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身边有人领路的时候,乒羽中心的运动员从来是不带脑子跟着走的,既不在乎时间也不会在乎被带到哪里,总之大家都是国保动物,没人敢随意给他们带丢。要等到完全自己出行的时候,这种习惯才会逐渐显露出弊病——这已经是王昶第四次落地广州了,但这是他头一回知道白云机场不在白云区。
在出租车上飘摇了半小时,王昶忍无可忍给梁伟铿发微信:离白云区这么远凭什么叫白云机场?
梁伟铿给他回电话,你下飞机了?
快到了,王昶说,你在家吧,我直接过去了?
梁伟铿说,我在祠堂这边,我让锵仔去接你。
王昶点头,然后想起来是语音,说,哦。
锵仔和王昶不能说不熟,但十岁的小孩正在要抱不抱的尴尬时候,本来已经几步跑过来,临到面前又伸不开手。王昶笑起来,抄着人家胳肢窝就把小孩举了起来,抬着手臂又上下颠了颠,哎呀,长肉了。
锵仔被他颠得声音也一轻一重的,教练说,长点肉不怕摔。
王昶大笑起来,教练说得没错,长点肉还可爱。你哥在哪啊,怎么大懒差小懒,嗯?他刮一刮小孩鼻梁,指骨下的稚嫩皮肤就皱起来,可爱得很熟悉。
梁伟铿的爸爸走在后面,这时候也上来跟他拥抱一下,说铿仔在祠堂走不开,自己来带他过去。王昶在长辈面前基本能拿住那股皮和乖都恰好的劲,寒暄几句又接了两句玩笑话,被径直带到主桌坐下。
过了会儿,梁伟铿被簇拥着过来,先是看了他好几眼没来得及讲话,就被人群推挤着走到他旁边。紧接着王昶也被拔萝卜似的拉起来站直,一讲快就难度翻倍的粤语和白云区典型的懒音让周边的热闹变成他几乎无法辨识的天书,只能听懂大致都是些恭喜、夸赞之类的词,长段的客套话学不来,就跟着梁伟铿后面有样学样地用粤语道谢。
立刻大家说的话就能听得懂了——大概都是看在梁伟铿的面子上,这一桌响起此起彼伏的粤普夸赞王昶粤语说得好,饶是王昶也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临近开席梁伟铿才终于坐下来,王昶粘在红塑料凳上一起往搭档那边挪了挪,梁伟铿也凑过来一点,开始说今天见面第一句话,男明星你面子好大呀,我回家都没有老豆亲自来接的待遇。
王昶噗嗤噗嗤乐起来,梁伟铿疑惑地看着他。王昶一边漏气一边说,我不是打车过来的嘛,刚在车上司机一直在和我讲话,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对面好像是他孩子,我感觉他就听了两句话,然后他说,又有咩事要你老豆帮手啊?我仲唔了解你?有事爹地妈咪,冇事老豆阿妈。
梁伟铿也笑起来,你现在真能听懂不少。
王昶说,识听唔识讲啦。
梁伟铿已经习惯他顺杆爬一点不怕摔,说,咁犀利?
王昶想再说话,被周边的响声打断,正点到了,该开席了。
正经席面开始之前总有个“说几句话”环节,王昶满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坐着给梁伟铿鼓掌,怎么鼓没两下又把他拉起来立正了?他低头看已经坐下的梁伟铿,以眼神谴责兄弟不够兄弟,梁伟铿抬着脸冲他咧开嘴笑,阳光灿烂得令人发指。
好在一本正经扯些冠冕堂皇也勉强算他舒适区,但王昶说了几句之后想起来这场合无论如何他不应当比他的搭档发言时间还长,而梁伟铿刚才的发言时间很对得起现在看向食物的渴望眼神,王昶想了想,最后一端酒杯,祭出他那半生不熟的粤语妄图塑造一种与形象不符的豪气干云,道,都在酒里!
一杯酒脖子一扬就没了,梁伟铿知道他早班机铁定没吃早餐,看他把酒杯倒转,眼睛都睁大了。
王昶落座凑到他耳朵边说悄悄话,是温水。
王昶撤开去,梁伟铿在他脸上看到熟悉的神色,好啊,要骗满场宾客还是先骗搭档。
烤乳猪上桌,师傅拿着刀先展示了一套十八连招,仔细一看小猪毫发无损,只有刀锋轻轻划过脆皮的声音引得人食指大动,而王昶对着香气扑鼻红润油亮的乳猪思绪飞扬,好小但是好完整的一只猪……看起来竟然还有点可爱。
人想点有的没的就会耽误正事,好在他还有搭档及时补位,梁伟铿手臂碰碰他手臂,道,你夹一块,蘸点白糖吃。
这吃法让王昶想起来在北京多次尝试烤鸭蘸白糖的经历,他对这吃法并没有多热衷,也不觉得惊为天人,他有点迟疑,梁伟铿已经追上一句,我保证比烤鸭好吃。
唔,王昶吃完一块看向梁伟铿,还是你们老广会吃。
梁伟铿满意点头,自己开动起来,咽下这一口就慨叹,果然还是糖油混合物吃起来最幸福。
王昶笑,减起来最辛苦。
梁伟铿惆怅,是啊,吃两块过过馋瘾。然后又故作咬牙切齿,你怎么吃不胖啊。
一时分不清桌边的桌上的谁才是无辜又可怜的小猪。
王昶叹着气说我怎么吃不胖啊,又夹了块乳猪蘸上酱料咔哧一口。脆皮碎裂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听来会更悦耳吗?不,只是犯这一下贱真的很开心。他心满意足地叹道,真好吃。
梁伟铿认可并补充,酒席上的烤全猪是最好吃的。
王昶说,你说过啦。
梁伟铿说,啊?
王昶说,在美国的时候,你跟家里打视频说回来想吃烤全猪,我人就在你后面诶。
梁伟铿想了想,确实如此,那天晚些时候王昶也和家里打电话,跟他妈妈说想来广东吃这顿酒,因为听肥仔说酒席上的烤全猪听馋了。梁伟铿坐在房间里另一张床上还能听到阿姨因震惊而拔高的声音,“现在几几年啊王昶?吃只猪要吃到广州去?”于是他点点头,没骗你喔?
王昶笑,我们肥仔不骗人的。
过于喜庆热闹的气氛加上一点点酒精很容易叫人头脑发昏,王昶说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从人群的缝隙里极为灵活地游了出去。
梁伟铿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他回来,和爸妈说了声就走出去找人。王昶就站在离门口不远,正在打哈欠,打得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连梁伟铿已经走到身边都是打完这三个哈欠擦眼角的时候才发现。
王昶说,来找我回去?
梁伟铿说,来看看你有没有困死。
王昶说,打哈欠就是早班机的代价。他说着话把脸埋手里又打了个哈欠,顺势搓了搓,说,走,去饮!
