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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03
Completed:
2024-12-24
Words:
207,528
Chapters:
25/25
Comments:
69
Kudos: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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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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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63

【流花】当你投出一个太阳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1: 晚霞中的红蜻蜓

Chapter Text

快到午饭时间的时候,一个梳着油亮亮头发的大叔在社区公园入口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中央,扯着嗓子宣布说,爱知县瑞穗区一年一度的幼儿园首次跑腿大赛正式开始。樱木花道和附近的小朋友们以各自幼儿园为伍,把公园前的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大叔发言完毕,每个小朋友都得到了一张任务清单,然后乱糟糟地开始四散出发。

“嘁,傻瓜才会去买这些东西。”拐过一个转角,樱木花道把老师给他的“首次跑腿任务清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顺手把脸颊上又松了的创可贴也给扯下来,一并扔了进去。

“Hanachan,你不去吗?”几个跟樱木花道要好的小朋友追上了他。

“没意思,不去。”樱木花道撅着嘴,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别过脸。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油头大叔么?”朋友说,“你不要理他啦,一开始不知道都会这样子的。”

“不是。”樱木花道嘴硬,“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天才要找地方去睡觉。”

“那我们也跟你一起。”朋友说,扭头看看其他小伙伴,其他人纷纷点头。

“哎哎哎,你们,”樱木花道红了脸,“别给天才添麻烦呀,你们好好去参加比赛,不许跟着胡闹。”

把朋友们都赶走了,樱木花道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水,这才开始往目的地走,边走边抱怨着天气为什么这么热。

其实这天早上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天气很热了,樱木花道从榻榻米上揉着眼睛醒来,看到有红彤彤的霞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把被子叠好,再把枕头拍拍放到被子上,最后再一起收进柜子里。然后他先去上了厕所,接着拎着自己的小板凳放到盥洗盆跟前,踩上去接水洗手,再洗脸。凉水碰到贴着创可贴的脸颊时,擦破了皮的伤口有点儿疼。他对着镜子把稍微有点儿松的创可贴按了按紧,接着擦干脸,再刷了牙。

去厨房时他也拎着自己的小板凳,因为要站上去才够得到煤气灶。爸爸昨晚上班前做好了梅子饭团,他要煮个鸡蛋汤,待会儿爸爸下班回来,他们就可以一起就着汤吃饭团了。

樱木花道动作熟练地把小汤锅接了水放到煤气灶上,探着身子拿过来酱油瓶倒了些在锅里,然后放了盐、糖和白醋。等水烧开的时间,他跳下小板凳,去冰箱里拿了鸡蛋,再爬上小板凳,拿了碗把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再洗了小葱切成段。等水开了后,他踮起脚把鸡蛋液倒进去,用筷子不停搅动直到形成漂亮的蛋花,接着再放入爸爸提前腌好的小银鱼,等水再次煮开了放入小葱关火,鸡蛋汤就做好了。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樱木花道跳下小板凳迎向门口。

“我回来了,Hanachan!”爸爸进门后蹲下来抱起小小的樱木花道,“早上好啊。”

“欢迎回家来。”樱木花道搂着爸爸的脖子,在他身上闻到了工厂里金属的味道,“爸爸辛苦了。”

“哇,好香啊,Hanachan煮了鸡蛋汤吗?”爸爸关上房门,抱着樱木花道往里走,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我们Hanachan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樱木花道脸红红的,蹭了蹭爸爸带胡茬的脸颊闷闷地笑。

爸爸把樱木花道放下来说:“爸爸去洗澡,Hana去换好衣服,呆会儿我们一起吃早餐。”

“嗯。”樱木花道点头,跑去房间里换上上学的衣服,再出来把鸡蛋汤盛进碗里端上了桌。

爸爸洗好澡,边擦头发边坐到矮桌边,张嘴接过小Hana递过来的饭团。

“爸爸喜欢梅子饭团吗?”

“嗯,最喜欢。因为我们Hanachan喜欢。”爸爸把毛巾随手丢在脚边,双手捧起碗吹了吹后吸了一口汤,“哇,真好喝。”

樱木花道捧着自己的碗,嘻嘻地笑,他飞快地吃完饭团,把碗里的汤喝光,然后拿过便当盒,把饭团放进去。

“我走了,今天要参加跑腿比赛来着。”樱木花道把便当盒放进小书包里,背上书包走到玄关边坐下来换鞋子。

“哦,怪不得早上回来时看到商店街做了装饰。是几点开始,爸爸也去给Hanachan加油好不好。”爸爸扭过头看正在穿鞋的儿子。

“不要。”樱木花道站起来,红着脸说,“会难情的,爸爸上了夜班就在家好好休息吧。而且我们不是要搬家了吗,爸爸也有很多事情需要忙吧。Hana没有关系哦。”

爸爸起身走到门边坐下,双手捧起小Hana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抱歉啊Hanachan,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要搬去那边,Hanachan离开朋友们会很难过吧?”

樱木花道使劲儿地摇头:“会跟他们好好告别的。”

爸爸亲了小Hana额头一下:“大家都喜欢我们Hanachan呢。”

“我好凶的,他们都怕我。”樱木花道亮了亮拳头说。

爸爸心疼地抱抱小Hana,歪着头跟他说,“不要太凶哦,不然朋友们真的会怕你哦。”爸爸说着摸摸小Hana脸颊上的创可贴,“不要打架受伤让爸爸担心哦。”

“嘿嘿,”樱木花道得意地笑笑,“我只是擦破皮而已,他们被我揍得更惨。”

“不许再跟人打架!”爸爸再次嘱咐。

“他们不惹我,我就不揍他们。”樱木花道撅着小嘴,“我上学去了, 爸爸再见。”

“太阳真大。”樱木花道被挤在队伍中,在社区公园入口等待某个大人物来主持活动开幕时,觉得有些热。早上像蛋黄一样的太阳到了这会儿像被丢进开水里烫了一遍似的,颜色变淡了。也许是被开水烫到生气了吧,虽然颜色淡淡的,但是散发出的光和热仿佛带着怨气一般让人不舒服。

“这个小朋友怎么还染上头发了?”头发油亮亮的大叔走过樱木花道的班级,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队伍末尾高个子的红头发小孩,“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许染头发的哦。”

“大叔,这个怪物本来就是红头发,红头发的怪物。”有坏心眼儿的小孩嚷起来起来,一边嚷一边恶劣地盯着樱木花道看。

樱木花道从队伍末尾走到中间,扯住嚷嚷那个男孩子的衣领,一巴掌扇在了他脸颊上。男孩愣了两秒钟,在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的同时“哇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樱木花道!”老师把樱木花道从队伍中揪出来,“你怎么又打人。”

“他先骂我的。”樱木花道挣开老师的手,一下子撞到了那个头发油亮亮的大叔身上。

“哎呀哎呀,对不起老师。”幼儿园老师一把扯开樱木花道,对大叔鞠躬道歉,“这孩子天生就是红头发的,老师您别在意。只是脾气大了些,是个好孩子呢。”

“红色头发,真是稀奇啊。”油头大叔摸了摸樱木花道的头,显得很好奇,之后笑起来说,“果真是红色的呢。”

樱木花道推开油头大叔的手,红着脸走回队伍里。

傻瓜,都是傻瓜。

樱木花道在心里骂着油头大叔,低着头踢脚边的小石头。

跑腿大赛开始后,太阳晒得更厉害了。

樱木花道扔了纸条和创可贴,赶走朋友后,在满是围观人群的街道上乱逛了一会儿,接着就拐进一条小巷子,穿过杂草枯黄的空地,来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这里是一个被废弃的工地,地面上堆了好多大大的空心水泥管。樱木花道想太阳这么大,这时候也没地方躲不如就躲到水泥管里去吧。等到他钻进自己那根水泥管时,发现里面已经被人给占了。

一个男孩子蜷缩在水泥管里面,像只小狐狸,睡得正香甜。樱木花道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他身边,抱着膝盖打量这个“侵入者”。

这个孩子显然是从前没见过的,小男孩看起来跟樱木花道差不多大的岁数,生着一头茂密的黑头发,脸蛋白白净净的,长长的睫毛像扇子,越看越像一只小狐狸。

“喂,你起来。”樱木花道站起来,头顶刚刚好擦过水泥管内壁,他踢了小狐狸一脚。

小狐狸揉着眼睛爬起来,左右看看,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那么多水泥管子,偏偏挑了我的。”樱木花道问。

小狐狸眨眨眼,似乎回忆起来了,仰头看着樱木花道说:“因为这里干净。”

“那是因为我打扫过啊!”樱木花道挥着拳头嚷嚷,“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啊,你的头发。”小狐狸这时终于发现了樱木花道的红头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脑袋。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揍死你。”樱木花道叉着腰,居高临下瞪着小狐狸。

小狐狸一脸疑惑,摇摇头说:“为什么要笑话,红头发,好好看。”

樱木花道往后缩了缩身子,撅起嘴看着小狐狸,小脸蛋微微红了:“你再乱说话我就揍你哦。”

小狐狸盘腿坐好斜眼打量樱木花道:“你为什么老说揍人,你打架很厉害吗?”

樱木花道在小狐狸跟前盘腿坐下来,举起右手臂露出一个“我超有力量”的姿势,这时他才注意到小狐狸刚刚背着他的那一侧脸颊上有些青肿。

“你被人揍了吗?”

“你也被人揍了。”小狐狸指着樱木花道撕掉了创可贴后露出的伤口。

樱木花道小心地摸了摸伤口,歪着头说:“他们被我揍得更惨。”

“你为什么打人?”小狐狸问他。

“他们笑话我,”樱木花道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逼近小狐狸,“谁笑话我我就揍谁,他们挨了揍就不敢再笑话我了。”

“笑话你什么,红头发?”小狐狸想到刚刚他提到红头发时,这个小猴子一副被踩到尾巴的表情。

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会笑话你,红头发好好看,”小狐狸盯着樱木花道红红的脑袋,不客气地伸手摸了上去,“像太阳一样。”

樱木花道打开小狐狸的手:“你挨揍就是因为随便摸人家的脑袋吗?”

小狐狸摇头说不是:“他们笑话我长得像女孩子。”

“你哪里像女孩子了?”樱木花道凑近了小狐狸,上下左右打量他的脸,明明是一只小狐狸嘛。

“所以如果揍他们的话,他们就不敢再笑话你了吗?”小狐狸好奇地问。

“嗯!”樱木花道重重地点头,“下次如果再有人笑话你像女孩子,你就狠狠地揍他,打他的脸,”樱木花道说到这里时扬起手,做了一个打人家脸的姿势,“重重地扇在他脸上,让他闭嘴。笑话我的人被我揍了,都跟着当我的小弟呢。记住,挨了打就一定要还手。”

小狐狸托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小猴子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这个。”小狐狸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傻瓜才会去玩的游戏。”

樱木花道看了看小狐狸手里的纸条,原来跟他扔掉的“购物清单”是一样的,接着他就笑了:“我也觉得那个是傻瓜才会参加的,所以我把它给扔了。”说完朝小狐狸眨眨眼,“好吧,我就同意你使用我的秘密基地吧。”

“可是这里有点儿热。”小狐狸觉得狭窄的水泥管里越呆越热,摸摸自己的脖子,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

“好像是。”樱木花道皱起鼻子,伸手抹掉鼻尖儿沁出的汗水,突然灵机一动,“我带你去一个凉快的地方吧。”

“好。”小狐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樱木花道钻出水泥管在前面带路,两个人穿过空地,走过一段两边都是房子的上坡路,坡顶的平缓处是一个铁路道口。他们“哼哧哼哧”地爬上来时,正好遇到路口的红灯亮起栏杆落下,接着一列电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慢慢驶过,进入前方几百米的站台。

电车完全通过后,栏杆升起,等候在路口的人和车一拥而上,樱木花道在小狐狸被挤走的前一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Kaechi,你的东西买齐了么,下一站去哪里?”走过铁道口后,几个小女孩发现小狐狸迎了上来。

“呼呼呼,Kaechi,Kaechi!”反方向过来几个小男孩,对着小狐狸做鬼脸起哄,学着女孩的叫法叫小狐狸,“跟女孩子这么要好就去当女孩子吧,谁家男孩子长得这么白睫毛这么长啊,Kaechi!Kaechi!好恶心!”

“就是他们吧?”樱木花道问小狐狸。

小狐狸点点头。

“看我的。”樱木花道松开小狐狸的手,把小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抡圆了胳膊把书包当作武器照着那几个做鬼脸的小男孩砸了过去。

一串惊呼声中,几个孩子应声倒地,随即有胆子大的跳起来,一拳头砸在了樱木花道肚子上。樱木花道被打得后退两步,顺手把书包递给小狐狸,上前双手揪住了那个男孩的两边鬓角头发,重重地给了他一头锤。

男孩被砸得头晕,一屁股坐到地上,愣了两秒,接着便捂着额头大哭起来。

“看看,谁才不像男孩子,哪个男孩子会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樱木花道叉腰看着哭泣的男孩,“你以后要是再胡说,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红毛怪,我们要去告诉老师!”男孩的同伴吓坏了,丢下哭泣的同伴一溜烟儿地逃了。

“看吧,他不敢再笑话你了。”樱木花道退到小狐狸身边,让他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坏小孩。小狐狸想,看样子他确实是不敢再笑话自己的,小猴子的办法看来真的不错。

男孩哭得更凶了,有过路的人看到开始往这里聚拢。樱木花道于是拉上小狐狸说:“我们走。”

两个人跑过了店铺林立的商店街,从装了红色铁栏杆的长长台阶上跑下去,穿过一片低矮的旧房子后,把热闹拥挤都甩到了身后。

地势变得平坦开阔,马路在这里也变得宽敞,刚刚经过的洒水车把路面被浇得湿湿的,在不大平坦的路面上形成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水坑,有蜻蜓飞到小水坑边上,沾沾水又飞起来。太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沥青路的水面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是摔碎了一地的万花筒。

樱木花道拉着小狐狸,踩过一个一个小水坑追蜻蜓。一开始,小狐狸还生怕弄脏了鞋袜一个劲儿地躲,到后来干脆也加入进来,不管不顾一脚一脚重重踩到水坑,溅起一片水花,沾湿了两个人的鞋袜和裤腿。两个调皮鬼互相看着对方红红的脸蛋,眉眼笑得弯弯的。

小狐狸踩水正踩得兴起,樱木花道却拉住了他,让他跟着自己走下马路。他们穿过一片已经开始变黄的水稻田,这里有更多的蜻蜓,绕着金黄的稻穗低低地飞过。灰色的,红色的,翅膀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在马路上没有汽车驶过的间隙,在蝉鸣和蛙叫声偶尔变弱地一瞬间,仿佛能听到蜻蜓振动翅膀的“嗡嗡”声。

“就在那里。”樱木花道带着小狐狸穿过了成片的稻田,在一个小山坡的脚下一条泛着蓝盈盈的光的小水沟跟前停了下来。

“好凉快。”小狐狸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浇到脸上。

“是吧。”樱木花道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把小狐狸拉起来说,“到这边来。”

两个人跨过水沟,顺着它走了一小段路,接着踏上一截水泥砌的台阶,循着水流往上走,二三十步就走到了头。突兀的岩石挡住了去路,在巨大得像一幢高楼的砂岩崩裂开的缝隙中间,有个饭桌大小的凹陷,泉水就是从这里来的。凹陷的底部不断有泡泡冒出来,冰冰凉凉的泉水就这样源源不断地从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往下淌。有人在水源顶上加了个拱形的盖子防止垃圾掉落,旁边放着几只用来舀水的塑料水瓢,一旁靠着山岩还修了一排水泥长凳。

樱木花道领着小狐狸坐到山岩阴影下泉水边的凳子上跟他说:“爸爸休息的时候,早上会带我到这里来取水,大家都早上来,白天没有人。这里很凉快吧?”

小狐狸说“嗯”,低头看水流“汩汩”地不停往下淌。樱木花道把从商店街那里开始就由小狐狸替他背着的书包从他那里拿过来,从里面取出便当盒,一边拿一边念叨:“还好我家便当盒结实。”说罢把书包放到一旁,解开便当盒外头的红黑格子风吕敷,拉着小狐狸到水流出口那里先洗了手,再把布料浸湿拧干,给他擦干了手再擦干自己的,接着才招呼他重新坐下一起吃饭团。

“是梅子饭团哦。”樱木花道笑盈盈地说。

小狐狸接过三角形的饭团,饭团捏得有些大,得小心地拿着才行。白米饭粒中间能看到漂亮的红色梅子肉颗粒,还有饱满圆润的白芝麻,海苔片切得不怎么规整,样子看起来怪怪的贴在三角形的底部。

不过应该是很好吃的饭团,小狐狸看着小猴子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鼓起腮帮子慢慢咀嚼的样子时这样想。于是他也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发现果然是很好吃的饭团。

白米饭有干净的微微的甜味,梅子肉酸酸的味道就像是这天炙热的太阳下眼前这一汪清凉的泉水一样,让炎热不再那么突兀尖锐,变得柔和又温婉。炒熟的白芝麻被牙齿碾碎,让人感觉到油油的香气,让小狐狸无端端起起松林里的味道,海苔切得不好看但完全不影响鲜咸的口感。小狐狸觉得这个简简单单的饭团,竟然像太阳,像泉水,像山林,又像大海。

“很好吃,谢谢。”小狐狸很有礼貌地说。

樱木花道闻言扭头看小狐狸,高兴得眼睛都笑眯起来了,红红的脸蛋儿跟头发一样,明媚又张扬。

“爸爸做的梅子饭团,我最喜欢了,你也喜欢,真好。”樱木花道又咬了一口饭团,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

“你肚子痛吗?”小狐狸问樱木花道。

“嗯?”樱木花道咽下一口饭团,这才明白小狐狸说的是什么,于是晃晃脑袋说,“那个小杂鱼没力气,打架我可是个天才。”

“嗯。”小狐狸点头,咬下一口饭团,认可了打架天才的能力。

“你不要怕他们,他们打你,你就打更凶地打回去,下次他们就不敢再打你了。”樱木花道向小狐狸传授自己的经验。

“你经常打架的吗?”小狐狸问樱木花道。

“他们老是笑话我,笑话我红头发,笑话我家里只有爸爸。”樱木花道手里还剩下小半个饭团,他放下手在腿上,低下头看着被咬得不成形状的饭团。

“红头发很好看。”小狐狸今天第三次说这话了,“爸爸还做好吃的饭团,有什么好笑话的,都是傻瓜。”

“是吧,是吧!”樱木花道抬起头看着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太阳光透过了树叶缝隙照到泉水上形成的星空映到了他眼睛里。

“嗯!”小狐狸重重地点头。

樱木花道笑眯了眼,又啃起了饭团:“待会儿太阳不大了,我们去下面捉蜻蜓。”

“好。”小狐狸也啃了一口饭团,他想,我要捉一只红色的,像你头发一样颜色的。

小孩子是没有耐心的,小男孩子更是没有耐心的。什么等到太阳不大了,怎么等得了。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又或许谁也没提,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吃完饭团洗了手,两个小东西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噔噔蹬”地跑下台阶,冲进了稻田金黄色的海洋里。

小男孩们跑动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滑过眉毛、眼皮、鼻子、脸颊、嘴角,从下巴滴落到锁骨上。逮住蜻蜓后高兴地扭头冲同伴炫耀,头上的汗水就顺着发丝跳动被甩出去,落到水稻的叶子上,像早上的露水,圆滚滚亮晶晶。

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来了山上树木清新的味道和山泉爽利的气息。太阳下的稻穗被晒得热腾腾的,散发出一股干燥但是温暖的味道。樱木花道停下来,站在稻田组成的海洋中间,皱起鼻子吸了吸,跟小狐狸说:“你闻闻,真好闻。”

小狐狸于是跟着站定了吸吸鼻子,说“嗯”。

“那里有一只红色的,我要抓住它。”樱木花道看到小狐狸身后有一只红色的蜻蜓贴着水泥小路的地面飞,推着小狐狸转过身。

小狐狸抓着樱木花道的手腕示意他安静,接着松开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然后蹲下身子,膝盖跪倒在被晒烫的小路上,伸出双手的同时身子往前一扑。

“捉住了!”小狐狸整个身子都扑倒在了小路上,两只手拢在一起,然后直起身子跪在小路上,扭头招呼小猴子过来看。

“哇。”樱木花道冲过去,盘腿在小狐狸身边坐下,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去看他递过来的双手。从他拢起的手掌缝隙里,果然看到一只正在扑腾的红色蜻蜓。

“真漂亮。”樱木花道伸手在小狐狸手掌边缘摸了摸,好像隔着他白净的小手就能感应到红色的蜻蜓,“它不会咬你吧?”

“蜻蜓不咬人。白痴。”小狐狸斜眼看倚在他肩膀上的小猴子。

“啊,是这样的吗?”樱木花道说,手指还搭在小狐狸的手背上,“它挺可怜的,一直扑腾。”

小狐狸看了小猴子一眼说:“嗯。”然后就松开手,红色的蜻蜓立刻扇动翅膀,“呼呼呼”地飞起来,越过二人头顶,从金黄色的稻田海洋上飞过,越飞越高直到看不见。

“它不会飞到太阳上去了吧?”樱木花道仰头,用手掌挡在眉毛处遮挡刺眼的阳光。

“飞过去的话会被烧死的。”小狐狸跪在硬硬的水泥地上觉得膝盖疼,便改变了一下姿势,把双腿搭在了小路边缘。

“是吗?”樱木花道弯下身子,双手撑着脸颊,手肘抵在自己腿上,“可是我想去太阳上看看呢,红色的,温暖的,想去看看。”

他们坐在小路上后,两侧的水稻就高出了他们一截,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儿,水稻的就像一片大树一样把阴影投到了他们身上。风吹过不,稻田深出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摇篮曲。

樱木花道撑着脸觉得很困,风声像一首歌,又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他晒得红红的脸蛋儿。他东倒西歪了一阵,最终倒在小狐狸身上睡着了。

小狐狸扭头看小猴子圆圆的鲜艳的,像太阳一样的红脑袋,他想,要去看太阳吗,我好像已经看到了。

先醒过来的是小狐狸,水泥地上坐着不舒服,睡着了很快也就醒过来了。他扭头看小猴子,靠在自己肩膀上还睡得正香。太阳往更西边斜了些,一只红色的蜻蜓正停在小猴子红红的脑袋上。

也许是感觉到了有个活物在头上动,小猴子动动眼皮醒了,伸手就要挠头,小狐狸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别动,红蜻蜓。”

“哇。”樱木花道轻轻惊呼不敢动,眼珠子使劲儿往上翻却还是看不到,“真的?”

“嗯,红色,好漂亮。”

樱木花道今天是第四次听到红色很漂亮了这句话了,他觉得心里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很想看看清楚说这句话的人,于是就直起身子。

红蜻蜓飞走了。

小狐狸的脸蛋儿被夕阳映得红红的,樱木花道想,原来,红色真的很好看。

两家幼儿园的老师把商店街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逃跑的两个孩子。当他们决定了要去报警时,终于在夕阳下的铁路道口看到了两个弄得脏兮兮的小男孩。

“我们可能会挨揍。”樱木花道看到被火车拦在对面的气急败坏的老师,对小狐狸说,“不过这种情况可不能还手哦。”

“我明白,不用你教,大白痴。”小狐狸说。

火车轰隆隆驶过,信号灯红红的,樱木花道碰碰小狐狸的手说:“你看,像太阳一样。”

红灯熄灭后,一只红色的蜻蜓从信号灯上飞起来。

(想捏造一个有点儿长的故事。社畜出差狗三次元超级忙,更新不会很快。会努力慢慢慢慢地写完它。开始的地方写在爱知县是因为查了一下资料,樱木和流川这两个姓氏都有说法是发源于这个地方,至于选了瑞穗这个区嘛,是查资料看到有个区叫这个名字,立刻联想到瑞穗太太啦。碰瓷成功。Hanachan 和 Kaechi 这两个昵称我专门请教了一下会日语的亲戚,Hanachan是很普遍的叫法, Kaechi的话是女生的叫法,会把Kaede亲昵地叫成这样。如有错误还请多多包涵。

还有我从来都不认为花是个很惨的小孩,我并不怀疑苦难中也能长出向阳的花朵。但花本身就是太阳,只有被很多的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成为自己的太阳别人的太阳。其实就是我浅薄啦,抱歉抱歉,见不得花受苦,我只希望他在任何一个平行宇宙都过得顺遂幸福。)

Chapter 2: 如足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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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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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花道站在爸爸身前,在爸爸鼓励的眼神下敲了敲眼前的门。

“是谁呀?”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随着房门打开传来,接着父子二人就看到了一张表情和善的面孔。

“婆婆您好。”樱木花道保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鞠躬道,“我们是今天搬来神奈川的樱木家,我和爸爸今后会住在这里,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哎呀呀。”婆婆笑着跟鞠躬的父子二人回礼,“听说有新邻居会搬来了,本来以为你们会冬天的时候过来,没想到这么快。”

“这个是我们从爱知县带来的特产次郎柿子,请婆婆收下。”樱木花道红着脸,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因为爸爸说了,要有礼貌。

“哎呀,好漂亮的柿子啊。”婆婆接过了樱木花道手里的小竹筐,摸摸樱木花道的头,看向爸爸说,“孩子真漂亮,真有礼貌。不知道你们这么快就搬来,都没能帮忙实在是抱歉啊。”

樱木花道摇头说:“爸爸把新家都收拾好了,Hana是大孩子了,能帮爸爸的忙。”

“原来你叫Hana啊,”婆婆笑着看樱木花道红彤彤的头发和脸蛋儿,“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啊。”

“孩子叫花道,樱木花道。”爸爸摸着樱木花道的头跟婆婆说。

“真是好名字啊。”婆婆看着樱木花道,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Hanachan是在害羞么?”回到家里后,爸爸揉了揉樱木花道的小脑袋。

樱木花道钻进爸爸怀里脸红红的不说话。

“婆婆夸奖你是因为喜欢你哦,Hanachan要大方地接受别人的好意。”爸爸拍拍儿子的背,“去了新幼儿园也要跟新朋友 好相处,不要跟小朋友打架哦。”

“他们不惹我,我就不揍他们。”樱木花道搂紧爸爸,像从前一样保证。

“我的名字叫樱木花道,是从爱知县转学过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樱木花道站在教室讲台上,双手拉着书包的两根背带,深深鞠了一躬。

“呀,红头发!”

