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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孩子一样,简从前是妈妈生的。但她不是妈妈养的,养大她的另有其人。在她出生的那一天,这个女人的孩子刚死却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是不足以让一位母亲忘却本能,听到婴儿啼哭而不望向它的。于是她站在门外,看着这个又皱、又小、又丑的东西,它比一只野猫的崽子大不了多少。她用干草擦干了它身上的血,就这样把它带走了。
她打开自己枕着的破布,那块布料上,她的孩子的气味,已经随着海岛溽湿的气候而发霉发臭了。她就用这块布裹住了新的孩子,把它抱在怀里,它闻起来不太一样,但终于是捂热了这块襁褓。这个孩子会有一头深蓝的头发,而不是黄色、黑色或栗色的,她已经从那张皱起的脸上,见到它疯了的亲生母亲的面相。因此,在那个晚上,女人梦见一只深蓝的杜鹃,从她的怀里挤走了她的女儿,哭声强健,她就本能地惊醒了。她拿来的孩子,把瘦小的身体僵在她的胸膛上,要屏住呼吸,才能也感到这个孩子的起伏。而那婴儿哭声般的尖鸣,从远处的旷野传来,强健而辽远,她又细听了一阵,才听出那是野猫在发情的声音。
野猫原先在海岛是不多见的。后来从路过的船上,三五不时跑下几只,幽灵一样游荡在夜中。在简出生的那一年,还只听到它们远远的叫声,与夜猫子的声音彼此应和。到简会走了,又会跑了,野猫也生下了一窝又一窝,几乎在此地是泛滥了,要人们拿农具、拿刀,甚至拿枪去杀。简爬在草丛里时,听到有人拿着东西逼近的声音,也记得跳起来大叫:“人!人!”以证明自己不是一只潜伏的野猫。这是她继“妈妈”和“饿”之后,学会为数不多的词语中的一个。
无论是简的生母还是养母,都只是这个园子里的奴隶,于是简也是奴隶的孩子。她不做工,谁也没有多余的饭给她,只有养母赶她赶得烦了,分给她一口没有米的米汤。奴隶的孩子像家禽一样,早上放出去,晚上又回到窝里来,手脚和膝盖上是新鲜的泥,脸上是铁器打出的淤青,混着猫抓出的血痕。女人拿水冲过带血的部分,翻过简的胳膊,看到一块像是被烧出的血印。简吊着受伤的手臂,一只手捂着拳头,把手打开的时候,里边竟然有一块烧熟的肉,其上带着不规整的牙印。夜晚,再响起野猫听来凄厉的叫声,简把拳头抵在牙齿上,舔舔上边的血,低声说:“猫,吃。”
简的头发越来越长,也就学会了更多的词。这倒不是头发的功劳,要感谢她的爸爸,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于是,当人们注意到她拖着那干枯的蓝发,像一团被暴晒过的海藻般走过庭院的时候,总想要把她叫过来,要她抬起她那张肮脏的脸。简就从他们嘈切的猜谜中,学会了许多字眼。马夫、监工、看守、纺织工、铁匠、管家、园丁、奴工、男仆、儿子……
浆果丛开出了花,就要结果,从腐烂的果实中排泄出种子。简也是这里某个男人的“种子”,她越长成,就与她的双亲长得越像,人们便更有希望瞧出她从哪一根枝茎上脱落。但在这答案揭晓之前,简首先捧起她蓬乱的蓝发,发现这丛脏乱的海草,并不继承自那个她喊“妈妈”的女人。
她所见过的,有这样的蓝发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那疯屋里的女人。简常常从门前跑过,听到她喊:“孩子,我的孩子!”这样的喊声让她的心里忽然一跳。这时,她觉得那声音是呼唤她的。也就从门下送饭的小门中爬进了房间。女人没有穿衣服,跪在地上,一只手拢着另一只,口中念念有词。简也爬到她身边,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她消瘦的脸,她身上的衣服,是养母用死去的奴隶穿着的麻布,裁了又缝给她的。而这个女人的身上只有锁链。当她轻声说出“孩子”时,简也仰视她的脸,轻声喊出“妈妈”。女人没有看她,好像爬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偶然跃入的野猫。简的手爬上她的膝盖,又被她踢走了。简滚到门边,害怕接着要挨打,快快跑了。
“爸爸是谁?”晚上,她问养母。养母摇了摇头。
“妈妈是谁?”