这完蛋发音……梁伟铿根本绷不住笑,说,你不是还要喝吧靓仔,一会儿还要上镜的。而且,靓仔你说什么“都在酒里”真的有点油欸,都不帅了。
王昶半是演半是真地板起脸,梁伟铿拍两下手,好,帅回来了。
王昶笑了,说我不是想和你说都在酒里……那我坐回去可以喝果汁吗?
梁伟铿也笑,今天我们俩最大欸,靓仔想喝什么不可以呢?
想喝酒。
不可以。
两人大笑着走回去。
2.
下午两点王昶和梁伟铿各有各的直播任务,席面吃到一点多先行离场。两人多半时间都在和梁伟铿的各路亲朋或者亲朋的亲朋说笑,没吃下多少东西,梁伟铿回家路上就问起了王昶的工作任务,看看能不能插缝加一顿餐。
王昶两点的活是半小时的连线谈话,有主持人,梁伟铿自己则是平台签的一个小时单人直播。原本说结束了可以带王昶去吃点甜水,王昶摸摸鼻子说三点本来有一个浙江地方媒体的个人专访,现在改成线上了,要聊完之后才算自由身。
梁伟铿把王昶摁到自己房间里,拿来个板凳让他背靠白墙坐下,对着他的脸支好手机支架调整好角度,指挥说,好了,你一会儿就坐这儿吧,别乱动,也别乱动支架。
王昶说,这算虐待吧肥仔。
梁伟铿说,我们家会客厅红木家具一眼广东,我的椅子以前直播坐过你也坐不了……
王昶举手投降。
梁伟铿叹口气说,一会儿半小时你冲个澡换我的衣服,线上采访允许你坐床上。
王昶挤眉弄眼地敬礼。
梁伟铿关门出去,两分钟后又开门,给他扔了个抱枕道,靠靠腰。
由于前几天对着央视镜头瞎嘚瑟自己的粤语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王昶回国后的每一天都在被广大网友催着交作业。过分一些的要求他立刻和梁伟铿一起接个粤语采访,让严格的广东人民共同审判,稍许保留了几分人性的要求他抓紧录一首粤语歌展示一下。
这回短短半个小时的采访直播,主持人也并没有放过他。王昶只好笑一下,倒也总算给出正面答复,说已经在准备过程中了,请大家这两天关注一下各个平台,应该很快会和大家见面。
主持人顺着忽然疯狂的弹幕追问,是准备了唱粤语歌吗?
王昶点头,但有一些音还不是特别准,我,我找老师再正正音,再给大家录。
主持人不太确定他话音,想了想并未追问“老师”,而是笑道,前几天不是还很自信吗,这么快就开始怀疑自己啦?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王昶笑道,我这不叫怀疑自己,我这是理智地,嗯,客观地,审视我自己,希望能再好一点。
主持人说,这就看出来我们顶尖运动员的优秀品质了,对自己永远有更高的期待,在项目上是这样,在生活上依旧是这样。
王昶点头,是,要敢想、敢去拥有。然后道,当然,呃,有些时候天赋还是很重要的,我也在这里先,先给大家打好预防针吧。
主持人顺着他的话笑道,有时候努力也不一定有用是吧?
王昶说,是也不是,努力肯定是有用的,但有多少用处肯定和你努多少力……一分努力一分收获。然后他又笑了一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也不是完全不怀疑自己啊,我之前打网约车,然后那个司机正好在放我选的那首歌,我下意识就跟着唱嘛,这两天唱太多了就下意识地,然后刚唱了四个字啊就四个字,司机就朝我一伸手说停,你这个粤语也太差了。哇,就四个字欸!
主持人被他逗笑,尝试着说,就四个字就被叫停啦,那听起来你练得也不算特别努力咯?
王昶笑了,说,只能说我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里吧,尽最大努力了。但我生活里可以匀给唱歌的部分顶格也就这么多了,我不可能付出跟打球一样多的力气去学唱歌的呀。
主持人道,哦,那我们这边弹幕有问了,学粤语也是顶格努力了吗?老师呢,老师顶格努力教了吗?
王昶道,学粤语很努力很努力了,绝对顶格了。老师嘛,那你们要去问老师了哈哈哈。
主持人和弹幕一起笑,王昶又开始往回说,老师还是很负责的啊,老师还是很有责任心的。哎其实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差,老师是说还可以啦。
主持人再次在危险的边缘尝试,我看我们弹幕的朋友们也在说啊,说这个老师如果是我们想的那一个的话,这个话的可信程度大打折扣。
王昶大笑,并不否认。
主持人作势探头探脑,道,老师在看我们直播吗?老师要不要来为自己说说话?
王昶微笑道,老师很忙的,老师现在在隔壁有另一个工作,他眼睛转转,道,现在应该在,努力和弹幕聊天吧。要一个人播一个小时,很辛苦的。
看取弹幕草声一片。
弹幕进行了一波绿色生活建设之后开始出馊主意,齐齐开刷“很辛苦的,你快去帮帮他”。
主持人心里暗道职业生涯的危机它总是说来就来,我明明应该在屏幕外面看乐子,我为什么在屏幕里面上b班。但嘴上只好陪着笑了两声,并道,我们直播间的观众朋友再留……十分钟啊,别就这么抛下我们去隔壁看“老师”了哈,我保证我们这边不“拖堂”,给大家留足时间去找“老师”问我们王昶同学的学习成果。那,我们这边关于粤语歌的最后一个问题啊,王昶能不能给大家透露一下要唱什么歌呢?
