇拜你,万事万物都要为你俯首。

“……是你。”克莱恩喃喃道。
“是我,是我。”对方微笑着说,“或许我应该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感谢您来见我。”
“如果您想将我和其他人区分开的话,或许您可以叫我格里高利教授?或者,格里高利博士?随您愿意——格里高利耶娃夫人。”

“欢迎来到这里,格里高利记忆的最深一层。克莱恩,欢迎你来到公元1986年的苏联。”

9. 第六幕:起点与终点
9.1 神选
祂牵着来客的手走路。
我当初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年轻,那么幼小,那么愚笨……却能走到如今的地步,你说奇怪不奇怪?研究员带着克莱恩穿梭在切尔诺贝利研究院的长廊中,LED如同飘过的萤火虫,在扭曲的空间中错乱,空间的碎片折射出克莱恩跟在祂身后的身影。
……我愚笨?
我说的愚笨,是你踏上序列前,做微积分的时候总皱起眉头,也学不会氢的复杂制法……请不要家暴,亲爱的……但是在生活上,你最聪明不过,你是最有天分的学生,最刻苦的修道者。我因此选中你,你因此走在我的记忆最深处。
克莱恩瞥祂:“那还真是谢谢你的恩赐。”

从第一层到顶层,再从顶层下到地下,研究员带他一圈一圈转。这里是露台,这里是吸烟室;这里是仓储间,那里处理废弃物;祂带着访客走啊走,最终走到不可下行的楼底。
克莱恩还在想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他有些担忧是不是造物主的精神状态有些恶化,但是克莱恩实在是没有从这个人身上看出自毁倾向。
自杀,造物主。这两个词的连接让克莱恩感到些许的恶寒。但是他又不免担忧:这个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都不奇怪,因为祂本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克莱恩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作为研究员的造物主,也从未到访过这座冰封在雪中的坟墓。于是在研究员提议带他转转研究院的时候,克莱恩点了头。

研究员说:“到了,就是这里。”
克莱恩抬眼,他看到了面前的墙中隐藏的门,他搓搓手指,还是压住了想直接开门的欲望,转而安静地等研究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掀开墙皮,手伸进去。
克莱恩听到指纹扫描和虹膜扫描的轻微嗡鸣:密码正确。墙壁裂开,露出一架古老的电梯。LED灯苍白地打在地上,像恐怖片里的开场,无端就让人恐慌。克莱恩踩进去的时候,电梯轻轻晃一下,锁链的声音沉闷地从上方传来。格里高利拉下控制台。电梯关门声音很重,碰的一声,挡住户外的空气。
克莱恩感到祂们以一种格外迅速的速度下行,等电梯重新打开门时,面前是一望无尽的白色长廊。冷光灯有些刺目,却依旧找不亮角落的阴影,
深入,穿过窄门,巨大的油井逐渐露出巨大的身体。合金管,抽水机,天花板悬吊着传感器,墙壁上有仪表接连闪烁。乍一看这里似乎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油井,只要你忽视它们的尺寸:无论管子还是仪表,都大到难以想象。
这里几乎不可被视为是人类社会,而更像巨人生活的地方,他和格里沙走在其间,就像两只蚂蚁,顺着巨树向下爬行。
这里是人造的高天深海,人造的世界奇观。

克莱恩忍不住轻轻屏住呼吸。祂们在旧日二十世纪科技的巅峰的核心循着钢材楼梯一路向下走,防弹玻璃后贴满血手印和黑色的粘稠液体。克莱恩透过那些黑与红,看到里面有残缺的尸体。他们有的还残存人形,有的只余肢体,有的残存白骨,但更多的是不知名的肉块。
这里是混沌海的领地,这里是上帝之国的阴影。
切尔诺贝利。

祂们走到重视控制区。研究员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钥匙,启动中枢,控制台沉闷地震动起来,如同一种异形生物在叹气。克莱恩走到血肉模糊的玻璃边向外看,仪表盘校准归零,绿色灯光一闪一闪地招手;水箱哗哗的灌水,空气被压缩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鸣叫;柴油机咯吱咯吱地转动,绞索一晃一晃,互相撞击,数具挂在仪表和齿轮上的尸体扑通扑通掉到水里,在混沌海虚无混沌的表面,他们此起彼伏地飘荡。
“……尸山血海。”克莱恩评价道。