“是我。”
“你不是。妈妈蓝头发。”
女人坐起来,提起她颈后的麻布,和着虫鸣声,扇了她两个耳光。
“谁是你的妈妈?”
“你。”
女人于是躺下来,重新把她搂在怀里,用嘴唇碰了碰她汗湿的额头。第二天,她借了把剪子,拢起简披散的头发。剪刀落下的声音,像一只小兽在啃啮简的头发,她几次回过头,想看女人拿起的是不是一只野猫。女人紧紧按住她的头,冰凉的剪刀差点咬到她的头皮。
简再也看不到她自己的头发了。她摸一摸脑袋,剩下的发茬刺她的手。她拽着女人的衣服,喊:“妈妈。”
女人应了一声。
简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去找她的爸爸的,只是不尽如人意。她喊“爸爸”,人说:“我不是你的爸爸。”
人说:“滚边上去,小畜生。”
人说:“你不要乱认呀,这边这个才是你的爸爸,是不是,哥们?哈哈。”
人说:“你舔我的鞋,我就当你的爸爸。”人没遵守诺言。
人不理她。
人摇摇头。
人说:“我们比一比谁把她踢得远。”
人说:“你跟我来,你想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吗?”
简再喊第二遍,就不仅仅是被扇耳光了。
简渐渐明白,“妈妈”是妈妈,“爸爸”是一句骂人的话,冲人喊了就会挨打。这是合乎情理的。
灰色的杜鹃在树枝上啼鸣,从比它更高的枝上,野猫跳下来,一口咬穿它的翅膀。简仰起头,眼巴巴地等着,野猫却叼着全部的尸体跑走了。她只好转而看向低矮的灌木,摸出一把还未熟透的果子。
浆果丛开出了花,就要结果,果实当然属于树,女奴工们结出孩子也是如此。然而,路边的野果总是又小又涩,呆不到全熟,就被鸟儿啄透了。蹦跳的鸟儿落在地上,被陷阱笼住;落在树上,被猫吃了;飞在天上,被人射下来。
简问妈妈:“鸟从哪来?”
女人说:“从树上来。”
“树长鸟。”
女人说:“树不长鸟。鸟从巢里来,从蛋里孵出来。”
“鸟是鸡。”
“嗯,是鸡。”
“谁是鸟爸爸?”
“另一只鸟。”
“鸟也有爸爸,为什么?”
这回女人想了一会,最后慢慢地说:“一只鸟养不活所有的小鸟,要有另一只。”
“你养活我。”简说,“我不用爸爸。”
女人就摸摸她的头:“不用。”
人家再叫简过去,简就逃跑了。她再也不想知道,谁是她的爸爸。
灌木上的果子渐渐长成,但还是又酸又涩。紧接着是棉花收成的季节,水果也收成了。每天,总有大批的短工在外边游荡。鸟不再盯着浆果,转而飞进种植园,啄烂熟了的果实,引得更多的人来打鸟。这时候,人们不再捕杀野猫,反倒任由他们叼着受伤的麻雀,在路上走来走去。有的人家开始养猫。这些都与简没什么关系。她又因为从别人煮野鸟的锅子里抢肉,被烫坏了手。
每到这个季节,女人就不再让她出去了。外面有许多人,会抓小孩子走,卖去另一个地方。前几年是把她拴在门口,这一年,简几乎懂事了,就也只是把她关在房门里,同住的还有一个生了病的奴工。说是“生了病”,其实是肚子大了起来。至于在那里边的,是积水还是孩子,这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简坐着,并不无聊。她的头发上、身上,每个人睡着的干草上,总是有虱子在爬,还有许多别的小虫子。她就把它们都抓起来。肚子鼓着的女人也并不无聊,她在做梦。梦里她在收棉花,枝上的麻雀却跳了下去,把她的棉花啄走。然而,猫也跟着雀的声音接近了,又咬走了棉花。一朵洁白的棉花,已经被血染红了。她不禁惊叫起来,用手捧起那朵棉花,却发现是棉花在流血。棉花的血在她手里汇成一捧。
她就惊醒了。看屋顶的横梁上长起的一丛蘑菇。和她一起的只有那个野种,深蓝的头发像被猫啃过一样,腮帮子一下一下鼓动着,不知道在咀嚼什么。
她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力气,有什么东西在她两腿之间流。她想喊,也喊不出声,只感到身体在痛。幸而天气闷热,小孩闻到腥味,朝她爬过来。
“你尿床。”
“……我生孩子。”她用尽全力出声。
“……孩子?”