又来了。

樱木花道双手攥紧了书包背带,咬了咬嘴唇。

“真是没见识。”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来,“外国人是有各种各样颜色头发啊!”

樱木花道循声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孩,正单手托着脸,斜眼看着大惊小怪叫唤的同学。

“我不是外国人。”樱木花道垂下眼睛不看任何人,深吸一口气接着说,“爸爸说我是生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的孩子,所以才有鲜艳的红头发。而且,”说到这里,他咬咬嘴唇抬起头来看着教室里的众人,“我也觉得红色很好看。”

“我们大家来鼓掌,”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勇敢的小男孩,“欢迎花道加入我们班!”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樱木花道咬咬嘴唇想,Hana做得好。

“那个,不好意思。”下课时那个秀气的男孩走到樱木花道桌子边挠挠头跟他说,“我好像说了多余的话,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坏心眼儿,你不要误会哦。”

“不会的。”樱木花道使劲儿地摇头,他想起爸爸说的,要大方接受别人的好意,“谢谢你。”

“哎呀,我明明是说错话了,你怎么还谢我,怪难为情的。”男孩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扭了扭身子说,“我叫洋平,水户洋平。”

 

“真的要这么做吗,花道?”洋平靠在樱木花道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地问他。

他们此时正躲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梅树下。

这片梅树园看起来疏于照管很久了,树下长满了高高的荒草,几乎可以将小学四年级的男孩淹没。

“我刚刚听到了,那个大胡子说要把它杀掉。”樱木花道指了指被拴在离他们两棵梅树之外的一根电线杆子上的胖嘟嘟长毛黄狗,狗狗似乎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时正绕着电线杆不安地转圈,同时发出一阵阵呜咽。

“那是人家的狗,他要杀掉我们也没办法啊。”高宫往旁边挤了挤,好藏起自己胖胖的身子。

“那不是他的狗。”大楠说,“我刚刚跟花道去取水时,那边排队的人讲,狗狗好像是跟着主人来爬山走失了。然后那边那个民宿的老板大胡子听到,就过来把狗狗给带去他家民宿了。我们回来路过他家,就听到他在讲要杀掉狗狗。”

“樱木军团第一个正义的使命,拯救狗狗。”樱木花道握了握拳头说。

“可是你打算怎么做?”洋平说,“那狗一副三白眼,睫毛还长,看起来就不好惹,你去牵它说不定它还会咬你的。”

“会吗?”樱木花道歪头看了看那条狗,“我觉得它看起来挺好相处的啊,好嘞,你们替我放风,天才要开始行动了。”

樱木花道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再讲什么,猫着腰从草丛里蹿了出去。

“狗狗,我是来救你的,你千万不要咬我也不要叫唤哦!”樱木花道在离狗狗还有几步远时停下来,蹲下来好跟狗狗的视线齐平,一本正经地跟它交待起来。

狗狗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停下了绕圈的动作,乖乖地坐了下来。

樱木花道见状,扭头朝同伴们露出一个得意的大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们说,你们瞧,我说得没错吧,这狗乖着呢。然后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一步一步挪到电线杆边上,开始解绳子。

“你看看你,”樱木花道一边努力解绳子一边小小声地抱怨狗狗,“一直绕圈儿,把绳子打结的地方都勒紧了,怎么也解不开。”

“花道,快一点儿!”转移到高处放风的大楠发现低一些的民宿主屋那里有人影晃动,害怕有人走上来,小声地催促着樱木花道。

“解不开啊!”樱木花道顾不上小声了,扭头冲同伴说,“你们有没有剪刀或者子啊?”

“谁会带那种东西啊!”高宫一边抱怨,一边从草丛里蹦出来上来帮忙。

“你不要舔我啊!”高宫刚刚蹲下,狗狗就就凑上来对着他肥美的脸颊一顿狂舔。

樱木花道笑得拿脑袋去撞高宫:“它一定是看你长得圆润很可口。”

高宫推开狗狗的脸对它说:“要不你来把绳子给咬断?”

“笨蛋,闪开。”洋平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梅树枝,正在掰掉上面分叉的小枝条。

“洋平,你傻了么,要磨断绳子也该找块石头啊,树枝算怎么回事?”樱木花道一边使劲抠绳结一边说,突然“哎哟”一声缩回手,高宫赶紧凑上去发现樱木花道的右手食指指甲盖给掀了小半儿起来。

“呀,看起来好疼啊!”高宫吓得赶紧扭过头。

“花道你别弄了,”洋平让樱木花道让开,指挥高宫拿手帕帮樱木花道把手指包起来,自己则蹲到电线杆边上,拿梅树枝一点儿一点儿地撬绳结的中间部分,不一会儿,绳解就松了。

“哇,洋平,你真的是天才啊!”樱木花道看到洋平解开了绳子,两眼放光赞叹道。

“快走。”洋平牵起狗狗,几个人钻回梅树林底下的草丛,绕过了小土坡开始顺着砂石砌成的台阶往山下跑。

“应该没被发现吧?”樱木花道紧张到心脏狂跳。

“你的手没事吧?”洋平一边跑一边看樱木花道的手。

血已经浸透了手帕,樱木花道撅撅嘴说:“奇怪,感觉不到疼,看来我果然是个天才。”

一个钟头后当他们把走失的狗狗交到派出所后,天才被打脸了。

一开始受伤后麻木的伤口,报复性地开始剧痛。

“我的手指头要断掉了!”樱木花道的手被高宫和大楠两个人小心地捧着,洋平则在前面引路防止有人碰到他。

“怎么搞成这样的呢?”医生小心地捧着樱木花道的手,把高宫的手帕移开。

“就是解开一个绳结,不小心就把指甲盖给掀起来了。”洋平挡坐在凳子上的樱木花道跟前,让他受伤的手从自己身侧伸向医生,高宫和大楠则分别站在樱木花道两边,按着他的肩膀挡着他的视线。

“我的手指不会断掉吧,医生叔叔?”樱木花道被挡在洋平身后,哭得一抽一抽的,想探头去看,被高宫一把扯着头发拉回来。

“不看就不会那么疼。”高宫放开樱木花道的头发,顺势捂住了他的眼睛。樱木花道觉得头皮都要被扯掉了,甚至一时间都忽略了手指的疼痛。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用沾了消毒用的药水的棉花团擦拭干净了樱木花道手指上的血,仔细看了看说,“只掀起来一点点儿,待会儿我把掀起来的指甲剪掉,包扎好伤口这几天不要碰水,很快就会好的。”

保住了手指头的樱木花道从医院出来回家时的阵仗堪比公主出行。

若是依洋平的想法,是要他们三个人把樱木花道脚不沾地地给抬回去的。樱木花道一想到自己被人抬着在大街上走,马上就要羞死了,立刻拒绝。洋平只得退而求其次,安排身形面积最大的高宫走在最前面,张开双臂开路以防有路人碰撞,他自己则扶着樱木花道小臂保证伤员的手指一直处在自己视线之内,大楠充当机动角色,左右前后上蹿下跳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短短的一段路走下来,三个护卫累得气喘吁吁,樱木花道不累,但满脸通红已经羞成了一颗成熟的番茄。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到商店街那边去了。”樱木花道撅着嘴抱怨,“太丢人了。”

“那可不行,明天还要去换药的。”洋平早就已经计划好了,“正好连休会到四天之后,这四天我们会按时来接你去换药再送你回来。”

“我不要,好丢人啊。”樱木花道试图抵抗,“我自己能行的。”

“你不行。”洋行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容争辩的神情,“现在你就快回家去,你爸爸上了夜班在休息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晚上我们过来帮你洗澡。”高宫和大楠在洋平一左一右,点点头表示认可。

“谁要你们帮我洗澡啊,你们不要自作 张啊!”樱木花道抗议。

“抗议无效,你的手不能用了,我们就当你的手。”洋平宣布,然后带着高宫和大楠暂时撤退。

回到家的樱木花道发现爸爸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

“Hana回来了,今天跟朋友们玩儿得开心吗?”爸爸擦擦手,把鸡蛋卷端出来,看到了樱木花道缠着纱布的手指头,“怎么受伤了?”

樱木花道在爸爸查看他伤口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跟爸爸讲了今天的狗狗拯救计划。

爸爸说:“哇,我们Hana今天当了英雄呢。”

樱木花道“嘿嘿”地笑,习惯性地想挠挠头,右手被爸爸抓着,便用左手挠了挠头。

“可是伤口是不能沾水的吧,”爸爸显得很苦恼,“那要怎么洗澡呢,爸爸去打个电话跟工厂请假,帮Hana把澡洗了再去上班吧。”

“不用了爸爸。”樱木花道拦住了爸爸,“洋平他们会过来帮我的,洋平说我的手不能用了,他们就当我的手。”

“哦,樱木军团。”爸爸笑着说,“我们Hana看来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手足了呢。”

樱木花道嘿嘿地笑,伸出双手数数:“那我有八只手,八条腿啰。”

“嗯。”爸爸摸着儿子的头说,“所以我们Hana会走得很远很高哦。”

等到上了国中,野间加入樱木军团,樱木花道变成了十手十脚,成为了和光中学鼎鼎大名的“不良少年”。

“我到底哪里不良了?”樱木军团刚刚经历一场恶战,被揍得很惨的不良少年反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樱木花道是不良少年,让他很郁闷,咬着吸管在果汁杯里吐气,吐出一串一串泡泡,“明明都是他们招惹我。”

“头发吧。”野间咬了一口汉堡说,“开学的时候我看到你也被吓了一跳。”

“混蛋!”樱木花道拿薯条砸向野间,“为什么都这么说,明明也有人说红色很漂亮的。”

“唉唉唉,”坐在野间身边的洋平接住砸过来的薯条,顺手塞进野间嘴里,“不管怎么说,你看,阿忠还是被天才收编了不是吗?”

樱木花道闻言顿时发出招牌哈哈大笑,差点儿碰翻了果汁被杯:“我果然是个天才对吧!”

樱木花道这一桌的动静太大,引得旁边一桌高年级的男生不高兴了。惯于惹是生非的男生嘴里说着不干净的话,不出意外地拿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开刀。

“好吧,”洋平看了众人一眼,大家跟着他站起来。

“真是没完没了了。”樱木花道一口气吸干了杯子里的果汁,活动了一下手脚。

“我回来了。”樱木花道回家时发现爸爸在家,“咦,老爸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工厂停电了。”爸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干净的小番茄。

樱木花道脱了鞋,像只大狗狗似的滚到矮桌边儿,抓起两颗小番茄丢到嘴里。

“诶?”爸爸在矮桌边坐下,看到樱木花道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又打架了?”

“啊,烦死了。”樱木花道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那些人好讨厌的,我都没惹他们。”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说呢?”爸爸摸了摸樱木花道的脑袋。

樱木花道滚回矮桌边儿撑起身子,又抓了一颗西红柿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说不通啊。”

爸爸在矮桌上展开了报纸,眼睛却没看报纸而是看着樱木花道:“花道,人长大了是不能一直靠拳头解决问题的。”

“可是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的。”樱木花道重复道,“而且揍了他们后,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大人不能一直使用拳头的。”

“大人?”樱木花道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好眼睛亮亮地看着爸爸,“怎么算大人呢?”

爸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有了。”接着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个小罐子出来。

“是什么?”樱木花道仰着头看着爸爸手里的东西。

“发胶。”爸爸在樱木花道跟前坐下来,喷了些发胶在手上。

樱木花道扬起脸嘻嘻地笑。

爸爸说:“别动。”然后把发胶从樱木花道两边鬓角往上抹,然后把搭在额头上的刘海也都抹上发胶往上推,“好了,过来看看。”爸爸用手肘碰碰樱木花道的肩膀,让他跟着一起到卫生间来。

“哎呀,”樱木花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左右摇摇头,“像理发店外面贴的画报,感觉怪怪的,不过,”他把手拖在下巴底下,“好像挺帅气的。”

爸爸一边洗手一边说:“飞机头。”

“名字也超帅气。”樱木花道叉着腰,开始在镜子跟前变换姿势,“越看越帅气,所以梳了这个头就算大人了么?”

“算是吧。”爸爸擦了擦手,看着几乎要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花道会埋怨爸爸吗?”

“嗯?”樱木花道拨弄着额前一缕搭下来的红头,“什么?”

“我们花道好像因为红头发吃了不少苦呢。”爸爸看着镜子里的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红了脸说:“才不会,红色多漂亮。”

“啊,对了,”爸爸说,“这样说就像个大人。”

“是吗?”樱木花道看着镜子里拉风的飞机头,觉得大人这个词比飞机头还要帅气。

花道你己经是个大人了,所以要坚强哦。

爸爸的葬礼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这么跟樱木花道说了。

那天他的红头发是披散着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哭红的眼睛。他想,要是成为大人就是要孤单一个人的话,当大人也不是一件帅气的事。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洋平挽着樱木花道的胳膊,四条胳膊四条腿,旁边还站着樱木花道的另外六条胳膊六条腿。

“我应该先打电话的,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就会来。”

“我不应该跟那几个人打架,他们欺负我就欺负好了,忍一忍就过了,从前也被人欺负过,为什么这一次忍不了呢?”

“他们拦着我的时候,我就该倒回来,倒回家里打急救电话,关上房门他们也不敢冲进来。”

“那天我就不该上学,我就该守在家里的,反正上学我也没听课,我去干什么呢,原本就不该去。”

灵堂没有人的时候,樱木花道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讲原本应该的种种,讲完一遍,又再讲一遍。樱木军团围着他,听他讲一遍,又再听他讲一遍。

去墓园那天是个吹着大风的晴天,风把樱木花道红色的头发吹得很乱。他的周围有很多人,邻居婆婆从一开始时就牵起了他的手,婆婆有事走开时,洋平就牵着他的手,洋平走开时,高宫就牵着他的手,高宫走开时,大楠就牵着他的手,大楠走开时,还有野间牵着他的手。

墓地被合上的时候,樱木花道看到一轮红日从小山的那边树林后升起来,橘红色的太阳。

回家打开家门时,樱木花道习惯性地说“我回来了”,然后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他“欢迎回家来”,便退出玄关说我不想呆在家里。

洋平说你想去哪儿,我们跟你一起去。樱木花道说,我想去太阳上面。

高宫说这个好像有点儿困难,被洋平掐了手臂一把,还不敢叫唤。

洋平说,好我们走。

樱木花道看看几个人,撇了撇嘴说我不想去了,我想去海边。洋平于是拉起他的手说,好我们走。

那天下午风依旧很大,海浪拍打着沙滩,泛起白色的泡沫,像是一头张开大嘴的怪兽,咆哮着冲上来想把岸上的人吞吃入腹。

樱木军团跟他坐成一排,静静地坐着,看太阳慢慢西斜,看浪花冲上沙滩又退下去。

太阳沉了一半到海平面以下,身后的公路上亮起了路灯。一只胖胖的黄色狗狗从沙滩另一头跑过来,站在几人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风从海那边斜斜刮过来,刮过五个少年,再刮到长着长毛的狗狗身上。它哼哼一声跑动起来,摇着尾巴靠近了樱木花道,湿湿的鼻子一动一动的。樱木花道扭头看它,它就靠更近此,舔舔他的脸颊。已经哑了嗓子的樱木花道便抱着狗狗低低地哭了出了声,樱木军团见状也围过来,几个人抱着狗狗哭作了一团。

 

“NANA背上的毛怎么湿湿的?”妈妈把NANA从流川枫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摸到她背上有一块是湿的。

负责遛狗的流川枫老实地交待,走到海边的时候NANA独自跑开了一会儿,等到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背上已经湿了一块了。

妈妈有点儿生气,责怪流川枫没看好小狗,万一再走失一次怎么办,可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好运能寻回来的。

流川枫跟妈妈道歉,然后又蹲下跟NANA道歉,说下次不会了,然后就抱上篮球去了社区的球场。

天黑下来后,小球场已经没人了。球场边的灯光是橘黄色的,远远地看起来像一颗有点儿小的太阳。小球场边上的树木流川枫叫不出来名字,叶子小小的,仔细看的话一片叶子很像两把小梳子背靠背组装在一起。这种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层层叠叠摞在一块儿,能过滤掉夏天过于灼热的阳光。夜晚从街道这一头望过去,树叶也会挡住橘黄色的球场灯,只从缝隙里漏出点点亮光,像是低垂下来要亲吻过路人的星星。

流川枫家是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搬到神奈川来的。

爸爸妈妈觉得儿子过于冷淡的性格是因为没有玩伴造成的,于是在置办了位于神奈川的这所带院子的大宅子后,立刻为儿子寻了一个玩伴,一只名叫NANA的金毛犬。

流川枫很喜欢NANA,会花很多时间带她散步,也会跟她一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消磨长长的下午。

“这孩子,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打人,没几个人打得过他,个子也窜得很高,要不送去学拳击或者柔道吧。”爸爸在某一天这样跟妈妈说。

于是那个太阳很大的夏日,爸爸妈妈带着流川枫到了附近的少年兴趣培训中心。

流川枫在被带到柔道教练跟前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项运动。教练凭着对自己职业的热爱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流川枫看了一眼教练,又看了一眼父母,问,非得说吗?

教练感觉自己的职业荣誉受到了挑战,说一定要说。

流川枫于是说,他对把人摔来打去没兴趣。留下父母跟一脸铁青的教练道歉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从柔道部出来,流川枫进入了一个更大更高的空间。有“嘭嘭嘭”的声音传来,在空间很大的房间里发出阵阵回声。太阳光透过墙壁高处镶嵌的玻璃,把一束束光柱打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他看到一个人手里抓着一个太阳,撞过条条光柱,把光芒披在了身上。接着,他看到太阳飞起来,落入篮网,砸进了他的心里。

流川枫在篮球运动上展露出的惊人天赋,很快就让企图在他身上找回职业荣誉感的柔道教练自觉地让步了。

“如果硬要把这孩子拉来练柔道,简直是对造物主安排的亵渎,这个孩子就是为了打篮球而生的。”柔道教练这样跟流川爸爸妈妈说,说得夫妻二人连连鞠躬说“过奖了过奖了”。

篮球教练很不满,说这话应该由我来说的,怎么倒从你嘴里讲出来了。

柔道教练说我不从你这里挖人了,对你来讲是好事你该谢我,怎么倒是怨起我来了。

流川爸爸妈妈留两个教练自己斗嘴,离开办公室到室内篮球场去。

流川枫学得很快,在场上已经打得有模有样了。

爸爸说真好,打篮球是个集体运动,这样子小枫也能交到朋友了。

妈妈说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儿子啊,他眼里哪会有队友,只会有篮球罢了。

流川枫没有听到妈妈说的这话,却一字不落地实践了她说的话。打篮球很有意思,但也仅限于篮球有意思,他打得很好,而且越打越好,高子也越长越高,到了国中时侯已经成为了校队的主力球员。队友们跟他都不是朋友,但是都会在球场上把球传给他。

流川枫觉得这样子就很不错了,只要把球给我,给我就好了。

绕过长着小梳子叶片的树木,就是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球场,就像晚上也挂着一轮太阳。

流川枫觉得很好,跑动,跳跃,把篮球投进篮网,像是抓着一轮太阳,投出它。

爸爸妈妈老是问他,你就不想交几个朋友吗?难道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吗?

他从前对这个问题没有概念,他握住了像太阳一样的那颗球之后,他想,无论缺的是什么,此刻也应该被补齐了。

直到十五岁樱花盛开的四月,午后的阳光下,另一颗太阳出现。流川枫站在天台上,感受到了刮过红头发的风吹进他心里,凉嗖嗖的,提醒着他那里缺少了一块。

(救狗那段是我小时候的真实经历。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跟小伙伴去爬山,在半山腰一个取水的地方看到一只走丢的狗,旁边农家乐的老板就把狗给牵走了,说要杀了吃肉。我们就跟踪过去,看他把狗栓在农家乐后面的李子树林下面,他走了后,我的小伙伴放风,我就去解绳子,把手指甲盖都掀翻了一块才解开,一手都是血。狗狗超级懂事,不吵不闹,等绳子解开了就跟着我们跑,我们也找不到主人,狗狗跟着我们跑回家,后来附近的人家收养了它。这个事算是我小时候做过的最英勇的一件事了。

其实很想捏造小流和小花两个人初中时代的故事,但是写初中绕不开的一个点就是花花爸,实在太心疼,不想去碰,只轻轻带过就好。玻璃心就是我没错了。

不会坑,会好好写完想写的故事)

Chapter 3: 梅子饭团与酱油拉面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流川枫去医院包扎了被樱木花道头锤到血流不止的伤口,顶着一头白绷带回到了家。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妈妈听到院子里NANA哼哼起来,知道儿子回家了,打开门就看到了他头上的绷带。

“打篮球摔倒了。”流川枫蹲在NANA身边,搂着她的脖子,任由她舔自己的脸,“妈妈今天回来得好早。”

“哎呀,”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工作重要,小枫也很重要啊,你才上高中妈妈还是有些担心的嘛,看来湘北高中的篮球场有点儿危险哦。”

流川枫把脸扭向NANA那一边躲开妈妈的视线说:“没关系的。”

“NANA不要碰到哥哥的伤口哦,小枫你也快进来,不要跟NANA玩儿了。”妈妈让儿子赶紧进屋。

“今天可以吃梅子饭团吗?”流川枫跟着妈妈进屋时说,“切碎的梅子肉和白芝麻拌在米饭里那种。”

“嗯?”妈妈一边打开冰箱查看需要用的食材是否齐全一边问,“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就,突然想吃。”流川枫摸摸鼻子,露出害羞的神情。

妈妈笑逐颜开,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上,歪头打量自己的儿子,开心地说:“上次是多久之前了,是你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吧,突然就羞羞答答地说要吃梅子饭团。”

“才没有害羞。”流川枫别过脸,赶紧逃上楼。

“洗澡时戴上浴帽不要弄湿伤口,换衣服也要小心哦,小枫。”妈妈扒拉着栏杆,冲流川枫的背影喊道。

流川枫上楼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流川枫的卧室有一扇大大的窗户,朝向东边。窗帘是双层的,外侧是薄薄的纱帘,是妈妈选的,淡淡的粉色上绣着颜色更浅的枫叶,只有光线特别强烈的时候才能辨认出那些枫叶花色。内侧遮光的厚布帘子是流川枫开始打球后自己选的,浅浅的米色打底,上面绣着小小的很多橘红色的小篮球。

上了初中后,妈妈问过流川枫要不要把过于孩子气的窗帘换掉。流川枫那时候拿着篮球准备出门练球,说没关系的。妈妈就抱怨说,你总是说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流川枫觉得妈妈似乎在生气,于是就说那就换吧。这下妈妈真的生气了,赶他出门说算了算了你快去打篮球吧。

小篮球窗帘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陪着流川枫度过一个个夜晚,又一个个白天。

小球场这几天封闭维护,所以早上流川枫难得地起得很晚,像以往数百上千个清晨一样,他拉开小篮球窗帘。春天带着阳光和微风蛮不讲理地冲进来,一轮红红的太阳挂在窗外,看起来格外的野蛮但生气勃勃。

到了这天傍晚时分,流川枫背靠着房门,看向朝东面的窗户,窗外没有了阳光只剩下旖旎温柔的夜色。风带动窗帘轻轻地晃动,小小的篮球跟着晃动。

他想到白天看到过的太阳,摸摸还是很痛的脑袋,觉得还是有关系的,并不是所有事都没有关系的。

跟一般男孩子到了青春期才会跟着叛逆一起出现的热血冲动不同,流川枫早早地在幼年时期就度过了一段热血冲动期。那段时间他总是在学校打架,时常一身脏兮兮挂着彩回家,爸爸妈妈被叫到学校多次,可是都没能阻止流川枫继续跟人动手。

“是他们先惹我的。”流川枫每次都这样说,只是说,并不是解释,也不需要谁理解。

直到后来他开始打篮球,他就像是一个满身尖刺的小怪兽,被红色的篮球散发的光芒填平了沟沟壑壑。篮球占完了他的时间,用光了他的精力,以至于除了打篮球以外的所有时间,他开始不分场合地睡觉。

再然后,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他被一团红色惊醒,平静再次被打破。

爸爸妈妈惊讶地发现,十五岁的儿子再一次重复起了五岁时的经历,自从头上缠着绷带回家那天起,他又经常带着一身脏和伤回家了。

“是跟同学相处得不好吗?为什么老是打架。”妈妈有一次问他。

流川枫歪着头想了想说:“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不过以后也许不会了,也许吧。”

“这是什么话。”

妈妈疑惑太多了,都打架了,能算关系好吗?说以后也许不会打架了,为什么儿子的语气里竟然透露出些许遗憾。

“那我带NANA散步去了,妈妈今晚我也想吃梅子饭团,拜托了。”

再加一条,妈妈想,为什么执着于吃梅子饭团,虽然说这道简单的料理对工作繁忙的妈妈来讲十分地友好。

好吧好吧。看着儿子牵狗出门的背影,妈妈想,自己应该跟儿子好好学习一下,不要纠结不要内耗,想做什么该做什么直接做就好了。

流川枫牵着NANA走到小球场附近,远远地能听到有人在那里打球的吵闹声。他想走另一条路,NANA却执着地要往那边走。

NANA已经八岁了,流川枫从书上看到说这个年纪对于狗狗来说已经到了中老年。他是能够发现NANA的变化的,她的毛原本是有些浅的金色,现在颜色已经变得深了一些,有些像泥土的颜色。嘴边的毛变化更大,已经呈现出一种黄白色。还有就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NANA不再飞快地奔跑。从前是小小的流川枫追不上NANA的步伐,现在流川枫越跑越快,NANA却不再奔跑了。

可是今天她很奇怪,走到小球场附近后就拽着牵引绳拼命往前跑,流川枫跟上她,直到看到一抹红色藏在树叶茂密的行道树后面。

NANA还要往前走,流川枫这次不顾她哼哼唧唧拽住了她。

樱木花道那个白痴在跟赤木队长那场震惊全校的对决后竟然通过死缠烂打成功加入了篮球部。流川枫觉得这个红脑袋很有趣,不知道是不是能长出红色头发的脑袋跟一般人有区别,这个白痴的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明明对篮球一窍不通,却总是自称天才,然后把所有事都搞砸。并且对自己总是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流川枫想,难道是因为头一次见面在天台上打架而记仇吗?他这样想了想觉得不对,明明自己才是被打得更惨的那一个,樱木花道要是因此记仇是没有道理的,记仇的应该是他才对。然后他就想不出答案了,因此他很疑惑,疑惑到随时随地都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个答案。

就像这个白痴今天跟队长争执后说不想再参加这种无聊的社团于是跑了,可这时候却扒拉着小球场的铁丝网直勾勾地盯着场内打篮球的人。

于是流川枫想,他刚刚跟妈妈说或许以后不会打架了这话应该实现不了了。

大白痴还会继续跟他打架的,在篮球部打架。

樱木花道扭头看到流川枫,先愣一秒钟,接着血气冲上头,脸红得跟头发一样,转身拔腿就跑。

NANA叫了一声,挣脱了流川枫朝着奔跑的红头发追了上去。

“NANA!”流川枫叫了一声,狗狗却毫不理睬。

樱木花道扭头看到一条大狗追来,更加没命地逃,边逃边骂:“死流川枫,竟然放狗咬我,卑鄙无耻!”