研究员低声笑起来,短促而轻缓的笑声,祂拨下一个深蓝色的扳机,起吊机悬臂转动,下探,在混沌海中捞出一个东西,丢到了筛选篮中,而那筛选篮正好在中枢控制中心前。克莱恩抬头一看,一具尸体。
他沉吟一会,问道:“你这是……在恐吓我?”
研究员不回答,只是打开玻璃门把那具尸体拖了进来,尸体被拖动的过程中掉了一只脚,克莱恩看的有点牙疼。
“你把它拉进来干什么?”
“我想让你见见我。”研究员平静地答道。
祂们一起低头看向这具尸体。克莱恩恍然大悟,研究员踢了踢,表示很遗憾,自己已经死透了。

研究员展示完了以后就顺脚把自己的尸体踢到一边去:“克莱恩——请容许我像其他人那样称呼你。如你所见,这里是切尔诺贝利,而我,”祂顿一顿,“我是共和国的子民,也是共和国的血液。我的骨头由钢筋铸成,我的心脏由煤油驱动。”
我为她奉献一生,而我这一生也如她一般,戛然而止。
但其实我对这这份停止并不惊奇。克莱恩,真实给你讲过我童年的经历吧?是的,其实远不止如此,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杀过人——在前线的一角。
那时候我不过四英尺,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根水管,孤身一人去前线送信。在树林中穿行时,我遇到了一个德国士兵在巡逻,他有六英尺,还是更高?——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想避开他,却被他发现了脚印。
他发现我了,他在寻找我。他是狼,我是羔羊。

那时候我的大脑都吓得空白。在大部分时候,我和其他孩子一起藏在后方,但是实在没有人了:战士们躺在营地哀嚎,血液和灰尘生长在他们的皮肤上,唯有死去的人身上落满雪,遮盖他们的伤痕……抱歉,我说多了。
我和那个士兵以命相搏。他没有第一时间拔枪,我便知道他弹药不足了。但是我太弱小了,我努力地左躲右闪,却依旧被他抓住。被提起来的时候我们有一瞬间对视,多仓促的一瞥,但我依旧记得他那双绿眼睛……没有快乐,没有得意,只有无尽的麻木和悲哀。

我看到了,一切都看到了,但我们没有退路,都没有。
被他提起来的一瞬间摸我到了他的枪袋,我以一种快过雨燕的速度抢夺,换手,打开保险栓,我被雪冻僵的手是那样的灵活,然后歪手,扣扳机!
砰!
我掉到雪地里,手臂脱臼了,而他死了,死在我手下。
他的头像气球一样爆开,血液像喷泉喷洒出来,从天而降,浇了我一头一脸。

克莱恩,你知道吗……在我开枪的一刹那,一阵风刮过,树林簌簌,天降大雪,我的枪声被掩盖了,也把我杀人时留下的血迹和脚印都覆盖殆尽。
我从不认为我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但是那场雪太诡异了,太神异了。我呆坐在地上,身边就是敌人的尸体,而敌人的血液在雪下温暖我的肉体……我感觉,我身后有一个保护神——有一个higher protector站在我背后,祂在注视我,我被祂选中了。
从那以后,我就对我的生活有了莫大的勇气,我相信我是神选之人,事实我也确实担得起这份称号,我的成就与学术,我的荣耀与战果,都为我论证这一观点。

只不过很久以后,我被混沌海吞食,而我醒来后,又得知我所追求的理想在我死后不过数年便破酥。我便无可反抗地知道,从没有保护我的神明,而命运是一个魔鬼。
而我所获得的一切,早已被标好价格。

9.2 野望
克莱恩沉默地听祂讲一千万年以前的战争,娓娓道来,像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神话,就像天边的神女坠落入海,永不落地的飞鸟巡游世界,西西弗斯永不停歇地滚石上山,而普罗米修斯终日被鹰啄食。
克莱恩实在太理解这种感觉,精神状态最不好的时候克莱恩会毫不犹豫地往外神身上冲,云雾和流星都在他悍不畏死的冲锋下惊恐败退,怒斥他的勇猛——因为克莱恩知道无情无爱的上帝正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他,死亡来临的前一秒祂一定会伸手抓住自己。神必据我。神与我同在。
——直到上帝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悸。

研究员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亮:克莱恩,你是我永远不能放弃追寻的课题,而我是如此优异,超凡绝顶,无人匹敌,你一定会爱上我。
所以下一次,你一定要先找到我,然后和我在一起,克莱恩。
下一次,请你一定要比命运先降临我身边——为我创造一个圆满,创造一个无缺。

