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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身
初代蕈兽之王的故事是从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开始的。
蕈兽,在人类的含义中是由孢子构成、拟态鸟兽的蕈菇类生物。它们和丛林中生长的菌菇一样用孢子繁育后代,从颗粒萌发的脆弱幼生体步步朝着更高级的形态成长。
这是只有提瓦特星球才能诞生出的奇迹,水之国的元素精灵能化身为人,草之国的
蘑菇也能在地上蹦蹦跳跳。在仍有神明领导人类的日子里,这个种族便已经行走在这片大地上。
此时它们大多还弱不禁风,虽说已经有进化得较为成功的大型个体能带着幼崽一般保护它们,但当卑鄙的入侵者扛着长矛前来驱逐时,大蕈兽能做的也就只有卖力护着幼崽到别处安家去。尖利的石吹起的风略过菌盖,即使没进化出痛觉也会感到危险,所幸它们的速度大多情况能帮助自己逃过一劫。
能够自由奔驰的双足就是为此留下的特征,跑不快的蕈兽消失在了捕食者的口中,小小的森林野火和偶尔爆发的大水都能轻易扼杀这个族群。
由蘑菇变成动物的魔物们不会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夺走其他生物家园的卑鄙族类。当蕈兽们如饥似渴地吸收大地的元素力时,那些长着腿的入侵者总是这么腹诽。
但这是不一样的,人才是唯一能称之为"卑鄙"的动物,因为这个词就是他们发明的呀!
蕈兽们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含义,也不会认为换位思考是什么有必要的事。它们只是需要的营养多些、种类单一些,有什么错呢?
世界适者生存,活下去的物种才能作为高尚的标准。
在所有人不知道的角落,谁都不知道一只小蕈兽正藏在草丛中紧盯着猎杀者们从身边跑过。它深绿色的外皮与周围环境合为一体,瞪大着眼点观察周围的一切,厮杀声不会使它恐惧,四溅的液体只令它兴奋。也许它傻得起球、蠢得掉渣,却还没有笨得想主动去死。这么做的蕈兽或许有过很多,但躲得这么严实的只有这一只,最精明的猎人也没能发现它。
勇敢的小怪物,它注定是这片森林的主角。
人类终有一日会发现所有事情都不是永恒不变的,柔弱的小兽也有翻身的时候。
他们举起长矛短刀,看着被包围在死角的蕈兽群。小小的蕈兽们在家长的保护下挤在一堆,树林就在身后,然而一根粗实的树干挡住了后路。
它们面对武器的围攻像是海洋的波浪来回起伏,人听到细微的响声,若蕈兽有情感存在,也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绝望。然而在那波涛之下,巨大的深色物体如沧海游鲸般露出了半个身子。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看到它了。
巨物像是回应了那人的疑问,它像是初生的婴儿,在蕈兽群下跌跌撞撞地扭动,接着呼地起身,不少小蕈兽被它笨拙的动作抖落下来。
原来这只怪物一直躲藏在它们的底下。
怪物开始朝外面移动,犹如鱼爬上了岸、鸟儿飞上天。它猛地一抖,彻底挣脱出同类包裹的束缚,站在了大地上。那一刻,魔物与人类,乃至大地都要为之撼动。
大型蕈兽有几只,但如此巨大的在此之前可从未出现过。它俨然是一副王的姿态,深绿色头冠在为它加冕,被碾断了的树枝发出扭曲的欢呼声。王硕大的脚掌践踏在地面,两只前翅来回振动,演奏出一曲颂歌。
猎人们谨慎地朝后退去,蕈兽王也一步步向前逼近。每踏下一步,它身上的阴影便要退下几分。王似乎享受这个被受同类关注的过程,因此这个过程比它平时的速度缓慢了好几倍。它棕白的长须和淡绿搭金色的尾羽拖在身后,巨大的蕈兽抬起头,碧色的眸子傲视所有妄图杀死它的生命。
然后。
王仰天长号一声,一跃而起。大块黑影从天而降,反应过来的人向后闪去,没能躲开的人们当场被压下地面,土壤与菌丝构成的坚硬外皮瞬间挤碎了他们的躯体,赤红的血液与五脏六腑缤纷炸裂在巨型蕈兽的腹上。幸存下来的人们四散逃去,有一个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那巨型蕈兽没再追来,只是低头用喙叨弄四周破碎的肉。
谁说蕈兽不会拥有血肉之躯,这只巨型蕈兽刚才就把它从别的生命身上硬生生夺了下来!
王用菌丝上的感受器舔食了血,品尝了肉,然后稀里哗啦把它们一个接一个送进身体里。
这味道很不错,它的身体如饥似渴地需求肉类,如果有能力获取更多营养,为什么要趴在地上吸取干瘪的土地?
王望着人类逃跑的方向,它后方的同类们已经围了上来。大蕈兽们在模仿着大块头的样子进食这些肉,而小蕈兽好奇又兴奋地在它身上玩耍。
它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歪着脑袋品味猎杀者们看向它的那一刻。
在这之前从未有物种以恐惧的眼光望过它。人们屠杀它们,长鬃虎以玩弄所有活物为乐,丘丘人猎食所有自认为"美味"的会移动的物体。人们提起蕈兽这个种族时想起的只会是脆弱、无知和弱不禁风。
可现在,蕈王证明了这个想法可以是错误的。
逃回去的人为新生的蕈兽之王取了名字。
艺术家想为这只神秘的怪物画一副肖像,他以捣碎的菌盖涂抹出翠色的翎羽,用月莲的一片芯点缀它的眸子,人人口中相传的故事负责画面基底,丰富的想象力修饰王的外观。
摆放猎人们战利品的屋子里一片死寂,这里有失去活性的孢子堆,带着丘丘人干涸血液的皮质面具,甚至是来自人类的一条手臂。可唯有一幅画不一样,它高高地挂在墙上,展现出一丝来自森林的鲜活,这画的右下角写上了巨兽的名——
它的名为「翠翎恐蕈」。
拥有了名字,无名的怪物也变得亲切起来了。
其他物种为另一个物种取的称呼对后者没有一点影响和帮助,成为蕈王的王不明白为什么这群生物怎么就兴高采烈起来了。
它依然用巨掌和尾羽招待这些妄图闯入森林的不速之客,偶尔进行一些针对其他种族的参观活动。人类的身体很有营养,但他们时常成群结队地攻击,聪明的猎手选择更弱小的猎物。对待这个富有智慧的物种,蕈兽王选择以静待之。
有天,它歇息时从树林间隙看到了有人在用石头雕刻什么。王探出头,看到一只蘑菇头的大鸟,上面涂满花里胡哨的汁水。长得像一只瞑彩鸟还是它的同类,可屁股上却开了朵巨大的花。
不管那是在模仿什么,都丑陋恐怖得惊奇。目前脑袋还不好的巨型蕈兽不理解这是人们用想象力创造出的拙劣产物,就像人们也不理解它们晒太阳不是吸收营养只是单纯驱赶寄生虫罢了。
工匠们自主加上了很多自认为"神圣"的特征,只是正主阅览过后每条菌丝都感到一阵异样的振动,简直要把吸进去的营养都喷出来。
所以,不同的物种要想互相理解,那一定是有一方在白日做梦。
蕈王于是不再去观察人间。
「翠翎恐蕈」不是神的一员,却比神要幸运许多。