“哎呀!”樱木花道专注着骂流川枫,一脚踢到人行道上翘起来的地砖,整个人呈大字形扑倒在了地上。

流川枫追上来的时候看到了可以做进噩梦里的恐怖一幕,樱木花道扑倒在地上,NANA扑在他身上,嘴巴埋在红头发的后脖颈处。

糟了,流川枫想,NANA把这个白痴给咬死了。

然后,他就听到大白痴“咯咯咯”的笑声传来。

“呀,这狗好乖呀!”

NANA趴在樱木花道身上,一个劲儿地舔他的脸,满脸狗狗口水的人笑开了花。

“怎么会这么乖,一点儿也不像你那个讨人嫌的主人呀。”樱木花道坐起来,抱着狗狗的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NANA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狗,却也不是任谁都可摸可抱的好脾气。见这一人一狗如同多年旧友相见般熟络,流川枫只能归结为动物跟动物果然是更好相处一些,猴子和狗狗或许有人类不知道的交流方式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樱木花道抱着流川枫的狗,瞧他眼珠子转啊转的,觉得这只狐狸肯定在心里说他的坏话。

流川枫似乎能读出樱木花道的心思,他把双手举到耳朵边,用掌心对着他说:“我什么也没想。”

“你在这里干嘛?”白痴不愧是白痴,摸了一阵狗后还是问出了白痴问题。

流川枫捡起被NANA挣脱手的牵引绳,在樱木花道眼前晃了晃,樱木花道站起来说“哼”然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就走。

NANA带着流川枫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樱木花道扭头瞪了流川枫一眼。

“没有跟着你。”流川枫跟上去,睁着眼睛说瞎话。

NANA“嘤嘤”地叫着,摇着尾巴望着红毛猴子。

“她想让你牵她。”流川枫把牵引绳递给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接过来,NANA于是高兴地跑上去,蹭了蹭他的腿,慢慢地朝前走。

该说点儿什么才对吧。流川枫想,他走在一狗二人的最后,想了想该说什么,走了一路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喂,我要去吃酱油拉面了,你要去吃吗?”樱木花道在一家拉面店门前停了下来,问流川枫,可看他的样子并不怎么愿意流川枫给出肯定的回答。

于是流川枫摇摇头说:“我要回家吃饭,你不回家吃饭?”

樱木花道把NANA的牵引绳还给流川枫:“不要你管,我一个人住,爱在哪里吃饭就在哪里吃饭,还你,你家狗比你可爱多了。”

一个人住?

流川枫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像篮球弹出界外,不再收到控制,他接过牵引绳,脱口而出: “我们家今晚吃梅子饭团,你喜欢吃梅子饭团吗?”

樱木花道愣了愣,转身踏上拉面店门前的台阶,头也不回地说:“我才不吃那种东西,从来都不吃,滚吧你。”

樱木花道走进拉面店后,流川枫扯了扯NANA的绳子说:“回家吧。”

流川枫在路灯已经亮起来的街道上走过,一盏又一盏,像路过一个又一个太阳。

NANA蹭了蹭有些失落的人主人的腿,流川枫摸摸她头,想着会不会沾上大白痴刚刚亲吻狗狗脑袋时的口水。

“你喜欢他吗?”流川枫低头看着NANA,“他好像喜欢你呢。”

NANA轻轻地哼唧了一声,走到了流川枫的前面。

回家后妈妈高兴地招呼流川枫说梅子饭团马上就好,流川枫安置好了NANA走到厨房门口说“我想吃拉面,酱油拉面。”

樱木花道在第二天如流川枫所想回到了篮球部,照旧时不时地跟他打架。

比如说队长让流川枫帮忙示范上篮动作给樱木花道看时,他会从中使坏,惹得流川枫跟他大打出手,结果二人各领一记猩猩铁拳罚站到训练结束。又比如说到其它学校打练习赛分配队服时,为了抢号码而大闹更衣室,幸得木暮学长从中调和。甚至比赛当中,由于大白痴头一次上场过于紧张,流川枫一脚踢得他恢复正常,二人也会不管不顾在场上就开始拳脚相加。

不仅他们两个人会打架,也会一起跟别人打架。三井带人来篮球场胡闹时,流川枫本着受了欺负就要动手还回去的原则第一个开打,后来却在樱木花道面前丢了脸,被揍得有点儿惨。他满头是血晕过去听到樱木花道被几个人围攻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站了起来,可很快又翻着白眼丢人地倒地不起。直到那几个傻气兮兮的自称“樱木军团”的家伙从天而降,他才放心了。

那天大家一起去医务室后,只受了点儿皮外伤的樱木花道很快处理完,屁颠屁颠地跑到包扎伤口的流川枫这边来看笑话。

杂鱼,杂鱼,小菜鸡。

樱木花道上蹿下跳使出了分身大法,绕着流川枫全方位三百六十度进行嘲笑攻击,把保健老师都给看呆了,最终还是靠赤木队长一记猩猩铁拳才让他闭了嘴。

木暮副队长把抱着头上大包蹲在地上的樱木花道拉起来笑他说:“明明打架的时候也帮着流川,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嘿嘿,”樱木花道没大没小地搂着前辈的脖子,“眼镜哥哥你都看到了对吧,我可是非常非常帮他的,轻轻地替他还了一巴掌呢。”说着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比打蚊子还轻的动作。

“大白痴。”流川枫包扎好了伤口,抬腿就踹了樱木花道一脚。

“该死的流川枫,”樱木花道放开前辈去掐流川的脖子,“好歹我还是记着你那一份的,不应该感谢我吗?”

流川枫被掐着脖子摇摇晃晃,他想想,觉得白痴说得也对,好歹还是记着我那一份的,这样子就算是一伙的了吧。

不过就算是一伙的了,他们仍然还是会打架,生气会打架,不生气还是会打架,打一架的话似乎什么都可以解决。流川枫想,暂时还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那打架也不失为一件好办法。

所以在输给县内第一的海南队后,大白痴因为自责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时,流川枫决定跟他打一架。

那天天黑后就开始下的雨在二人打架的时候越下越大,流川枫说了很多的话,似乎是认识樱木花道以后说得最多的一次。到后来他也说不清楚,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樱木花道听的。

这场架打得很累,想把对方打痛,但又不能太痛,想着对方很痛,又希望自己比他更痛。最后打得实累了,两个人就直接躺倒在了地板上。

外面的雨仍旧很大,篮球馆的空间很高,在这种没什么人的时候一点点儿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让室外的雨声听起来如同瀑布一般轰鸣。而这间隔绝了风雨的篮球馆,就像一个山洞,里头藏着两个淋了雨的傻气孩子。

流川枫闭着眼听外面的风雨声,纵使声如瀑布,仍旧掩盖不住室内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感到脸颊有点儿痛,想着明天也许会肿起来,额头有点儿烫应该是红了,倒是不会像春天那会儿一样需要看急诊。他刚刚一脚踹到大白痴的肚子上,脚上虽然收着力,但肯定还是痛的。于是他扭头看几乎与他并排躺着的人,却看到他紧抿着嘴唇,眼泪不停地从眼角往下淌。

流川枫其实没怎么见过人哭,准确地说是不怎么去看。从前那些欺负他的小孩被他揍得哭起来后,他一般都会立刻转身离开,倒也不是心存愧疚什么的,只是觉得麻烦。哭哭啼啼除了浪费时间让人看笑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能够选择,他倒希望那些小孩子跳起来跟他再打上一架。

只是现在不同了。

像春天的黄昏他靠在卧室的门上,看到风把绣着小小篮球的窗帘吹得鼓起来,把那天的太阳吹进了他心里。他能记起那天头上伤口的疼,也能记起那种疼让他觉得,不是没关系的,有些人有些事,是有关系的。

这个时候再打一架就不合适了。流川枫此时有些懊恼于自己的笨拙,天黑后他淋着雨在学校、小球场转了一大圈,最后才在更衣室找到偷偷躲起来哭的白痴,原本以为打一架就好了。可这个白痴竟然越来越伤心,接下来该怎么做?流川枫想不出头绪,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可好话坏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那就做点儿什么吧,于是他便抓住了大白痴哭得颤抖起来的手。

樱木花道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被越捏越紧挣脱不开,他满眼噙着泪水狠狠地瞪了流川枫一眼,迎上了流川枫长长的睫毛覆盖之下的眼睛,像瀑布底下深深的潭水。

从悬崖绝壁上纵身一跃而下的瀑布在想什么呢?决绝地尖叫着,撞上岩石粉身碎骨,变成水花,变成泡沫。但最后会归于沉静的潭水中,重新变成水的形状。

樱木花道沉入了水潭,蜷缩起身子把脑袋抵在了被人握住的手上, 放肆地哭出了声。

流川枫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看着被他捏在手里的大白痴的右手,食指指甲盖的一角有点变形,看起来应该是受过伤重新长起来的。大白痴滚烫的眼泪不断落到手上,从指缝滑落到掌心。穿过流川枫的指缝,最后落进他的掌心里,一滴又一滴,像有千斤重,砸破了他的皮肤,掉进他的血肉里。

樱木花道哭够了,于是打开流川枫的手坐起来,用哭肿的眼睛瞪着他,最后再重复一遍 “是我害大家输了球,都是我的错。”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走。

流川枫跟着起来,关了篮球馆的灯,锁好门,跟上了等在外面的樱木花道。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小,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马路上的小水洼上,让流川枫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洒水车路过后的乡间马路上被阳光映得闪闪发光的那些小水坑。他抬头看,前面没有红蜻蜓,只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像一轮太阳。

樱木花道走进一家理发店,流川枫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从店里出来时,一头红发已经被剃光,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光头。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揍死你。”顶着一个红色光头的男孩子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说着凶狠的话。

流川枫说:“好饿,去吃拉面吧,酱油拉面。”

流川家的父母原本很担心儿子在十五岁时故态萌发的热血冲动期会像从前一样持续好几年,却没料到这次仅仅几个月就结束了。

就连流川枫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樱木花道就不再跟他打架了。准确地说,他们依然会吵嘴,依然会动手,却不再像仇人一样真的伤人。再准确地说,是樱木花道不再像对待仇人似的下重手打人,因为流川枫倒是从来都没有真的把樱木花道当仇人。

这样的发现让流川枫感觉很好。

像是安西教练病倒那天,三井和宫城热心地陪大白痴练球,流川枫当然也想留下来,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就在旁边批评你吧这样讨人嫌的话。然后红毛猴子自然是不干的,两个人拉拉扯扯中,明明打架更有经验的樱木花道倒是一直落在下风,被流川枫踹倒踩了好几脚。挨了不轻不重几脚踩的红毛猴子竟然也不恼,撒娇似地嚷嚷撒泼打滚,就是不还重手。等到流川枫真的叉着腰对这个初学者的练习从头批评到尾后,又累又气的樱木花道才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记小儿科版头锤。

流川枫心情很好,好到直到回家路上才发现樱木花道不对劲。

樱木花道罕见地不说话,埋着头慢慢地走,流川枫就推着自行车跟着他。走过应该拐弯的路口,樱木花道继续往前,流川枫便也跟着他继续往前,一直走过铁道,一直走到了海边。

这一带的海边没有沙滩,海水与公路的交界处只有奇形怪状的防波堤,樱木花道跨过公路走上去,流川枫就放好自行车跟上去。

樱木花道在一块平铺的石头上坐下来,流川枫看看周围能坐的地方都离得远,就站在了他身边。

潮水还没有涨上来,防波堤下一片黑,像个无底深渊。公路上有汽车驶过,车灯晃过樱木花道的脸,流川枫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睛。

“还好老爹没事,老爸那时候要是也能,”

樱木花道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流川枫这时候为自己今天的好心情觉得很抱歉,他低头看着身边的人毛茸茸的红色发茬,然后就伸手揉了揉。樱木花道抬头看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赶紧缩回手,搜肠刮肚一番还是没能找到一句可以应付这个场合的哪怕是荒谬的话。

一句也没有。

于是他又把手放到了樱木花道的头上,指腹轻轻用力捏了捏他的脑袋。

“流川枫你再摸我的脑袋我就把你推到海里去。”

“哦。”流川枫说,然后收回了手。

然后他们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看着漆黑的大海,一个看着红色的太阳。

“请我吃拉面。”樱木花道站起来说,“摸一次头一碗,所以我要吃两碗。”

流川枫说:“好,还可以给你买饭团,梅子饭团。”

海边的风很大,把什么东西给吹散了,天上开始出现星星。

流川枫在全国大赛第一轮被对手击中眼睛倒下时,从混乱的背景音中听到了樱木花道愤怒的声音时,他的眼前也出现了星星。

“那个卡利麦罗给你的药你当真要用?”到了晚上樱木花道追到流川枫的房间,看他不仅没把今天在场上打了他的丰玉球员拿来的药丢掉,甚至还研究起了说明,忍不住骂他,“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刚刚就该砸他脸上的。”

“你刚刚是在旁边偷看吗?”流川枫盯着药膏的说明看得仔细,眼睛瞟也没瞟樱木花道一眼。

樱木花道涨红脸挥着拳头说:“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蠢狐狸不听劝就算了,等明天你被毒死了,就看天才怎么打败山工吧。”

“是山王,白痴。”流川枫说着就旋开药膏盖子,拿手指挖了一点要往眼睛上涂。

“你等等!”樱木花道抓住了流川枫的手,“先涂我手上试试。”不由分说,把流川枫沾在手指上的药膏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等十分钟,不不不,半个小时,要是没关系你再用。”樱木花道把药膏从流川枫手里夺过来,揣到运动短裤的口袋里,坐到了流川枫房间的榻榻米上,望着墙上的挂钟算时间。

“你为什么叫他卡利麦罗?”流川枫在樱木花道对面盘腿坐下问他。

樱木花道摸摸额头:“你看过卡利麦罗吗,头顶着蛋壳的黑色小鸡?”

流川枫点点头。

“他的头发,不像吗?”

流川枫想了想,觉得是很像,然后就很想笑,但笑起来会扯到受伤的地方,于是尽全力憋着,憋出了一个古怪可怕的表情,吓得樱木花道连连翻滚躲开。

“流川枫你要吃人吗?”

流川枫白了樱木花道一眼,上前两步在踩了他肚子一脚让他赶紧把药给自己。

“这才多少分钟啊。”樱木花道看了一眼挂钟,捂着被子口袋不给。

“我要睡觉了。”流川枫坚持,“给我。”

“跟你说了再等一下!”樱木花道难得地在流川枫的面前坚持己见。一般来讲到了流川枫重复第二次的时候,小猴子都会言听计从了,这让流川枫感到有些意外。

“你长点儿脑子好不好!”樱木花道似乎在生气,“万一这药有问题把你眼睛弄瞎了怎么办,到时候真的成了独眼狐狸,我可是不会同情你的。”

“要是真有问题你的手不是也会烂掉吗?”流川枫说。

“那,”樱木花道的气焰顿时低了,说话也结巴起来,“那,手,手跟眼睛能一样吗。”

“给我。”流川枫伸手去樱木花道裤兜里掏药膏,一把就把他的抽绳短裤给扯了半边下来。

“呀,流川枫你干什么!”樱木花道赶紧把裤子提上去,趁这空当流川枫把药膏给拿了过来。

“你看看你的手也没问题。”流川枫想若不跟这白痴多讲几句,他恐怕是不会罢休,“那个人还不至于会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对,我就是把人想得坏,你单纯你善良。”樱木花道站起来,给流川枫屁股来了重重一脚,气鼓鼓地就往外走,边走边骂骂咧咧,“你就用吧用吧,等你明天被毒死后,天才会带领湘北打败山工名震全国的。”

“是山王,白痴!”流川枫纠正樱木花道,不出意料,又惹得红头发大白痴回来踢了他屁股一脚。

流川枫涂了药,关灯躺在了榻榻米上,嘴里念叨着“我是日本第一”,眼皮渐渐开始沉重起来。然后在进入梦乡的边缘时,他听到房间的推拉门被人小心地拉开的声音。

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带着大夏天被晒了一整天的成熟水稻热气腾腾的气息,太阳独有的气息。

大白痴偷摸进人家房间也不知道随手带上门,走廊的灯光从他侧身挤进来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到流川枫的眼睛上。

流川枫动了动眼皮,终究还是没有睁开。他感觉到有一根热气腾腾的手指落到受伤的眼睛上,轻轻的,像一只红色蜻蜓落在上面。

“笨蛋狐狸。”樱木花道凑得很近,轻轻说话时呼吸喷到了流川枫脸上,“还好眼睛没有烂掉,好吧,等着看明天天才名震全国吧。

红头发的大白痴一语成谶,第二天的比赛后,樱木花道的名字被写进了报道刊登在了全国发行的报纸上。

拍完合照后,樱木花道几乎已经站不起来了。流川枫伸手想搀扶他起来,被樱木军团抢了先,救护人员拿来担架,在大白痴叫嚷着不要睡担架的叫唤声里,把他抬上了救护车。

接下来的一场比赛输得有些难看,比赛完了大家去医院看樱木花道的时候,被他好一通嘲笑说没有天才你们几个杂鱼果然不行。流川枫瞧得分明,赤木队长的拳头上青筋都快爆炸了,若不是这家伙因为背伤趴在病床上痛得五官扭曲可怜兮兮的,一顿猩猩铁拳肯定是逃不掉的。

流川枫从病房里出来,留其他队员在里面跟樱木花道说话。

走廊上的窗户打开着,干燥炎热的风吹进来,顿时被医院肃杀冰冷的气息降低了温度,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不喜欢医院,不喜欢冰冷。

春天的时候,那个白痴像一棵小树苗一样闯进他的视线里,开始野蛮无序地生长。长出叶子,生出枝条,开出花朵。当他自己被人打倒时,那棵树疯了一样伸展开枝条站在他身前企图保护他。他那时躺在冰冰凉凉的地板上,眼睛很疼,脑袋很晕,但却清晰地感觉到那棵树在身边,枝条正轻柔地拢住他。可医院这里的冷风一吹,就折断了那些柔软的枝条,刮落了刚刚开出的花朵。流川枫很不喜欢,看着那棵树被摧残的样子,像是冷风也灌进了他心里那块缺口。

全国大赛结束,流川枫被选上国青队的时候,樱木花道也转院回了神奈川的康复医院。训练营和康复医院在海湾的两头,天气晴好的时候,流川枫在训练营用肉眼就可以看到另一头康复医院的轮廓。

夏天已经快要结束,训练营场地周围的树木纷纷开始落叶,跑步经过时踩在枯叶上会发出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夏天过完后,就是秋天,然后冬天紧接着就会来了。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过了这个冬天,春天就会到来的。树木被折断后是能够重新长出枝丫的,花朵谢了也是能再次开放的。四季轮回,万物复苏新生,雪会融化成水汇入大海,奔向更广阔的世界。

就像大白痴那时说的,我也要去美国。

他想像着那棵树折断的伤口重新长出血肉的样子,他想去看看,于是他就沿着海岸线往前跑,一直跑到了那一头。

天晴的时候,下雨的时候,他跑过没有树的海滩,站在那里看那扇窗户,他知道那棵树就长在那里。一天又一天,直到终于看到那棵树出现在了海滩上。

那是个有阳光的早晨,红头发的白痴坐在海滩上,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鲜艳的模样像是素净的蓝色大海与白色沙滩构成的画布上一朵盛开的花。流川枫想,这种时候应该说点儿好听的话吧,于是他走到大白痴跟前,却看那人正捧着女生的来信笑得花枝乱颤。于是到了嘴边的好话变得烫嘴,到底还是讲不出来了,便恶劣地拉开外套拉链炫耀了一下国青队的制服,小猴子果然被精准拿捏,立刻将女生的信抛到脑后,又吵又闹嫉妒不已。

流川枫想,对,就是这样,这样就很好,看着我嫉妒我吧,然后拼命地追上来。

Chapter 4: 当你看到樱花时你想到了什么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流川枫在才养NANA不久的时候受过一次伤。

假期爸爸妈妈和他带着NANA去山上玩儿,那时的NANA一岁多,正是最闹腾调皮的时候。原本流川枫牵着她正往山上走,也许是路边草丛里有什么小动物出没,引得NANA突然调头往下冲。流川枫猝不及防,被拉扯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接连滚下了十几级台阶。这一摔摔得满头包,同时还把脚踝给扭伤了。

一阵混乱后,NANA就不见了。

爸爸妈妈急着把流川枫送到了医院,安顿好一切后才回到山上寻找NANA。走路已经很困难的流川枫执意不回家,跟着爸爸妈妈返回NANA走失的地方,哪怕不能上山也要在山脚下等着。天黑后一无所获的一家人无奈只得先回家,爸爸说回家前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个案,这样子要是有人捡到NANA交到派出所,就能联系到他们了。

当他们走进派出所,还未说明来意,便已经看到了NANA。

警察告诉他们,是几个小孩子把狗狗送来的。说是有人想杀了狗狗吃肉,他们几个偷偷解开绳子帮助狗狗逃出来的,其中一个男孩为了解开绳子还掀翻了指甲盖,一手的血。

爸爸妈妈跟警察道谢的时候,流川枫坐在椅子上,弯下腰搂着NANA的脖子。他的脚踝在返回NANA走失地方的时候已经肿得老高,那时也许是麻木了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这时候许是安心了,疼痛便趁虚而入。

那次受伤的记忆令人很不愉快,不能去打球已经让人十分懊恼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受伤带来的疼痛和不便让所有人都对他展现出他认为多余的善意和怜悯,试图在方方面面帮助他的行为让他无所适从。老师带着几个同学代表来家里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让他觉得他们认为自己呼吸都是错的,都应该由他们代劳。甚至在家里面对爸爸妈妈,他也别扭地躲避他们的帮助,比如家里短短的一段楼梯对于脚踝肿胀的他宛如天梯,他也拒绝爸爸妈妈的搀扶,还拒绝了他们试图在楼下收拾出一间卧室的好意。

“我觉得没关系。”流川枫这样说,然后独自一个人攀着栏杆花十分钟满头大汗走上二楼。

所以,当国青队训练营闭营,湘北高中篮球队全体成员在一个傍晚造访康复医院,见到刚刚做完治疗躺着被推回到病房的樱木花道时,流川枫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他说了些不怎么讨喜,准确的说是十分讨人嫌的话,惹得因为辛苦治疗满头大汗虚弱不堪的红毛猴子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也要跳起来跟他打架,然后成功地匆匆结束了这一场探视。

“我说流川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花道吗?”宫城没指望流川枫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既然当了队长有些事还是必须得做的,“他毕竟是受伤了,你也该让着他点儿。”

“那我回去跟他道歉,你们先走,我待会儿自己会回去。”流川枫回答得很干脆,不等众人给出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这个人怕不是流川吧?”宫城一脸懵,“难道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流川枫走得很快,听不到新队长的声音,他跑上楼,穿过走廊,然后放慢放轻了脚步。

樱木花道的病房在四楼的最角落,是安西教练动用自己的关系弄到的一间单人病房,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淋浴室,还有一个面向着海滩的窗户。流川枫走到面向着走廊开的病房门前停了下来,病房门像学校教室的门一样,上半部分是一块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流川枫看到红头发的白痴果然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动。