研究员歪一歪头,祂冰冷而瘦削的脸贴在妻子手上:“这样的未来……会由你实现吗?”
祂垂头看克莱恩,这个精巧而狡猾的东方来客正乖巧地仰头看他,眼睛大而圆,如同祂抚摸过的幼鹿;鼻尖挺翘,如同樱桃;嘴唇湿润而鲜艳,仿若雨后的玫瑰。
祂忍不住磨了磨牙,低头和克莱恩接了个短暂的吻。

“或许吧。而你依旧会和我一起,”克莱恩轻声回答,“实现这一切,见证这一切。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第二纪如此,第六纪亦如此。”
“我没想到您对我如此由信心,说实话,胜过我自己,”研究员说,祂微微闭着眼睛,眉头舒展,像是在研讨会的间隙小憩,“您的志向非常远大,您的追随者一定十分幸福吧?…… ‘因为我的恩典够你用’,您的恩典请给我……”
克莱恩摸摸对方柔顺的金发,他许诺: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研究员轻笑一声,眼泪却忽然流出来,烫的克莱恩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克莱恩惊诧地仰头,却被男人一把抱进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对方流着泪抱住他,祂的手臂是那样有力,怀抱是那样绝望,温热的眼泪滴在克莱恩的心上,流淌在他的手上,“上主,我唯一的挚爱,我独一忠诚的奉献……”
克莱恩有些不明所以,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情绪崩溃,而这他千万年都不曾见过一回。他只能惶惶然拍着对方的后背,轻声安抚。

“怎,怎么了,亲爱的……?”
“请您原谅我,请您宽恕我,我这样背信而固执的人,只有在您的臂膀中,才能获得救赎。”
男人虔诚地念诵,像是演员在唱挽歌:

“——圣主!
即便我没有资格去极乐世界,但我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克莱恩心中萦绕不去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大,他用力推男人的手臂,挣扎着想从对方怀里爬出来。但研究员的拥抱是那样坚固,那样悲痛,那样歇斯底里。他无法看到对方的眼睛。
格里高利,格里沙,亲爱的,亲爱的。他不断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语气近乎祈求:你放开我,你看看我。
对方不为所动。

“……因为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温凉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祂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

“因为你的手,
你的唇,
都吻过我。”

克莱恩惊恐地睁开眼,天旋地转!
怀抱松开了,人影散开了,狭窄温馨的房间坍塌了,飓风吹过地月间,——大梦初醒!剧目结束!——造物主俊秀的面庞在他面前碎成光斑,脸上还残留着的温和而淡然的笑。而那些碎片无序地飘,向着宇宙最深处。
克莱恩握住的只是一只残破的手,还与他十指相扣。

彗星来临的那一夜,所有生灵都抬头,看向那划过天空的绚丽痕迹。
此刻没有人知道这是多么伟大的遗骸,没有人知道那颗流星的成分曾站在智慧与伟力的巅峰,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再无所谓。
因为已过的世代 ,无人记念; 将来的世代 ,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只是还有受难的生灵看着流星,双手交握,许下世界和平的野望。

 
克莱恩手足无措地去捞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来全知全能者在绝对的黑暗中抱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当时他恼羞成怒,一直捶打对方的胸口抗议。而现在他意识到那时候或许对方在哽咽。
上帝垂泪,上帝已死,全知全能亦不能逃脱命运掌控: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岂有一件事是完全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但是你离开我怎么办?你可以独自生活吗?会有人帮你解决问题吗?会有人照顾你,为你整理精神世界吗?
会有人与你知根知底地聊旧日的文学、艺术和科学吗,会有人在你孤独的时候牵你的手吗?
在你漫长的往后余生,你如何捱过那轮转的日夜,如何渡过难熬的酷暑和严寒?
我要死了,我没法陪你了,我没法照顾你了。克莱恩。从今往后,就真的要一个人了。

最天真的新娘,最哀痛的新寡。克莱恩抓着一把破碎的残片,茫然地站在宇宙中,天上天下,目之所及,皆是虚空。

真实造物主说:“我要一直,一直,一直追逐你。”
亚当说:你是我永远的主角。
萨斯利尔说:“我永远对你献上我的忠诚。”
全知全能者说:“我是不会死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研究员说:“下一次,你一定要先找到我。”

最疯狂的精神病人,最卑劣的作家,最懒惰的学者,最摇摆不定的同行者,最谎话连篇的丈夫。
最恨的,最爱的,最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的,
骗子,骗子,骗子。