王昶点头道,是一首……是一部很经典的电视剧的主题曲,家里人喜欢所以选的。
梁伟铿看着弹幕上突然增加的关于王昶唱粤语歌的问题,不用猜,一定是王昶在隔壁说了什么。
“你知道王昶选了什么歌吗?”……你们都知道我是他老师了还问哦,当然知道了。是什么不能说,他也没说吧你们来问我……
为什么选,哦,这个倒可以说下,因为字少啊哈哈哈哈,因为字少,再多几句真的教不了。
很难教,很难教,就是有些字,怎么说都是念错,这回对了下回又错。比如啊?比如“声音”的“声”和“生命”的“生”……啊?“本来就一样”?普通话里是本来就一样啦,但粤语里不一样欸,差很大,而且念错了就意思完全不一样了啊。
“杭州话里也是一样的……”,“ip宁波,家里老人念是不一样的”,“宁波人,没听过不一样的”……哦,听大家的,我相信大家了噢!王昶也这么和我说的,说他会跟着宁波话的思路念。
还有啊?还有,“祈求”的“求”,“喝酒”的“酒”,“持久”的“久”,“救命”的“救”,这几个字王昶就那种,没有规律的错,互相错……就他好像在开盲盒,就有时候也能蒙对,但大部分时候都错。
什么气球……陈导?梁伟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好似大条,看了会儿弹幕赶紧道,你们不要挖坑害我哦,我说的明明是“祈求”,“求求你们”那个“求”。
“在宁波话里一样”,“在浙江话里一样”……不要骗我啊!他们都说没有浙江话这个东西……“他们是谁”,就是队里那些浙江的啊……不要瞎说哦不要瞎说,我举这个例子真的跟陈导没关系。
不会加训的不会加训的,陈导不会因为这些,陈导很好的,陈导对我们很好的。
弹幕确实刷得很快,连续看了快半小时梁伟铿也觉得眼睛有点累。他往后靠了靠,伸了个懒腰又凑近了看,“王昶说是因为家里人喜欢才选的”,选什么?哦哦,歌啊。
梁伟铿笑了,说,王昶这么说的哦?他挠挠头,觉得应该也能说,于是道,本来是。最开始是说要唱陈百强的《一生何求》,但刚刚不是就说,他这四个字里有两个都念不对,说着说着忍不住又笑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道,后面就换了。
我换的?不是我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呢,肯定是选歌的人换的呀……谁选的歌,这个你们要去问王昶了,我好像不好说。但我有推荐啦,我有推荐,因为最后定的这首真的字比较少……选歌的人也很支持啊,就是,就说了不是我定的。
梁伟铿看选歌的话题似乎不太好说,又努力把话题拉回王昶的塑料粤语。他很离谱啊真的,王昶他念得准的字和念不出的字根本就没有规律,同样的音换个字他就不会念了,他说“走”是对的,说“酒”就错了,梁伟铿说到这里又想到刚过去没有几个小时的那句“都在酒里”,有些小小崩溃地捂了下脸,好难教。
“让任翔宇教”?梁伟铿的疑惑在脸上实体化了,还有说让陈导教的,怎么可能呢?王昶是我搭档啊。
这会儿弹幕又不刷粤语了,齐刷刷喊他去看王昶直播。梁伟铿想了想,协议也没有说不许看别人直播,反正他自己直播间也没有王昶那边的画面,这会儿和弹幕干聊真的也有点干……于是他摸出旁边的平板从微博链接点进了王昶直播间,说道,那大家一起来看看他背着我们都说了什么。
不知道前面在聊什么,点进直播间的时候王昶正在说运气这件事。
……小时候和家里人出去吃饭他们都不让我刮小票开奖区,但在羽毛球上,嗯,应该说我运气一直不错。运动员竞技生涯,呃,完全顺风顺水的话这个有点,有点太,啧,太痴人说梦了,作为运动员,我运气绝对好的,和梁伟铿配对绝对是中头彩了。
主持人笑起来,好好,再幸运也说得够多了,我们都知道了。听天作之合说幸运是会让我们没有这种运气的人嫉妒的。
王昶也笑了,露出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冠军是要承受一点嫉妒的,我们知道的。
梁伟铿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看着手机直播也不由失笑,在心里笑骂,衰仔啊。
屏幕里王昶笑了一下,我有时候都担心,不是都说,说那个命运的礼物在暗中标注了价格,我想不出肥仔的价格,梁伟铿是无价之宝。
弹幕刷屏大喊梁伟铿你耳朵红了,梁伟铿咧嘴一乐,装傻充愣。
主持人说,很担心哦?
王昶说,说担心也担心,说不担心也不担心吧。现役男双里面我们的组合竞技水平比较高、发挥也比较稳定,这种关系的基础是很稳固的。客观来讲,我认为我们还是有能力再打一到两届,至少一届奥运的。至于是不是真有代价,王昶露出“下一秒开始耍宝”招牌笑容,道,乜嘢都得。
梁伟铿笑着想,不知道该说他冤家还是傻仔。他退出直播,决定还是和网友干聊。
闪现的梁伟铿引起了一波弹幕狂潮,但王昶正就主持人的最后两个问题大谈特谈,并没有看到这只来去匆匆的肥仔的踪迹。
刚刚也说了,我们对现役男双的水平和自己的位置都有概念,嗯,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在场上是绝对互相了解互相信任的,他知道我这一拍会怎么接,我知道他下一拍会怎么打,这个远胜于他是不是知道我假期人在哪里,或者我知不知道他哪趟航班几点起床——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操作的,但有时候粉丝知道我们的行程或者其他工作安排比我们都早,有些东西我还不知道,梁伟铿也不知道,网上已经开始吵了。从我个人出发,我是觉得大家也,他轻轻啧了一声接着道,也完全没有必要去考证这些东西,甚至说是,呃,为了这种东西吵架啊什么的,因为说到底,就是,嗯,我们最重要的身份还是中国羽毛球运动员,其他的这些都是附加的,这些不可能影响我们或者动摇我们。只要我们一起站上场,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让大家失望。
临结束了,主持人感慨道,这四年不但打球更厉害了,聊天也更自然了。四年前采访你的时候,我感觉你们都还是孩子,问什么说什么,一个问题很难往下多说几句,今年已经可以自己聊很多了,长大了。
王昶点头道,谢谢。都四年了,怎么也要长大一点吧。也很感谢大家这四年来一路的支持和陪伴。
主持人道,也期待你们下一个四年的成长,希望我们四年后还能再见。
王昶笑着向主持人和镜头挥手,四年后见!
王昶借浴室洗完澡之后又火速吹干了头发,刚准备回梁伟铿房间就被梁伟铿妈妈从厨房探头叫住,递了碗糖水来,海带绿豆沙。梁伟铿妈妈笑着说,阿铿说你爱吃甜的,加多糖的。
王昶立刻最大功率开启微笑,谢谢阿姨!又殷勤道,阿铿那碗我端过去吧,我走路声音轻。
外卖员小王在一分钟内迅速完成了这单从厨房到会客厅的急单,脚下没声差点把收货人吓一跳。梁伟铿定了定神才回答弹幕的问题,哦,家里人拿了碗糖水来……
外卖员小王事了拂衣去,尚未来得及藏身到卧室就听到身后梁伟铿的声音忽然变大:海带绿豆汤,怎么会是黑暗料理呢!怎么会!
没尝过甜口海带的人尝试之前大都有些迟疑,梁伟铿认为这都是可以理解的,王昶也说他人生前二十年只吃过酸辣口的凉拌海带丝这一种做法,这是对海带潜能多大的浪费!
广东小胖今天就要给自己的人生挚爱糖水正名,于是他紧急口头拉练全队非广东人为海带绿豆汤背书,从刘雨辰黄雅琼这一对开始,一路念到弹幕没几个人认识的青年队10后小将,说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在尝试之后说它不好吃的。
屏幕忽然蹦出一条高亮弹幕:“怎么可汗大点兵,十二卷军书念完了都没念到我们厂啊!肥仔你小心点,今天晚上王厂就飘在你床头问为什么不带我!”