从球队众人离开到流川枫赶回来,时间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那个能把别人头锤到进医院,能跑满全场比赛也不喊累,能从罚球线起跳飞到篮框的人,用了十分钟,才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流川枫站在从病房里不易看到的角度,静静地看着被汗水打了头发的人咬着嘴唇,挪动一步,喘气,再挪动一步,皱紧眉头弯腰,然后咬着牙直起身子,再挪动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倒映到流川枫眼里,像一棵站在风雨中的樱花树。

流川枫想,真是傻瓜。

樱木花道终于走到能扶到墙壁的地方,流川枫看到他傻气地咧嘴笑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也跟着呼出一口气,然后看那个人动作变得轻松了些,攀着墙壁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关上,接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的声音。流川枫一边骂着“白痴”一边冲进病房,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然后就看到了扒下裤子撅着屁股手扶着盥洗池刚刚把掉落在地上的洗发水瓶子捡起来的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洗发水出手,塑料瓶子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地砸中了流川枫的脑袋。

流川枫被砸得眼冒金星,他想,看来大白痴那两万球没白练,准头不错。然后,他在为了提起裤子而双手脱离了支撑的樱木花道即将摔倒时,转过身用后背顶住了他。

“流川枫你是变态吗?”樱木花道骂得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靠在流川枫身上,慌乱地扯着裤子。

流川枫调整姿势,以便让身后的人更好地借力,樱木花道越急越拉不起来裤子急得骂人:“流川枫你这个死变态。”

“你要么就靠着我赶紧解决了,反正我也背对着你什么也看不到。要么你就继续犯傻吵闹让尿给憋死。”流川枫感觉到樱木花道在动,跟着他也动了动让他能靠得更稳当。

樱木花道沉默了也许有一分钟那么久,思考在流川枫的帮助下撒尿和在流川枫面前尿裤子哪一种更可怕,然后得出的结论是一样可怕。不过他想,事后他可以把这只狐狸杀了灭口,尿在裤子里却是自己遭罪,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好了,死狐狸。”樱木花道说这句话时,觉得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下一秒钟就会断气死掉。

流川枫转过身,一只手搀住樱木花道一边胳膊,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扶着他走出卫生间。樱木花道缩着脖子,佝偻着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流川枫身上。

没有了力气不吵不闹的红毛猴子乖巧得不可思议,任由流川枫搀着一路回到了病床上。不过,一趴回病床他就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流川枫回到卫生间接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了再拧干,走出来去扯樱木花道的被子。

“你滚回去啦死狐狸。”樱木花道拽着被子不松手。

“把汗水擦干,不然会感冒。”流川枫也不松手,趴在床上的樱木花道到底不好使劲,被子让流川枫一扯就给扯开了

流川枫一只手拿着毛巾,一只手按住了企图翻身的樱木花道的后颈逼使他重新趴好,语气听起来很凶:“你要是不想好,不想打篮球了,就尽管继续胡闹。“

后背的疼痛和流川枫的话让樱木花道只轻轻地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抓着枕头的两个角开始装死。

流川枫不客气地掀起樱木花道的病号服,拿热毛巾擦干他汗湿的后背。当抚过他受伤的地方时,流川枫很想丢开毛巾摸一摸那里,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当他手指触碰到因为才做过治疗而滚烫的皮肤时,樱木花道浑身颤了一下。

流川枫的体温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比旁人总是低了些温度,冰冷的手覆在灼热疼痛的后背上其实是很舒服的,只是樱木花道羞于承认罢了。

“为什么会这么痛?”流川枫收回手,把病号服拉下来,再把被子小心地给樱木花道盖上,明明前几天在沙滩上看到他时还能走路的。

“做完治疗是会这样,过一会儿就会好。”樱木花道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流川枫回到卫生间洗了毛巾挂上,回到病房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樱木花道虽然脸埋在枕头里,却知道流川枫没有走。

“待会儿就该吃晚饭了,吃了饭还要洗漱。”流川枫说,“我来帮你。”

“哈?”樱木花道扭头瞪着流川枫,扯得后背一阵痛。

“跟你说了不要乱动!”流川枫起身坐到了病床边上,按住了樱木花道的后颈。

樱木花道觉得很丢人想挣扎,但一想起刚才流川枫凶巴巴教训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乖乖地趴好再次重复道:“过一会儿就会好,不需要人帮忙。”

感觉到流川枫撤回了手,樱木花道缩了缩了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些,恨不得直接穿透枕头和床铺还有楼板埋进土里,瓮声瓮气地再次撵他走:“你笑话也看够了,满意了就滚吧。”

樱木花道觉得很憋屈,为什么每次都在这只狐狸面前丢脸。

“没有笑话你。”

樱木花道听到流川枫说话,语气温柔得令人匪夷所思,让他忍不住扭头看说出这话的人到底是流川枫还是哪里跑来的企图蛊惑人心的妖精。

“你是流川枫吗?”樱木花道一脸傻气地问。

流川枫说:“不是。”

“哦,那就是了。”樱木花道咬咬嘴唇,“为什么不笑话我,都不像你。”

“因为不好笑。”流川枫说,“你干得不错,虽然笨手笨脚。”

樱木花道意识到流川枫是在重复赛场上他刚刚摔倒时说过的话,便把脸重新埋到了枕头里。

“好点儿没有?”流川枫伸手戳了戳樱木花道的肩膀问他。

“嗯。”樱木花道说,“你走吧,待会儿洋平他们会过来的。”

流川枫觉得应该给个回应,但是不想说话,觉得一阵烦躁。

樱木花道听到凳子移动的声音,扭头看时,流川枫已经站起来走了。

“你要走了?”

流川枫背对着樱木花道点点头,拉开门,停下脚步,又回头,迎上樱木花道的目光。

那天是个晴天还是雨天呢?

流川枫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本来应该天黑以后才会出现的满天的星星和皎皎的月光,此刻都落在樱木花道的眼睛里。他突然又问了他好久前问过的问题:“你喜欢吃梅子饭团吗?”

带着咸咸的气息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薄薄的纱质窗帘随风轻轻地摆动。红头发的男孩子趴在病床上,身子藏在白色的被子里,脑袋搭在同样白色的枕头上,眼睛亮亮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黑头发男孩子。

“喜欢。”

樱木花道给出了跟上次不一样回答。

风从窗口掠过,拂过红头发的男孩子,裹挟着他太阳一样的味道扑向流川枫。他额前的碎发随风晃了晃,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流川?”洋平在走廊那一头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流川枫,他走过来跟流川枫打招呼,“刚刚我在车站看到篮球队的大家在对面站台,还以为你也在一起。”

“现在要回去了。”流川枫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哦,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流川枫觉得水户像个主人送客人离开,心里的烦躁又多了一分。

“洋平,你来啦!”樱木花道在病房里听到洋平的声音,嚷嚷起来。

洋平进到病房里,随手关上了门,把刚刚去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放到了床头柜上,帮着樱木花道从床上坐起来。

“高宫他们呢?你一个人过来的?”樱木花道往洋平身后看,发现没有其他人。

“他们几个今天要打工,对了,流川怎么一个人留到最后的?你们没打架吧?怎么感觉你们两个都怪怪的。”洋平扶着樱木花道坐好了,把饭盒递给他时问。

樱木花道试着动了动后背,发现现在已经好多了,酸胀麻痹的感觉还在,不过已经减轻了不少。

“谁知道那只狐狸发什么狐狸疯呢。”樱木花道垂下眼帘。

“医院的饭不好吃吧?”洋平有些心疼地摸摸樱木花道的头。

樱木花道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嘿嘿”地笑了一声说:“没关系的,天才什么都能吃,好好吃饭才会好起来。”

洋平一只手搭在床头柜上撑着脸,笑嘻嘻地歪头看着樱木花道,看他吃了几口突然又停下了。

“怎么了?背又痛了?”洋平站起来赶紧去扒拉樱木花道的后背。

樱木花道摇摇头,把里的碗放到了大腿上,低头看着那只圆圆的金属碗。银色的碗内壁被打磨出了一个一个棱形的花纹,每一个棱形上都映出一个红头发的影子。

“洋平你说我还会好吗?”樱木花道看着金属碗壁上映出来的无数个自己,棱形的镜面把影子拉变了形,每一个都是樱木花道,却又每一个都不是樱木花道。

“彩子学姐那时候说,后背的伤关系着我的选手生命,我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怕。我说选手生命已经结束了,也一点儿都不怕,因为我那个时候只想赢,拼了命想赢。臭狐狸也说了,如果不想被换下场,就豁出命来。我就真的豁出命去,我们赢了,但是后来我就开始害怕了。我使不上力气,站不起来,做了仪器治疗痛得上厕所那几步路都走不过去。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我想要继续打篮球,我想要超过那只臭狐狸。我很害怕,越来越怕。”

樱木花道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般的呢喃,流川枫靠在病房门边的墙壁上已经听不清了。

流川枫心里的烦躁又增加了一分,他想,这次真的该回家了。

爸爸出差没在家,晚饭妈妈做了梅子饭团,还有油炸竹荚鱼,章鱼小香肠,和炒山药。烧制着小朵小朵樱花的盘子挨在一起,看起来满满当当的食物让人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明天的便当也可以做梅子饭团吗?”流川枫问妈妈。

妈妈说“好”,然后问他,“就那么喜欢吗?”

“嗯,喜欢。”流川枫咬了一口酸中带甜的饭团说。

吃过晚饭,流川枫照例带着NANA出门散步。他们还是走的到小球场那条路,这时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NANA走得很慢,不像那次看到樱木花道一样蹦得那样快。

流川枫想事情是不对的,需要纠正过来,于是在第二天篮球队结束训练后,坐上电车赶到了康复医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海边的风很大,吹得流川枫的外套都鼓了起来。他站在没有灯光的沙滩上,看着面向大海的那间病房里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身影晃来晃去,一直等到那些多余的影子都消失了,他才走回路灯下,穿过医院大堂,走进了病房大楼。

“流川枫?”樱木花道趴在床上看漫画,听到动静后艰难地翻过身坐起来,撅着嘴斜睨着面前的人说,“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医院的饭点已经过了,你要讨饭吃的话是没有的。”

“大白痴。”流川枫把运动挎包随手丢到地上,扯过凳子来坐下。

“喂,不要乱丢东西啦。”樱木花道指着地上的挎包,“捡起来放到这里,地上很脏的。”他边说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拢了拢好腾出一块地方让流川枫放包。

流川枫听话地捡起包,规规矩矩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这么晚过来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樱木花道觉得这只狐狸看起来十分可疑,把漫画书放到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想离他远一点儿。

“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给我听。需要任何帮助,也都可以找我。”流川枫没有拐弯抹角的习惯,直接就说了想说的话。

“哈?”樱木花道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你跑过来找我,然后你又让我跟你说什么,你是骑自行车睡着了终于把脑子摔坏了么?”

“害怕什么的,为什么可以跟水户说,却不跟我说。”流川枫面无表情,语气硬梆梆的,让听他讲话的人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你?”樱木花道想了一秒钟随即明白过来,指着他骂,“流川枫你果然是个变态,昨天躲在外面偷听是吧?”说着就抓起垫在腰后的枕头照着流川枫脑袋砸了过去。

流川枫歪头躲开,伸手接住枕头抱在怀里,大方地点点头:“对,听到了,所以不理解。明明应该讲给我听。以后有这种想法,要讲给我听。”

“凭什么要讲给你听?”樱木花道这时候的羞耻大过了愤怒,竟然让臭狐狸听到了自己那么窝囊没用的话。

“因为我可以帮你,水户又不打篮球,你说给他听也没有用。”流川枫一副自己很有道理,你不听的话你就是个蠢货的感觉。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朋友啊!”樱木花道想敲开流川枫的狐狸脑袋,看看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这么自以为是的想法,“我跟你可不是那种要好关系。”

“是用认识的时间长短来衡量吗?”流川枫认真地看着樱木花道,在他眼里,红头发的男孩子又变成了一树樱花,红色的蜻蜓绕着他翩翩飞过。他站起来,把枕头塞回樱木花道腰后,吓得樱木花道抱着胸一个劲儿往被子里缩。

时间而已。流川枫看着一脸通红的樱木花道想,区区时间而已,不需要。

“不管什么时间长短,”流川枫退回到凳子上坐得端正,看着从被子里只露出红头发和两只眼睛的樱木花道,“从现在开始建立那种关系就行了。”

樱木花道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这只狐狸似乎昨天还跟自己打得你死我活的,怎么这会儿像被妖精附了身似地就缠上自己了。然后他突然灵光一闪,从被子里钻出来,哈哈大笑起来:“臭狐狸,你终于发现天才的厉害,意识到你自己从前是多么愚蠢,现在要跟天才求和追随天才了么?”

“白痴。”流川枫翻了个白眼,“是你要跟上我才对。

“就你这种自大的臭屁模样,谁能跟你当朋友啊!”樱木花道对着流川枫挥了挥拳头。

流川机耸耸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你不需要想多余的无聊的事,理多余的人,好好养伤,好好打球,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把不足的地方练上去。去美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办到的,要跟着我往前走。”

风有点儿大,吹得有些老旧的窗子“哐哐”作响,纱质窗帘被吹得高高的,然后又落下,像冲上沙滩又回落的浪花。流川枫背对着窗子坐得笔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几乎要扫到眼睛了。他觉得很害臊,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烧,想来自己的模样一定跟大白痴时常害羞脸红的蠢样子很像。不过,就像他预想的一样,把话说出来虽然害臊却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他想,自己是做得很对的。

樱木花道盯着流川枫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想的是这只狐狸终于疯掉了。

“喂,流川枫,”樱木花道把流川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眼前这只正在发疯的狐狸就是流川枫本人后问他,“你怎么了,被人揍了么?”话一出口,樱木花道就觉得自己很傻气,谁能欺负流川枫啊,他不欺负人就算好了。当初在天台打架的时候,这家伙可是挨了自己接连好几个头锤都没倒下的。

“没有,”流川枫说,“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很不正常啊!”樱木花道嚷嚷道。

流川枫托着下巴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自己正常得很,没有比现在更正常的时候了,于是便无视掉了樱木花道的这句话,也因为这个时候有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今晚我得睡在这里。”流川枫说着站起来,环视病房一圈,发现了靠在门旁边收起来的折叠床,便走过去把它拖过来,挨着樱木花道的病床展开。

樱木花道从被子里伸出腿,踢了正弯腰铺床的流川枫的屁股一脚:“谁许你睡在这里啊!”

流川枫扭头扯了扯樱木花道的被子,把他露出来的小腿给盖上:“末班电车已经过了,不睡这里难道要我走着回去?”

“走回去也是你自己活该,谁让你非要大晚上跑到这里来发疯的。”樱木花道嘟嘟囔囔,跟流川枫说,“被子和枕头在衣柜里,你自己去拿。”

“好。”流川枫展开了折叠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弯腰从底下一格取出被子和枕头,看着上面一格的衣服,扭头看着樱木花道,“衣服也要借我穿一下,训练完就过来的,要洗澡。”

樱木花道骂骂咧咧:“真是会给人找麻烦,自己拿吧。毛巾在卫生间架子上挂着也借给你用,用完要给我洗干净,我可不想沾上狐狸味儿。喂死狐狸,内裤不借啊,你给我放回去!”樱木花道看到流川枫挑挑拣拣拿了一件白色短袖体恤衫一条深绿色的运动长裤,顺手还拿了条内裤,瞬间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大叫,“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那怎么办?”流川枫一脸无辜,抱着被子枕头眼巴巴地看樱木花道,“不穿内裤会很别扭的。”

“谁管你啊!”樱木花道指着流川枫,“给我放回去,好恶心的!“

流川枫白了樱木花道一眼:“不穿就不穿,谁稀罕。”

“不稀罕你就不要想穿啊!”樱木花道冲着进了卫生间的流川枫背影大骂,“专会找麻烦的死狐狸!”

听到卫生间传来花洒的水声,樱木花道一边骂狐狸事儿真多,一边扶着床头柜爬下床,站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腰,下楼到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条一次性内裤和牙刷。等他返回病房,刚好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停止。

“喂,狐狸,开门。”樱木花道敲了敲卫生间的门,然后背过身子,听到门开的声音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背对着流川枫说,“给。”

“哪儿来的?”流川枫接过后问。

“树上摘的。”樱木花道头也不回迈着螃蟹步走开。

听到卫生间传出吹风机的声音,樱木花道走到窗边去关上面朝海滩的窗户。

这里的海岸边风总是很大,从早刮到晚,似乎从来没停过。

就像樱木花道能够下床走路的头一天走到海滩上时那样,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风把他的背心都给吹得鼓了起来,甚至把清晨薄薄的雾气和孱弱的阳光都给吹碎了,像雨点儿一样又细又密地洒下来,让从远处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那个熟悉的人身上像是披着一层碎钻,闪闪发着光。跟不能下床的日子,他从风吹进来的窗口看出去看到的一样,那个每天早上都出现在沙滩上的人,在阳光被吹散像碎钻一样铺满天际的日子,和雨点儿随风飘摇像一首焦急的曲子的音符一样乱舞的日子,身披着钻石和音符,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那个窗口。

他没指望能听到惹人嫌的狐狸说句好听的话,却也没料到他会像个显眼包似的在人来人往的沙滩上拉开外套跟他炫耀国青队的制服。

完全不像流川枫。

樱木花道关好窗户,却仍旧能听到“呼呼”的风声,那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那只老旧的吹风机发出的声音。他突然意识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狐狸就不对劲了。

坏脾气的狐狸一定是在国青队惹人嫌了,果然这家伙没了天才在身边就是不行。

“喂,流川枫。”樱木花道对洗漱好了从卫生间出来的流川枫说,“ 天才想了想,你这个样子也是交不到朋友的,既然如此,天才就勉为其难跟你做朋友好了,你这个小老百姓可要念着天才的好,感恩戴德。”

流川枫想,才不要跟你做朋友。

“怎么,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么,小狐狸?”樱木花道对着流川枫做怪相,五官都挤作了一堆,流川枫觉得丑死了,但却莫名地想上手捏一把,可樱木花道没给他这个机会,转眼间便板着脸交待他说,“护士站那里有电话,你去找护士小姐借个电话打吧,晚上不回家难道不跟家里人讲一声吗?你这个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常识。”

流川枫想想他说得对,便说“哦”然后就听话地去了护士站给家里打电话。等他打完电话回来,看到樱木花道正在卫生间里忙活,自己刚刚洗澡换下来随手搭在盥洗台上的衣服已经被收起来叠好放在了架子上,红头发的白痴正拿拖把在拖地。

“你在干什么?”流川枫把樱木花道手里的拖把抢了过来。

“你的臭衣服可别指望我帮你洗,明天自己带回去。”樱木花道指了指架子,然后拍拍流川枫的手背,“正好,你来拖地,得把水弄干,不然晚上上厕所时会滑的。”

“受伤的人可以做这些事的吗?”流川枫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樱木花道却知道他在生气。

“你在生什么气啊!”樱木花道给了流川枫肩膀一拳,把他的脏衣服拿下来走出卫生间,给他放进挎包里,“本来洋平已经帮我打扫好了,谁让你这只臭狐狸留宿又用了卫生间啊。”

流川枫理亏埋头开始拖地,嘴上却不服:“那你就让我做好了,逞强的白痴。”

樱木花道走回到门边,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无比的姿势,说“这不是正在让你做吗”,然后靠着门对流川枫指指点点。

这里这里,转角处也要拖干净。

你把拖把给拧一下,都是水。

拖把拧干再挂起来。

樱木花道这时心情大好,没想到他也有翻身当主人,指挥流川枫做这做那的时候,趴回到床上时还在哼哼着乱糟糟的歌。

“水户每天都会来看你吗?”

流川枫收拾好了也躺到了折叠床上,他扭来扭去好一阵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终于放弃了,直挺挺地躺着,双手交叉放在了肚子上。

樱木花道扭头看了流川枫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你闭嘴,你要是再讲什么无关的人无关的事,我就要揍你了,洋平才不是无关的人。”

“你要是揍我我会还手的。”流川枫盯着天花板,随即想想现在不能打他又补充说,“现在还不行,等你好了,加倍地还回来。秋天吧,最多等到秋天。”

“嘁。”樱木花道想起昨天自己跟洋平说的话都被这只狐狸听了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小声说,“你这算什么,在安慰我吗,天才不需要。”

流川枫扭了扭身子还是觉得不舒服,于是把双手枕到了脑袋后面扭头看躲开他视线的樱木花道:“对运动员来讲,消化失败,对抗伤病,跟夺取胜利是一样重要的。”

樱木花道抬眼看着流川枫,想起自己被他抓着手在篮球馆痛哭的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该死的,为什么每次都是这只狐狸。

樱木花道觉得眼皮有些重,疲惫感让他突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浑劲儿,反正在这只狐狸面前脸面已经丢尽了,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于是他问流川枫:“那你受过伤吗?”

“崴过脚,砸破过头,手指骨折过。”流川枫想了想说。

“骨折吗,哪个手指?”樱木花道往流川枫那边挪了挪。

流川枫抬起左手,伸到比折叠床高一截的病床上:“小手指。”

樱木花道稍稍撑起上半身,把流川枫的左手放到自己手里仔细地看。

“有疤痕呢。”樱木花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流川枫白净的手指上颜色稍深一些的疤。

樱木花道的手像带着电,触摸到流川枫时释放的强大电流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给他的心脏来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让他忍不住在被子底下用右手捂住了胸口,生怕让大白痴听到他心跳声。

“这道长的疤是做手术划开的么?”樱木花道用指尖儿挠了挠那道稍微有点儿凸起的疤。

流川枫又被电了一下,说“嗯”。

“那这个是什么?”樱木花道的手指尖儿移到了长长的疤痕边上两个细小的像被针扎的痕迹,电流又通过这里直击流川枫的心脏。

“做手术植入了克氏针,骨折愈合后才取掉。”

“很疼吧?”樱木花道看着流川枫的手,微微撅起的嘴几乎要碰到手指了,白痴的呼吸温暖又湿润,随着他讲话喷吐手上,盯着那伤痕看的眼神堪称柔情似水。

流川枫看在眼里觉得很不自在,把手缩了回来。

“疼过了就会好的。”

“真的?”樱木花道重新趴好,半眯着眼睛看流川枫,嘴里像含着一块甜甜的牛奶糖,说话声也染上了甜腻的味道,“真的会好?”

流川枫这时才发现,大白痴是困了。

“嗯,”他说,“会好的,睡觉吧。”

他坐起来,替樱木花道扯了扯被子盖好,探着身子关上了灯。

海滩上明明没有路灯,但在屋里睁着眼睛适应了黑暗的人,却能看到有光线从窗口倾泻而入。流川枫捂着“咚咚”跳的心脏,不敢翻身怕发出响动扰了睡着的人,便小心地扭头看,原来是月光倒映在海面上泛出的盈盈亮光,铺天盖地,穿透了玻璃和薄薄的纱质窗帘,像海水一样漫进了这间小小的病房,一直漫到了流川枫的胸口,压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海水上涨又退去,流川枫像是溺水一样,急需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他于是转头看睡在月光里的红头发男孩,海水却没有退去,反倒汹涌上涨,漫过胸口,淹没脖颈,最后把他整个人拖进发着光的海水里。

背上隐隐的痛感让樱木花道轻轻哼唧了一声,流川枫就着月光看他,两条漂亮的眉毛拧成一个结,趴在枕头上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看起来却意外的乖巧。

“很痛吧?”流川枫轻轻地问。

红头发男孩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流川枫觉得海水灌进了喉咙里,他得抓住点儿什么才能救命,于是他伸手攀上了病床,小手指轻轻勾住了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樱木花道的手指。

樱木花道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念了一声“狐狸”,把流川枫一把从溺水拽进了梦乡里。

Chapter 5: 高山和怪兽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樱木花道被批准出院时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流川枫在两周前跟他说接下来不能经常来看他了,樱木花道把手里的桔子砸向他说:“谁稀罕你来啊。”

流川枫伸手接住了桔子,剥了皮后塞回到樱木花道手里说:“国体神奈川县队的入选名单出来了,需要参加集训。”

樱木花道掰开桔子的动作顿了顿,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气,捏得成熟多汁的桔子渗出了果汁。

“时间过得真快啊,国体都要开始了。”樱木花道低下头,看着桔子汁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眼看着就要顺着手背滴落到被子上,流川枫扯了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哎呀,这桔子真甜。”樱木花道回过神来,擦了擦手把桔子一整个儿塞进了嘴里大声嚷嚷起来,“再给我一个,狐狸。”

“桔子吃太多脸会变黄的。”流川枫一边提醒他一边还是从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桔子剥皮。

樱木花道瞪了流川枫一眼:“那你就不要买这么多的桔子过来啊!”

“可是你说这个季节是吃桔子的季节啊。”流川枫把剥好的桔子递给樱木花道。

“变态流川枫!”樱木花道红了脸大骂没有伸手接,若不是怕浪费,非得把这桔子拿过来塞进流川枫耳朵里才算数,“你又偷听我跟洋平讲话是不是?”

头一天洋平来看樱木花道时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明天带来,樱木花道想想说现在应该是吃桔子的季节了吧,给我带桔子吧。

“你那时候已经来了对吧,蹲在外面偷听是不是?”