好了,好了。
噩梦结束了,美梦结束了,丈夫战死了,遗物交付了,外敌也被驱逐了,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祝贺你,欢迎来到新纪元,克莱恩。


10. 第七幕: 与神较力
从永暗之河河岸探进手去,勾住祂的衣领,将这具还未肿胀的尸体从水底托起来,诡秘之主的眼瞳颜色浅浅淡淡,像是垂垂老人,面容却年轻依旧。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此时的情感,不平静,但似乎也说不上波澜。
死人面孔依旧年轻俊逸,这流转的数十年未曾给这张面孔留下丁点痕迹,祂凌厉的眉骨和尖刻的鼻峰,突出的颧骨和收紧的下颌都与祂生前别无二致。克莱恩轻而易举地欺骗规则,于是格里沙的尸体静静地漂浮在水上,和那些漂浮的河冰一道,伴着这宽广的冰河和连绵的冰山,顺着浪的起伏向无穷的远方漂去。
克莱恩轻飘飘倒在这具浮尸上,成为这尸身制成的孤舟的唯一乘客,他的衣袂浸在水里,手上握着曾鞭尸的凶器,呼吸吞吐着雾气。永暗之河好冷好冷,他眯着眼睛蜷缩起来,这天地间仅剩的温暖,只不过是爱人的残躯而已。
他的长发如同触手一般卷住他的手指,慢慢地,睡去,伴着爱人死灰色的脸上,那永恒的笑容。

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如此之久他还要从死去的丈夫,他前任的对手身上所求残存的温度,他只是神游物外:为什么永暗之河……不是永暗冰川?
……是否因为,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而是恨水不成冰,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迷蒙中隐约想起旧日时候看《惊情四百年》,那时候教堂中的天使也如同如今永暗之河两侧灵魂化作的岩石一般不敢松懈一刻,女主角抱着他艰难跨越四百年的情人跪坐在十字架前流泪,旁白说,那一刻她明白了,爱比死亡更强大。
格里高利,你的爱战胜死亡了吗?如果我是你的战利品,那我认可你的胜利了。

这画面只是在他脑中一瞬间闪过,便被他远远抛之脑后,克莱恩闭上眼,陷入昏沉的睡眠。
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基督里,他已经是新造的人。
在漫长的生命中祂们很少谈恐惧,谈失败,谈悲哀,而更多在谈胜利、圆满和未来。因为没有什么能让祂们止步,亦不能让祂们回头。
因为祂们就是如此强大无比,足以让宇宙缄默,让时间枯干。

因为他们与神较力,都得了胜。

 

 


End.

 

 

Reference list
*有些地方看起来可能看起来很合适,但其实并不是同一部分里的,如果有需要请告诉我,我将整理出一个更详细的引用比对。
*在引用过程中,会有化用和更改,以及语言的修改和调整,此处仅标注原文。
第一幕:心灵支配者
[1] 梁朝伟访谈:你会很容易爱上女搭档吗?原文如下:
-记:你会很容易爱上女搭档吗?
-梁:一般观众很难去理解这个爱,这个爱不是真正的爱,是相对的爱,就像佛家讲的相对真理和终极真理的分别。就是说,这个爱在这个布景、这个人物、这个剧本这些关系底下才是真的,离开这个环境,回到自己的生活,就是假的。(做扔瓶子动作)比如地球上,它丢在地上,这是真的,但在太空,它不会丢在地上,所以它只是在地球是真理,在太空就不是真理。这种爱也是,戏里是真的,戏外是假的。作为一个演员,你必须很清楚电影就是用一些假的东西,道具假的,剧本假的,表演,就是交替在假的世界、真的世界两个空间。
[2] Dwayne Dantès:道恩·唐泰斯
[3] Grigory·Yehovah:格里高利·耶和华。依旧是格里沙还原为格里高利,耶和华,上帝之名

第二幕:阴影幕后的主宰
[1] 诗篇 46:5:神在其中,城必不动摇;到天一亮,神必帮助这城。
[2] 诗篇 46:6:外邦喧嚷,列国动摇,神发声,地便熔化。
[3] 诗篇 46:7: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雅各布的神是我们的避难所。
[4] 诗篇 46:8:你们来看耶和华的作为,看他使地怎样荒凉。
[5] 诗篇 46:9:他止息刀兵,直到地极;他折弓断枪,把战车焚烧在火中。
[6] 你诗篇 46:10: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上帝!我必在外邦中被尊崇,在遍地上也被尊崇。
[7] 诗篇 46:11: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
[8] 哥林多后书 12:9:我的恩典够你用,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
[9] 箴言 4:23: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10] 《美国精神病人》:“我的痛苦恒久而深切,我不希望世界为任何人变得更好,实际上我要把我的痛苦加诸别人身上,我不希望谁能幸免。可即使我坦言相陈,我依然没有得以疏解,我无法逃脱我的罪罚,我也不能再深的认识自我,我所说的再无新意可挖,这番自白因此……毫无意义。”