这片大陆的魔神生来就是要爱人的,爱到心甘情愿地奉献和死去,这道规则宛如一道从天空降下的枷锁牢牢束缚祂们的一生。
可它只是蕈兽的帝王,却能不受这道枷锁的限制自由地活着,作为人类的我们不能肯定这是一件好事,对一头没有智慧的巨兽而言却也不坏。
所以,巨大的蕈兽不能明白,也不屑于明白人们对它的崇拜。
它是森林力量的化身,是蕈兽的庇护者,是自然魔物中最顶尖的个体之一,唯独不会是人类的守护者。
时间要向前进,就像它每日在天空下飞奔。阳光与氧争相涌进它的体内,这只蕈兽不停地往前奔跑、奔跑,柔光灿烂的生命气息在时光中游动。
2————成长
不可思议,被神明领导的人们称呼为"翠翎恐蕈"的危险鸟形魔物,竟也有过娇小可爱的过去。
只是可爱的外表并不代表性格温和,空有温和的性格却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当王的菌丝链接出最初始的意识时,它便粗暴地一菌盖掀飞了一旁弱小的同伴,霸占掉整片元素力丰富的草地。飞出去的小蕈兽还有些不服气,弹起来发动体内的元素力,把整个身体朝着草地下砸。只见未来的蕈兽王一跳,飘飘悠悠地躲开后向它的对手投出几颗杀伤力强大的草弹,直接把岩蕈兽击倒在地上。可怜的小蕈兽宝宝一蹦一跳逃跑了,留下年幼的王在原地骄傲地跳来跳去。几十年后它自然能编出一首真正的战舞,此时它就已现出一位王者的雏形。
这就是它的初战以及第一次胜利。而在这之后,蕈王还为它的种族接受了数不清的挑战,权威遭到威胁,它便会主动出手相助。有一群丘丘人想要吃夜宵,掳走了处于休眠状态的它,第二天当护林员观察营地时,发现那里已空无一物;一只长鬃虎向它猛扑,它高高地爬上树向下俯冲,用宽大的角质翅膀给这只倒霉的动物来了一套剥皮,自己只是伤到了表层而已;兽境猎犬入侵了森林,把它最喜爱的一片草地榨成了黑色,于是它愤怒地用尾巴将深渊生物们通通打回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胜利能带来活下去和进化的机会,从不会是失败。
失败是弱者的专属。野兽的生活不是人的故事,越挫越勇是它的品德,知难而退只属于它的敌人。蕈王的征途中只会有胜利和长时间尝试后得来的胜利。
在这危机四伏的星球上,一次失误就可能换来重伤甚至死亡。
于是它拼命地、奋力地改变自己,不停地变得强壮,就为了在那争斗中拥有更好的选择。
王的菌丝还未完全成熟,它的角质层伴随着年龄而一层层地叠加,长得越发坚硬,最终整个体型都要比参天巨树的一半还要高大一点儿,大型的兽境猎犬也撕咬不下它的表皮。它的力量最开始和同类们不相上下,最后却可以劈倒树木和破损的房屋,牦牦驮兽偶尔会躺在蕈的脚下,如同在树下乘凉。
只是,它原先的翅膀在成长过程中反而越缩越小,成为了两道守护腹侧的薄片。
在这茂密的森林中巨大的体型和飞行并不相搭,如果一个部件与整体和环境不匹配,那不如丢弃更好?
或许它的身体正是这样想着的,于是王失去了遨游天际的机会,只能在陆地上驰骋。可就算不能飞,它也照样能打到食物、晒太阳,有什么不好的呢?
人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来一次,每次离开的间隔都要赶上一只蕈兽的一生。
没有人的威胁不意味着完全安全。蕈兽的王生活在须弥物种多样性最为丰富的森林里,可这里除了王以外,其他低等的蕈兽是许多肉食魔物与动物的美餐,更是不善打猎的丘丘人的主食。
这可真叫小家伙们羡慕,自然寿命不会让它们在短暂的生命中见识到太多的危险。
看来岁月确实可以改变整个种族的行为和逻辑。
等到这次人类从太阳的方向进攻时,猎手们分散开行动,用上了能发射火元素箭矛的武器。平时的天空偶尔也会降下雷电引发小小的野火,森林的生命中也有生活在烈焰花旁、吸收了些许火元素力的奇特个体会用一丝火苗自卫,可这样密集的攻击之势,森林的动物们或许还是第一次面对。
其中一个猎人向一旁的同伴小声夸耀:“看吧,我就知道它们怕这个。”
一部分人用数十年的时间研究如何突破这片森林,后来终于通过观察丘丘人得出了蕈类的弱点之一:它们湿润的表皮遇到高温就会立刻开始萎缩,直到失去行动能力。
虽然漫长的过程换来一个早就被火把丘丘人运用自如的发现有些愚蠢,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里程牌级的发现。
须弥自诩是智慧的国度,自然也能研究出使用火焰的方法。他们把烈焰花苞的花瓣与青蛙的粘液混合后涂上铁质的箭头,弓箭在命中后就可将滚烫的液体带入目标的体内,一击致命。
人们建立观察区,种植与蕈兽森林相似的树木、引导河流、放这些未来的敌人进来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彻底从那只巨怪手中占据高地,将属于自己的森林夺回人类的地盘去。
新的招式效果立竿见影,蕈兽们被打中后肉眼可见地坠落下来,可没过几分钟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了。猎人睁大了眼,看到发着烟的蕈兽身上全是褐色的班,可那班只是在地上蹭了一层蹭就散落一地。
特殊的菌丝不仅阻挡了箭头,还吸收了热量,这种程度的火焰它们已经在草元素丰富的森林中承受过许多次了,适应下来的从野火中逃出来继续活着,没能适应的只能留下来滋养大地。事实上,现在连丘丘暴徒使用的火斧都不能劈开一头大个体蕈兽的外皮,活在人类观察区域内的蕈兽大概是没能跟上节奏,于是倒霉地被引入的、受惊吓的丘丘人用火把烧干了。
其他的大部分蕈兽都背着一身箭晃晃悠悠逃走了,可那只巨大的蕈兽王还没有出现。如果这些小的都搞不定,还怎么抓到大的?
这些猎人们背后一阵哆嗦,又强行镇定了下来。“后退。”首领做出一个手势指挥全员向出发的地点撤离。他们不该如此深入魔物的地盘的,不远处已经传来了阵阵雷霆般的脚步声,再不赶紧离开,损失的恐怕就不止那些箭头了。
我们曾经认为——除了人类外,万物都是一成不变的。
懒惰的脊冠鳄生来就只吃鱼肉,贪吃的瞑彩鸟从不会吃带着辣味的香辛果,蠢笨的蕈兽也只会破坏须弥的草元素结构,让整片森林枯瘦如柴。
可世界一直在告诉他们,这些固执的成见总是会随着时间而改变:于是,失踪的孩童被在脊冠鳄的腹中发现,与此相伴的还有一块成人的头骨和手、瞑彩鸟终究学会了偷吃人造的辛味食品,还分享给同伴们偷窃的方法;在第一次发现翠翎恐蕈的狩猎中,巨兽仅凭重量就压死了五人,唯一的目击者称这只巨大到恐怖的怪物把尸体的内脏全都拉了出来,犹如吃一块猪腿一样啃食它。
首领警惕地环视四周,众人已经离起点越来越近,可那只巨怪却没有跟来的痕迹,连脚步声都悄悄地消失了。如此巨大的体型必定需要大量的养分支持,在自己的同类们发生了这样的躁动后,它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可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丝它的气息?