梁伟铿不由发笑,想说你们脑子里的王昶也太奇怪了点,解释道,王昶他只要是个甜的就敢尝两口,他尝的时候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梁伟铿不知道,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的人这会正在他的房间,坐在他二十年前的小书桌前,一勺绿豆汤一段视频地看他刚才吐槽王昶粤语水平的直播切片。
王昶看着看着忍俊不禁,没想到梁伟铿吐槽起他的粤语能这么妙语连珠。但在这方面,他俩是瘸子笑跛子,实在也没什么高低。
在他们互相学对方家乡话的过程里,有一些奇怪的错误很难纠正。对于梁伟铿来说,是阿昶常常念错一些完全不一样的字音。酒和球,声和生,在王昶嘴里都是一回事。对于王昶来说,是阿铿有的时候怒斥他发痴,但他很难只当那是怒斥。
也不知道梁伟铿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话——王昶细数身边人,也只有亲妈现在还会这么说他,说他想一出是一出像个痴子,打球上头了像个痴子,要他在国家队做乖点不要发痴,上电视正经点不要发痴。大约是常听到王昶打电话,广东小胖半懂不懂学会了这话,在训练偶尔嘻哈过头之类的时候,他时不时会这么呛王昶一声。王昶头一回花了两个小时才悟到他是真的恼火。
几次之后王昶和梁伟铿认真提建议,说你要是真的生气,啊好也不要这样骂我。他提建议的语气够软,梁伟铿只当这可能属于骂得比较凶,让王昶听来确实难受,于是没再这么说过他。王昶也就安于现状,也没想追着解释个透。
没关系,等浙江队这些哥姐们各自的孩子再大一些(就王昶目前的观察来说,艾登和思维哥已经即将帮助梁伟铿突破这临门一脚),肥仔总有很多机会知道浙江人骂“痴子”和“发痴”的真相——不管是恼是怜,总要骂得爱不拉几的。
梁伟铿不好这么……梁伟铿不好总这么说他。
3.
浙江媒体联系王昶的记者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两边各自介绍后,王昶首先诚恳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因为临时的一些安排变动,我现在人在广东这边,和我队友一起,因为行程早上才定下来,临时通知你们肯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记者笑了,说,你这段道歉好标准的三明治表达法。
王昶虽然不知道三明治表达法是个什么东西,但用食物命名应该坏不到哪里去,感觉气氛还可以,又双手合十,你是我巴黎周期之后接的第一个单人采访。对我好一点哈哈哈。
我肯定会对你很好的,我要赚稿费的欸,记者玩笑道,为了多了解你一些,我刚全程看完了你的直播。
靠直播了解我啊?王昶说,这不太靠谱的哇。
记者说不瞒你说,我们社里对羽毛球最熟悉的那个老师,今年年初退休了,这会儿南半球溜达呢。今年奥运年嘛,年初就定了大概的采访任务,我看你从青年赛到现在的比赛视频、补各种采访啊纪录片什么的材料看了也有四五个月了,这不是,还是怕漏掉什么,半小时直播能看也先看上。
王昶笑了,说,那我们算扯平。
记者笑道,我是想请你一会儿尽量多说,如果有什么想要我写的不想要我写的也都可以直说,我们有话直说、敞开沟通。
开场的几个问题总是与奥运相关的,在简单聊了聊住宿、食物这些与赛果不那么直接相关的话题之后,记者抛出了第一个和比赛真正相关的问题:真正拿到奥运冠军的那一刻,激动吗?能不能形容一下。
王昶笑着说,已经形容过很多遍,说不出新话了。当时肯定是很激动,这两天回国之后反而有一些恍惚。
记者问,是会想“我真的拿到这个冠军了吗?”或者“会不会是在一场梦里?”之类的吗?
王昶说,差不多吧,但没那么不相信,因为我知道我们值得这个冠军。但还是有些,你知道,不定心,那种感觉。我其实这几天也和教练聊过这个问题,陈导都快被我问烦了,说要给我们扔去最近的公开赛,再拿个冠军就安生了。
记者说,看起来拿冠军会上瘾,拿了一个就想要下一个。
王昶笑着说,是啊,我们已经收拾收拾要剑指布里斯班了。
记者问,相比之前巴黎奥运全力冲击的心态,这一届已经手握一枚单项银牌,再次站到决赛赛场上心态和上一次有没有什么变化,会觉得压力更大吗?
王昶几乎不需要思考就道,更想赢了,也更会处理这种想赢的心态了。
记者说,我们常常听见有运动员总结心态失衡导致比赛失利的时候会说,“太想赢了”,想赢的心态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吗?
王昶说,可以反过来说,太想赢了,就是太害怕输了,这种心态肯定是有问题的。人都会有胜负心,但胜负心意味着不冷静、不稳定,我们需要它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记者说,洛杉矶奥运,不少球迷也会把你们的表现和四年前巴黎奥运的时候对比。我们都可以发觉,比起四年前,你们在比分领先时的心态和关键球的处理上都更稳了。你觉得是什么带来了这种变化和成长呢?
王昶说,其实只要记住,不管对面是不是在拼我们,我们打的每一球都是在拼别人。如果能保持住这个心态,基本在心理战上就赢了。守擂的心态一定比攻擂的吃亏。
记者说,决赛之前很多人也替你们紧张,害怕你们再一次错失奥运金牌,你们自己会有这种恐惧吗?
王昶说,不能有。“错失”这个说法其实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因为当时我们还没有拿到。你还没得到,还轮不到你害怕失去。
记者说,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奇怪。
王昶说,因为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有时候也难免,都把这块牌子当作,怎么说,应得的?应该的?就是明明还没有拿到手,却感觉已经有了。大家都期待金牌,不会在意这些,但是这种心态,换件事肯定就能发现不对了。
记者说,我明白了,换件事就会被说什么贷款慌张之类的,放在这里就是我们在贷款拿牌、贷款丢牌。但因为是运动员夺金,因为大家都在贷款,好像就没什么了,只有运动员承担慌张。
王昶说,是的。但也可以理解,因为我们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实力啊,经验啊,这些都是我们去夺牌的基础。
是否可以这么理解?记者问道,夺牌之前,运动员拥有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越趋近于“1”,就越让人恐惧。
王昶点头,要去直面这种恐惧,战胜这种恐惧,包括你前面说的“太想赢了”,其实也都是一样的。我们必须永远“想要”,但不能在尚未得到时有哪怕一刻以为自己已经拥有。
记者说,聊到现在,能看出来你对于心态调节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国家队队友提到你的时候也经常说你心态好,是有什么诀窍吗?
王昶说,我的心态,我觉得大部分还是天生的,或者受家里影响比较大。就是情况再糟糕,只要你能力足够了,就有可能处理好。情况再好,也有可能变坏。所以都没关系,遇到事情去解决就可以了。
他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事,挠挠下巴开始讲故事,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回考试,当时还没有去念体校,还是普通学校,那段时间训练和比赛都比较密集,文化课成绩就掉下来了。我还记得有门课我当时考了刚及格还是一个什么差不多的分数,反正很差,从小到大最差的一次。然后我就给我妈打电话,因为卷子要拿给家长签字嘛,但我妈那时候在出差,然后我就只能电话里跟她汇报成绩。我妈妈听完了以后说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她反正最后笑了,我当时就是,非常惊讶,我说我成绩这么差你怎么还笑?
记者说,那妈妈怎么回答的呢?
王昶抬手揉揉一边眉骨和眼睛,笑起来,她说:“那怎么办呢?那你要我哭吗?”