第三幕:神之长子
[1] 雅歌 2:7:等他自己情愿。
[2] 腓利门书 1:14:但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就不愿意这样行,叫你的善行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
[3] 提摩太后书 4:7: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4] 《美国精神病人》:在这世界上我们不可能与他人感同身受,但我们可以顾影自怜。

第四幕:天国的副君
[1] 诗篇 23:6: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2] 诗篇 23:6: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3] 马太福音 7:7:「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4] 诗篇 5:16:这就是我的爱人,这就是我的良友。
[5] 《士师记》5:31:愿爱主者如日方升,光辉烈烈。
[6] 《奉献自己于圣母无玷圣心诵》:求夫人打开消灾忏悔之门,大道垂慈,愿求解脱,恕无罪之。恭对圣前,彼陈解雪。

第五幕:全知全能者
[1] 三位一体学说(Trinity Theory):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理论,一神论代表性理论。主流基督教都是认的,只有少部分,比如摩门教认为三者并非为一体,而该教派往往被认为是异端。
[2] 《美国精神病人》:因为他无法融入任何群体,他与任何人都是错位的。
[3] 《此房是我造》:但是就如同走在黑夜的路灯下一般,只有在路灯下的时候他得到救赎,如若他继续向前走那么他便离痛苦越来越近,直到他迎来下一个路灯。
[4] 传道书 1:2:尘归尘,土归土。繁华皆落幕,一切归虚无。
[5] 传道书 3:20:因为世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

第六幕:起点与终点
 [1] 格里高利耶娃夫人:俄罗斯人对克莱恩·莫雷蒂最自然的称呼是:「莫雷蒂夫人(госпожа Моретти)」。如果按俄式传统使用丈夫的姓(假设丈夫姓格里高利耶夫),假设丈夫全名是:Григорий Григорьев(格里高利·格里高利耶夫),那么配偶的姓会变成阴性形式:Григорьева,正式称呼为:госпожа Григорьева(格里高利耶娃夫人)。因为乌贼没有给官设所以直接比较强行地写了。或许是因为全知全能者尊讳不得诉之于口吧,总之乌贼我恨你。
[2] 诗篇23:4: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3] 传道书 1:9: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4] 传道书 1:10: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5] 传道书 3:19: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6] 传道书 3:20: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7] 哥林多后书 5:17: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8] 哥林多后书 12:9:但他对我说:「我的恩典是够你用的,因为我的大能在软弱中得以完全。」因此,我反而极其乐意地夸耀我的那些软弱,好让基督的能力遮盖在我身上。

第七幕:与神较力
[1]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人生长恨水长东。
[2]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恨水不成冰。
[3] 《长恨歌》:此恨绵绵无绝期。
[4] 哥林多后书 5:17: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5] 创世纪32:28:那人说: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为你与神与人较力,都得了胜。