这老练的猎人紧盯前方密集的树叶,这些绿色的叶片是动物们天然的保护伞,也是狩猎者的隐身衣。他必须时刻关注这里,否则今天所有人都会葬身在无人埋葬之地。
十几秒过去了,他终于有了动作。猎人的手向前方指去,用眼神示意旁边一个青年:去,去那里看看。小伙子疑惑地望了一眼,但很快就照着方向走上前去,站在了一颗茂密的树下。
“然后干什么?”他挥手向自己的首领询问,为什么他这样看着我?他只看到男人陈旧的瞳孔中透露出一丝奇怪的悲哀,不禁疑惑起来。
“跑!!”猎人首领转头大吼一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冲向后方。还没等那青年反应过来,奇怪的树就剧烈颤抖,紧接着巨物怒吼着从树的顶部掉下,他的半个身子随之被一脚踏碎。
蕈王如此(自认为)完美的偷袭计划就这么被一个诱饵给提前打断了。可怜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半条脊柱和消化系统一半的器官就尽数掉了出来,压得像被车轮碾过的青蛙。巨大的兽不在意他,只是恼火地一跃而起、向队伍俯冲,它知道只要那些新鲜食物逃出它的领地,就没法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继续狩猎了。面对人类这样狡猾的动物,环境优势可是最重要的。
蕈兽的两条腿天生就适合在森林湿润的土地上奔跑,可如果是边缘密集的小树林?人类已经跑得越来越远了,它却被密集的树枝东绊一下西绊一下,这里并不方便巨兽的穿行。它只得放慢脚步,好不让自己被树枝绊个底朝天。
另一头,猎人的首领感受到逐渐远离的杀气后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瞄了眼。可这么一看,却只看到诡异的景象:背后追击着的翠翎恐蕈在一处空旷些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剁了剁脚掌翘起屁股。只见巨兽平时收缩的尾羽像一把扇子似的一片片地打开,露出内部艳丽的芯和亮绿色的瓣。它身体前屈,尖细的瞳孔就照射过来,锋利的目光一瞬间对上了男人的眼。首领眼睁睁地看着一团团草绿色雾气从怪物的尾羽末端喷出,飞速凝聚在一起,然后就是一喷——
刹那间,天空降下了绿油油的暴雨,快要逃出去的人们一瞬间被粘稠的孢子黏在了地上。在这位蕈兽帝王体内,平日吸收的草元素早已不止被用于作为营养供给全身,它们被与毒素混合尽数储存在了肥厚的尾羽内,花瓣似的菌块一收缩就可以凝聚出强大杀伤力的子弹。被击中的动物就像那被火箭打中的蕈兽,仍然继承了一部分母体活力的孢子岂是人类细腻的皮肤能够阻挡的?蕈王嘲笑又或是遗憾似的朝着唯一逃跑的人叫了一声,快步走上前面对一群苦苦挣扎或放弃希望的猎物。
事实上,大概是智商的原因,它并没有进化出玩弄猎物的习惯,自然也不可能嘲笑。王只是甩动它的喙,咚咚的几声撞击夹杂着短促的尖叫过后,一切都结束了。
这次战役过后,蕈王在同类与人类间的威望又一次得到了显著提升。大大的蕈兽们在地上吸食得而不易的肉类,小小的蕈兽围成一个圈将它们的王包裹,收缩着菌丝“唱”出一首欢快的歌:噔噔噔,嘤嘤嘤,噔噔噔!
这曾经是只属于瞑彩鸟的歌声,现在被蕈兽们模仿了去。每个音符都从菌盖中过滤、加工,作为它们自己的胜利之歌。
自然界可没有盗窃一说呀!
在同伴们的环绕与清美的歌声中央,翠翎恐蕈小小的思维器官似乎是忽然诞生出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这崭新的感受如同一颗小小的光点,快乐地在它的身体中弹弹跳跳,一会碰碰脑袋,一会戳戳屁股,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这温暖的光而快乐起来。
这位蕈兽的王高傲地抬起头冠,菌丝间的摩擦发出轰隆隆的咆哮,作为蕈兽之歌的伴奏。主唱们细细地唱,它就在后面粗粗地学,森林的歌声震耳欲聋。
王的尾羽在星空下绽放,犹如一朵盛开的月莲。那一片片角质的、丝丝纤维组成的羽,在星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油光闪亮的翠绿与淡黄。
银河自星间倾泻而下,蕈兽之王的吼声震颤天空与大地。
它要昭告天下,即使再脆弱、再胆怯的生灵,也有成为山林之主的那天。
—人—
强大如蕈兽的王也从来没有预料过,人类变化得如此之快。
蕈兽的脑子不支持它们对其他物种做出预判,人类也真的很久没光临森林了,在那次损失惨重的突袭过后。
一般来说单纯的生物只有几年的寿命,可若是没有捕食者或自然灾害的干扰,即使是史莱姆也能活下十年,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时间。
对人类而言,几十年就已是多数人的一生,他们总是尽己所能好让自己变得不是毫无用处。这些生命出现在这片大地上就与一切对抗着,提瓦特大陆是他们赖以生活的母亲,可有些孩子生来就不懂得孝顺的品质。
蕈兽生活的森林之外正飞快地改变。
地上有头死去的蕈猪,总是横冲直撞的野兽此刻毫无生气地侧躺在这里,半睁着一只灰白的小眼睛望着上方的巨笼。
蕈猪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这种品种往往是寄生类真菌热爱的对象,只是现在这具尸体上包裹着的蘑菇?乍一看粘得倒是紧紧实实,可一只长杆子捅进来,一下就被人工培养的蘑菇底下乳白色的胶给扒下来不少。
“你他妈在干什么?不要破坏诱饵!”高大的男人一下拍掉了那只拿杆子的手,恼怒地质问道,这个相对于他身姿较为娇小的男性恐惧地缩了一下。“抱歉…首领!我只是在测试这些胶水稳不稳固,结果它们就掉了这么多。”
闻言,首领便轻蔑地笑了声,拿过杆子打量着上面仍在流动的液体。
“好啊…没事的,伊卡尔。”他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直打哆嗦的青年,拍拍他的肩膀,伊卡尔天真地以为这是安慰的举动,只是——
“咔!”
长长的木制长杆猛地打在可怜的人的肩膀上,把他击倒在地,伊卡尔抱着半个脑袋痛呼起来。
“我可怜的废物兄弟…”
“…如果你当初认真些,仔细听过我的话,就一定会知道这些真菌分泌出的粘液不单单像胶那么简单。”男人蹲下来冷漠地望着地上翻滚起来的青年,白色的液体犹如长长的毛虫,沿着皮肤一丝丝向他的全身爬去,伊卡尔已经开始痛苦地抽搐整个脊背,手指不受控制地到处乱抓。
“真可惜,是不是?整个须弥只有我们的家族还在为杀死那头怪物而抗争,可你,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拖我的后腿!”
“塞卡……!大人…”青年扭曲的脸上,眼球的一角泛起了狰狞的白班,真菌的粘液尽己所能地刺痛和撕裂他的全身。他意图在最后一刻直视兄弟的眼睛,可这位冷酷的猎手只是把杆子向他的胸部插去,更多白液被送到了人类身体的更深处。
“哥…”
闻言,塞卡就往他的脸上狠狠踹了一脚。他斜着眼等待着,直到已经快变成白色雕塑的伊卡尔终于停止了扭动,第二具尸体的嘴里最后只吐出一丝不甘和懊悔的气来。
“…为什么……”
“把他也放到诱饵旁边,不想死身体就不要接触白色的部分。”塞卡对一旁吓呆了的操作员下令,几个打扮奇特的人匆匆上前。
“接下来就等着那只怪物上钩。”
“一切它曾做出的恶行,都将得到应有的代价。”
名为翠翎恐蕈的巨型蕈兽魔物有三天时间都用在查看那两具奇怪的尸体。一具是蕈猪的,躺在一片空旷得诡异的地面上,另一具是大概属于人类的、浑身长满奇异的白色真菌。
这场面实在令它警惕,上一次人类的到来带来了小部分族群的伤亡,甚至差点酿成火灾,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很久以前人类就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在森林最高的树上都望不到他们的房子。似乎这个热爱战争的种族中间终于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灾难,以至于不得不离开。
它曾以为那场战斗是最后一次相遇了,因此,眼前这具突兀的尸体足以让这只长寿的蕈兽大吃一惊。
周围死亡的气息会充分证明这里没有除了这只蕈兽以外的活物,蕈兽喜欢方便它获取营养的动物尸体,这也是猎人自信于肥美的蕈猪能捕捉到它的原因。可长久的时间让这只巨兽更加谨慎,三天的埋伏下,它只是在森林的掩护中凝视着这块不祥之地,时不时丢一些失去活性的孢子在远处。蕈猪身上白色的蘑菇让它感到莫名的怪异和紧张,这些不是属于它种族的气味,不是应当属于自然的气味…它认定这是危险的陷阱,而这陷阱的制作者必定在不远处!