记者和王昶一起笑起来,记者道,你妈妈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王昶点头,她这个回答我记得很清楚。包括从我和梁伟铿搭档以来就一直被问,为什么一直嘻嘻哈哈,因为打球对我们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不是一件痛苦的、苦闷的、要板着脸去做的事。但其实我经常会在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想到我妈妈,我也尝试过直接用这句话回答,但效果不太好啊哈哈,可能面对不熟悉的人感觉比较冲,比较有攻击性。
记者说,有的时候有点攻击性也未尝不可。比如球场应该就很欣赏这种攻击性。
是的,王昶点头道,我现在想,我妈的这句话其实有点像破釜沉舟,就先把事情假设到最坏的情况,那要放任它这么坏吗?我不要。不要就要去改变,要让它变好。
记者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王昶点头,这个里面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要去解决,要去面对,不能逃避。就像我们在场上,如果有一段时间比较被动,比如被连续得分,这个时候就要去想办法,尝试不同的战术、不同的技巧,或者变化一下节奏,想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去改变。如果原地不动了,被带着走了,才是最坏的情况。
我觉得这算是一种面对很多不一样的事,都可以用的一种,呃,套路?他面色有些纠结,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说法,又暂时想不到更好的。
记者尝试接道,妈妈的这句话像是给了你一个万能的解题公式,之后你面对类似的难题的时候,生活里、球场上,都会尝试这样去解决。
王昶点头,而且大部分时候是有用的。我觉得这其实也是很多时候大家说我心态好的原因。
记者追问道,那会有万能公式也没有用的时候吗?
王昶说,那肯定是有的呀,我们只能让它尽量不要发生在球场上。
记者还想追问什么,王昶的眼神忽然移开,头也跟着转过去,他探出身去,整个人都离开了取景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击的声音,王昶又回到屏幕前。
记者礼貌地微笑,王昶拿过放在旁边板凳上的水杯在镜头前晃了下,笑道,不好意思,有人担心我口渴。
记者也跟着他开玩笑,不会是女朋友吧?
王昶笑开来,怎么可能。
小小打岔后记者开启了新话题,从你们奥运之后的各个采访还有物料也可以看出啊,你们这次奥运整体来说还是信心十足的,那么有没有某一个瞬间,也不那么自信的时候?
王昶笑了,当然是有的。这个周期我们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从现在的整个世界的羽毛球的情况来看,也很难说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组合在四年这样一个时间段里面一直保持竞技状态在最高点,或者说一点起伏也没有。我们有段时间起伏大一些或者受伤病影响比较明显,可能大家就会非常担心,但就我们自己来说,我们都是一起面对一起顶,没有说有哪一刻怀疑过我们行不行。
王昶欲言又止被记者发现,在对方鼓励的示意下他尝试补充说,有时候我也会质疑自己,因为伤病,或者都不需要伤病,纯粹的训练、运动到你身体负荷极限的时候就会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不太看羽毛球……你知道之前林李大战吗?
记者笑着点头,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再怎么不看羽毛球也会知道林丹李宗伟的。你会希望成为这样的球员吗?被所有人记住。
王昶笑了,谁会不希望呢。但作为双打来说,会先展望我们组合被记住。
记者点头表示理解,像“风云”组合那样。
王昶短促地笑了几声,低头摸了摸鼻子,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刚打出来的时候,被介绍技术风格常常会提到和“风云”有点像,但我那时候就想,我不希望我们被提起的时候一定要提起“风云”,说是“第二个风云”或者“小风云”之类的。
很有野心,记者道,和搭档交流过这些吗?
这倒没有,王昶说,他应该不如我抗拒,阿铿当时只是觉得我们和前辈差距还很大,还远不到摆在一起提的时候,还要好好努力。我觉得我们四个人里,就这点来说和我最有共鸣的可能是蔡赟蔡队。
记者好奇,为什么呢?
王昶说,直觉,没法说。然后笑了一下,这段关于“风云”的请你不要写,只算是我们私下聊聊。
记者点点头,我明白,提到前辈还是比较敏感。
王昶说,不完全是。阿铿太喜欢宝哥了,怕他知道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瞎说会揍我。
记者笑了,他舍得吗?
王昶也笑了,复又叮嘱道,不要写哦。天呐我已经快要后悔提了。
记者有些惊讶,这么怕……这么担心?
王昶说,要真有问题,话是我一个人说的,骂不是我一个人挨。不然也就随便了。
记者说,好,我保证不写。刚刚说林李大战,是想说什么?
哦,王昶说,有一回林丹越过网去关心抽筋的李宗伟你有印象吗?看到记者点头他继续道,只要你足够认真地打球,总有机会遇到那样的情况。万一这种情况出现在关键比赛关键分上,几乎就是无解的。身体明明是你的,但你没有办法控制。
记者接着他话口,这种时候会有一些怀疑自己?
王昶点头,如果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很难不怀疑自己。我印象最深是去年苏杯之前训练,有一场晚训的时候我脚扭了一下,当时阿铿也有伤病,状态不是很好,陈导就让我们在场边休息,看别人练。我们俩基本就坐那看了一整晚,我坐在那边,就有点想打自己的脚。就感觉,为什么不争气?怎么能扭到?跟时间点也有关系,如果不在大赛前,可能不会忽然有这种崩溃。
记者问,这对士气的影响大吗?
王昶说,这就看你怎么调整了,能不能迅速把心态正回来。主要是,这种没法控制自己和小时候两三年的低谷期不一样,那个真的是只要一场足够有分量的胜利就可以立刻扬眉吐气,觉得我不能说天下第一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骂一句。但伤病或者是其他原因,就是,忽然透露出一些极限的时候,是很难这样说服自己的。
记者点头,王昶看记者拿着打印的大纲已经打算翻页,又补充道,对双打来说,搭档在这种自我怀疑的时刻就显得格外重要,格外珍贵。就是一个人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另一个就会顶上来说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你跑不了,我就努力多跑两步,我失误了,你就努力再救一拍。双打永远是两个人,这个周期里可能有过很多个你说的,怀疑自己的时刻,但没有怀疑过我们。状态总是会起起伏伏的,但我一直坚信我们可以。
既然提到了搭档,那自然要讲一会儿梁伟铿,要提一嘴“梁王”组合作为奥运“轻松一刻”担当的形象。
王昶回答起这类问题已经驾轻就熟,我知道很多观众是这两届奥运会认识我们的,可能我们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并不完全是作为场上球员,可能大家不免会关注一些我们私下的……或者说生活里,轻松搞笑的部分。这确实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很高兴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记者追问道,那会不会担心大家更关心“喜剧人”这个形象,胜过了对你们作为运动员成绩的关注。
王昶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竞技体育,没有什么能够超越成绩。也不太会担心,说到底,大家关心什么对我们打球的影响都是有限的。包括“喜剧人”,我们虽然比较轻松,几乎已经算是一个招牌了,但搞笑这件事它在场上的占比是很小的,它是一种就是,呃,副产品?它不会本末倒置,我们不是为了搞笑而搞笑,呃,可能是互相安慰一下开开玩笑,可能是缓和一下节奏,或者就是比较放松、自然的状态,都是为了更好地应对比赛,还是球是最重要的。
记者道,我明白了。说完了大家对你们的印象,来说说你对搭档的印象吧。只用一个形容,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行不行?安全感啊这种说过很多遍的不能说。
王昶想了想然后说,球好。
记者没想到他答这么快,惊讶道,这么简单?