“没有蹲着,是站着。”流川枫说罢扯过樱木花道的手,把桔子放他手里,“集训完了会休整两天然后直接去比赛,以后会把比赛讲给你听。”

“哼,得意什么。”樱木花道别开脸,“没有天才在你不要输得太难看才好。”

两个星期过去,流川枫果然没有再过来。樱木花道开始失眠,眼睛底下挂上了熊猫一样的黑眼圈。

时间缓慢地走到樱木花道出院这一天。

这天是个工作日,安西教练作为神奈川县队的顾问要参加球队的一个重要会议,于是早早地拜托了医院的熟人为樱木花道办理好了相关手续,行李大部分也由樱木军团在头一天放学后来收走了,只留下了一点儿日用品由樱木花道自己带回家。

“流川让我跟你讲,回家老老实实呆着,不要急着去打篮球,”洋平昨天来的时候跟樱木花道说,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给了你很多篮球比赛的录像带,我都给你放家里,你明天回去后就可以看了。”

“为什么洋平你要帮那只狐狸带话带东西啊,”樱木花道很不满,“你们已经要好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几乎天天都来看你,老是会遇到,不熟才奇怪吧。”高宫应樱木花道要求把流川枫这些日子以来带来的零食能吃多少吃多少,省得搬回去麻烦,这时正拆开一包坚果,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说。

“重点不是流川跟我们要好,”洋平笑着说,“是他跟你要好啊。”

“谁跟他要好啊。”樱木花道被强制要求当好一个病人不许插手收拾行李,盘腿坐在床上扯着被子角抱怨,把露出被子的穿了袜子的脚缩了缩。明明死狐狸最近也不来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照他吩咐乖乖穿好袜子,顿时感觉脸上有点儿发烧。

高宫说得没错,自从国青队的训练结束后,流川枫就成了樱木花道病房的常客。

而且那家伙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樱木军团跟樱木花道说,这是要把他家腾空给你搬来么?

樱木花道说谁知道那只狐狸的狐狸脑袋里在想什么。

樱木军团也觉得流川枫这个人确实有点儿奇怪,他来医院一般都会掐着时间,呆到搭末班电车时离开。樱木军团过来看到两个人呆在一起时,他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翻着篮球杂志或者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懂的英文书,只是在樱木花道不停聒噪的间隙偶尔插上一句嘴。看多了两个人相处的画面,樱木军团背着流川枫问樱木花道,流川这个人这么无趣,花道你跟他呆在一起不会无聊吗?

樱木花道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说,虽然跟流川枫呆在一起也没干什么事儿,说起无聊的话,倒也不至于。该怎么形容呢,樱木花道仔细想了想跟那只狐狸呆在一起的感觉,如果硬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就像是早上起床洗漱吃饭,然后换上衣服上学,走过每天都会走的街道,路过每天都会路过的树和花,上同样的课,然后吃饭,训练,一天又一天。你知道你会怎么度过你的一天,但却不会觉得无聊,因为每一天都一样,但每一天又都是新的一天。

他这么形容给樱木军团听,四个人都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

樱木花道摆摆手说,这是小狐狸终于意识到天才的可贵之处,本天才就勉为其难接受他的崇拜罢了,你们这些小老百姓自然是不会懂的。

樱木军团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懂的,流川枫对樱木花道好,他们只要懂了这一点就足够了。就像他特地拜托洋平警告樱木花道不要急着去打篮球,刚才医生过来也是这么说的。

“回家也不可以剧烈运动,两周后之后再回来复查,根据复查结果再确定能上场打球的时间。刚刚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哦。”洋平提醒樱木花道,“流川还让我一定要跟你讲,不要急躁小心成为第二个三井前辈。”

“他这样讲小三的坏话,等我回去告诉小三他就等着挨揍吧。”樱木花道很不满。

“我也这样跟他说,”洋平笑得很开心,“可他说他不怕,因为三井前辈打不过他。”

樱木花道觉得很好笑,但心里有诸多不满,便决定不能因为这只狐狸笑,否则就算是输给他了。

“天才一定会嬴的。”

乘电车回家的路上,樱木花道在心里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他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海面,像有一只巨大的怪兽遮住天空,倒映在了海面上。低低的乌云看起来似乎是要下雨,让人看了觉得很压抑,豪言壮语说出来也沾染上了死气沉沉的味道。没有落下来的雨水在天上怨念深重,压得人喘不上气。社区的小球场是露天的,樱木花道祈祷了一路,千万不要下雨。

回家放下行李后,樱木花道换上运动服和篮球鞋,把流川枫给他的一个篮球放进篮球包里背上出了门。

住院期间,不能下床时,樱木花道只能通过面朝海岸的窗户看到大海,能下床走动时最远也只被允许走到沙滩上。白色的沙,蓝色的海,天晴时的晨光与日落,阴雨天的雨丝和阴霾,让人看不出季节正在更替。只有从海上吹来的风,每一天每一天以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速度在变凉,等到人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上的厚外套已经脱不下来了。

工作日阴天的下午,小球场一个人也没有,樱木花道脱下外套,和篮球一起放在球场边的长凳上开始做热身运动。

小球场边的树叶子已经快要掉光了,满地都是那种看起来像小梳子一样的树叶,从夏天的深绿色变成了眼前的棕褐色。

天气有些闷热,樱木花道稍稍动一动就感觉开始出汗。热身运动完毕,他取出篮球,站定在场地边缘先拍了几下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嘭嘭”声,让他心脏跟着一起跳动起来。

“很好,天才要重新复活了。”樱木花道小声地给自己加油,拍着球开始跑动,只跑出两步,篮球就脱手而出,“骨碌碌”地滚向了界外。

“啊,意外意外。”樱木花道对着空气尴尬地大声说,“重新来重新来。”

这一次多跑了几步,篮球再次脱手而出。

“这死狐狸买的篮球有问题啊!”樱木花道气急,重重将球砸在地上,篮球撞击地面反弹而起,跳得高高的,再落到他脚边,再跳起来,比刚刚矮一点儿,再落下来,再跳起来。

樱木花道烦躁地一把把篮球给拍开,无辜的篮球横着飞出球场,撞到了铁丝网上落下来,不死心地滚回到樱木花道的脚边,像个太阳似地发着光。

“没关系的,再来。”樱木花道把球捡起来,紧紧地抱了一下,像在跟它道歉。他抓着篮球的手心儿热热的,像抓着太阳。他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开始运球,放慢了速度,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双手接住球,深深吸气吐气,再一次缓慢地运球,一下,两下,三下。走一步,停下运球,再走一步,停下继续运球。然后开始走两步,三步,四步,像黑夜来临会把太阳拽下山一样,篮球再一次被夺走,打着旋儿满场滚。樱木花道再次深深吸气,长长吐气,追上篮球,一次又一次。

球场边的时钟指向了傍晚七点钟,樱木花道的肚子开始发出抗议的“咕咕”声,这时小球场迎来了一群客人。先来后到的规矩还是要讲的,对方见他只是一个人,干脆就邀请他加入。

“你个子这么高,不会是专业的篮球运动员吧,是哪个球队的?”有人好奇地问。

“只是打着玩儿。”樱木花道说了谎,感觉脸上发烫,低下了头。

“跟我们玩一把吧,”对方热情地邀请,“三对三,我们正好少了一个人。”

樱木花道感觉抓着篮球的手又开始发烫,像太阳灼烧着皮肤,他听到自己说“好”。

投掷硬币后,发球权在樱木花道所属队这一边。队友在发球区掷球入场,比赛正式开始。

这种街头篮球没有什么规则可循,所谓的队友也不怎么讲配合,比起得分大家更在意的是在樱木花道看来毫无意义的炫技。在他们队拿下一分,球权转移到对方后,樱木花道跑动起来追过了半场。对方球员在面对已方一名队友防守时一个急停背转,穿档运球转身摆脱防守后高高跃起投篮,樱木花道凭借直觉立刻发现这球力度不够。

篮板球!

樱木花道冲向篮下,对方一名球员也紧紧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挤在了篮下,张开双臂抵挡住对方的同时仰起脖子,视线追随着那颗桔红色的圆球。

“哐”地一声响,篮球果然打铁而出。对方球员一个背转卡位到樱木花道跟前,动作有些出格地弯曲手臂用力将樱木花道往外挤。这名跟樱木花道对位的对手个子比他矮了一个头,身板跟他比起来可称得上单薄。可这个小个子的动作很大,在他用力一挤之下,竟让樱木花道有些重心不稳。

该起跳了。樱木花道想,对方已经蓄力准备起跳了,再不起跳就晚了。

可是被对方那一挤,樱木花道的脚步有些凌乱,他知道这时候跳起来身子会偏移,有可能会跌倒,跌倒的话就有可能伤到背,如果伤到背,就得再次住进医院。

“哐啷”一声响,把樱木花道从深渊拉回现实,对方球员抢到篮板球,跳投得分。

樱木花道双脚仍旧站在水泥地面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

“喂,你流了好多汗,是身体不舒服吗?”刚刚得分的对方看着樱木花道状态不对,示意暂停比赛问他,“还能再继续吗?”

“啊,对不起。”樱木花道抹了一把汗水说,“不能陪你们继续打,实在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约好的人也快过来了。看你不大舒服的样子,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了。”樱木花道走回到长凳那里,穿上外套,把自己带来的篮球装回包里,几乎是用逃地离开了小球场。

小球场的地面是水泥铺的,又硬又滑,比不得正规球馆木质地板防滑又利于跳跃。打野球的人不讲规则动作粗鲁,肯定会影响发挥。

樱木花道跑到了小球场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后放缓了脚步,把篮球包抱在胸前,一边走一边复盘。

是的,一定是因为这样。只是生疏了而已,天才只需要练习一下就可以重新掌握了。本来就不该参加这种不正规的野球赛,等明天去上学了,正正经经地去篮球部训练。

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仍旧没有下下来,让人感觉到越来越闷热,越来越烦躁。

回家吧,回家煮拉面来吃,然后洗澡睡觉,明天再说。睡一觉,明天再说。

樱木花道抱紧篮球加快了脚步,在一个小巷子的拐角,一头撞进了流川枫的怀里。

“啊,流川枫!”樱木花道摸摸额头,自欺欺人地把篮球包扯到身后企图藏起来。

“啊,洋平,还有你们!”樱木军团紧跟着出现了流川枫身后。

因为流川枫的突然停下,几个人刹不住车,一个接一个撞作了一团。

“花道你上哪儿去了?”高宫凭借身体重量优势率先挤出混乱人群,“在你家一直也等不到你回来,还好流川来了带我们过来这边找你。”

“不是跟你说了要休息的吗?”流川枫的脸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泛着柔光,神情却和声音一样冰冷坚硬。

“家里没吃的我出来买点儿。”樱木花道打着哈哈,躲开流川枫和樱木军团的视线,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又赶紧找补,“啊,钱包忘带了所以没买成,我回去拿。”

樱木花道绕过流川枫往回走,特意躲了一下生怕流川枫会抓住他,可那只狐狸只是站着不动任由他走了过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樱木花道心虚到了极点,心里尖叫着想逃走,身体却老老实实地站住了,转身看着流川枫,一副大义凛然准备就义的神情。

“我回去了。”在沉默把几个人都撕碎了之前,流川枫冷冷的声音传来。

“狐,”樱木花道脱口而出,立刻改口,“流川枫,你慢走。”

流川枫站定后很用力地回头,身上的挎包跟着甩了过来,樱木花道看到挎包是没见过的新的,上面印着“神奈川”三个大字。

哦,是县队的装备么。樱木花道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樱木军团围上来,几人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不是让你们看着他休息么,到底是怎么看的?”流川枫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大声吼了一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你凶什么!”樱木花道一秒也没有犹豫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或者说并没有因为流川枫而生气,只是流川枫这没头没脑地一句责怪给了他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这个口子一开,混乱的情绪便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你了不起,国青队县队都争着要你,你尽管去出风头好了,在这里来装什么大人?谁要你管啊,休息什么,天才才不需要休息,你是怕天才打败你吧?真是坏心眼儿,还有你凭什么凶他们,你是谁啊你,赶快给我滚,别逼天才揍你。”

“你说什么,大白痴。”流川枫不甘示弱,一副你要动手我就奉陪的姿态。

“花道,闭嘴。”洋平站到樱木花道身前隔开了他和流川枫,“你也闭嘴,流川。”

“你们,把花道带走。”洋平先招呼等等们带走樱木花道,再对流川枫摆摆手,“流川你也走,有什么事下次再说,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

洋平差不多一米七的身高此刻变成了七米一,压得两个快一米九的大个子张不开嘴。

等等们拖着樱木花道先走一步,流川枫没有动。

“我们也没料到他这么心急。”洋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这习惯跟樱木花道一样,让流川枫看了心里毛毛的。

“那个白痴会伤到自己。”

“这个流川你不用担心,医生说过了他的伤基本上没有问题了。”

“有问题。”流川枫的视线越过洋平,落在渐渐走远的樱木花道的背影上。红头发的白痴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灼灼的视线,扭头瞪了流川枫一眼。

从所有人都跑去嘲笑樱木花道的大光头,而流川枫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时候开始,洋平就知道流川枫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说樱木花道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虽然我跟花道认识的时间比你久,可是我知道你很了解他,甚至比我们都,“

“不一定。”流川枫打断了洋平。

“什么?”洋平没能跟上流川枫的脑回路。

“没什么。”流川枫为自己的一时嘴快有些不好意思,“我走了。”

“我们会好好劝他,让他不要逞强,你放心。”洋平跟流川枫保证。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流川枫别扭地嘟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洋平扶着额头叹气说“这一对冤家”,然后快步赶上自己家这边这个冤家。

流川枫在第二天的县队训练中表现得很积极,甚至堪称凶猛。

要是樱木花道在这里,就会知道这只面无表情的狐狸心情不好,只可惜他没在这里,也就没人知道流川枫心情不好。

海南的高头教练和陵南的田冈教练作为正副教练,共同执掌这支由神奈川县各个高中篮球队抽调的队员组成的联合球队。

场上正在进行的分组对抗赛,司职四号位的福田吉兆跟来自不同队的三号位流川枫打起配合来异常地合拍,看得田冈教练在一旁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流川应该转学到我们陵南来的。”嫉妒已经让田冈教练面目全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的福田比起樱木来,能给他更多的支持让他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才能。”

在一边候场的三井和宫城嫌弃之情都快溢出来了,宫城实在看不过眼了,作为湘北队的队长开始阻止田冈教练的挖角行为:“老师您可别说这话。幸亏樱木不在,他要是听到您挖流川的墙角,他可是不会饶过您的。”

田冈教练听到这话,不由得老脸一红,随即感觉菊花一紧。

“那个该死的红毛。”田冈教练暗暗地咒骂,随后问宫城,“对了,樱木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出院了,今天应该已经上学去了。”宫城跟田冈教练说,“不过恢复训练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高头教练摸着下巴不无遗憾地说:“赤木跟鱼柱引退后,内线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柱,要是樱木这孩子能顶上,内线压力会小很多,对县队整体实力的提升是大有帮助的。”

“那个猴子。”田冈教练这时不仅屁股幻痛,脑袋也开始幻痛,“原本也就是个门外汉,这下受伤休息了几个月,恐怕也难有什么建树。“

“小心!”球场上有人惊呼,篮球像一颗子弹一样呼啸而来,擦着田冈教练的耳边飞过,吓得他慌忙躲避,要不是正好由身边的宫城扶着就要摔得人仰马翻了。

“喂,流川,小心一点儿啊!”宫城作为流川枫的队长,先是批评了肇事者流川枫,接着起身跟田冈教练道歉,“抱歉教练,您没事吧?”

“还活着。”田冈教练重新坐好,刚才那一瞬间被樱木花道扑倒的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让他觉得浑身都痛。

“还有一句话忘了说了,老师,”宫城回到自己座位前,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神情跟田冈教练小声说,“也不要在流川面前讲樱木的坏话,否则也是讨不到好的哦。”

田冈教练立刻明白过来流川枫那小子刚刚是故意的,立刻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这才发现那家伙也正看着自己,面无表情但眼神像刀子,割得人眼睛生疼。

“算了算了,”田冈教练移开视线,像是对宫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种家伙不要也罢。”

神奈川县今年首次采用了多队混合的模式,每一个队员都是各自队伍中的佼佼者。这支集齐了地区内各个位置最优秀球员,甚至不乏全国顶尖儿级别球员的球队,简直就是田冈教练的梦中情队,恨不得挨个儿游说他们全部转学到陵南。

对抗赛结束,田冈教练又缠上了在最后几分钟被派上场的三井。三井向宫城投来求救的目光,宫城撇撇嘴不搭理他。三井只好硬着头皮跟田冈教练说,我都高三了,下学期就毕业了,教练您是忘了么?

田冈教练一拍脑门儿说,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城这时候凑过来哈哈大笑:“被抛弃了?”

“你去关心下你的主力队员吧,他可是没打算放弃流川哦。”三井朝田冈教练背影努努嘴,他正往角落里在收拾东西的流川枫那里走过去。

“他挖不动的。”宫城很有信心地说,“花道在,谁也别想挖走流川。”

“什么嘛?”三井有点儿不满,“从刚刚开始你就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事件?”

宫城很得意:“这可是我作为队长才能掌握的秘密。”

“说给我听听。”三井缠上了宫城,两个人拉拉扯扯走远了,田冈教练终于摸到了流川枫身边。

“啊,流川,原来你在这里啊。”田冈教练打着哈哈,“怎么样,流川,我们的福田也是个优秀的大前锋吧。”

这老头子是来炫耀的么?流川枫有点儿不耐烦,抬眼看着他说:“我们队的樱木也是很优秀的大前锋。”

高头教练听到这边的谈话也凑过来搭腔:“流川,你跟樱木很好要吧?”

流川枫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惹得田冈教练瞪大了眼:“你们不是整天地打架吗?”

高头教练与流川枫完全没理会他,流川枫问高头教练:“请问有什么事么?”

“樱木是个很有潜力的球员,”高头教练说,“背脊的伤是很严重的,就算结束治疗了,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要太过逞强,你要看着他一点儿。”

“谢谢教练。”流川枫恭恭敬敬地向高头教练鞠躬道谢。

田冈教练还在一旁纠结,拉着流川枫问:“唉,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好的,啊?”

“原本就很好。”流川枫朝田冈教练点点头告辞。

樱木花道在交出了自己的篮球和球鞋给樱木军团暂时保管后,终于获得了独自呆着的权利。

“你们干脆改名叫流川军团算了!”樱木花道把樱木军团赶走时大骂,“竟然帮着那只狐狸监视天才。”

“谁让你昨天不听话跑去打篮球的,你的信用记录已经归零了,不看着你怎么行,你昨天也看到了,流川发起火来像个白面恶鬼似的。”高宫怀里抱着樱木花道的篮球和球鞋,本就是最惹樱木花道心烦的一个,此时竟然还敢啰啰嗦嗦,不出意外喜提一记头锤。

“花道你就好好呆在家,看看书也好,看看流川给你的录像带也好。”洋平认真地跟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樱木花道几乎是真的生气了,推着几个人出去,反手就锁上了门。

这是天才第一天回归学校,一切都很不顺利。

睡眠不足让人一大早就昏昏沉沉,没有出现全校夹道欢迎天才的场面,更是让天才十分失落。换鞋时打开鞋柜,就看到贴着心形纸条的牛奶和点心,被樱木军团好一顿嘲笑,更可怕的是还被晴子同学给目睹了全过程。更更可怕的是,在天才还没有想出狡辩的话时,晴子同学竟然跟着樱木军团一起祝贺他终于要迎来春天了。

“明明就快到冬天了。”樱木花道闷闷不乐,想把牛奶点心都扔了,想想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善良,便拿回了教室。

然后这一整天就是上课,下课,吃饭,再上课,下课。

灰暗的天空像是一座山倒挂着,重得要随时掉下来,投下阴霾如影随形。

上午的体育课是练习八百米长跑,体育老师怕伤到了安西教练的大宝贝儿,特意找他询问了樱木花道能否参加训练,在被告知只要不进行对抗性地冲撞运动就没有关系后,才放心地让樱木花道参加。

几十个同学在跑道上挤在一起,等待体育老师的指令。洋平拉着樱木花道排在最后面,但在老师的指令枪响的一瞬间,还是被一拥而上的同学给挤得在原地转起了圈儿。

樱木花道晃了几下,一屁股摔了下去。

起跑的人群散开,留下樱木花道一个人坐在原地。洋平伸手拉他,樱木花道像魂儿被抽走一样,被拉了一下没能起来,重新又坐回去。他仰起头看着洋平,尴尬地笑笑。

洋平想起昨天流川枫说樱木花道有问题的样子,觉得那家伙是对的。

有个怪东西跟着樱木花道。

洋平这么跟樱木军团其他人说的时候,他们抱作一团大叫“好可怕”,然后看看捏着饭团在顶楼边缘发呆的樱木花道,又觉得他说得对。

到了下午放学,樱木军团跟踪着他去篮球部,以为他会逞强去打球,却不料安西教练同意让他跟着队伍进行基础训练,他自己却扭扭捏捏不肯动,最终在板凳上坐着看完了其他队员的一整场训练。

他一定是想故技重施,晚上去小球场打球。

等等们一致认为,所以软硬皆施,收走了樱木花道的篮球和球鞋。

洋平显得有点儿担心,高宫跟他说没事,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敢去打球的。

啊,就是这个。洋平突然明白了流川枫在担心什么。他回头看樱木花道家的房子,看到他正在开窗户,迎上他的目光的一刹那,赶紧躲了回去。

从昨天开始就悬在半空中饱含着怨气的雨水越来越重,至今还是没有落下来,把人压得抬不起头来。门窗紧闭了一天的家里更是像有一只怪兽,吸走了所有氧气,让樱木花道感到无法呼吸。他打开窗户,甚至打开了电风扇,仍然没能把那头怪兽驱赶出去。

“你不走那我就走。”樱木花道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算了算洋平他们走远后,穿上鞋子出了门。

外面不比家里舒服多少,樱木花道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他走到小球场,看到有人在那里打球,于是就扒拉着铁丝网站在那里看。看他们快速地跑动,高高地跃起,看他们重重地撞在一起,又四仰八叉地摔倒,然后哈哈大笑,互相拉扯着站起来。他抓着铁丝网的手又开始发热,于是沿着铁丝网开始往前跑,步子跨得很大,然后伸展开手臂跳起来,就像前面有一个篮球架。

双脚离地的瞬间,脚底的空虚带来一股恐惧感。

不行,会摔倒。

不可以再受伤,否则就没办法赶上那只可恶的狐狸了。

脑子里有声音响起,让樱木花道立刻伸手想去抓依靠,胡乱抓扯一番后抓住了身旁的铁丝网,攀着铁丝网落下来。直到双脚着地,才感觉到了手指上的疼痛。

破了一个洞的铁丝网凸出的铁丝贯穿了左手小指指尖儿,樱木花道忍着疼把铁丝扯出来,看着小指上被扎出的两个洞,立刻就有血流了出来。

然后他就想起流川枫小手指上那道疤,他突然很想再看一看那道疤,一定要看一看。

樱木花道捏紧拳头,血淌进掌心里,很烫,让他觉得喘不上气来。他一定要去看一看流川枫,看到他,也许就能喘气了。于是他又跑起来,跑过小球场,跑过人来人往的商店街,跑过没人有的小公园,再跑过亮起灯的一排排房屋,终于跑到了流川枫的家。

流川枫的家是一座带院子的两层西式房屋,房子的主体是白色,屋顶铺着砖红色的瓦片。与周围人家砖砌的围墙不同,流川家的围墙是一圈儿刷了黑色油漆的铁制栏杆,每隔一段距离由一根与房子一样颜色的柱子隔开。两根栏杆之间的距离,正好可以供NANA把头伸出来。

樱木花道刚走到这里时,本来趴在狗房子里的NANA就动动鼻子跑过来把脑袋伸了出来。

“啊,”樱木花道对摇着尾巴的大狗狗伸出了右手,想了想,记起了她的名字,“NANA!”

NANA发出“嘤嘤“的撒娇声,拿鼻子使劲儿地拱樱木花道的手。

“还是你比较乖,比你那个冷冰冰的主人乖多了。”樱木花道一只手捧起NANA的下巴,凑上去拿自己的脸狠狠地蹭了蹭她的脸。

“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啊,NANA?”樱木花道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NANA的鼻子,“连你也知道我是个天才吗?”

大狗狗跟樱木花道玩儿一会儿,突然缩回头,“嘤嘤”叫唤着朝院子另一侧跑过去。樱木花道看向那边,街道另一头一对夫妇正挽着手走过来。

樱木花道是不认识流川家父母的,不过从那位十分漂亮的女士挽着的那位一看就是中年版流川枫的男士来看,确定就是狐狸家的父母无疑了。

“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流川妈妈看着飞快逃走的樱木花道的背影跟丈夫说,“是不是小枫那个队友?”

“上次小枫去探望还留宿在医院那个?”

“应该是的,”流川妈妈说,“红头发还是很少见的。”

“两个孩子关系很好啊,”爸爸笑着说,“那孩子住院时,小枫不是都快把我们家给他搬过去了么。”

妈妈看着樱木花道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流川枫在一个钟头之后回到家,妈妈跟他说,一个钟头前,樱木同学从家门前路过过,不知道是不是来找他。

“樱木,樱木花道?”流川枫问。

妈妈点点头:“对,红头发的。”

流川枫换上拖鞋迅速上楼,不到一分钟又迅速下来,一边换鞋子一边跟父母说要出去一趟。

“是去樱木同学那里吗?”

“嗯。”流川枫换好鞋站起来,“如果不回来的话会打电话的。”

“要留宿在樱木同学家吗?”妈妈显得有点儿担心,“这样麻烦人家恐怕不好吧,他父母在家吗?”