“这头不知好歹的混账,牲畜!”
塞卡在摄像机的另一头咒骂这胆小的怪物,在他看来面前有食物却不去吃,成何体统!离开社会太久的人类总是如此怪异和不像人,小小的窥视装置几乎要把他身上的怒火给尽数喷到地面上去。已经不年轻的猎人后代已经渴望这一天很久了,如果这只蕈兽不踏入他的陷阱,那他宁可当场拔刀自尽,也不愿承受这被野兽羞辱的耻辱。
只不过,无论地下的人类多么恼火,地上的蕈兽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是隐约察觉到空气中另一个物种的气息。
生人的味道!
终于,翠翎恐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里,这是它前所未有的行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屏息看着它的一举一动。
巨型蕈兽停在了蕈猪和人的前方三米处——刚好是巨笼的范围之外。下巴下长长的感受器在努力品尝这里的空气,除了死亡和不祥外还有一、二…很多人类的存在?它带点不可置信地晃晃脑袋,左右瞧了几眼任何可能的躲藏处,甚至仰头望向天空。
“好蠢的动物。”有个人憋不住笑,悄声说了句。塞卡止住了自己掷出药液的手,可就是这么一响动让“愚蠢的动物”察觉到了敌人的方位。
翠翎恐蕈猛地沉静下来,侧头紧盯着地面,顿时整个屏幕都被蕈兽面相凶狠的半个脸占据了,翠绿的瞳孔凶恶地隔着一层土地瞪视入侵者。人们有些不安地躁动起来,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头巨大的野兽不单单只有体型强大而已,这些人从未经历过那个被恐蕈支配的时代,就连为首的塞卡也只是听闻过它的传说而已。
还没来得及他放出下一个命令,翠翎恐蕈尖啸一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大力践踏大地,巨兽像个愤怒的孩子一样上蹿下跳,简陋的实验室“咚咚咚”地随着它的脚掌摇晃起来,这头蕈兽试图将蜗居在地底的他们埋葬在地下。
“它在判断我们的位置!”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恐蕈已经移动到了他们的正上方疯狂地砸着脆弱的混凝土地面,踩得两具尸体血肉模糊。“准备好武器,害怕的等会用来喂蕈兽!!”塞卡的咆哮盖过了所有人,他立即按下了放下巨笼的按键,同类的恐惧引得这颗黑色的心升起又一阵莫名的愤怒和奇怪的愉悦感,周遭响起咔咔的上膛声和重物搬运的滑动声。比翠翎恐蕈还要大上那么一点儿的巨笼从树冠里轰隆隆地掉下,结结实实撞在两块碎肉上,蕈兽一闪身就躲开了它。铁笼的重量可怜地坚持了一会,接着就压垮了已快要被巨兽摧毁的地面——一同坠落的是恐蕈自己,它主动跳了下了大洞直面对手。
“开火!”塞卡一声令下,周围的炮弹一齐对齐了魔物。蕈兽不认识这奇怪的武器,依旧像上次一样用自己的表皮接下一击,但当浓缩的火元素力直直烧断了它其中一片尾羽后,它立马改变了防守策略。灵活的它四处躲闪、翻滚,将快要落到身上的炮火引到其他人的身上,一边躲避来自不知何处的机关的偷袭,人们被压死和火弹打中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实验室。
这样的攻击速度与危险的擎电树比较根本不算什么,但擎电树可不会使阴招,于是在它刚刚躲过一阵雨一般的火球——它们竟然没能引燃地面——的时候,那个向其他同类下指令的人类举着一把“树枝”从它的后方冲了出来,紧接着那人的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手按下了什么咔咔作响的东西,深红色的飞标猛地打在了恐蕈的尾部上。它摇晃了几下,模糊的视野中是塞卡拿着三个药水瓶的手。
翠翎恐蕈不甘心地发出虚弱的啼鸣,它感到一阵恶心的热流自它的尾部向全身流过。在三瓶药水一瓶瓶地注入它体内后,这只强大的巨兽终于失去了意识,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嘿醒醒,畜生!”一只拳头恶狠狠地在上颚敲了几下,让它的脑颅里回荡咚咚的声音。翠翎恐蕈晕乎乎地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如此无力虚弱,它只得半睁着一只眼打量眼前模糊的人类。塞卡晃晃被震疼的手肘,满意地支起蕈兽沉重的头部(由于太重了,他不得不用整个手撑起它)。
“我想你一定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怪物。”塞卡用一只手抚摸蕈兽的头冠,感受着菌盖厚实的手感,语气蕴含着一丝兴奋。
“在我的小时候,我的父母就给他们的孩子展示有关你的作品,让我和兄弟姐妹学习猎杀和格斗。”
“可那个时候其他须弥人已经进入了,什么词来着?‘文化革命’时期了,他们只喜欢整天埋头研究这个研究那个,对这种粗鲁的行为厌恶至极,所以没有孩子喜欢我们家,除了我。我讨厌打打杀杀,整天和他们一起学习研制药水啊、种花种草之类的事情。”
“我们家族每个人都以一个目标而奋斗,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你的画像摆满了我们的房间。理由是什么呢?”
塞卡狠狠地拽着身下恐蕈长长的须,恐蕈以同样凶恶的眼神回瞪回去。
“我的爷爷在我六岁时,以及之后的每个晚上都要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他的爷爷就是在与你之间的战斗中死去了,当时须弥已经开始有规划地禁猎,可一支狩猎队伍还是偷偷遛出了管制,拿着当时的新型武器来到了你的地盘。”
“结果就是,整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队伍的头领逃了回去,而他回来后的没几天就疯了。我的高祖父当时很年轻,但已经有了孩子,所以我的曾祖父杀了他,也试图杀死你。可后来他始终没能走出当代大贤者的监管,只能不断让自己的孩子替他实现这个想法,再由孩子告诉孩子的孩子,一直传到我。”
他耸了下肩,嗤之以鼻。
“废物,谁都是,我们一家子代代都是胆小的废物。他们将我视为怪胎,因为当时只有我不热衷于杀死你。”
“可那又如何呢?”
塞卡站起身,头顶照下的光使他变得黑暗和可怕,他从布兜中拿出两根针管注射器,分别装满了暗红与深紫色的液体。
“我还是靠着自己就杀光了他们”
翠翎恐蕈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仍然理解了语言中透露的愤怒,而它也不服输地不断试图爬起,可酸软的腿并不支持这个动作。火元素的麻醉剂几乎麻痹了它的整个下半身,塞卡拿起其中一个注射器敲了两下,暗红色的液体发出焦躁的流淌声,紧接着扎在它的胸口,滋滋作响全部注射入了焦黑的蕈兽体内。恐蕈的身上冒出一阵黯淡的烟,与此同时强烈的灼烧感在全身流淌,一股隐形的火焰迅速涂满了它的全身。它还感到全身一股奇怪的瘙痒,好像有几百只手在它的表皮上来回抚摸。
“我本可以成为教令院最好的学员,我本可以当个正常的人,当个花匠、当个只会种蘑菇的废柴都好。”塞卡饱含恶意地对巨兽耳语,巨兽颤抖起来,它的大腿上又被打了一针,瞬时一阵电流冲入它的身体,与里头隐形的火焰攻打起来。它青黑色的皮肤每一寸都随着激烈的元素反应抽搐着。
“可我没有,我没有机会成为一个正常人,甚至不会成为一个人。他们称我为一个变态、虐待狂,很符合我现在对你做的这些事。可这些又是谁造成的呢?”