比起梁伟铿这个人,我先认识他的球,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王昶稍稍停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我们在以前的采访里也说过,我们当时互选搭档的时候最关心的是我们的技术非常合适,完美适配,天作之合,其他的都是可以慢慢磨合的。我们当时其实都做好了有长时间磨合的心理准备,但实际上当时没有人知道我们会被给多少时间来互相磨合,也很感谢陈导一直很支持我们。
记者点点头,又问,和搭档做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眼里的高分组合,对刚开始双打的小朋友或者我们想要尝试双打的粉丝,有什么忠告或者秘诀可以说的吗?
王昶大笑起来,我觉得这种事还轮不到我来,我来这个,说三道四,小朋友们要好好听教练的话,万一我和教练说得不一样怎么办?
记者说,那你的教练有说过什么你觉得非常重要的话吗?
王昶说,我刚开始打双打的时候,教练经常说,要学会和搭档将心比心,要换位思考。
记者笑道,最高的要求往往以最朴素的语言展现,这要求真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王昶道,我最近这两年才明白,这其实是两件事。将心比心不难,人是很会将心比心的,你在乎这个,才会觉得别人也在乎这个。换位思考是真的难,相当于你要熟悉两个不同的思考方式,很多时候我们两个在场上的判断和选择的打法是非常一致的,那种感觉很爽,但这种就是有点,有点……
有点可遇不可求了?记者问。
王昶说,对的。所以组合的磨合是很重要的。你讨厌别人犯什么错,就自己先别犯;你想要搭档做到什么,就自己先做到。就像陈导经常说的,不要想拥有一个好搭档,要自己先成为一个好搭档。
记者点头说,搭档真的很重要。包括我在内,很多观众朋友们都会觉得,双打在技术之外,有很多感情上的加成。实际上纵观羽毛球发展历程,取得过极为优秀成绩的双打,也有没那么情深意笃的。我们国家的女双就出现过具有绝对统治力但球员私下关系平平的组合。我之前看国家队的采访,“夫妻论”好像只有提到男双的时候会说,男双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实例证明了两种模式都可以走到最高点,“梁王”组合选择了“老夫老妻”这个模式也是默契吗,或者说你们会为了更好的双打效果在场下也有意培养感情吗?
王昶微微垂头,伸手遮住了嘴,抬着眼睛打量了记者一会儿,食指搭着鼻尖来回蹭,忽而一笑,你没有你说的那么不熟悉羽毛球。
他收回手,支在桌面上交叉握十,沉吟一声后道,我认为,这和什么性别搭配关系并不大,和每个人关系更大。大家会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成长经历,不一样的球风,不一样的打配合的习惯。大家习惯说“男双如夫妻”但不太解释,其实我觉得这个说法主要还是针对球场上,是互相扶持,甚至可以说是相濡以沫的。场下的相处模式有每个组合各自适应的样子,没必要都是一个样。
王昶端过还没喝完的绿豆汤抿了口,说,搭档可以不说关系一定要多么多么好,但一定不能差。至于我和梁伟铿……嗯,可能确实是很多种模式都可以走到今天这个成绩,但我们没有试过,可能也不太能,我,我可能也不太能适应。所以也很感激他陪我一起走了现在这样一条道路,坚持到今天。
大约是真的渴,他又拿过水杯喝了几口,说,至于培养感情,很少会有运动员专门去做这个事,这些都是顺其自然的。说句不那么温情的,保持成绩和维护感情在同项目的运动员身上很多时候是一件事情,成绩够好关系差不到哪里去。哪怕不是双打,单人项目,你想要长期和谁保持比较稳定的关系,肯定水平要差不多,不然很难,真的很难,就,这是很客观的,没有人能越过去。放到双打里,你越珍视搭档,当然就越想和他一起打出好成绩,两边都知道这个,都为了这个努力,这个就是最稳定的感情基础。
记者点头,那像你们关系这么好,又已经相处、磨合了这么久,还会有吵架的时候吗?吵起来凶吗?
王昶说,会尽量等最气的那个气头过去再去找他还有教练说话。因为人在最生气的时候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在那个点上是去解决情绪不是解决问题。
记者说,那梁伟铿也和你一样吗?
王昶说,阿铿会说,没关系的,吵架也可以的,吵架也是一种沟通——啊我有的时候感觉他们广东人都这么想,陈导有时候也这么讲,王昶收拾收拾表情又开始了陈其遒表演秀,“年轻人,有些火气太正常了,吃顿饭,睡个觉,笑一笑,又好了”。但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吵。
说说聊聊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点,记者开始问一些听起来就像是快收尾的问题:洛杉矶已经落幕,你们马上就要携手走进布里斯班周期了,在新的周期里有什么展望吗?
王昶笑了,这么早就开始问?也是,一个周期好像过过也快。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放松下来,用一种扯闲篇的语气说,我有的时候觉得,我们的生命不是以一年为一个单位……一年不是一岁,四年才是一岁。王昶笑了笑,现在,新的一岁开始了,我们还很年轻,对奥运来说,我们也只是一个一岁半的组合。
记者笑了,道,那你寄放在奥运里的生命注定不可能整存整取了。
王昶点头,是啊。
从他和梁伟铿一起踏上巴黎的赛场开始,他们奥运生命的热烈开端,也就被凝固在配对写下对方名字的那一秒。
记者说,那对这个还很年轻的组合,你对它的两岁半有什么期待吗?
当然有!王昶说,开头就说了,我们永远想要。
采访大纲基本走完,记者感慨说,不愧是全国观众认证的快乐小狗,你真的蛮好聊的,你很打开自己。
王昶笑眯眯道,是吗?
记者点头说,是真的。
王昶摇头说,不是小狗了,再过两年是老狗了。
记者大笑,不是太谦虚的人,说太谦虚的话反而会叫人不习惯。在我接触过的采访对象里,你是非常好聊非常愿意聊的,应该算我们最喜欢的那一类对象了。
王昶并没有立刻答话,空了几秒,他说,那你会更喜欢阿铿的。
话音未落,有轻轻的敲门声,一只梁伟铿推开门,探头用口型问王昶:结束了吗?吃东西去?
王昶笑弯眼说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来打个招呼?
记者看到梁伟铿从王昶特地让出的半边屏幕里出现,先自报家门打了个招呼,又说,伟铿听说也是好事将近?
梁伟铿有些惊讶,看了眼王昶,王昶立刻道,哎可不是我说的!
梁伟铿于是转头叹道,你们怎么消息都这么灵通?
记者笑道,吃这碗饭的嘛。那提前恭喜啦!会请你的搭档做伴郎吗?