小孩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手心是热的。她忽然能动了,也能说话了。于是发出惨叫,那声音震悚,像一只疯了的猫头鹰。小孩立马爬得远远的,缩成团,紧紧捂住耳朵。不过到这时候,她已经注意不到了,只是尖叫。攥紧的手上,被棉荚割过的口子也又崩裂了,有三根指关节脱臼了,她想把头向地上砸。她叫着,希望这声音能传得像夜里疯了的猫头鹰那样远,这样就有人来,帮帮她,或者给她个痛快。然而什么都没有,就像她被卖成奴隶的那一天一样。等到她叫累了,望着横梁,那横梁上的蘑菇谁也采不下,谁也吃不到,她的眼泪一直流着,可没有力气支起头。渴了,舌头向上舔,碰不上一滴眼泪,但总算有一点汗水。她喊:“喂。”
她想了一会这个小孩叫什么,又想了一会别人叫这个小孩什么:“喂,小野种。”
孩子伸展开,膝盖咚咚地磕在地上。
“你流血。”
“我生孩子。给我抱过来,我的孩子。”她又说,“地上,抱过来,你不是。”
“孩子,绳子连着,你。”
“咬断。”
她看到一团东西,覆着黏糊糊的液体。一开始,她以为是个死胎,凑到她脸前时,才有极细的哭声。
“真脏。”她说,“养不活的。它不能留下。你杀了它吧。”
“怎么办?”
“你去提半桶水。”
孩子站起来,走了。
她等了等。倘若这时,有一个人走进来,就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对待这么一回事。然而她喊得那样大声,她的父母、同船的奴隶,甚至那划船的人,也都漠不关心。从前,她的家里人一直对她说,靠河要小心,有怨死的亡灵,原来是她自己在叫。她给按在草丛里,野猫、野鸟、提着灯的守夜人,也都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脸青了一大块,一只眼睛肿了,太阳一亮就眼前发黑,别人看了,也都扭过脸。这时候也是一样的。什么人也没有。
她就这么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前摆着半桶水,婴儿沉在水底,已经与水一样凉了。
孩子趴在地上。她问:“你在看什么?”
“蚂蚁。”
“怎么不吃了?”
简从前吃过蚂蚁,蚂蚁是酸的。野果也是酸的,吃野果更好。跟着蚂蚁,就能找到蚂蚁吃的东西。
这时候,她听见,倒在那里,已经尸体一样的女人说:“你杀了它。”
“我杀了它。”
“是男孩还是女孩?”
简不知道怎么分。“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她就笑了。简把手指放在地上,一只小蚂蚁爬上来,爬得飞快,一会就顺着麻衣钻了进去。简觉得后背痒,就捉后背,摸到一只虱子,又去捏自己的小腿。“怎么有人愿意养活你这个东西?”
简忙着在地上打滚,想起来要回答时,见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就走远了两步,接着打滚。等到太阳落得差不多,已经看不太清棉荚和棉花。她闻到米汤的气味,坐在门口,等着。
三三两两回来的人,就都看到她了。女人走过来,手上满是裂口,就也没有过来,摸她的头发。简也伸出手,攥着她的衣角。这时候养母站住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她身后的屋子里扎了出来。
“她杀了我的孩子!”
简捂着耳朵,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扭曲的脸,瞪大着眼睛,很久,很久,一直瞪着。直到她身边的人走过去,阖上了那双眼睛。在鼻前听了听,又在胸口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