他绕到了后方,兴奋地用两只手抱起翠翎恐蕈的尾羽,因为巨兽的抖动,这个部位超乎他想象地难搬,但这阻止不了塞卡的激动劲儿。
这个男人从小就是个执着和反常的家伙,其他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厌恶眼前的魔物,他却对这美丽的巨兽异常地感兴趣,以至于家人的嘲笑和殴打都不能阻止他研究蕈兽这个种族。可翠翎恐蕈是如此神秘,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塞卡从未遇见过这头野兽,没有人理解他,仅仅几十年翠翎恐蕈的传奇就成为了传说,知晓它的存在的家人们全都因各种原因死去了,只有一个软弱的胆小鬼和他活了下来——于是喜爱变成了惆怅,惆怅变成了愤怒,愤怒最后化作了仇恨——如果没有你存在的话该多好,我还能当个正常人活着!
塞卡以一种粗暴的手法摆弄蕈兽任人摆布的下身,巨兽发出难堪的气喘声。人类的侮辱方式并不能让一只动物感到羞辱,可他并不想不令这只让他痛苦许久的魔物不适。粗糙手指抚过尾巴跟处的三角形薄片,那里传来一阵哆嗦,这里大概是它敏感的区域。塞卡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染上心头,他的元素药剂几乎从未被人认可过,老古董们告诉他,这个浓度的药在人间毫无用处。可巨兽用身体的反应认可了,就像认可了他三十多年的努力一样。
翠翎恐蕈难以忍受地因体内的热流而扭动着摩擦地板,火元素的萎缩作用却让它无法精确地做到这点。一只手放了上来在它的小腹抓挠,它立刻发出了舒服的低吼声。人类的五个指头很好地抚慰了它身上的每个区域,塞卡享受着这短暂的一刻,就好像这头蕈兽中的帝王臣服在他的脚下一般。
“你们看到了吗?”他向天空发问,他的家人若是看到这一幕,他们的世仇被自己最看不起的族人支配,大概会不可思议地叫骂吧?塞卡满意地用脚踢开地面的尸骨,他兄弟白色的脸空洞地望着他。
“这是我仅存的兄弟,也是因你而死的。”塞卡的靴子舀起一些白色的真菌,它们在人类的身体上长势并不是很好,但生长得仍然十分迅速。“伊卡尔太过懦弱,所以我当初放过了他,事实证明他除了添乱以外屁用没有。不过托你的福,现在终于有个理由能除掉他了。”
他用靴子磨蹭恐蕈的身体,白班立刻爬上了这具丰满且营养丰富的身躯,塞卡对这些特殊真菌的同类相残性感到尤为吃惊。
"就是这些真菌杀死了他,很有趣。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同类,你和它们却完全不一样,我想你可不会杀那些蕈兽宝宝吧。"
塞卡知道这只蕈兽并不是传说中那样愚蠢,但也绝对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可他已经受不了了,与他一同工作的人们不能理解他的执着,自然也不会听懂他的发泄,还会背地对他指指点点。
“看到这些了吗?可惜你的视角大概看不到自己的屁股。”他带着遗憾地说,白色的菌丝在绿色的表皮上扎营扎寨,慢慢爬入巨兽的身体,逼得它流出好些湿润的液体企图驱赶这些异物。“它们是我在蕈猪身上培育出来的,从小饱受虐待的林猪会和同类不一样,极度恐慌抗拒身上的真菌…于是这些蘑菇就会分泌一些化学物质,好让宿主处于兴奋和疲惫的叠加状态。”
翠翎恐蕈又发出了惊慌的叫声,今天它经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了。它的全身炽热开始转化为奇异的兴奋,雷元素的麻痹在尾部泛起了道道愉悦的波纹,这和被同伴们簇拥的愉悦不一样,更像是一种…好吧,它仍然不明白的感受。
“只有这样,宿主才能乖乖地被真菌吸食,也不会到处乱跑把本体撞下来。只是它们对人类毫无作用,因此这种真菌不能传播得太远,也不能作为安乐死的合法药剂。”塞卡有些欣慰,他在人类社会未能得到的认可全部在这头蕈兽身上实现了。
“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或许是交配时的性快感?蕈兽有进化出这种东西么,你们是无性繁殖吧?”
翠翎恐蕈无法回应他,它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正与这些人类世界来的同类抗争着。白色的畸形丝线侵入到身体内制造令它放松的快感,可这感受还让它危险地疲惫下来,死亡的压迫感再一次临近了蕈兽。它奋力地徒劳挣扎,塞卡笑出了声,几乎笑出眼泪,他还从未见过有任何生命从死亡真菌的菌丝下逃脱,更何况是被打了几针元素药剂下去的。只见白色的丝慢慢从恐蕈的身体各处长出、蔓延,它碧绿的身体逐渐被失去生命力的颜色包裹。
塞卡再次蹲下身,将脸颊贴上它的头冠,翠翎恐蕈已经虚弱得没法叫出声来,黯淡的眸子看着那只同样黯淡的人眼。这个同样灰暗的人类用身体感受着这只牵动了他一生的魔物,它的身体变得越发黯淡,挣扎不断减弱,直到彻底地失去生命的气息,不动了。
塞卡倒在巨兽灰绿的身体上,静静看着这片狼藉。他这才发现自己雇佣来的人们已经全部被蕈兽杀死了,可能是他们的惨叫声太过不吸引人,也可能是他当时根本没在意。每具尸体涣散的眼球都在嘲笑着发生的一切,也无人见证他战胜了自己的一生所求。也好,这样就不用考虑钱的问题了,他无精打采地想。下一步要干什么呢?在发生了如此激烈的战斗过后,风纪官一定发现了这里的躁动,集结队伍朝这里赶来了吧?他没有信心躲避再一次追捕了,然后是被抓到、落入监狱,他可能会出狱或是死在里面,与他邪恶的同类们一起度过一生。
他应当感到快乐,可为什么这里——他摸上自己的胸口,为什么这颗空荡荡的心中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明明已经没有任何追求了。
他看着巨型蕈兽的尸体,忽然流下泪,即使擦干这一道还会有另一道流下。他扭曲的面容上满是水痕,一滴滴留在身上,滴在底下的身体上。
塞卡明白了。即使杀死了翠翎恐蕈,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命运的丝牵动他走上了独木桥,即使把这丝剪断,他也必须要接着走下去,或者就只能跳下河流。
他拿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管药剂,那是近乎黑色的深红,也是他第一次制作出的元素药剂。塞卡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景象,充满天真的学员不加限制地往试管里面添加浓缩的火元素,而导师走过来狠狠敲了他的头,为什么他还留着这管最初的、失败的作品?
塞卡打开盖子,尽数倒在沦为废墟的实验台之上,黑红的水嘶哑地咆哮,吐出吞噬一切的浓烟,曾经犯下的罪孽也将被尽数烧毁。站在中间的人类沉浸在瞬间增高的温度中等待着火焰的出现,大洞投下的阳光照射下来,灰尘笼罩他的全身,让这一幕显得尤为神圣。
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塞卡平静地闭上眼,以至于没能注意到缓缓站起的黑影。他轻笑起来,过不久这里就要降下雷电和大风,被强化过的火焰能毁灭的可不止一片树林而已。若果能把整个世界都毁于灰烬,就太好了。
在他身后,翠翎恐蕈披着崭新的外皮,沉寂地瞪着他。
巨兽的身躯最后成功杀死了爬入体内的入侵者,白色的碎块在空中可怜地飘荡,人工培育的残缺真菌怎能比得过蕈兽中的王?地上不成型的大块残渣显示了胆敢冒犯它的下场。而王焕然一新,破旧的、灰暗的躯体从它的身体上尽情掉落下来,它为自己换上了崭新的衣装。
从天而降的巨大阴影掩盖了塞卡。他还未来得及被高温蒸熟,翠翎恐蕈就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沉默地转过身——
“为什么你还活着。”塞卡透过颤抖的空气凝望巨兽的脸,而它也这么注视着他;周围的白烟笼罩着他们,他恍恍惚惚觉得,这只牵动他三十八年人生、让他朝思暮想的怪物,原来真的比小时候看的任何一张画片都要美丽。
真是奇怪,他最后也没能彻底杀死这怪物,为什么他会为此感到欣慰?