梁伟铿说,那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啦,要看男明星有没有档期哈。
王昶在椅子里稍微挪动了一下,靠到椅背上,笑着看记者说,完了完了当面拆台。他扭脸看梁伟铿,抱怨似的,我刚刚才说过我什么行程你都知道,我们档期不都是一样的吗?你去结婚了我一个人训练这像话吗?
梁伟铿看着镜头,那你给我做个见证,他答应了喔。
记者听着好笑,你俩还需要我见证呢?又问王昶,那王昶呢,你会不会准备一些惊喜?
什么惊喜?王昶问,这说了哪里还有惊喜?
记者说,比如准备助兴节目什么的?
王昶失笑,什么意思?该不会真要我唱歌吧?
梁伟铿笑着打断说,不会让他唱歌的,他有前科。
王昶立刻据理力争说我哪里来的前科?你又没有结过婚我又没有唱过歌。节目那是节目又不是真的。
梁伟铿就差说你这不是很清楚前科哪里来的吗,但他没有接茬,只是简单向记者解释道,都是开玩笑的,主要是没有这个打算,我们没打算在婚礼上安排太多环节。
王昶眨了眨眼,意识到梁伟铿说的“我们”里包括的人和这整场采访其他的“我们”都不一样,于是跟着道,你看吧,机会也不给我。
梁伟铿捅捅他腰,瞥他一眼,意思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要不是听着王昶一个问句跟着一个问句就是不好好回答,他也不会插话了结。
王昶被他捅得笑,意思是我乖了,又和记者说,这不算是采访的一部分啊,请你帮忙保密,这些事情毕竟还是铿仔的私事。
记者点头道,那肯定尊重你们的意见。而且我这边作为地方纸媒,主要还是做你的单人,你放心好了。
王昶又道,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也可以微信上随时找我确认,我这儿留了整场录音。
记者笑了下,你真是太贴心了,有问题我一定会及时沟通的。又互相说了几句道谢道别,很快收线。
4.
视频挂断,王昶身上吊着的木偶控制线也跟着断了,他往后一倒摔进床铺,眼睛直接一闭。
梁伟铿坐在旁边凳子上,拽拽他手臂,这么困?
起得早,中午又没睡,王昶嘟嘟哝哝,而且昨天没睡好。
梁伟铿不碰他了,只顺着接话,怎么没睡好?
王昶翻了个身,心不定,睡不下去,好几天了,我妈说我患得患失,要让我喝中药。他预判了梁伟铿的反应,半死不活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被我制止了。但反正睡不好,我昨天半夜和陈导打电话。
梁伟铿问,陈导怎么说?
王昶复述,陈导怎么说?陈导笑了,王昶皱着眉头说,我感觉他有点那种,那种,意料之中,等着我问,或者类似于终于问了,那种感觉。
陈其遒说他不是怕得到,是怕得不到。王昶想想昨天陈导的意思和刚刚记者的说法,患得患失,没有人真的患得,只有人贷款患失。
有什么是已经拥有、可以失去而尚未失去的?这个问题在王昶心头压了一整夜,他思考着该怎么向搭档和盘托出,球是我们一分一分打的,冠军是我们一个一个拿的,我不敢说这辈子每一场球都打出满状态,每个球都打得对得起我自己,但羽毛球上每一分成绩我都敢说我是干干净净赢来的。
他坐起来,靠到梁伟铿旁边,大腿贴着大腿手臂贴着手臂,是场上并肩作战抓紧每秒钟休息时最常见的姿势,我想不到我现在拥有的什么是可以被收走的,而且我害怕被收走的。
他盯着梁伟铿看,梁伟铿颇为疑惑且无辜地回望。
好一会儿梁伟铿也没有接话,王昶就自己接下去道,陈导被我问烦了都,要我去找心理医生,少去烦他。王昶换了个表情,贼兮兮地凑近,我觉得他就是自己没拿到大赛单项冠军不想再听我念叨了。
梁伟铿抬手在他嘴巴上轻轻打了一下,呸呸,童言无忌。
王昶哼哼笑起来,又倒回床上,搂着抱枕看梁伟铿,还童言呢,多大了还童言。
梁伟铿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么多年他已经非常明白这个时候要治住王昶只有比他更大胆地胡言乱语,然后王昶就会开始大笑——实际上是在害羞。于是他说,爱你的人眼里八十也细佬啦。
王昶果然大笑,把脸埋进松软的抱枕里,只有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虽然是笑,但像细细的咳嗽。
眼见王昶情绪稍高,梁伟铿拉着他说要带他去西关吃濑粉。
王昶查了一下手机说……肥仔我们要走十公里去吃个粉吗?
肥仔很奇怪,怎么了哦?你飞一千公里过来吃烤猪的哦?
王昶塌下肩膀,往后一躺,赖在床上看他。
欸说起来确实,你又不喜欢为了吃的跑来跑去,梁伟铿道。
梁伟铿自己为了顿吃的可以走街串巷逛遍地图,但凡美食,尽可入肥仔之幕做上宾,他也少有偏爱,回趟广州誓要做到能吃尽吃雨露均沾。王昶则吃不吃都随便,有人喂最好,饿不死拉倒,桌上要有喜欢的菜就能多吃点,难得吃饭能看出个活人样子,好在他喜欢吃的比较少又不常变,给他备上就行。于是梁伟铿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说那你要是不去就算啦。
王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
梁伟铿有些惊讶,你休息呀,我帮你带回来。
王昶说是啊都飞一千公里来吃烤猪了走十公里吃粉怎么了呢,走!吃完了陪我去看看珠江,我上回来都没去看过小蛮腰的夜景。
王昶气势汹汹收拾好自己跟着肥仔打算出门,刚出屋子就看到外面站着三个肥仔的朋友。王昶漏气了。
三个兄弟问肥仔,我们出去吃好吃的不带你弟弟啊?
肥仔说带他不方便,晚上还要早点把他送回来睡觉。
兄弟说,嗯?不是说出去吃点东西,还有其他安排?噢噢,带阿昶玩是吧,肯定给你安排好。
梁伟铿说也不要其他安排,我们吃个饭去珠江吹吹风散散步就回来。
兄弟说啊?你们两个结婚三十年了?这娱乐活动也太无聊了吧?
梁伟铿说就我和王昶去晃晃咯,他上回都没上过海心沙欸。
兄弟们说哎呀原来叫我们吃饭就真的是吃一顿饭啊!
梁伟铿说我现在在广州的时间短嘛,还是你们知道哪里好吃咯。
王昶感觉刚刚漏的气又偷偷溜回来,他又抬头挺胸可以微笑唇社交三小时了。
而兄弟之一直接越过梁伟铿喊他弟弟,来啊跟哥哥们出去玩,吃完饭彬哥送你返屋企。
而王昶原谅全世界,都可以,都可以,乜嘢都得。
吃过饭说沿着街消消食,几个人都是T恤衬衫大裤衩,除了王昶大家都是标配拖鞋,浩浩荡荡一群人反而完美融入广府生活,完全没被认出来。梁伟铿和兄弟们多说几句话,回头一看王昶已经掉队,在凉茶摊前流连忘返。梁伟铿大为吃惊,王昶上回被一整队人坑蒙拐骗都死活没松口喝一口,怎么现下又好奇上了。
王昶解释说,之前不是和你说,我有点慌,心定下不来。老板说是心火旺,他伸出手指点点招牌上某一行,可以喝这个。
梁伟铿简直听不懂他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及开口,彬哥在旁边插话笑道,专门来广州治?广州有定心药啊?