“他一个人住。”

Chapter 6: 你看过多少日出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你看过多少日出

樱木花道去医院打了破伤风针,指尖儿上的伤口消毒后用一个创可贴包扎了起来,回家路上去便利店买了一盒泡面。

闷热的天气让便利店在这种原本已经能穿厚外套的季节重新开启了冷气,从冷气充足的店面走出来,压抑的湿热再次扑面而来。手指上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让樱木花道觉得还是喘不上气。

他慢吞吞地往家里走,没进家门前,远远地就看到一辆眼熟的自行车靠在墙边。于是他快走两步,被围墙遮挡住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流川枫那只狐狸正靠坐在大门边打瞌睡。

在云层中积蓄了两天的雨点儿,像盛夏天午后突然袭来的那种阵雨,碎石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冰凉的雨滴砸在樱木花道的鼻梁上,水气顿时充盈在他的鼻腔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能够呼吸了。

“喂,流川枫,快起来!”樱木花道伸手挡住脑袋,快步跑到门口一边踢流川枫的屁股一边掏钥匙,“要成落汤狐狸了!”

流川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抹了一把飘到脸上的雨水,一时还没清醒过来,仰头望着正低头冲他叽叽喳喳的樱木花道,见他的嘴巴一开一合,顿时露出困惑的神情:“你往我脸上吐口水了吗?”

“我倒是想,下雨了,你这只笨狐狸!”樱木花道开了门,腾出手来敲了流川枫的脑袋一下,见他不动,干脆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拖进了玄关。

“把门关上,雨都要飘进来了。”樱木花道一边开灯一边吩咐流川枫关门,自己则脱了鞋子光着脚飞奔去屋里关上出门前打开透气的窗户。

流川枫揉了揉被门坎磕疼的屁股,扒拉着玄关的鞋柜站起来,关门后转身习惯性地想说“我回来了”,刚刚说出一个“我”字立刻把嘴闭上了。

“你什么?”樱木花道关好窗,把泡面丢到矮桌上,走到卫生间低头拍了拍头发上的雨水。

“我是说我饿了。”流川枫脱了鞋,穿着袜子站在玄关,看着樱木花道的光脚,“你为什么又不穿袜子?”

樱木花道走出来打开鞋柜取出一双拖鞋丢到流川枫脚边,说“要你管,麻烦事真多”,然后自己仍旧光着脚。流川枫注意到鞋柜里有好几双拖鞋,看起来都是经常会使用的样子。

“你家经常有客人来么?水户吗?”流川枫问,语气酸溜溜的。

“哈?”樱木花道正准备敲敲狐狸脑袋看他又在发什么疯,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樱木花道挤开流川枫拉开了房门,看到站在屋外的是撑着伞的邻居婆婆。

“Hana你在家就好了。”婆婆摆摆手示意樱木花道进屋,自己就不进去了,“傍晚时看到你的窗户没关,突然雨就下大了所以过来看看,你在家就好了,我就回去了。”

“婆婆您费心了。”樱木花道鞠躬道谢,一副乖巧的模样。

“Hana?”流川枫站在玄关通往屋子的连接处,靠在墙上看着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瞬间红了脸,抬脚踹了流川枫小腿一下:“你敢这么叫我我就揍死你。”

流川枫弯起腿做作地揉了揉,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这个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樱木花道觉得这只狐狸很可疑,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儿地摇晃着,企图把刚刚的记忆从他脑子里摇出去,“你给我马上忘掉。”

流川枫像没了骨头似的,随着樱木花道前前后后地摇晃,一不小心,两个额头就碰到了一起。

狭窄的玄关里充斥着刚刚开门带进来的水汽,白天困在屋里的怪兽散发的闷热余威也还在,鼻子里喷出的呼吸比空气还热。

樱木花道又冷又热,觉得流川枫几乎要贴上来的脸好看到不可思议,简直是见了鬼了。

“啊!”樱木花道还在发愣,流川枫突然把他推开,他惊呼一声往后倒去。

玄关的天花板斜斜地出现在了樱木花道眼里,接着消毒水的味道,病号服的图案,治疗仪器的噪音,后背的疼痛,像僵尸扒开坟墓钻了出来。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僵尸被按进泥巴里,玄关天花板从视野里消失,流川枫的脸再次出现。

樱木花道喘着气,紧紧地反握住了流川枫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怎么,没用到连站都站不稳了么?”流川枫说着惹人嫌的话,樱木花道却从里面听到一丝从来没听过的惊慌。

“明明是你推我的。”樱木花道从来都是善于接受他人好意的,所以他决定原谅流川枫,捏了捏他的手说:“你要吃什么?”

“嗯?”流川枫没能跟上樱木花道的思路。

“刚刚不是说饿了么?这么大雨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天才就好心招待你吃晚餐吧。”樱木花道的乖巧只维持了一句话的功夫,把手挣脱出来敲了敲狐狸脑袋。

“手怎么了?”流川枫注意到了他小手指上的绷带。

“啊,这个。”樱木花道想到自己受伤的经过,觉得很傻很丢脸,于是打着哈哈说,“被铁丝扎了一下,一前一后两个孔,刚刚去打了破伤风。”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右手抓起流川枫的左手,跟他的左手贴在一起,“现在我跟你一样了,左手小指都有两个疤。”

樱木花道手心的温度比流川枫高,像他这个人的红头发一样灼热,流川枫把视线从手上挪开看着樱木花道笑得极好看的脸,湘南海岸的潮水乘着夜色赶过来,穿过雨雾,从门底下,窗户的拐角,天花板的缝隙漫进来,一直淹到流川枫的下巴。

“本来想偷懒,泡面都只买了一盒,谁知道会遇到你这只来讨饭的狐狸。”樱木花道放开流川枫的手,推了他一把让他进屋,自己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瞧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然后扭头问他:“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雨下得很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流川枫走到矮桌边盘腿坐下,冲樱木花道摇摇头说“都能吃”。

“好吧,不过得多等一会儿,米饭得现煮。”樱木花道取出电饭锅内胆,舀了米走到水槽边接水。

流川枫见状起身走到厨房,从他手里把接上水的电饭锅内胆拿过来:“我来淘米,伤口不能沾水。”

“好吧。”樱木花道乐得使唤流川枫,一边对他生疏的淘米动作指指点点,一边从冰箱里取出半个包菜,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洗菜盆里。

流川枫在樱木花道的指挥下淘了两遍米,沥干水后端着米站在水槽边不动。樱木花道一边撕包菜一边偷看,猜想那家伙一定是不知道煮饭应该放多少水,又不好意思问。看着狐狸吃瘪,樱木花道就高兴,高兴得藏也藏不住,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白痴。”流川枫看出了樱木花道在看他笑话,把电饭锅内胆塞到樱木花道怀里,挤开他自己去撕包菜。

樱木花道看了流川枫笑话心情超级愉快,决定教教这个生活白痴煮饭。

“你看,”樱木花道把装了水的内胆递到流川枫跟前,把食指没入水中,“手指抵到米,水没过第一个指节就正合适。”

流川枫别过脸:“学这个干什么,又不能打篮球。”

樱木花道把内胆放回电饭锅里,按下了煮饭键,走回来踢了流川枫屁股一脚:“不吃饭怎么打篮球啊!别撕了,够了,把包菜洗干净放在这个盆里。”

指挥完流川枫,樱木花道回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小腿:“肉的话家里只有鸡肉了,要是有萝卜就好了,萝卜煮鸡腿肉。不过雨太大也不能出去买,算了先把包菜给我。”

流川枫乖乖地把洗净的包菜递过来,樱木花道剥了一瓣蒜,用刀压成泥放在盆里,再往里倒了点芝麻油和盐,双手抓着不锈钢盆的边缘颠了颠把佐料都颠匀了。

“让它腌一会儿,等饭煮好了正好。”樱木花道把腌包菜的盆推到一边,开始处理鸡腿。

他翘左手小指按住鸡腿,右手握刀竖向剖开鸡腿,刀尖在尽头旋转一下,一整根骨头就被剔了下来。重复一遍这个操作,另一个鸡腿骨也完完整整地被剔了下来。接着他把鸡腿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加了点儿盐腌起来,再切了半个洋葱,被熏得直流眼泪。

“这是要做什么?”流川枫退厨房角落靠窗的柜子前,看着樱木花道。

“照烧亲子丼。”樱木花道正在调酱汁,一勺半酱油,一勺酒,两勺味淋,一勺白糖,精确得像是在做科学实验。

樱木花道忙忙碌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散,起锅烧油,把鸡蛋煎得半熟盛出来,接着再炒洋葱,炒到透明了也盛出来,最后开始煎鸡腿肉。鸡肉在油锅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雨点儿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也被盖住了。电饭锅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通气孔冒出热腾腾的白烟,灶台上的火苗“噗噗”地响,手里的金属锅铲给鸡肉翻面时碰到铁锅,“叮叮”地响。

流川枫感觉到潮水在继续上涨,已经没过了嘴巴,就快淹到鼻子了。樱木花道背对着他仍旧在忙碌,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覆上了樱木花道的后脑勺。

樱木花道被吓了一跳,扭头问流川枫:“干什么?”

“好像有蚊子。”流川枫举起手,把掌心对着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狐疑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想暗算我吧?”

“白痴。”流川枫退回到门边。

电饭锅发出“卡塔”一声,跳到了保温。樱木花道于是吩咐流川枫去盛饭,自己这边把鸡蛋和洋葱倒进锅里,再淋上刚才配好的酱汁,把火开大了些。等着收汁的时候,他把腌制好的包菜腾在了一个盘子里,洒上白芝麻,叫流川枫过来端,最后自己再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感谢天才吧,讨饭的狐狸。”樱木花道把鸡肉往流川枫跟前推了推,“快吃吧。”

“那我开动了。”流川枫规规矩矩地,模样很乖巧。

“怎么样?”樱木花道看着流川枫把一大块鸡肉送进嘴里,满眼期待地问他。

“还好,不至于会毒死人。”流川枫一本正经地评价,其实却说了谎,他想大白痴在某些方面也许真的是个天才也说不定。

“那你就别吃了!”樱木花道放下自己的碗,伸手去拽流川枫的碗。

流川枫不松手说:“哪有不许客人吃饭的。”

“你是客人吗?”樱木花道松开手,伸长腿在桌子底下踢了流川枫一脚,“被邀请的才是客人,你不过是只擅自跑来讨饭的狐狸,你为什么来我家?”

屋外的雨声很大,流川枫埋头吃饭不吭声,樱木花道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下,他只是躲还是不说话。

樱木花道于是想起住院期间这只狐狸留宿那天,也是在国青队受了气这样子莫名其妙地来找他。

“该不会天才不在,你在县队被人欺负了吧?”樱木花道很有义气地说,“既然说过勉为其难跟你当朋友了,谁欺负你了你说,让我去找他麻烦。”

看流川枫不讲话,樱木花道想算了算了,这只狐狸也没个朋友怪可怜的,决定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还是说你是只狐狸的事终于被你爸爸妈妈发现,把你给赶出来?”樱木花道把脆脆的包菜嚼得“咔嚓咔嚓”响,对流川枫做怪相。

果然,流川枫回骂“大白痴”,樱木花道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在桌面上吵嘴不停,桌子底下的脚也没闲着,你踹我一脚我踹你一脚。等这一顿饭吃完,竟然累得气喘吁吁,而且樱木花道还没吃饱。

“流川枫,去洗碗。”樱木花道放下碗筷,顺势躺倒在地板上,“你这只狐狸太能吃了,天才都没吃饱。”

流川枫把碗筷盘子收到水槽里,回忆着妈妈平时洗碗的步骤,接水,放洗洁精,小心地一步一步操作,决不能再让大白痴笑话自己不会做家事。

“明明是你吃太多了。”流川枫开始动手洗碗,盘子上沾了洗洁精滑溜溜的,他的动作很小心。

“也是太久没有做过两个人的饭菜了,都把握不清分量了。”樱木花道坐起来,双手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

流川枫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右手攥着的洗碗巾被他捏得挤出了一堆泡泡。

“大白痴”,他轻轻地念叨了一句,声音被碗盘相碰的声音掩盖住了。

“啊,还有一盒泡面!”樱木花道爬起来去烧水,“我可真是个天才,竟然未卜先知买了泡面。”

等到樱木花道的泡面泡好,流川枫终于有惊无险地洗完了碗。

“喂,把水槽擦干净,还有灶台!”樱木花道揭开泡面盖子,一边“呼呼”地吹一边指示流川枫。

流川枫说“哦”,然后按指示做好了所有事,接着就拿了一双筷子过来要吃面。

“要吃的话拿个碗过来啊,饿死鬼狐狸。”樱木花道推开流川枫凑过来的脑袋。

“不要,懒得再洗碗了。”流川枫不为所动,扒拉开樱木花道的手,把筷子伸进了泡面碗里。

筷子用起来到底是比叉子顺手,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最终还是用筷子的流川枫吃下了多半的面条。抢食落了下风的樱木花道很不满,在桌子底下踢流川枫:“面也吃完了,快点儿滚回狐狸窝去啦。”

“雨那么大,不要。”

“哈?”

“我要睡在这里。”

“哈?”

流川枫手脚并用朝门口爬过去,把进门后丢在玄关边的挎包拿过来,放在了桌子上。

看着流川枫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掏东西,樱木花道摆摆手说:“哎呀,没想到流川枫你还挺会做人的,不过跟天才不需要这么客气,不需要送礼的。”

樱木花道话音刚落,就见流川枫从包里掏出了一条深蓝色的内裤。

“内裤?”

而且显然不是新的。

樱木花道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还是流川枫精神有问题。

“我带了内裤。”流川枫说,随后还掏出了一把牙刷,“还有牙刷。”

上次在医院说我没有常识,这次该带的都带了,常识完备。

流川枫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好,所以当他看到樱木花道撑起身子越过矮桌朝他靠近的时候,他几乎以为樱木花道会捧起他的脸亲一口以示奖励,因为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做的。可是在樱木花道这里,他只得到了一记头锤。

哪里不对吗?

流川枫想这个时候不是考虑哪里不对的时候,是考虑怎么做才不会被丢出去的时候,于是他顺势往地上一躺。

“啊,头好晕。”流川枫听到自己这么说,语气做作得令人发指。

“别装了,流川枫。”樱木花道觉得狐狸矫揉造作的模样略恶心,大力一拍桌子喝令他起来。

流川枫自己也受不了了,坐起来扯了扯衣服下摆掩饰尴尬。

樱木花道嫌弃地看了流川枫几秒钟,突然眯起眼睛贱贱地笑起来,把流川枫笑得毛骨悚然的。

“你笑什么?”流川枫直觉这家伙在笑自己,便桌子底下踢了樱木花道一脚。

樱木花道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拍了拍流川枫搭在桌上的手叹口气说:“哎,算了算了,谁叫天才心眼儿好呢,你去洗澡吧,天才来铺床,今天就收留你这只可怜的狐狸了。”

流川枫觉得怪怪的,这家伙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奇怪的故事出来,不过结果是好的就不跟他计较了。

“给我睡衣,”流川枫站起来说,“我只带了内裤。”

“事儿真多!”樱木花道起身去卧室给他拿衣服,突然想起来他从医院穿走的那身衣服还没还给自己,就问他要。

“哦,下次拿给你。”流川枫有些心虚地说,接过樱木花道递过来的长袖衫和长裤。

樱木花道家的浴室比自家的小了一半不止,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各种转角、瓷砖缝隙都没有遗漏,水龙头也擦得亮铮铮的能反射出人影来。跟外面的房间一样整洁,收拾得井井有条。

流川枫站在盥洗盆跟前,镜子里明明映出的是自己的脸,可他眼睛看到的却是樱木花道。穿着黑背心和白短裤,也许踩着一双人字拖,一边唱着难听的歌,一边上上下下地擦洗着卫生间地板和瓷砖,还有围着围裙在水槽边淘米洗菜,在灶台跟前蒸腾的白汽中忙忙碌碌的,锅里的油发出“刺刺啦啦”的声音,火光映衬着红色的头发和红彤彤的脸颊。

流川枫觉得鼻子有点酸,很想开了门出去,揉一揉大白痴的脑袋,把那颗头抱在怀里揉一揉。

“流川枫,洗快一点儿,不要浪费我家的水费!”樱木花道的声音穿透了雨声传进来。

“大白痴。”流川枫脱下衣服,拧开了花洒。

等流川枫洗完澡出来,发现樱木花道正在摆弄录影机,听到声音大白痴回过头扬了扬手里的录像带:“喏,你给我的,待会儿一起看。”

流川枫说“好”,发现桌上多了两个陶瓷水杯,像竹子的一节那种圆滚滚的很普通的样式,浅浅的绿色釉层,通体烧制着不规则的朵朵粉色樱花。杯子里冒着热气,炒熟的大麦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隔绝了屋外大雨的潮湿气息。

他坐下来,双手捧着陶瓷杯。卫生间传来水声,跟湘南的海水混合在一起,疯狂地上涨。贴着陶瓷杯的手心很烫,可他不想放手。

流川枫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樱木花道一边取下套在左手上防水的一次性手套,一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立刻大叫:“流川枫,头发为什么不擦干,到处都是水。”

流川枫迷迷糊糊地想,对啊,到处都是水,快要淹死了。然后被樱木花道踢了一脚才清醒过来,他左右看看,顺着头发滴下来的水不仅沾湿了衣服,还随着他打瞌睡时一点一点的脑袋洒到了矮桌,坐垫还有地板上。

樱木花道骂骂咧咧,把自己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了流川枫的脑袋上,取来干抹布擦干了桌面和地板。在流川枫慢吞吞地擦头发的时候,在他身后的斗橱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电吹风机。

“哎呀,剃了头后好久都没用这个了。”樱木花道一边念叨一边把电吹风插头插到墙角的插座上,扯了扯线发现不够长,于是招呼流川枫坐过来,自己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流川枫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扯着坐垫挪动屁股移动到了樱木花道膝盖跟前,背对着他盘腿乖乖坐好。

樱木花道已经气笑了,拍拍流川枫的脑袋说:“我说你这只狐狸,还真的是惯于被被人伺候哦,狐狸少爷么?”

流川枫说“大白痴”,声音被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

“狐狸毛好长,打球不会遮住眼睛吗?该剪头发了。”樱木花道一边替流川枫吹头发一边念叨。

“嗯。”流川枫眯着眼睛说。

“烫吗?”樱木花道的声音盖过了吹风机“呼呼呼”的噪音。

“有一点儿。”流川枫老老实实地说。

樱木花道的吹风机跟他这个人一样,聒噪且炙热。滚烫的风喷到头皮上,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就像捧着滚烫的陶瓷杯一样,流川枫还是不想躲。

“吹风机的档位坏了,只能吹出最热的风。”樱木花道说,“不过将就还能用,换新的太不划算了,我给你离远一点吹就好了。”

流川枫感觉到吹风机被移得远了些,樱木花道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覆上了他的头,随着热风吹来拨弄着头发。指腹贴着头皮,手指绕过发丝,分散了还是有点儿烫的风。

“这样好些了是不是?”樱木花道听到流川枫舒服地直哼哼,像只打呼噜的大狐狸,敲了敲他的头。

“嗯。”

樱木花道低头俯视流川枫的脑袋,头发又黑又茂盛,半干的发丝柔软又顺滑,像蓬勃生长的海草。天才顿时起了坏心思,用食指从他头顶勾起一缕头发在指头上缠绕了两圈儿,勾紧了用吹风机对着吹了几秒钟,放开手指,那缕头发果然就成了螺旋形状。樱木花道憋着笑,如法炮制,在流川枫头顶一共弄出了围成一圈儿的四束螺旋呆毛。

流川枫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的,樱木花道问他“困了么”,他却说“不困还要看录像带。”

樱木花道于是说“好吧”,把吹风机收起来后,流川枫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神奇地把自己移回了矮桌边。樱木花道越过流川枫,跪在录像机跟前根据录像带脊背上的标签挑选录像带,他从前也没看过这些,哪个队哪个赛季什么的也不大懂,于是就问流川枫:“喂,狐狸,看哪一张?”被问的人不吭声,于是他扭头去看,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流川枫已经脸贴着矮桌睡着了。

樱木花道忍住把录像带砸流川枫脸上的冲动,收起了录像带,起身去卧室拿出褥子棉被铺在了榻榻米上,然后出来叫流川枫进屋睡觉。

流川枫被踢醒,仰头看着樱木花道,上下眼皮都快粘一起了,却固执地摇头说不困。

“你这是在闹什么别扭么?”樱木花道叉着腰,自上而下地看着流川枫头顶四束螺旋形状的呆毛。

大雨没有一点儿减弱的迹象,砸在铁皮的屋顶上声音很大,像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雨而是小石头。

樱木花道有点儿心烦,踢了流川枫一脚说:“那你就呆在这里好了,我要去睡觉了。”说罢便自顾自地回了卧室。他刚刚躺下,就觉得一阵风袭来,流川枫跟个鬼似的飘了进来,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了樱木花道身边。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樱木花道扯了扯被流川枫压住的被子,流川枫稍微抬起身子让他扯了出去,“睡觉吧。烦死了。”樱木花道把被子往流川枫身上一扔,背过身裹紧了自己的被子。

“我不困。”流川枫坐起来,身子摇摇晃晃,显然是在胡说八道。

樱木花道转身看他,甚至觉得他现在这样子已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了。于是他想,既然天才已经好心地安慰了这只受欺负的狐狸,那作为回报,也帮天才一个小忙我也是合情合理的。趁着狐狸不清醒,这是个好机会。

“我问你,流川枫。”樱木花道的声音有点儿小,在嘈杂的雨声里需要认认真真听才能听清。

“你讲。”流川枫摇头晃脑地一副睡着的模样。

“你说你以前受过伤,你受伤后最长隔了多久重新打球的?”

“两三个星期,一个月?”流川枫眯起眼睛想了想,表示记不清了。

“那你会在重新打球的时候不记得怎么打球了么?”樱木花道咬了咬嘴唇,声音变得更小了些,流川枫凑得很近了才听清。

“白痴。”

“哈?”

“你会骑单车对吧?”

樱木花道点点头。

“要是很久都不骑了,不是也需要重新适应一下的吗?”

“可是,”樱木花道低下头,扯着被子角,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了。

樱木花道的声音很小,衬得雨声越来越大,流川枫越凑越近,几乎到了额头相抵的程度。

“白痴。”流川枫轻轻地说,呼吸喷吐到了樱木花道的脸上,红头发的男孩子抬起热气腾腾的红脸膛对上了他一如既往沉如水的目光。

樱木花道家外面此刻的大雨变成了六月份那个晚上湘北高中篮球馆外的雨。

“我甚至连运球的手感都丢了,篮球总是会脱手,别人碰我一下我就怕得要死,更不敢起跳,怕摔倒后受伤再被送进医院。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樱木花道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指甲盖有点儿变形的边缘。

“你四月份开始打球的对吧。”流川枫觉得这个红头发的家伙果然是个白痴,“到打最后一场球的时候,刚好四个月,不过四个月而已。”

“你终于承认我是个天才了么?”樱木花道是很想听到流川枫承认他,可这个时候似乎不怎么合适。

“大白痴。”流川枫躺回到榻榻米上,扯过被子来盖到了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不过就是四个月,哪怕什么都不会了,重新再来一遍也不过只是四个月。”

樱木花道张着嘴,睁大了眼睛。

那只怪兽,那块石头,捂住了他的口鼻不让他呼吸,压着他的心脏不让他跳动。他望着这座越不过去的高山,拼命地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流川枫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哦,原来是蒙了一层灰呀,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樱木花道抬头看,怪兽和石头都消失了。

“喂,流川枫。”樱木花道关了灯躺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流川枫的肩膀,“你在家是睡床的吧,榻榻米很硬吧。睡得着吗?”

有心情关心这些无聊的事情,大白痴应该没问题了。流川枫感觉睡意袭来,他“嗯”了一声,但心里想的是榻榻米确实有点儿硬,下次除了内裤和牙刷,还要带一床厚褥子来才行。

流川枫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雨声成了一剂良药,樱木花道连日来的睡眠问题在这个晚上彻底被治愈。

早上先醒来的是樱木花道。

大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盘踞多时的闷热被水汽带走。封闭的室内明明应该变得凉爽才对,可是樱木花道却是被热醒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灯光明亮的室内球场打篮球,处在聚光灯中心的他看不到暗处的人,却听得到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他高高跃起灌篮,落地后叉着腰哈哈大笑说“我果然是个天才”。然后灯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移开后发现灯光变暗。发出欢呼声的人现出了真身,竟然是密密麻麻的狐狸,全部都长得一模一样,黑得发亮的毛皮,三白眼,长睫毛。仔细听了听,欢呼声也变了,狐狸们整齐地叫着“大白痴”,一遍又一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樱木花道拔腿就跑,狐狸们从看台上跳下来一拥而上,全部扑到了他的身上。

好热,好重。

樱木花道睁开眼,发现身上趴着的不是一群狐狸,而是一只狐狸。

樱木花道的卧室窗外有一盏路灯,橘黄色的灯光被窗帘过滤掉了大半,室内笼罩着一片浅浅的橘光。

流川枫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樱木花道身上,脑袋贴着他胸口,昨晚给他做的造型睡了一夜竟然自行恢复了原样,一手搭在他锁骨那里,一手攀着他一边肩膀,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樱木花道一时间有些恍惚,也许是这只狐狸过于好看令人目眩神迷了,樱木花道鬼使神差地没有一脚踢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长长的像扇子一样的睫毛。流川枫的眼皮动了动,樱木花道赶紧缩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流川枫睁开眼睛,有几秒钟没有动,思考着现在是个什么状况。然后开始开机,但显然没有完全成功,因为他把樱木花道当做了床板子,撑着他胸膛起身,把底下的人按得“嗷嗷”叫唤了起来。

樱木花道骂骂咧咧地起来开了灯,踹了还坐着发呆的流川枫一脚,半开机状态的人双眼无神地看了他一眼,又过了几秒钟,眼睛里才有了光。

“几点了?”