塞卡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因为那道翠绿色的身影一瞬间朝他逼近过来。
火焰蒸发了地上的人血。
-灾难-
翠翎恐蕈一跃而上回到了地面,此时天空已经快要完全变黑了。地下的火焰不知为何忽然往上升高,高温令它感到极度反胃。王的身上还带着斑斓的血迹,它刚刚苏醒时的眩晕感已经完全消失了,罪魁祸首也被丢弃到地下烧了个干净,可现在它要面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灾难:被塞卡丢下了强化烈焰药剂的火焰发出愤怒的呼声,从那个充满死亡的大洞中喷涌而出,地面卷起怪异的风,火红的焰呼啸着直往恐蕈——以及森林的方向而去。
巨兽向家的方向奔跑,事实上它似乎无处可逃了,高强度的热量正在周围迅速地生长,对它而言只有森林另一头的雨林才可能是安全的地方。它不断地冲刺,可烈焰紧随其后。
火焰正灼热地吞噬着一切,烧焦了周围的树木与草地。森林中仿佛无穷无尽的草元素本来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此刻却助长了火势使熊熊燃烧着的大火来得更加激烈。这位强大却无助的王在林中跑过一棵棵要被火光追上的树木,火苗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对它耳语,王奋力忍着全身的疲惫飞快地赶路,它沿着回家的方向——回到蕈兽们原本的栖息地。
蕈兽们烧焦到崩裂的声音在四周不断地响起,密集的菌丝只能抗抵挡微弱的雷击和小小的火苗,在面对森林大火时反而成了火焰得以吞噬的燃料,把整个菌落个体给燃烧殆尽。蕈王焦急地在这还未被火焰入侵的地面四处奔跑,勉强躲过了一棵棵倒塌的、被火包围的大树,企图为它的族群找出一个能够逃生到河边的通道。还未烧焦的、成熟期的大蕈兽们不甘心坐以待毙,它们把幼年个体围在中央,用翅膀扇着风,想用水和冰的力量要把大火扑灭。然而这终究是徒劳无功,塞卡强大的元素掌控力让这场火焰毫无休止之意,大洞的实验室中破损的电线爆发出激烈的火花,使火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很快这烈火便不甘示弱,朝着未占领的中心发动了进攻。迅猛的焰顺着蕈兽们的肢体爬升,把它们从天上拽下了地,舔舐着干燥的身体直到彻底化为灰烬。远处的蕈王还是没能找到任何出口,高温把密林中的河流给生生烤到干涸。小蕈兽的菌丝摩擦出的哭叫声被淹没在大火里,越来越多的身体变得枯焦干裂。它们的首领终于赶了回来,猛地奋力一跳扑到了正前方,用自己最珍惜的尾羽朝着最少的烈焰拍打下去。翠翎恐蕈生长了几十年的菌丝又厚又密,火焰暂时还没能入侵到它的身体里。它在猛烈的数十下拍击后终于击退了火焰片刻,为自己已经为数不多的族人清出一条狭窄的道路。残余的蕈兽们立刻朝着空隙钻了过去。蕈王紧接其后,在飞速后退的环境里数了数,它的同伴只剩下七只了。两条腿交错奔跑的速度绝对是比漂浮和跳跃要快很多的,于是它首先到达了那片安全的雨林区域,后面的几只幼崽也一个接一个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
天色慢慢变得完全黑暗,只有星空与火光提供了略微照明。王扬起了头冠张望。它凭借着记忆希望这是就要降下雨水的预兆,然而这次它失误了,森林里挂起一阵阴风,瞬间就将火焰扑向了那条救命的道路。周围温度在越升越高,即使是蕈王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妙地变得干裂。它看到了烧毁的枝叶大块大块地从天上掉落,有一只漂浮着的草蕈被砸落到地面,火星和菌盖碎片四溅在四处,后面的岩蕈立刻用菌盖把它顶飞出去,却把火苗延伸到了自己身上。
它们终于拖着身体到了安全区,蕈类把烧焦的部分放进水坑里就有机会再生,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就有很大的可能再次恢复健康。
它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怎么少了一只?
王转过头冠,青绿的眸中映出身后火红的影子,它远远地看到一只小小的水蕈兽没能及时从烈焰逃脱。粗心的幼体被压在了一棵焦黑的树下,而凶猛的火舌正飞速沿着树根蔓延,马上就要扑到它身上了。
蕈兽并不像人类讲究同类情结或生死之交,它们只是由一颗颗小小的蘑菇向着其他强大的物种演化。从模仿姿态到行为,从头学到尾。
从前一只蕈兽看到了鸟儿们梳毛、领着幼崽寻找食物,于是它也学着和同类们互相梳理、一起领着新诞生的幼生体进食。即使自己身上没有羽毛,即使未成熟的蕈兽自己就会寻找营养。
这些道理同样也可以代到蕈之王身上。
仅仅诞生了数十年,它不是最古老的,却是进化得最完全、成功的那个,就连人类都这么说。
群居动物都会知道,一个数量微弱的族群要延续下去,它的头领就要减少失去任何一个成员的可能性。蘑菇的脑子还无法深刻明白这个道理,但在翠翎恐蕈的联结菌丝构成的思维中枢中那演化了数百甚至数千年的本能会告诉它,此时此刻作为族群中最成功的个体应当做什么。
它在烈焰中奔跑,扬起红色的波浪,带着一身还未渗透入内部的焦黑冲到了水蕈兽的身旁。就像以前它和同类们争抢草元素最丰富的地点,将会成为蕈王的蕈兽即使是未成熟期速度也不一般的快,而此刻它正试图从火中争抢族群后代的生命。
王试图用前面的肢体将压住幼崽的枯木撑起,但皮层内部烤焦得变得干软的菌丝已经不足以让它像扬倒丘丘王时一样力气十足,反而差点把脖子给压断,它只得用整个躯干用力把树托起。水蕈兽的半个身体这才从底下挣脱,它的一只足还压在树枝底下,但蕈王已经要撑不住了。火舌沿着枝条朝它的身体蔓延,终于得以点燃了蕈兽全身最脆弱的部分——不受硬化层保护的脸颊,烈焰迅速地在上面制造出一个破洞,向里发动入侵。
蕈之王发出自己有限的最大的怒吼声,用喙叼住了水蕈兽的表皮,力气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和幼崽的身体拧断,终于把被困的蕈兽从树下完全地拽了出来。
它最后一次扬起头,把叼着的浮游水蕈兽朝着远处抛了过去,摔倒在地。
蕈兽的体内外都熊熊燃烧着,生殖菌丝和联结菌丝烤焦崩断的声音在滋滋作响。每只蕈兽都由无数个无意识的菌落组成,而现在它们正以飞快的速度成群消失,即使是拥有更多菌落组成的高级个体也只是被延缓了意识消失的速度。恐蕈徒劳地挣扎了一小会,在地面翻滚想要扑灭一部分火焰。然而硬化层上的橘黄色火苗这时开始剧烈地反攻,它曾翠绿的身体与尾羽上都出现了大块面积的焦枯色黑斑,火焰在菇叶和菌褶间穿梭和摧毁它们。每一次进入高音的灼烧声都代表了这块大型燃料可供燃烧的部位越来越少,烈火最终还是烧毁了它全身的皮层和大部分的身体。
越来越多的菌丝被投入了火焰的怀抱中,蕈兽仍然没有进化出痛觉,但它们在临死的窒息感中会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
这只过去与现在的密林与蕈兽之王,全身发出浓重烧焦味的、除了萎缩焦黑的身体外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王,用快被黑色完全占领的眸子望着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部落。
肮脏的空气阻挡它的视线,可那只眼始终注视着那里。