王昶手还没收回来,这不是正准备试试?
梁伟铿说你也是真敢,苦不死你。
王昶被他拉走也乐呵呵的,不是都说良药苦口。
梁伟铿回身看他。
王昶在嘴巴上拉拉链。
又溜达了一个街口,彬哥带头和他们拜拜,说保证把锵仔安全送到家,路边很快就剩下王昶和梁伟铿两个人。
梁伟铿跨近一步探过头来打量王昶神情,道,你好困啊,回去睡觉吧。
王昶笑了,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把这件事又讲了一遍。
梁伟铿无语,要讲到退役吗?
王昶说,讲到老死。
一会儿听梁伟铿没有接话,王昶又说,不想和你再吵新的架了。
梁伟铿说,吵架怎么了,夫妻还吵架呢。而且这两年都没什么能算吵架的事。
王昶说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困了,上午和刚刚六七点钟的时候最困。去看珠江吧,还不想回去睡觉。
梁伟铿带着他往地铁站走。
王昶说,打个车吧。
梁伟铿说,带你上海心沙啊。
王昶说,人太多了。
梁伟铿说,人那么多,谁看你啊。
最后还是去了海心沙。
王昶原本还想挣扎一下,说要看小蛮腰直接去对面看不行吗,对面也有公园吧。没一会儿又否了自己的提案,因为他鼓捣了会儿手机发现对面公园宠物友好,而现在正是晚上遛狗高峰期。
海心沙上人确实多,但不知是广州特色或如何,竟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俩。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王昶到底什么时候能带梁伟铿吃上白蟹炒年糕一路说到港澳行真有那么好玩吗?
看起来是蛮有趣的,但累也是真的累。
梁伟铿说,你回去还是抓紧时间先提前补补觉。
王昶被提前补觉的说法逗乐,说,可能有趣的话就不觉得困了。
梁伟铿说,你啊?我还不知道你?
王昶笑,一会儿又道,但我确实还蛮期待的,看视频真的蛮好玩。
梁伟铿说,你最近都在刷这个吗?
网上把上届的视频能笑的都翻出来又笑了一遍,王昶道,你最近不是也经常和我一起被圈吗,要我们抓紧时间教盛李豪打羽毛球。
哦好像是哦,梁伟铿说,有些疑惑,我们之前是不是看他打过,就正常啊?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都要我们去教?
王昶有些忍不住的笑意,他不是很想给梁伟铿留下什么背后说人的印象,尽管清楚梁伟铿早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于是说,巴黎那回港澳行太紧张了吧,晚点回去我给你找一下视频。
梁伟铿兴趣平平,那也不用。
王昶只好思考怎么描述能够显得礼貌,最后他说,他打球感觉全身没有一个关节是白长的。
没见过画面的梁伟铿自然很难从这句话想象出实况,他皱眉,听起来很灵活?
很灵活,看得人心惊胆战。
梁伟铿不能理解这矛盾的形容,但仍然很给面子地笑了,说那听起来不好教。
王昶说是啊,他们都说什么留给羽毛球队证明自己教学水平的时间不多了。
梁伟铿笑起来,抬头去找王昶的眼睛,说,留给我证明自己教学水平的时间才是真的不多了,你歌到底学得怎么样了?快唱一遍给我听听,我听听有没有字错得要命啊。
因为要唱歌,王昶在躲不掉的人群里找了一个相对人没那么扎堆的位置开始表演。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比梁伟铿坦然一点。
江风很大,梁伟铿贴在他旁边才能听到声音。听完就开始尽职尽责地给王昶正音。他笑王昶,浪奔浪流,哪里是四个字,明明只有三个字你就被人家司机叫停了。
王昶大笑。
好在梁伟铿不厌其烦一字一句,也不吝啬夸奖鼓励,“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这两句你基本是对的,靓仔,真的很努力。
王昶心情很好,弯着眼点头。
后面“君”这个字你念不对,梁伟铿说,没关系啦,是有点难。他把王昶的脑袋掰过来,让人看着自己的嘴巴发音,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王昶跟着他念,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梁伟铿重重地咬“君”字的音,问君——知否。
王昶轻轻地跟着念,问君知否。他靠着栏杆,没头没尾地忽然做了个发球动作。
梁伟铿看着好笑,这什么,对标空气投篮的空气羽毛球?但他下一刻就明白了。
发完了球,王昶靠着栏杆唱,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江风真的很大,夜冷也越发明显,梁伟铿打算带着王昶回去了。
王昶说,肥仔,退役了一起去看钱塘潮吧,我小时候看过,蛮刺激的。
梁伟铿说,好远啊。
王昶说,嗯?
梁伟铿把他发完球就挂在栏杆上的手臂拉回来,攥了一下,说,你下午不是还在说,洛杉矶是一个段落的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吗?他冲王昶咧开嘴笑,我等你做采访的时候没事,就把你那半小时的直播看啦!
王昶说,全看了?
梁伟铿点头道,布里斯班我们还没拿到,一起去布里斯班吧。
王昶和下午一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着摇摇头,有点无奈的样子,然后又点点头。恩,他答应道。
梁伟铿不打算追究他到底在想什么,阿昶偶尔是会这样的啦,小发一癫,看不懂。但很快就自己调整好了,调整心态的速度在国家队也可以算第一梯队。
王昶这会儿由着自己的性情胡闹,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于是他和肥仔说,昨天陈导生气了和我说,要不然日公不退赛了,我们再去拿个冠军我就踏实了。肥仔,不去港澳行了,去打日公吧。
梁伟铿的表情简直是把“你疯了吧”写在脸上,梁伟铿的嘴吐出了王昶好久不见的那半句宁波话,他说,莫发痴啊!
王昶就快笑出声来的时候,梁伟铿又说,也行吧。
王昶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对上梁伟铿的笑。没有人会不去港澳行,没有人会真的去打日公,梁伟铿不会告诉他早已经搞明白了“痴”是什么意思,他也不会和梁伟铿说“酒”和“球”他念得清,但无所谓,都无所谓,他的好几天定不下的心在这一刻落到肚子里。
他转回头看着江面,和梁伟铿说话但不看他,我昨天是想和你再喝一杯的,但没想和你说都在酒里,我是想和你说……
江风大得恼人,梁伟铿把脑袋凑过来,恨不得耳朵直接凑到他嘴边,问,怎么还在说都在酒里啊?
王昶失笑,喊着说,不是都在酒里!我是和你说!都在球里!
他把手聚到嘴边,拢成个喇叭大声喊道——
铿仔!都在球里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