樱木花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五点。”

“哦,该起来了。”流川枫掀开被子站起来,绕过樱木花道往卫生间走。

“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出去偷东西吗?”樱木花道呈大字形躺回到榻榻米上,把流川枫那一边全给占领了。

“雨停了,练球。”流川枫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浇到脸上,扯过樱木花道的毛巾擦了擦脸。

樱木花道跳起来,跑出卧室看着卫生间的流川枫问他:“五点去练球?”

“嗯。”流川枫把毛巾扔给樱木花道,“你也来,医生说你不可以做对抗训练,不过基本的运球投篮还是可以做的。”

“你怎么知道医生这么说了?”樱木花道被流川枫让进了卫生间,一边洗脸一边问。

流川枫把脸别开,才不会告诉他自己专门去见过他的主治医生。

“遭了,”樱木花道突然一拍脑门,扭头看流川枫,“没有篮球。”

“我给你的球呢?”

“洋平他们给收走了。”樱木花道气鼓鼓地说,“还不都怪你,那天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们怕你找麻烦,帮着你跟我作对,把我的球鞋和篮球都给没收了。”

流川枫点点头,对樱木军团的行为表示认可:“干得不错。”

“我就说他们被你收买了,”樱木花道不满地抗议,“以后让他们叫流川军团好了。”

“那去跑步吧。”流川枫不理会樱木花道的嚷嚷。

于是五分钟后,两个人出现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控制好呼吸和步伐,”流川枫一边做热身一边跟樱木花道说,“不需要跑太快,慢跑更有利于恢复体力。”

“不用你教。”樱木花道最后活动了一下膝盖,跟上了已经开始跑动的流川枫。

等到呼吸和心率稳步地升上去后,樱木花道终于跑到流川枫身边,问出来从刚刚起来的时候就想问的一个问题。

“你真的每天都五点钟就起来练球?”

流川枫不想回答这个蠢问题,此时他们正跑过一个路口,于是他说:“往前的话去海边。”

“好。”樱木花道说。

他跟在流川枫生身后半个身子的地方,偶尔有一辆车路过,大灯从远处照过来,把前面那个人照得发光,让他想起还躺在医院时从窗口看到的身披碎钻的他。

你应该仔细观察他的动作,能从他身上偷学到多少就尽量偷学多少吧。然后再下3倍的功夫去练习,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在高中毕业之前,无论如何是赶不上他的。

安西教练是这样说的。

“流川枫。”樱木花道赶上去,跟他并排跑在一起。

“嗯?”流川枫往里挪了挪,给樱木花道腾出位置。

“你早上是在哪里练球的,那个小球场吗?”樱木花道回想着小球场的位置,“能看到日出吗?”

“有树挡住了看不到。”流川枫想了想说,“不过夏天太阳升起来,光线会穿过树的间隙,慢慢地爬高,也算日出吧。”

“你看过多少日出?”樱木花道有些不甘心地问。

“几百个,几千个?不清楚。”

樱木花道快跑几步超过流川枫,转身面对他倒退着跑动:“我也会去看的,会看得比你更多。”

街道到了尽头,建筑物消失了,清晨的大海赫然出现在眼前,广阔无垠,波澜壮阔。

流川枫伸手拉了樱木花道一把,推着他转了个身,让他看到了微微晨光中如同银河般闪耀的大海。

Chapter 7: 狐狸的早晨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那天早上跑步回来后,流川枫没有留在樱木花道家吃早餐,明天就要随县队出发比赛,所以今天要到学校,便带着一身汗水骑车回了家。

妈妈在流川枫上楼洗澡换衣服的时间做好了早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妈妈问流川枫,你昨天说樱木同学一个人住?他爸爸妈妈呢?

流川枫说:“爸爸在国中的时候过世了,妈妈的话不清楚,没听他提过。”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小声说:“哎呀,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不是的。”流川枫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父母,“他不爱穿袜子,但是衣服鞋子从来都穿得整齐干净,家里也很干净很整洁,连卫生间的角落都很干净。会做很好吃的料理,不是简单的,而是很复杂的那种,需要一种原料一种原料分开来烹饪的。受伤了也知道要去打破伤风,很有生活常识,所以平时应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那么多,个子高身体很好,爸爸去世前应该是给他留足了生活用度的。而且爸爸应该是个很温暖很善良的人,所以才能把他教得很好,虽然很多时候很白痴,但是很能体会别人的心情,性格很冲动但不会做坏事。邻居很疼爱他,下雨会特地来提醒他关窗户那种,有一群关心他的朋友,无论什么事都会站在他这一边,挺傻气的。”

流川家的父母此时惊讶的已经不是儿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这件事了,而是一向面无表情的儿子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上此时隐隐浮现的,从未见过的笑意。

流川枫被父母盯得头皮发麻,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饭。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总之,是个被很多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可怜。”

流川枫吃完饭跟父母告辞,骑车去上学。

妈妈坐在餐桌边,迟迟没有起身。

收拾餐桌的爸爸看着妻子觉得好笑:“怎么,被儿子吓到了?我就说嘛,打篮球是可以交到朋友的。”

“你这个白痴知道什么。”妈妈坐着没动,没有讲出来,她和她的白痴在高中的时候交往被父母发现,开家庭会议审判她,父母讲到她的白痴的坏话时她也是这么维护他的。

“啊,”爸爸显得很开心,把收起来的碗拿到水槽那边,“看来小枫的确是很喜欢这个叫樱木的朋友啊。”

水流声响起,妈妈起身走到客厅。沙发后面做了一面照片墙,挂着一家三口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合照也有独照,最中间的是还是个小婴儿的流川枫。妈妈想到昨天晚上替儿子收拾床铺时看到的,在他枕头底下压着的,显然并不属于儿子的,白色短袖衫和深绿色长裤。照片墙的边缘,是最近加上去的,湘北高中篮球队战胜山王工业后的合影。照片上那一抹红色,让人移不开视线。

妈妈突然觉得,儿子有点儿陌生。

樱木军团早上来接樱木花道上学时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

“你洗头了?”洋平问他。

“早上跟狐狸去跑步出汗了,所以洗澡换了衣服。”

“流川?他一大早来找你跑步?”

“没有啦。”樱木花道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锁好门跟上几个人,“该死的狐狸昨天晚上来我家讨饭吃,雨太大了就没走成。这个家伙,一点儿也不坦率,肯定是受了谁欺负,跟之前在青训营一样。太惹人嫌了也没个朋友,只有天才心眼儿好愿意理他。我昨晚可是费尽心思安慰了他,真不知道要是没有我他怎么办。”

洋平看着显然被安慰好了的樱木花道,扶着额头想,到底是谁安慰谁呀,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怕啊。

“我跟你们讲,”樱木花道挤到几个人中间,微微躬起身子,竖起右手食指在鼻子跟前神秘兮兮地说,“狐狸超级卑鄙的,竟然每天早上都五点起床去练球。”

“五点?”

“每天?”

樱木花道左边揽住高宫,右边揽住大楠和野间,看看左右对称觉得很满意,点点头说:“真的是太卑鄙了,一定是害怕天才超过他,所以才这么用功。我决定了,绝对不能让他甩开我,我也要五点就开始练习!”

如果是五个月之前听到这种话,樱木军团一定会交换一个眼神,然后背着樱木花道打赌,看他能坚持几天。可是五个月过后的今天,他们的朋友是一个一周能投两万球的天才。所以五点钟起床算什么,区区五点钟而已。

洋平走在几个人身后,伸手捏了捏樱木花道的后颈,有些酸溜溜地说:“花道你满血复活了呢。”

“是的。”樱木花道放开等等们,转身对洋平伸出手臂比了一个我超有力量的姿势,“天才正式复活。”

今天会是个大晴天,太阳正从前方缓缓升起来,樱木花道大踏步往前走,看起来就像走进了一片光里。

“哎,孩子的妈。孩子终究会长大的啊。”高宫带着一脸贱贱的笑,搂住略显失落的洋平的肩膀。

然后孩子的妈就遇到了今天第二个难题。

樱木花道的鞋柜里第二次出现了贴着爱心的牛奶和饼干。

等等们围着樱木花道做怪相,明明手里什么也没有,却做出撒花的动作,上蹿下跳。

樱木花道立在鞋柜跟前,感觉已经要爆炸了,扭头看着洋平:“洋平,怎么办?”

洋平觉得他的大个子儿子已经要哭了,这倒是稀奇,照理说这家伙收到女生的礼物是会高兴地印传单整个学校宣传的,怎么就这么别扭了呢。

“既然人家送了,就好好收着。”洋平把牛奶和饼干从柜子里拿出来塞樱木花道手里,“饼干又不咬人。”

然后,饼干似乎真的咬人了。樱木花道在接到饼干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惊呼,扯住高宫的衣领把牛奶饼干都塞进了他衣服里,并在高宫发出抗议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空着的一只手揽着他圆圆的身子,做作地“呵呵”笑。

洋平顺着樱木花道有些心虚的眼神看过去,果然是流川枫正打着哈欠走过来。

樱木军团制造出的噪音实在有点儿大,流川枫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樱木花道搂着高宫,对流川枫吐着舌头做了个怪相,流川枫用嘴型无声地回了一句“大白痴”。看着流川枫换好鞋子离开,樱木花道才放开了高宫。

牛奶和饼干从高宫衣服下摆掉出来,牛奶盒子被挤得有点儿变形不过还活算着,饼干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完全碎成了渣。

“感觉挺对不起人家的。”樱木花道把礼物从地上捡起来,显得有点儿苦恼。

“收到礼物为什么会不开心?”去教室的路上洋平问他。

“也不是不开心。”樱木花道挠挠头,撅起了嘴,“只是觉得不应该理会多余的事多余的人,时间很宝贵的,狐狸那么卑鄙每天都偷偷练习,我不能被他甩开,要跟着往前走才行啊。”

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樱木花道赶紧捂住了嘴巴。

“这话听起来不像花道你说的啊,”洋平是何等聪明的人,“是流川讲的对吧?”

“那只狐狸不过是碰巧讲出了天才想到的话而已!”樱木花道大声嚷嚷掩饰着紧张。

洋平看着樱木花道微微泛红的脸颊,露出一抹樱木花道不大理解的心疼表情。

“什么嘛,洋平你这样子看我好奇怪。”

洋平垫起脚摸摸他的头说:“花道你好像要去走一条不怎么好走的路呢。”

“可不是么。”樱木花道得意地晃着脑袋,伸长了一只手臂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傻气的一飞冲天的姿势,“天才可是要去征服篮球世界的!“

流川枫从十班教室后门探出脑袋,冲着在走廊上聒噪的樱木花道说“大白痴”,樱木花道拔腿冲过去,用臂弯勾住了流川枫的脖子把他从教室拖到了走廊上。

“该死的流川枫,你看不起我吗?”樱木花道用空着的一只手敲流川枫的脑袋。流川枫既不挣扎也不还手,顺势倒在樱木花道身上,像没骨头似的。洋平不远不近地看着,哪里像在打架,倒更像流川枫这家伙把樱木花道当人形抱枕靠着打瞌睡用。

快要到上课时间,有老师出现在走廊上,樱木花道这才放开了流川枫,最后不忘对他放狠话:“死狐狸要是输了就直接在那边投海,不要回来了。”

樱木花道说到比赛,流川枫终于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没头没脑地说:“秋田县的代表是山王工业。”

“嗯?”樱木花道歪着头问,“不是一个县选拔出来的联合队么?”

“如果一个地区有一只传统强队,就会是这支队伍作为代表。神奈川以前也一直都是海南。”

“是这样子的么?”樱木花道倒是头一次听说。

“门外汉自然是不知道的。”流川枫抄起双手在胸前靠在墙上。

“哼,”樱木花道轻轻踢了流川枫小腿一脚,“天才不在可不要被那群小和尚打趴下了,不要丢神奈川的脸啊。什么时候走,早上忘记问你了。”

“明天一早,先坐大巴车去东京,在那里去坐飞机。”

“飞机啊。”樱木花道露出羡慕的表情,“天才都还没坐过飞机呢。”

“去美国的话,就会坐飞机。”

“你在跟我炫耀么?别得意了,下次就轮到我了。”

“别说大话,”流川枫有样学样,也踢了他小腿一脚,“别逞强,别胡闹,否则饶不了你。”

“管好你自己吧,”樱木花道回了一脚,转身往自己班级走,“不要输了回来跟我哭鼻子。”

“才不会输,会报仇的。”

“你是说爱知之星吗?”樱木花道扭头问,只看到流川枫转身的背影。

“是,不过还有山王。”

“这只狐狸讲话颠三倒四的,”樱木花道跟洋平一起回自己班级教室的时候跟他抱怨,“夏天的时候不是打赢了那群和尚头了么,报仇什么的该是那个爱知之星吧。”

洋平拍了拍樱木花道的肩膀,回头看流川枫刚刚站的地方。他想,路不好走的话,有人同行的话就会好很多了。

樱木花道的状态迅速恢复正常,对樱木军团来讲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午餐时除了高宫,每个人都被他分走了一半食物。放学的时候在洋平的示意下,高宫把球鞋和篮球都还给了他。

“真的不用担心他再偷着去打球么?”几个人离开学校的时候野间还是很担心,频频回头看樱木花道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往篮球馆去的背影,其他两人也附和着点头。

“不用担心。”洋平说,“流川昨天应该跟他讲好了,他不会再胡来的。”

“好气哦。”高宫说,“花道那家伙还说我们是流川军团,他自己才是,干脆加入流川命好了。”

洋平终于找到机会报仇了,揽住高宫的肩膀:“孩子的另一个妈,别吃醋。”

樱木花道听到他们闹作一团,远远地吼他们:“混蛋,不要在学校打架啊!”

被樱木花道一吼,所有的视线都开始往樱木军团这边聚集,几个人害臊得赶紧逃离现场。

“我是正义的使者。”樱木花道得意地摇头晃脑,转过去篮球馆的弯,撞到了从反方向走过来的流川枫。

“你不参加训练么?”樱木花道看流川枫还穿着校服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挠挠头说,“是要去县队训练么?”

“今天没有安排训练了,明天一早出发,要回家收拾行李。”

“你头发剪短了?”樱木花道指指流川枫的脑袋。

流川枫扯了扯额头前剪得过于短了点儿的刘海说:“嗯,午休的时候去剪了。篮球还你了?”樱木花道扭来扭去的,露出了背在身后的篮球包。

“嗯。”樱木花道点头,继续扭来扭去,低头踢了踢脚尖儿处并不存在的石子,“那,再见。”

“嗯,再见。”流川枫说,擦着樱木花道的肩膀走过去。

樱木花道突然意识到这是两个人头一次说再见,也头一次意识到这两个字不那么动听。他扭头去看流川枫,见他也扭头看自己。一时间,再见两个字砸下来,重得让樱木花道有点站不住。

“你想要什么?”流川枫像是也被砸到了,竟然转身往回退了两步。

“什么?”

“白痴。”流川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是有那种么,出远门的人,带当地的特产什么的回来。”

“啊,这样啊。”樱木花道用一根手指挠挠嘴角,眼睛看向自己脚尖儿,突然有点儿生气,声音就大起来,“喂,哪有这样的,搞得像是我非要问你要一样,臭狐狸。”

流川枫抬手托住了下巴,看起来一脸困惑。

“哎。”樱木花道摇摇头,伸手搭在流川枫肩膀上,“可怜的狐狸果然从来都没有朋友,让天才来教教你吧。朋友之间呢,不需要这么生疏,”他收回手在左边胸口拍了拍,“朋友是放在心里的,你把我放在这里就好了,伴手礼什么的都不重要。”

“才不要跟你当朋友。”流川枫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一定是这个红头发大白痴个子太大,挤到他的心脏了。

“哎,真是个不坦率不可爱的家伙。”樱木花道摊摊手,摇了摇头,口气相当做作。

“滚吧你。”流川枫白了樱木花道一眼,这次真的是要走了。

“喂,流川枫。”樱木花道叫住他,“别输啊。”

流川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臭屁小子,耍什么帅呢。”樱木花道嘟嘟囔囔,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往更衣室走去。

“嗨,天才来了。”

“啪!”彩子学姐的纸扇子招呼到了樱木花道的头上,“樱木,今天复活了?”

“什么啊!”樱木花道捂着脑袋叫唤。

“昨天樱木同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们都好担心你。”晴子很开心地说,“不过看到你今天这样子我们都放心了。”

樱木花道嘿嘿地笑着挠头:“因为我是个天才嘛!老爹今天也不在么?”他左右看看没看到安西教练。

“嗯。他今天去跟陵南还有海南的教练开会去了,县队明天就要出发了。这次我们神奈川县的代表队都是特别优秀的选手,一定可以取得好成绩的。”

“诶,”樱木花道摆摆手,“没有天才加入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儿,不,是差了一大点儿的。”

“不要吹牛了,樱木!”彩子学姐拎着樱木花道往场边走,“安西教练交代过了,你不可以做剧烈运动,有对抗性的也不可以。运球传球投篮之类的可以循序渐进地开始。”说着塞了一个篮球在他手里,“好久不打球了,先找找手感吧,从运球开始。”

“好的。”樱木花道接过篮球,摆好姿势“嘭嘭嘭”地拍起了球。

“樱木,樱木花道?”彩子学姐有点儿惊讶,原本她是做好了准备跟他拉扯一番的,“你今天很奇怪哦,为什么这么听话?”

“彩子学姐你讲什么呢。”樱木花道一边拍球一边不满地撅嘴,“天才可是一向都善于倾听友好意见的。”

“是的是的。”彩子学姐笑着拍拍樱木花道的肩膀,转头看了晴子一眼,示意她学着湘北的糖。

安西教练不在,彩子按他的吩咐组织大家进行了一些基本的训练后,今天的社团活动就算结束了。

跟晴子一起走出校门的樱木花道心情很好,一边哼着歌一边甩动着书包。

“樱木同学这次不能参加县队真是遗憾呢。”晴子走在樱木花道的身边,背着手说,“哥哥也说要是县队有樱木同学加入的话,实力会提升一个档次的。”

“啊,是吗?”樱木花道开心坏了,“果然大猩猩还是臣服于天才的实力啊。”

“樱木同学真的很厉害呢,”晴子笑着点点头,“我跟哥哥一样,都相信樱木同学,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哎呀,天才在康复上也是个天才嘛,晴子同学你就放心吧。”樱木花道红着脸哈哈大笑。

已近黄昏的街道上行人很多,为了照顾晴子樱木花道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跟她并排走着。一些人跟他们擦肩而过,有一些会回头看看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和高个子。

樱木花道在回家路上买了蔬菜,肉,回到家邻居婆婆又拿来了乡下亲戚送来的鸡蛋。

“Hana要多吃鸡蛋和牛奶,长得高高的。”婆婆说。

“我要长到两米。”樱木花道点头说,“所以会好好吃饭的。对了,婆婆周末可以教我煮红豆饭么?”

“红豆饭?”婆婆问,“是要庆祝什么好事么?”

樱木花道顿时红了脸,赶紧看向别处,挠着头干巴巴地笑起来:“没有啦,没有啦。只是预备着嘛,人生那么长,说不定好事会随时发生呢。”

“Hana说得对呢。”

樱木花道心情很好,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今天晚上要蛋炒饭。他用一只手淘米,想着昨天煮饭放的米的分量,好好地记在了心里,下次煮两个人的饭时就知道放多少米了。

洗完澡后,他换了一张创可贴,然后准备刷牙睡觉,这时他才发现家里的盥洗台有点儿不一样。樱木军团来留宿时放在卫生间的牙刷平时就放在盥洗台上,今天却不见了踪影。他拉开墙上镜子旁的小柜子,果然看到几把牙刷都被收到了里面,看那乱七八糟的样子,也能猜到把它们扔进来的家伙那副惹人嫌的嘴脸。果然,再看盥洗台,上面留着的除了樱木花道自己的簌口杯和牙刷就只剩下流川枫昨天带来的。

“这个缺心眼儿爱嫉妒的狐狸。”樱木花道一边刷牙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嘴巴里吹出一串小泡泡。

樱木花道家的闹钟在这一天被改到了五点钟。当它尽职尽责地准时响起来时, 樱木花道立刻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收拾被褥,洗簌,换上了运动装和篮球鞋,带上篮球出了门。

这个季节的凌晨五点钟已经带上了寒意,樱木花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回家穿上了外套。

路灯很亮,所以走路并没有问题。街道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辆开着灯的车驶过。他路过一家院子门边有邮箱的人家,走过和他脑袋齐平的邮箱时,能闻到新报纸散发出的油墨味道。从前爸爸在时家里也订报纸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关注过,每一天的报纸都是这么早就送来的。说起报纸的话,那就还有牛奶。从有记忆开始,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屋外的奶箱里看到一只装满新鲜牛奶的玻璃瓶。

原来都是在人们还没醒来的时候就送来的啊。

樱木花道开始小跑起来当做热身,转过一个拐角,果然看到一辆小面包车停在路边,穿着乳品公司制服的大叔正将一瓶一瓶牛奶放进这附近人家的奶箱里。路过小面包车时,樱木花道看到车厢里的牛奶就是自己家订的牌子,那么一会儿大叔也会把牛奶投到自家的奶箱吧。这样再看一眼那位陌生的大叔,就突然变得亲切了,像是熟人一样。

啊,原来这就是狐狸的早上啊。樱木花道想

不过奇怪的是,昨天早上怎么没注意到这些呢。跑得有点儿喘,他停下来撑着膝盖歇口气。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大灯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眼睛里就只剩下白晃晃的车灯光,其它什么也看不到了。

原来太耀眼的话,你就只能看到他了。

樱木花道跑到了小球场,透过树木的间隙看东边,那里还是黑沉沉一片没有一丝儿光亮。

“好了,天才要开始训练了。”樱木花道给自己打气,在小球场路灯下开始运球。

“吼吼,正义的樱木军团登场!”

樱木花道循声看向身后,咋咋呼呼的高宫半蹲着,一手撑着地,一手高举过头顶,傻气到了极点。

“喂,你们怎么站着不动,不是说好了要用超帅的姿势出场的么!”高宫见没人响应自己,跳起来指责在他身后站得笔直正憋笑的三个同伴。

“你们?”樱木花道看着朋友们,猜到了他们是来陪自己训练的,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必太过感动,樱木。”野间对着樱木花道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说好,等你成了篮球巨星,欠我们的伙食费,训练费什么的,统统十倍返还。我可都记着账的。”

“混蛋!”樱木挥舞拳头大骂,“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

嘻嘻哈哈伴随着篮球拍地的声音,小球场在清晨就热闹了起来。

这个时候陵南高校校门口人比小球场多得多,却安安静静。

为着这里交通最为方便,定在五点半出发的神奈川县队正在这里集合。

从县队开始集训就因为找不到一起吵闹的玩伴而郁闷不已的清田第N次找到宫城抱怨,大家都不讲话,好无聊哦,虽然红毛猴子讨厌,可这种时候要是有他在就好了。

三井把清田挤开,海南的人去找海南的人玩,为什么老是缠着我们湘北的人。

“这不是因为两位前辈和蔼可亲么。”清田毫不费力地一把揽住宫城的肩膀,宫城很气,想着这个小子恐怕是因为自己是惟一一个他不用费力就可以揽住肩膀的人而缠着自己。

“喂喂喂,我可是前辈。”宫城想甩开清田没能成功,“你要是喜欢我们湘北,也该找同辈玩儿去啊!”

清田看了一眼靠在学校门口的柱子上打瞌睡的流川枫,夸张地抖了抖:“前辈你就饶了我吧,跟流川玩,还不如。”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这个家伙!”三井敲了清田的头一下,“流川这个人虽然目中无人、沉默寡言、面目可憎、自大傲慢、不爱交际,可也不至于太惹人厌嘛。”

“你是认真的吗,前辈?”清田的五官都拧作了一团,“听了你那一堆形容词,我只觉得流川更可恶了。”

“别讲我们队友的坏话哦,”三井一本正经地说,“说到底流川这家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有点儿别扭也是正常的。”

何止是有点儿别扭啊!