逃离大火的水蕈断了一只足部,但它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只要还有一只蕈兽存活,这个种族就一定有存续下去的机会,而多个蕈兽就会代表着多量的机会。对大部分物种而言智力低下的蕈兽或许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也许它只是见识过同样的行为而模仿了下来。
但它若是真的有感情,就一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天上下了雨,水蕈兽将残缺的伤口浸泡在水洼里。
迟来的雨滴熄灭了大火在森林中赤红的交响乐,水蕈兽一抖,把自己弹了起来,飘飘悠悠地往身后的雨林飞去。
各色伙伴们紧跟其后,一起迈向新的家园。
-王-
只要蕈兽家族还存在一天,这个星球就一定会诞生新一代的蕈兽之王。
碧蓝的巨型蕈兽身批月光站在小小的水潭中,黑夜的光亮是如此微弱,却足以铺满它的羽翼。
它战胜了一场从雷电手中诞生的森林大火;那火焰先是被它自身的力量浇个粉碎,又因劈下的闪电反反复复唤起而重生。滚烫的余烬意图杀死它,肮脏的灰尘想淹没它的气息。可当这只已与水元素融为一体的魔物展开翅膀时,陆地之上的洪啸瞬时吞没了一切。
森林中重新流淌了河流,来自其他地方的水追随它的呼唤。
巨兽发出尖细却磅礴的呻吟,像是嘲笑和挑衅。曾被火焰伤害的足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此刻随着胜利的意志飞快长出新的肢体。它跳跃起来,前代王者未能拥有的翅膀带着主人滑翔在半空——它被来自森林的人们称呼为碧羽吉蕈,
战斗像是永不休止,最后天空认可了它们。雨水稀碎地撒下了战场,烈焰也随着白日而离去。
巨大的蕈兽站在自己制造的水潭之上,小小的银色星球从背后升起,月光撒在水面和它的身上,它美丽雄壮的尾羽更加闪亮。它环视了一圈,所有受它庇佑的生命都在为它而欢庆,为它而喜悦。
新代王者在此仰天长啸,水面泛起波涛。大大小小的蕈兽们在这周围上下翻滚、欢呼,鸟儿从星空下飞过,元素构成的史莱姆跳个不停。
星空,大地与河流都见证此刻——
它像是这的王,它就是王。
-生生不息-
生命永不言败。
——地下小剧场——
翠翎恐蕈是自然魔物中的王,它们天生就生活在阳光普照之下。
可这世上有光也有暗,自然也会有不那么自然的魔物。
比如兽境猎犬、丘丘人、深渊的一切怪物,它们来自深渊,是这个星球不应存在之物。这个与陆地相反的世界中没有王的存在,因为它本身就是王。
那源自黑暗的、超自然的力量,庞然且残忍,硬要把一切敢于与它抗争的存在都撕碎、蹂躏,再像个孩子揉泥巴似的胡乱地拼在一起不可。
坎瑞亚,这个古老的国家正是因此而堕落,支离破碎地坠毁到了地下深处。她的人民侥幸存活下来,却和她一起变得畸形与扭曲。
「致亲爱的丝伊洛。」
「很高兴我终于能在大约地上时间三天后回到我热爱的教团,见到我亲爱的你——」
须弥之下一处不知几万米的地方,昂纳尔的指爪承载深渊的力量,这紫色的怪物、紫色的人将信封缓缓拆开,抚上淡红的纸张,这让发件人的话语得以被绘声绘色地转述给在场其他人——或者说在场所有似人的怪物。
“你在读谁的信?!”埃吉耳尖声咆哮道,深红的怪物半坐在空气中摇晃。他曾经或许就是个神经质的家伙,被诅咒扭曲后这个特点变得更加清晰和烦人了。
“款式是运用火元素力的家伙用的……丝伊洛的对象,哇噢噢噢噢哦哦————”
“安静,否则我就后悔自己在聚餐的时候帮别人读这个玩意!”昂纳尔停下来以同样音量的咆哮声回应了好友。
祂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失去了进食能力的人们还要执着于每个星期天都来一次不像样的聚会,把无法下咽的食物放到一起互相分享,完全一副做作的模样。结果是现在同据点里几乎所有教团成员都围在祂旁边了,大家都闲得没事做,就爱听点自己没经历过的新闻。
在两人的对面坐着信封本来的收件人丝伊洛,祂一直在默默地反复切一块吐司,沉寂得好像这封信的主人不是写给自己的。
这黑蓝色的尖头怪物看着就沉寂无言,连聚会都只带了从地上流下的河流中发霉长毛的食物。托环境的福,这块陆地食物已经看着无比的恶心了,可祂却不在意,反倒是自己的下属乌勒菲拿走一小块塞入自己的眼眶。
“我的同事兼好朋友有了男朋友喔喔♪”
埃吉耳唱起歌来,难听沙哑的嘶吼让昂纳尔向祂投掷出一把餐叉,结果那根可怜的叉子被一把躲过,反倒叉在了后面的另一只紫色怪物身上。正专注于咀嚼的深渊司择厄里格发出愤怒的尖啸声,闪现至埃吉耳身后和祂厮打起来。
“都给我闭嘴,让他继续念。”
丝伊洛忍无可忍地发话了,声音竟意外地不是很粗犷。原先五官仅剩的玻璃体里流露出危险的光,除了厄里格和忙着挨揍的埃吉耳以外,其他怪物都识相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当然,只会是暂时的。
「正如你所知的,我在好几年前前往了陆地生活。这应该有一百多年了吧?深渊的时间流速是会改变的,但我仍然离开了你很久很久。此刻,应当没有谁比我更想念我们的教团——当然了,我并没有否决你对坎瑞亚的热爱,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宝贝儿。」
可能这些动人的词汇对孩童而言伤害有点太大了,乌勒菲就被迫把一半发霉的吐司排吐了出来。青黑色碎屑从它的眼眶下滑落,看着比哭还难看。
「哦,一直在地下出使任务的你一定不会想到地面的人们是多么神奇!我在人间度过了数十年,也见证了地面将近一个世纪的改变。很久以前教团就已见过六国的人民了,唯独须弥人还没怎么碰上面,至少我们是如此?」
“现在看来只剩他是如此了。”昂纳尔嘲笑地说。
(*注:请看前篇《单向伴侣》)
「最近我来到这里特色的树林里参观了一遭,顺便读取了地脉的记忆,读经士的特长就是窥探各种不该看的东西,你马上会懂的。(“嘿,他怎么敢诬陷我们!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须弥这个国度自诩智慧,但你能想象嘛?在几十年前竟然有人糊涂地把烈焰药水撒在这富含草元素的地方!这可不怎么正常,我特地找到了那些人的后代,把他们的肢体收集在一块焚烧,想要看看能烧出什么奇物,结果是什么也没有!」
“啊,这确实像他会做的事。”丝伊洛说。“不过我猜他是靠着脸来找人的,不知道这么古老的方法现在还有没有效。”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男朋友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埃吉耳的脑袋从紫色的肉片下探了出来,一只手又把祂锤了回去。
“因为你又把我们同事在教团里的记忆给忘了,白痴!我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自己的事了?那么接下来的这些话你一定会喜欢的,我美丽的蓝色宝石(“哇,好肉麻哟~~”)。在我收集了这些陆地人的粉尘后,我又深入了蕈兽的地盘。那是一种神奇的小生命,就像教团里的法师们一样孩子气。哎哟(“为什么要把语气词也塞进信里,他是笨蛋吗?”“去死吧埃吉好好打架去,这个魔法一分心就容易散了!”),提起它们,我就不得不提一下这里的树木和土地,这里的守护者可真是尽职尽责,许多地方的草元素丰富到我只是蹭了下脚就要引发一场持续好几日的火灾。若不是这些蕈兽日以继夜地吸收元素,恐怕我走完一遭就能毁灭整个须弥——」
“那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以我们的力量摧毁一片土地是那么容易,下次我要亲自上去试试——”
“哎啊——!!”