致谢与后记
(1)情节与内容碎碎念
1. 有没有人发现我正好写了七幕!上帝的七天结束了,新世界来临了!
“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这是在创世纪里的话,七天结束,上帝安息,造子哥死亡,人的时代开始了!
2. 人格切片:本篇阐释了我对所有造子哥切片的看法和形象设计,从此以后“我所说的再无新意可挖”(《美国精神病人》(你的引用狂热什么时候能好))。
格里沙亚当,真实造物主,空想天使,萨斯利尔,全知全能者,研究员。每个人有细微的不同,我有在努力刻画,不知道大家最喜欢谁呢?克克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你最喜欢谁?
……好想开个投票(拱火中)
其实在写的时候我有感觉到每个人的风格是很不一样的,尤其是不同切片前的克克,比如真实眼中的克就是那种唯一救赎月光& 疯疯癫癫的情夫,亚当就是怨情小妈+伪人前夫(好诡异),萨斯利尔是阴湿爬行但是守礼的下属&纯洁圣母和诱惑放荡之蛇的结合体(圣娼二相性又来了),全知全能者是top级完美无缺的白月光丈夫&金尊玉贵的神秘娇妻,最后,研究员的话,丈夫还没遇到克的清纯时期&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淡定的人妻,嗯,造子哥你的直男味是我最不想挽留的东西。
5.标题与结构设计:最含恨的标题是第一幕:心灵支配者。因为亚造他的尊名其实是远太+真实糅杂出来的,不管选什么都会有其他指向,于是最后纠结半天选了个心灵支配者,亚当是神之长子。乌贼你敢不敢重新设计一个尊名……
以及大家都看出来了最后一章其实是三条线一起跑的,剧本线(约书亚&冯卓莉的出逃故事),梦境线(克克环游上帝之梦),以及真实线(抗击外神与死亡),所以会出现写着写着好像突然插入了一段其他内容的情况,其实每一条线的内容都是有对应的,尤其是约书亚&冯卓莉的故事,也包括其中穿插的伊万诺维奇,旅游故事,公主王子故事等等,总之感觉看起来还是很有趣的……吧?但是可能要多看几遍才能把这些映照挖出来,虽然可能没人去看……
6.其他想要分享的内容设计:
(1)引用:其实我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有圣经知识储备的人看我的文会不会特别尬,但是没办法了,我已经全力调动我的宗教知识了,尬也没办法了。《圣经》真的是一套充满了哲学和金句的书,只是我真的不想再看了。
其他引用的比较多的还有《美国精神病人》,《此房是我造》等等。如果大家看到了熟悉的句子被我尬到了我在此士下座!其实有时候我感觉中文表达不出原文那种含义,我甚至非常直接cite原文,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2)“陛下”的称呼:这个我是看到有人在其他平台问诡秘里“陛下”的称呼是如何来的。虽然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但也说说我的想法(1)殿下之上是陛下。天使是殿下,殿下上是陛下。我认为,其实本身称呼是无所谓的,我只是用了一个通俗的称谓来代表第三纪他们实际使用的对神明的称谓(比划)。我只是一个翻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2)第三纪治理是政教合一的,神治城邦。就好像白银城和月城,实际政治是掌控在他们所信仰的神身上的,在哥哥治下就是哥哥就是他们实际的“皇帝”,信仰小克的时候同理。
7. 出本与修订:这篇以后可能会做成实体,到时候应该会慢慢地修订一下,因为太想写完所以感觉不够尽善尽美。嗯。
依旧,想蹲自己看我主页置顶,有时间就做,到时候估计依旧是个很快的进程。

(2)关于写作过程
我喜欢用word写文,因为比较熟悉而且页面很简洁,于是我的文档像是我在写的论文,或者essay,或者report,真有种自愿给造克打工的感觉。第四章写完页数接近四十页,小小的五号字,总字数接近三万七千。
一想到这中巨大的文档是我一个一个字手搓出来的,就感到由衷的成就感。

一月也是很忙碌的季节,这种忙碌不是生理上,而是心理上的一种忙碌。事由很多,我自认为养气功夫已经进进步很多,但是依旧在这个月份经历磨练。

在写三位一体的时候,很匆忙,想在农历年前写完,于是顶着好几个重要事情在赶进度。其实写到最后我已经写麻了,我已经看不出写的好坏了,我心里只有坚定的一个信念:把它写完:写它就会痛苦,不写它也会痛苦。如鲠在喉。
为此我专门在威海定了酒店,冬天,海景,我跟朋友说,我要带着电脑去那边写,从早写到晚,再从晚写到早,旅途结束的时候还写不完我就跳海。
朋友说,又想自杀了就直接说,不用找理由。

到的那天雪很大,景很美,当然,最终也没有写完,我也没自杀。
21号过生日,22号凌晨正式完工,嗯,也算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3)批判和补充
1. 其实这篇文章有非常明显的缺陷,就是我在写克的时候往往非常写的非常passive,而这种小克周游梦境文学非非常需要主动性。于是我陷入了绝望地主线挣扎中。
主线写什么,这是我在写完3以后就长期困扰我的问题,也是我拖拉这么久的问题。
2. 在我的文章中,可能把宗教写的很有魅力(是的,我特指基督教),但请大家务必牢记,文字是会骗人的东西,不要因为我的东西对它产生特别的好感。请对宗教保持客观的态度。 

(4)致谢
在写作过程中非常感谢@莲枳老婆和@草木笺老婆,一直有在我焦虑地share进度时给我散发镇定元素。老婆我爱你们……

(5)?
说的太多了,到这里该结束了,我想想该用什么话结束呢?
……今天的冬天好冷,希望明年能去一个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