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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地铁里吹冷风的时候,常田把手缩进袖子里,捧起因疲倦而不断垂下的脑袋。我很在意,一直盯着他空荡荡的袖口。我们困得不行,集好像已经站着睡着了。而常田被我盯了一会儿,才刚反应过来似的,眨眨沉重的眼皮,黏乎乎地开口询问:“我长得很奇怪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从袖管里伸出手拍拍自己的脸,又拍拍集瞌睡的脸,示意下一班车就要到了。
回住处的路上,常田忽然问我这里是不是有种陌生的熟悉感。我说当然,毕竟还是在异国他乡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只是不常居了以后才发现,自己归根结底是日本人,日本的生活才是自己的生活。
“但这也只是你融入后来生活以后的想法吧?我是说,如果你一直在这里住,也早晚会觉得自己其实属于这里、本来就是个美国人吧。”
“可……可能吧。”我困得流眼泪。四个人里只有我们两个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话,集和川上习以为常,在先于我们两大步的地方走着。
“但如果一直在美国住,也不会遇到你们。”我点了根烟,得出结论。
常田懵懵地点头称是,尔后突然诡异地扭头过来,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番。“唔,是很感性的说法啊,Cota。”
我下意识扮了个鬼脸:“当然了,我怎么舍得我的brothers?”
他没有回应我夸张的表情,而是迅速扭过头去,专注地欣赏依然灯火通明的街景。
本来都到了不得不回家睡觉的地步,常田忽然精神来了似的要拉我们去喝酒。集瞪大眼睛躲闪进路边广告牌的阴影里:他真的不能再折腾了。川上听说要和我们俩喝酒便礼貌地婉拒,称他要回去挑选今天拍的照片。都是无懈可击的理由——只有我没有,我面对常田大希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而是立即不经大脑地点头称是:“我饿了,不如去快餐店喝啤酒。”
我怔怔地盯着菜单,发现自己的胃已经无法装下一个汉堡。转头看看常田,他正在舔胡子上的啤酒沫,显然一副活过来的样子。
“他们只是缺乏酒精了。”他指指其他两人离开的方向。
我笑笑:“别对上了年纪的男人这么苛刻。”
最后我们分食了一份炸鱼薯条,还是常田拍板定了这道菜品。“真蠢啊,在美国吃英国菜。”但我们好像被设定好程序似的,一人一根沉默地吃完了分量足够的大盘英国菜,然后就是喝酒,喝的时候他没看我,我却总想瞥他两眼。老板是个黑胖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柜台旁边播送天花乱坠的当季流行歌曲。只是电台信号似乎有问题,总是窜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响。流行曲是幻梦,胜过任何药片药丸,常田在街拍里晃动脑袋,眉头却死死锁住,像是受了无端的刺激。直到老板威严地宣布打烊,我们才如梦初醒,慢吞吞从桌子上挪步出门(事实上这个时间的顾客一直只有我们两个)。
回住处时我们被沿途的大麻味熏得直干呕。常田酒量不如我,一直外斜着脚步往我身上靠。我干脆拎起他的胳膊挂在我脖子上,让他有个重心可以倚靠。他便得寸进尺地把脸也贴上了,鼻子里哼哼个不停。我假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他又迅速粘了回来,暖烘烘地挤在颈窝里。
“装的是吧,你这混蛋?”我试图用膝盖顶他两下,一下击中大腿,另一下被他躲开。
“啊啊,只是有些想你了,もりちゃん。”
我哑然失笑,狠狠拍了他两巴掌:“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常田忽然站定,绕到我身前,把脸从一团卫衣当中扒出来,眼睛格外清澄明亮:“感觉不到哎……你能再靠近一点吗?”
恶劣的人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着无辜的话却做恶劣的事。常田亲了半天,把我的衬衫扣子都亲得不知所踪,自己身上的卫衣却还完完本本穿着。民宿里不乏有做着相同事情的男男女女,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来自哪里,我们也一样。但我依然按住他作祟的脑袋,勉强挤出一句:“小声点。”
“咦,你怕……”
他天真到像刻意伪装,而我从他的笑意里看出自己有多惊慌失措。眼下说不出多余的话来,我们都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酒精随着肢体动作与汗液挥发出来,更令人脑子不清醒。我叹气,偏过头狠狠咬住他耳朵上挂着的金属环;他浑身耸动了两下,像是怕痒,或者被我逗笑,扳过我的头跟我接吻,一路向下,照例啃着胸前那道纹身。他胡子头发总是打理得很好,今天却没有刻意糊上发胶定型,柔软地扫着几寸皮肉,激起一阵无可抑制的瘙痒。
和他每一次都是绵长的痒意。
后来他睡得很好,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沙发里,连呼吸都是轻轻的。而我只穿了一件背心,披着他烟味酒味男士香水味打架的运动外套,无聊又玩味地给他的电脑贴贴纸。我当然知道这段时间来他在电脑里塞了多少东西——我永远不可能完全懂得,但却完全放心。
同类多少有点盲目相通的灵力,东京也好伦敦巴黎LA也罢,我知常田大概是做得到才会说出口,一来二去用狂气伤到许多人。想当初默默无闻挤在一起时,他便有这样的势头——我脱口而出我们之间永远没有结局,他走得愈远,我看得愈不真切。如今想来,这话倒是走了另一种解释:没有结局但有续篇,他还总要人陪着的。他直言他需要我,需要集,需要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个人;我就会对他说我爱他,我愿意做那个继续陪他走下去的人,把我的事业带进他的事业,用嬉笑玩闹掩饰那些不需要过分展露的真情——我们本就不必多说什么,我们一直走着一样的步履。
“つね……”我自顾自笑起来。
“嗯?”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用毯子把我们铺天盖地裹起来,浑身重量都叠在我背上。我眼前一黑,热气一团团呼出来,清晰地听到他嘴唇的翕动和磨牙的声音。
“什么?”他追问。
我有些缺氧,反手掐他腰间:“我要被你闷死了。”
“不。”他果断拒绝,“不是这个。”
我不再说话,手上已经暖出体温的戒指在他身上碾了个来回。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汗毛倒竖,吃吃笑了半天,然后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啊,谢谢你……在这里。”
后来他便将牙齿放在我脖子暴起的血管上磨,像刀和磨刀石之间运动的关系。我也只能在黑暗里摸索他手臂,那上面的血管也凸着,分明顶住我的指腹。我看不到一切,所思所想也就结束于此。
“MORE。”
第二天清早,有几个白人青年在门口撒酒疯,指着我们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摆出不必言明的手势(这状况一路上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常田自若地收拾了桌子,站在集和川上身边,冲我挥挥手:“走啦!”
“你昨天喝多了,是大希把你扛回来的。”集抽着烟,似笑非笑地点头。
我一头雾水,掀开搭在我身上的毯子,挑起眉毛瞪着一旁憋笑的常田。“对啊,Cota酒量退步好——严重。”
“比大希酒量还差的话,是退步了不少。”
总不能真信了吧?我揉了揉脑袋,一时不知道到底谁喝多了。
我懒得理他们,也懒得理堵在门口那几个满脸青春痘的蠢蛋。我拨开人群,在门口猛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健康的、旧地的空气,配上一个略带不适的懒腰,还有常田简陋的茶泡饭香气。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宿醉清晨,常田端着碗站在我身边,把嘴里抽了一半的烟取下来,自然地递给我。
“出去逛逛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