“他不会回来了,”丝伊洛拉上地面的传送洞口,空空如也的石壁下朦胧传出两个物体飞速下坠的呼啸声。“你继续吧。”
“你把厄里格也丢下去了,他等会就要爬上来找你算账了。”昂纳尔翻个白眼继续传输咒语。
「之前我就有所听闻蕈兽里的巨型畸变个体能长得多么壮硕。但是就在写这封信的前一提瓦特时内,我才亲眼目击了一只变异种从我的身下飞过,那可真是无比壮观!当天空雷电交加而我却在天空上悬浮时,闪电全部聚集在我身上,却又无法伤我分毫。于是我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汇聚了电流,再往下面加了一些深渊的力量下去,想试试这片森林能否用自己来烧干自己。结果那只巨型蕈兽面对大火竟没有和其他生灵一样逃跑,而是不要命似的与其争斗,像是要靠自己的血来扑灭火焰似的。顺便说一下,它的身上有和你一样漂亮的颜色,而且战斗风格透露着一股暴力的美,甚至连脑袋都和你这么像。」
“意思是,他自愿被雷劈,还觉得我和一头怪物很像,觉得它好美?”
“好像是的,你们关系真好啊。”
乌勒菲小声地问一旁的冰蓝色怪物:“契达拉大人,为什么丝伊洛大人被夸了还这么生气?”
“成年人的世界你还是永远不要懂比较好。”契达拉半蹲下来,严肃地望着小小的深渊法师。“为什么这种地方还会有小孩子?你不该还留在这的,谁来把他拉出去!”
“啊啊啊啊啊————!”
冰蓝的怪物起身,头后一条长长的尖刺随着祂的动作飞了出去,把刚打算自己走的乌勒菲直接拖出了门。法师在门外头悄悄跺了跺脚,垂头丧气地飘走了。
「这场战斗的结局是,一场大雨摧毁了我那磅礴的计划,顺带还让那只巨型蕈兽变得更强壮了。我本来想下去拿一块它的蓝色角质层作为给你的礼物,结果雨水沾在我眼球的保护膜上,害我下降时一个翻滚就落入了水里。」
「在水下观察一般是精通水元素力量的你会做的事情,于是我也效仿你的动作,杵在水底(“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过的这种行为,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仰望那些聚在一起的动物们。」
昂纳尔使劲抖一下信封,一张画片掉了出来,上面是大块大块五颜六色的不明物体。
「有时间就看看吧,我的画技可是越发高超了。这些愚蠢的小生物,蹦蹦跳跳地围绕着它们的大块头。那只蓝色的大蕈兽也为这场胜利而高兴得不得了呢,叫声像是耕地机的轰鸣一样。它们怎么会知道若不是这场雨,大火将在几刻后彻底蔓延至整个森林,蒸发掉每一丝河水?可若果没有这只巨兽的不屈不饶,或许它的子孙们甚至没法从一条安全的道路撤离吧。」
「天空的力量不容我们小觑,对这陆地的生物而言更甚。我们每一个被时代遗留下的人都足够地聪慧和强大,却都不能撼动整个深渊。再大的蕈兽和整个世界相比只是一个小小的幼儿,要完全掌握水元素力,它至少要耗费上起码数百年时间。可尽管这宏大的世界不会因一只小兽的挣扎而改变,这头巨兽仍然奋力地妄图与灾难对抗。最终它的坚持等来了胜利。以我的角度而言它的举措实在不会改变什么太大的局面,若这雨晚些下了,它只会葬身于烈焰之中,整片森林生灵涂炭,一切结束后再出现新的生命,生生不息。」
“…能不能直接跳到最后一段,他在信里写那么多小作文干什么?这些话适合给殿下听。”
“哈!这是给我的信,你对我放尊……”
“好好,我继续。”
职场霸凌不可取!
昂纳尔在内心奋力埋怨。数百年漫长的时间足够压低大部分人的道德底线了,但或许有些人类一开始就那个混账的样。
「可我仍然要尊敬它,不单是因为它如同你一般美。就算它是如此愚蠢和盲目的高傲,面对绝境也在拼上命去抗争,为自己的尊严所战斗。正是因为它的结局会注定悲惨,所以过程才显得格外重要。」
「我蔑视虚伪的神明,轻视高傲的人类。唯有这只森林中的巨兽,我愿称其为这里真正的王。」
“……”
“没了?”丝伊洛不可思议地问,“他长篇大论一篇论文过来给我,除了夸这头怪物说它像我以外就没别的想说的了吗?”
昂纳尔粗暴地上下甩动信封,里面稀稀拉拉又掉出一张纸来。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高傲”契达拉冷漠地在一旁评价。“为智力低下的物种赋予我们的情感?对没有人性的动物而言结果当然才会是最重要的,荣耀能为它们带来什么吗?”
“原来你听得这么认真。”昂纳尔喃喃自语。“我以为没人在仔细看刚才那段表达了什么。”
丝伊洛转头看着同事:“虽然你说的很对,但这是给我的信,不需要你来评价他的胡言乱语。”
契达拉隔着透明的眼膜望着祂们沉默了一会,最后欠身做出一个道歉的姿势,随后与更多怪物离开了现场。
这篇文章对祂们而言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要知道坎瑞亚人民一向有着莫名的、身为人类的骄傲,这就是为什么天空的惩罚让祂们不再拥有人类之身。若是谁想对一头长得像蘑菇的怪物表示尊重,那祂一定是真的疯掉了。
「丝伊洛,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一定对我写了这么长又无意义的句子而恼火。别生气,我特地写下这些,就是为了给你送一份礼物过来,也可以作为让你失望的补偿。」
“这里的纸破了一个口。”
昂纳尔用尖利的喙比照了一下这个边缘有些烧焦的破洞,外形不一致,但大小差不多。显然恩久写到这时情不自禁亲了一口,结果一下就把纸戳烂了。
「在见证了巨兽的加冕仪式后,我就准备启程回到深渊,但我仍然不忘要给我最好的亲爱的送一份值得的礼品。原来的计划是拿那些烧至完全粉碎的人体粉末用一些蕈兽的蓝色表皮包裹起来,但如果就这样杀死它那未免太可惜了,而且一直送给你死气沉沉的东西也不太招朋友们喜欢。然后我改了主意,要送一些“生机盎然”~~的东西过去~比如说——」
丝伊洛感到一丝不安,祂继续往下翻页——
「——以深渊之火烹饪过的土壤,搭配巨型蕈兽的排泄物!虽说“死去”的蕈兽放在土上后会重新长出一只新的,但如果是一只变异大块头蕈兽的排泄物就只会是非常优秀的肥料了,毕竟它们平常就以土地中的草元素作为食物,一只超大型蕈兽该吃的就是好多好多的草。」
啪,祂一把拽住了企图逃跑的昂纳尔。
「多么富有生机的礼物…!我真要为自己而感动得哭泣了,亲爱的丝伊洛。让我想想,你把这些特制培育土壤放在哪里都没问题,它的生命力可是极其旺盛,放在枫丹的热水中都能存活。但我建议你在据点的里面安置它,以防里头的东西出来时被其他怪物给叼走。对了,深渊可没有几条干净的河流,要不灌溉的水源就用你————」
须弥之下的深渊据点传出两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尽管昂纳尔明智地止住了声情并茂的自动朗诵魔法,可联想能力还是能让祂们脑补出下文。若不是早就没了内脏,昂纳尔真的会把自己的肠子给吐出来。
“他以前是这样的吗?”紫色咏者扶着墙面色难看地问。
“不可能,很明显是和陆地的人学坏了。”
丝伊洛又拥有了一个理由,可以供祂们尽情仇恨地面的生灵,那就是他们会把自己脑子正常的同胞们变得脑子非常不正常。
“一起迎接我们归来的同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