清田想要大叫。

流川枫这家伙打球时垃圾话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原本就如此还是跟他们家那只红毛猴子学来的。下了场就自闭成一只闷葫芦,直径三米内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除了湘北的两位,剩下的队友中,也只有作为队长的阿牧和跟谁都哥俩儿好的仙道能跟他搭上两句话。就像现在这样,大巴车来了,也没人敢去叫打瞌睡的流川枫。

“你去。”宫城用脚尖儿踢了踢清田。

“为什么是我!”清田不肯去。

“那边主办方安排的住宿可是两人间,”三井竖起一根手指对清田说,“队里就你们两个一年级,你就当提前跟舍友联络一下感情吧。”

“我不要啊!宫城前辈,救命啊!”清田挽着宫城的胳膊撒娇,宫城一头黑线,两相对比还是不讲话的流川枫更加可爱,于是干脆地甩开清田叫流川枫去了。

队员们已经陆陆续续上车,最后上来的湘北三人组走到了最后一排连着的五个座位上。

“VIP位置嘛,宽敞。”三井拍了拍坐垫,坐在了连排位置的最中央。宫城原本想跨过三井坐到最右边靠窗的位置,却被流川枫给拉住了。

“前辈,我要坐那里。”

“你坐你坐。”宫城发挥出了后卫灵活快速的特点,一个转身跳跃窜到了三井的右边给流川枫让出了位置。

“啊,后排位置宽敞,我也要坐这里。”清田先前上车后稀里糊涂地被拉着和陵南的福田坐在了一起,一脸凶相的福田让他浑身不自在,听到亲爱的湘北的动静,立刻扑了过来。

流川枫把随身携带的挎包取下来扔在了自己和三井中间的空位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清田“嘁”了一声,径直走向右边,在宫城和三井中间坐了下来,晃悠着两条腿心情十分愉悦。

两位教练和随行的工作人员最后上了车,清点人数后,大巴车在清晨无人的校门口发出“轰轰”的叫声,载着一车少年出发了。

清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试图寻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以应付接下来一个多钟头的行程。他发现身边的宫城和三井也跟他一样,正动来动去。与他们不同,最左边的流川枫坐得端端正正,微微侧着身子,脸几乎要贴到窗玻璃上了。

“流川你是刚才在校门口打瞌睡睡够了么,怎么这时候反倒精神了?”随着大巴车摇摇晃晃,三井打起了哈欠,让人奇怪的是,反而是万年寝太郎流川枫却在这个早起的凌晨睁大眼睛精神奕奕。

流川枫不理人,依旧看着窗外。大巴车在与它身量相比略显局促的马路上缓慢地前行,走过一段直路,绕过铁道,爬上一段缓坡又下了一段缓坡,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

流川枫往窗边挪动了一下,脸几乎都要贴到玻璃上了,动作很小,却还是落在了旁边一直偷眼观察他的清田眼里。他循着流川枫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一圈儿几乎落光了叶子的高大树木,马路边有路灯,树木的间隙也有灯光投出来,能看到一圈绿色的铁丝网,是一个露天球场。

“咦,那不是红毛猴子么!”小球场那边有一抹显眼的红色在跃动,清田立刻认了出来。

车上众人纷纷往那边看过去,橘黄色的灯光下,树木枝干的缝隙间,那抹红色像太阳一样。

“哇,樱木还真是刻苦呢,这么早就在练球了。”三井站了起来,探着身子看向窗外正在投篮的樱木花道。

流川枫看着小球场那边,樱木军团几个人也在,有负责传球的,有叉着腰指手画脚的,有跑去捡球的。封闭的大巴车隔音效果很好,一点儿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到,这样子看着那边,就好像在看一幕哑剧。可篮球落地砸筐的声音犹如心跳,哪怕听不到,也能感受到它在搏动。

“这家伙,还真看不出来。”田冈教练抄着双手在胸前,收回了视线继续闭目养神,“有这种精神也是勉强能适应我们陵南的训练的。”

田冈教练啊,求求你做个人吧。宫城觉得流川枫看起来像要把田冈教练吃掉的样子,他现在巴不得樱木花道在车上才好。

“不过田冈教练到底讲的是好话嘛,”车子重新启动后,宫城像是安慰流川枫一样跟他说,“算是对樱木的认可。”

“才不需要他认可。”流川枫小声地说,绿灯亮起,大巴车启动,他收回了视线。

“就算是提前打好关系嘛。”宫城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明年国体还是联合队的话,樱木不也还是要面对田冈教练的么。”

流川枫看了宫城一眼没吭声,随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一瞬间清田竟然有些恍惚,觉得流川枫此时的模样乖巧极了。

清田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回忆着刚刚看到的一切,思考着诀窍到底在哪里。随着大巴车一个刹车,他因为惯性往前窜了一下,突然就灵光一现明白了。

“我知道了。”清田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你知道什么?”宫城不满地瞪了清田一眼。

“怎么跟流川相处啊。”清田歪着身子凑近了宫城小声地耳语。

宫城推了他一下:“别离我这么近。”

“不能让流川听到,”清田又凑了过来,“你只管讲红毛猴子的好话,流川那家伙就会理你了。”

“哦?”宫城眯起眼睛,“你好像掌握到了诀窍哦。”

“嗯?”清田,“你们湘北好像有什么秘密哦?”

“臭小子,懂个什么。”宫城用胳膊肘撞了清田一下。

Chapter 8: 坠入爱河的慢镜头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樱木花道晨练完了回家时,牛奶箱里已经放好了一瓶鲜奶,他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抬头看有一点点儿发白的天空,不知道云层之上是不是会有飞机正在飞过。

等到他洗好澡,正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敲门声。他光着脚跑到门边拉开门,只见门外是一个穿制服的陌生大叔。

“请问是樱木花道先生吗?”

“我是樱木。”樱木花道被人家叫做先生,顿时红了脸。

“这里有您的一件快递,请您签收一下。”大叔说着把一个圆桶形状的东西推倒樱木花道跟前。

“这是什么?谁寄给我的?”樱木花道左右瞧瞧,没认出来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寄件人是流川枫先生。”

他是个屁的先生,明明是一只古怪的狐狸。

樱木花道签收了快递,哼哧哼哧把这个并不算重的圆柱体拖进了家门,拿剪刀剪开外包装后,一床裹起来的厚褥子弹开铺展了开来。

“该死的流川枫!”樱木花道对着天花板咒骂,希望声音能冲破屋顶直达云端,让那只臭狐狸听到。

不过樱木花道没能如愿,流川枫在飞机上睡得很香甜,梦里是一个个橘红色的太阳。直到飞机盘旋着开始下降,穿越云层的颠簸才让他醒了过来。

“喂,流川,你看,是樱岛。”坐在流川枫旁边的宫城看他睁开眼睛,扒拉着飞机舷窗,扭头招呼他看外面,“哇,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碰到火山喷发啊。”

流川枫坐直了身子,伸着脖子越过宫城从玻璃窗看出去,云层之下有一片灰色与绿色交织的形状正显现出来。

很难形容那是怎么一个形状,算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发散的圆形吧,中间隆起来的高地分做了两个山头,绿色和灰色的界限正好就在这里。飞机变换了一个角度,流川枫觉得这样看起来,那座岛有点儿像一顶帽子,灰黄色镶了绿色宽边的大帽子。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渐渐偏离了樱岛,舷窗外的景色再次变换,一大片湛蓝的海水占据了画面的一大部分,樱岛在画面中成为了海水的背景,看起来就是一片连绵的山峰。

“不好看。”流川枫下了结论,“为什么会叫樱岛。”

樱花明明是最好看的东西,为什么这座奇形怪状,飘着黑云的岛会用到这个字。

“据说是因为樱岛的形状像一片樱花树叶子。”跟流川枫和宫城坐在一排靠走道的三井说。

“哟,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些呢。”宫城越过中间的流川枫,瞄了三井一眼。

“哪里像了?”流川枫觉得有点儿不满,樱岛已经渐渐远去,形状更加难以辨认。

空乘提醒乘客们,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流川枫变换了一下坐姿,还是觉得不舒服。

“呜呼,鹿儿岛我们来了。”宫城兴奋地拍了拍座位扶手。

神奈川县队的国体之旅一路走到了最后,总决赛遇上了算是熟人的秋田县代表队山王工业,最后以两分之差落败,得到全国第二的成绩。

“我们这一支队伍集齐了神奈川县内最优秀的高中男子篮球选手,其中不乏具有全国级别的优秀选手,这也是我们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最后总决赛的原因。而我们的劣势也在于此,临时集合起来的队伍在配合的默契程度上是会稍逊色于同一支队伍的球员的。总之,我们的队员每一个都是最优秀的选手,教练组的调动安排还需要进一步地加强,我们将吸取这次组建联合球队的经验,请各位期待我们来年的表现。”

高头教练和田冈教练在接受赛后拜访的时候,队员们在通往更衣室的走廊上遇到了刚刚的对手。

两个队伍中多数人都能算作是熟人了,三三两两寒暄起来。

“这次也多谢指教了咧。”山王的深津队长跟打过交道的几位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到了宫城这里。

“多谢指教,希望还有机会再次较量。”宫城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那就大学联赛再见咧。”深津礼貌地说,看到宫城身后的流川枫翻着白眼看他,笑着说,“小鬼好像很讨厌我咧,刚刚比赛的时候我听了咧,让宫城同学要弄死我咧。”

流川枫别过脸不讲话,气氛一时很尴尬,宫城只得搂着深津肩膀两个人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这小鬼记着仇呢。全国大赛的时候,是你把球拍我膝盖上飞出界,樱木救球才受伤的。”宫城无奈地笑笑解释道。

“原来如此咧。”深津摸着下巴说,“不过臭小鬼还是很有体育精神的咧,自己守着自己的位置让你来替他报仇咧。”

“你别往心里去。”宫城解释道,“樱木他伤得挺重,住院治疗了挺长一段时间,前几天才出院,遭了不少罪,流川也是心疼朋友嘛。”

“这样子的话确实是很抱歉咧。”深津听了宫城说樱木的遭遇,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那孩子坚强得很,我们出发那天早晨五点多就看到他在练习了。他那种怪兽体质你也是见识过的对吧。”宫城觉得应该转换一下话题,于是问他,“对了,泽北已经去美国了对吧。”

“是咧,全国大赛结束后就走咧。因为前期已经去球队试训过,所以入学就直接成为正选队员,已经在准备NSAA了。”深津说到泽北,看向流川枫说,“那个11号,泽北说你讲过也要去美国的咧,他说在美国等着你继续较量咧。”

流川枫“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鬼咧。”深津无奈地摊摊手。

由于决赛之后当天晚上就要返程,因此大家心心念念地樱岛火山之旅就泡汤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大家就趁出发前去商店街采购一下特产。”教练是这么说的,于是收拾一番后,一群孩子溜达着前往了酒店附近的商店街。

流川枫跟着三井宫城选好了给教练以及队友们的伴手礼,一转眼就被汹涌的游客给挤散了。

流川枫也不急着找人,自己在街道上逛起来。给爸爸买了萨摩烧酒,给妈妈买了黄杨梳子,然后继续往前走,看到了卖农产品的商店。

货架上有一种球形的巨大的像萝卜一样的蔬菜,流川枫于是询问店主那是不是萝卜。

“是的,是樱岛产的萝卜哦。”

樱岛的萝卜啊,好像很适合煮鸡肉的样子。

“请帮我选一个最大的。”流川枫跟店主说。

在店主替他挑了一个十三公斤重的大萝卜之后又问他:“我们还有一种超大的柑橘,叫文旦,大的足有三公斤哦。”

“那也请帮我挑几个大的。”

“好的。”店主笑逐颜开,心想这孩子个子大,果然什么都喜欢买大个的,最后用一个装蔬菜的绿色网状大口袋替他装上了萝卜和柑橘。

然后回到酒店的流川枫就被嘲笑了。

“你真的要扛着这一袋大萝卜和大柑橘去坐飞机?”宫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别说我认识你。”

“真是好傻啊,”三井捂着肚子,“你这样好像年代剧里扛大包的苦力啊。”

流川枫说“哼”,然后扛着东西回了房间。

三井无奈地感叹:“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他是个十几岁的小鬼,其它时候都像个无聊的中年人。”

被樱木花道取了外号的阿牧眉毛挑了挑,赶紧移开视线,心里默念千万不要看我千万不要看我,同时有些心虚地在心里骂了樱木花道一顿。

远在神奈川的樱木花道打了一个喷嚏,关掉刚刚播放了神奈川县高中男子篮球队获得国民体育大会全国第二名消息的收音机。

“亏我特地找高宫把小收音机带来学校,”樱木花道不满地锤了锤桌子,“一群没用的杂鱼,少了天才果然就是不行。”

“全国第二也,”洋平打了个哈欠,连日的早起让他到了下午就格外困倦,“很了不起了。”

樱木花道戳了戳洋平的黑眼圈:“你们早上来陪我晨练了,晚上还要打工,怎么受得了?明天开始不用来了,我一个人能行的。那只狐狸也都是一个人晨练,没有关系的。”

洋平眨眨眼睛说:“那好吧。”

“洋平你的眼神好奇怪。”樱木花道嘟嘟囔囔。

回家后的樱木花道先做了晚餐,吃完后洗澡洗衣服,再打扫了屋子。接着按照邻居婆婆教的先泡了糯米,然后在等待泡好糯米的时间煮了红豆,接着再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晚上回来买的小松菜也洗净了放在了沥水篮里,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铺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了十分钟起床,把浸泡好的红豆和糯米放进电饭锅,再把柚子醋腌制的小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五点十分准时出了门。

没了樱木军团的小球场冷清极了,一整个早上只有篮球“嘭嘭”拍地的声音和樱木花道的喘气声。今天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几乎每完成一组训练都要扭头看看球场外面。随着天光越来越亮,路上的汽车和行人渐渐多起来,球场边的时钟快要走到七点钟,樱木花道做了几个深呼吸,开始拉伸放松。

这天看起来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回家路上依旧没能看到太阳,不过天色倒是渐渐亮了起来。所以即使七点钟路灯关掉了,樱木花道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家门口打瞌睡的流川枫。

“喂,你这个人怎么又睡在人家家门口,你自己没有家的吗?”樱木花道跑了两步,大声嚷嚷着,跑到流川枫身边踢了他一脚,发现他身边竟然还有一只大口袋,让他想起了那张厚褥子,于是不满地问他,“你终于被你爸妈给赶出家门,所以扛着行李来投奔天才来了。”

“白痴。”流川枫站起来,把绿色的网状口袋扯过来往樱木花道脚边推了一下,“喏,伴手礼。”

樱木花道手里的钥匙都掉到了地上,一起掉下去的还有他的下巴:“真不愧是流川枫啊。”

“我觉得这话好像不是好话。”流川枫在樱木花道捡起钥匙开门后,拽起口袋跟了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哈,真聪明。”樱木花道一边脱鞋子一边说,“丧家之犬什么时候回来的?”樱木花道光着脚去放篮球。

流川枫自己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说昨晚的飞机到东京,凌晨到的家,然后把“伴手礼”给拎进了厨房。

樱木花道跟进了厨房,打开灯后把一只汤锅放到燃气灶上,加水后把昨晚准备好的小松菜切段放进去盖上了锅盖。

“手已经好了吗?”流川枫看着樱木花道直接把手伸到了水龙头底下。

“啊,手。”樱木花道举起左手晃了晃,“天才早就痊愈了。”说罢他踢了一脚流川枫拖进来的“伴手礼”,“这到底是什么?”

“上面的是柑橘,下面的是萝卜。”流川枫退出厨房回答他。

樱木花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说这个比我脑袋还大一圈儿的玩意儿是萝卜?”

“嗯,樱岛的萝卜,很大只很傻气,跟你很配。”樱木花道的反应让流川枫很满意。

“你找死!”樱木花道挥了挥拳头,“自己玩儿一会儿,我得洗个澡。”早上的时间宝贵,樱木花道不想继续掰扯,迅速从房间里取出上学的衣服钻进了卫生间。

流川枫在矮桌前盘腿坐下,没来得及开灯的房间光线晦暗不明,敞开门的厨房里有灯光和热气腾腾的味道传出来,带着一丝丝甜味儿。卫生间开始传出来水声,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儿,似乎也沾染着甜腻的味道。流川枫坐在这里觉得很安心,像回程的飞机即将降落的时候,机舱内关闭了灯光,远方在舷窗外变成熟悉的街道,让他有一种知道一会儿会稳稳落地的踏实感。

“你怎么不开灯?”樱木花道洗完澡搓着头发走出卫生间,带着一身热气腾腾的水汽,他随手打开灯,然后进了厨房,随即又探出身子问流川枫,“你没吃早饭吧。”

“嗯。”流川枫说。

“哼,我就知道你这只狐狸是来讨饭的。”樱木花道揭开锅盖,把味增酱放进烧开的汤里,再等切了豆腐放进去,“你今天运气好,天才煮了红豆饭。”

樱木花道忙忙碌碌,盛了满满两大碗红豆饭端到流川枫跟前,把矮桌上的防尘罩收走,流川枫看到了桌上了小黄瓜腌菜。

“马上就好。”樱木花道起身返回厨房,关火把汤盛出来端上了桌。

“吃饭吧,狐狸,红豆饭哦,吃了就会有好事发生的。”樱木花道热气腾腾地说。

“那我开动了。”流川枫端起饭碗,认认真真地说。

红豆饭有点儿烫,像矮桌对面坐着的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一样,滚烫但让人心安。像是回程的飞机终于落地,流川枫咽下了红色的饭。

等收拾好了两个人出门准备去上学了,樱木花道看到眼巴巴地盯着他自行车的流川枫才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早上是扛着那些萝卜和柑橘过来的?”

“太重了,自行车驮不动。”流川枫解释说。

“那意思是现在我要驮着你去上学?”

“嗯。”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找我麻烦!”樱木花道敲了流川枫的头一下,“怪不得没人跟你玩儿,天才真的太好讲话了,不然你以为谁会处处迁就你,快点儿上来,不然要迟到了。”

樱木花道推出了自行车,招呼流川枫赶紧上车。

流川枫坐上后座,樱木花道的红色自行车发出“嘎吱”一声。

“流川枫你好重,自行车要是压坏了你得赔我。”

“白痴,没你重。”

“那是因为我比你高。”

“我还会长高的。”

“那天才也会的,我要长到两米才行。我看了你给我的录像带,那些球员都好高好壮,我还得多吃肉多喝牛奶才行。”樱木花道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白痴,让你看录像带,你就只顾着看人家长得多大只?”

樱木花道不好意思说那些华丽的技巧进方式之类的,他暂时还看不大懂,流川枫却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原因。

“等有空跟你一起看,会讲给你听。”

“谁要你讲给我听啊。”樱木花道小声地嘟囔。

自行车撞开了风,“呼呼”地往前飞奔,把前面樱木花道的味道吹到了流川枫的鼻子里。他发现樱木花道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并不是因为今天早上洗了澡,而是随时随地的都很好闻。这个有一头红头发的家伙,总是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味道,像是大夏天里被晒了一整天的成熟水稻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他靠近了些,觉得不够,于是伸出双手环抱住了樱木花道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顿时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太阳的味道里。

“喂,流川枫,你干什么?”樱木花道突然被人抱住,把住自行车的手都抖了,车子立刻跟着晃悠起来,樱木花道牙都快咬碎了才堪堪稳住了车子。

“啊,好困。”流川枫快被自己做作的语气恶心吐了,不过他知道樱木花道就吃这一套。

果然,樱木花道轻易地被狡猾的狐狸拿捏住了,只哼哼了两声便不再说话,此后的路程连蹬自行车的动静都平缓了不少。

“我跟你讲,洋平。”到了教室后樱木花道拉着洋平摇晃着脑袋说,“你都不知道流川枫那只狐狸好可怜,输了球也没个人说,大清早只能来找我。本来我是想好好嘲笑他一的,谁叫天才心眼儿太好,见不得人家可怜兮兮。”

“啊,是吗?”洋平托着腮帮子笑盈盈地看着眉飞色舞的樱木花道,不想去拆穿单纯的他。看到他抽屉里的牛奶和点心,朝那些东西努努嘴说,“怎么,今天还是有慰问品?”

“啊!”樱木花道突然抓起自己的头发,“从返校开始就没断过,也写了纸条在鞋柜里让送礼的人不要再送了,怎么办啊!”

“大楠他们前几天特意很早来学校蹲过,并没有看到人。”洋平说,“送礼物的人应该是来得更早。”

“到底是谁呀。”樱木花道趴在桌子上哀嚎,“天天地送东西,天才都被搞得有点儿害怕了。”

“你这样讲有点儿伤人哦,花道。”洋平提醒樱木花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樱木花道挠挠脸颊,“只是这样会让人误会啦。”

“晴子同学不是头一天就看到了么?”

“不是晴子同学啦,是,”

风把教室的窗帘吹起来,蒙在了樱木花道的头上,他手忙脚乱地扒拉下来,慌乱的样子着实滑稽,教室里的同学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扭头看门口,流川枫正打着哈欠从那里路过。吹动窗帘的风从教室横穿而过,从门口逃出去,掠过流川枫有点乱糟糟的头发。黑色的发丝晃晃悠悠,风在那里绕了一圈儿,原路返回,像刚刚的窗帘一样蒙在了樱木花道的头上。

“喂,花道,花道?”洋平叫了樱木花道两声,发现他似乎听不到,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啊,洋平,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你在发什么呆?”

樱木花道摸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儿烫,他想,一定是刚才那阵风的原因。

对篮球部来说,夏天秋天和冬天,就是全国大赛国体和冬季选拔赛。随着被抽调参加国体的三名主力队员的回归,冬季选拔赛的大幕正缓缓拉开。

樱木花道在球场上叉腰大笑说:“终于轮到本天才拯救世界的时候了,你们这些输给和尚头的丧家之犬。”

彩子学姐的纸扇子登场之前,三井和宫城就冲了上去,三井还招呼流川枫:“流川,快动手,这家伙从昨天比赛结果公布了就到处散布我们的坏话,今天非得给他个教训才行。”

“他伤还没好全,你们别这样。”

听流川枫这么一说,三井和宫城赶紧放开了樱木花道,三井不满地嘀咕:“什么嘛,你们两个冤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小三,”樱木花道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在三井眼前晃了晃,“本天才要纠正你一点,是这只狐狸终于意识到了天才的可怕之处,所以对天才卑躬屈膝了。”

“砰!”

篮球砸到了樱木花道的屁股上,“骨碌碌”滚到了场边。

“呀,手滑了。”流川枫举着右手,一脸无辜。

三井立刻拉住宫城,提醒他开启警戒模式,以防狐猴大战爆发。宫城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多操心了。”

果然,平时一点就炸的红毛猴子竟然只是摊摊手表示天才就不跟孱弱的狐狸计较了。

可疑,非常可疑。

三井今天一整场练习都心不在焉,满心满眼都是流川枫跟樱木花道。结束后彩子经理跟他说你不对劲哦,是因为国休消耗太大体力不支了么,需不需要休息一下。三井摇摇头说,不对劲的不是我,是那两个家伙。

彩子循着三井的视线看过去,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队员们陆陆续续离开,场上只剩下流川枫跟樱木花道两个人。樱木花道运球到篮下,一记跳投,结果篮球打铁而出。流川枫站在一旁叉着腰,对着樱木花道指指点点。

手上太用力了。

腿,力量要从腿部发出。

不要在意后背,动作都变形了。

红毛猴子大叫“吵死人了流川枫”,却一次又一次按他说的调整姿势,变换发力,一次又一次地投出像太阳一样的篮球。

“有什么不对?”宫城凑过来抄着双手在胸前,“这样多好。”

晴子跟着点点头:“安西教练多次说过要他们好好配合,这样看起来氛围真的好好哦。“

“就是这样才奇怪啊!”三井抓抓被汗湿的头发,“那可是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啊,看起来怪恶心的。“

“小三!”樱木花好似长了顺风耳,在投出一个球后冲三井大嚷,“你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

流川枫把球捡起来传给樱木花道,樱木花道盯着三井这边凭着感觉稳稳地接住了球。

“别分心,大白痴。”流川枫冲樱木花道点点下巴。

“嘁。”樱木花道开始运球,想像着面前有一个防守球员正张开双臂拦着他,一个背转,左突右闪,运球到了篮下将球出手,篮球稳稳落入篮筐。

“怎么样,天才的完美过人投篮。”

“过什么人,过空气吗?”流川枫捡起篮球扔给樱木花道,压低身体重心拦在了他面前,“来,过我试试。”

“哟,小狐狸,就让你见识一下天才在你不在的时候学习的天才技能吧。”樱木花道两眼放光,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小野兽,露出獠牙,冲着流川枫冲了过去。

流川枫大张开双臂挡住了小野兽的去路,樱木花道转身背对着流川枫往里挤,流川枫丝毫不让,胸膛顶上了樱木花道的后背。碰撞让樱木花道浑身一紧,动作出现了稍微的停顿,感觉到了对方的迟疑,流川枫一个闪身到他身侧就抄走了球。

“还给我!”樱木花道回过神来,嚷嚷着追着流川枫跑过了半场。

“从这里开始,重来。”流川枫把篮球扔到樱木花道手里。

“死狐狸。”樱木花道气鼓鼓地骂了一句,开始运球往前冲。流川枫紧随其后,迅速超过了他再一次挡在他身前。

“把我挤开,你不是比我重比我高么?”

“该死的家伙。”樱木花道咬着牙撞了上去,流川枫被撞得一个趔趄。

“犯规!”彩子在场边举起一只手,“樱木,犯规。”

“继续。”流川枫重新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像闻到了血腥味儿的野兽,樱木花道开始了横冲直撞,到最后还是被流川枫防了个滴水不漏。

“死狐狸。”樱木花道坐在地上喘气,边喘边骂,把流川枫递给他的一瓶水灌下去了一半,“再来!”

“好了,今天到此结束。”彩子挥舞着纸扇子过来命令两个人就此打住,“樱木你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流川也是,不要缠着他。”

流川枫说“哦”。

樱木花道输得难看嘴上却不肯服软:“今天就看在彩子学姐的面子上,饶过你了,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等着吧,天才总有一天会打爆你。”

“大白痴。”流川枫低头看樱木花道,踢踢他的屁股让他起来,“别坐着不动,运动完了要拉伸。”

“不要你教。”樱木花道把剩下的水喝完,蹦了起来乖乖地开始拉伸。

“樱木,这个周日该去复查了,可不要忘了。”彩子一边跟着晴子一起收拾东西一边嘱咐。

“医院来过电话了,不会忘的。”樱木花道坐在地板上,绷直了双腿,尽全力把身子往腿上压,导致说话声音有点儿变样,听起来怪可笑的。

“周日的话我也没事,可以陪樱木同学一起去哦。”晴子把最后一个篮球放进了筐里。

“晴子同学陪我一起去么?”樱木花道觉得头顶开始冒出泡泡,然后泡泡突然被戳破,溅了他一脸肥皂水。

“我跟他去。”流川枫说。

“啊,这样也行。”晴子说,“樱木同学住院时流川同学就时常去探望,对医院那边应该很熟悉的。你们完了以后记得关灯,我们就先走了。”

“走了走了。”宫城拉三井离开。

“我总觉得你知道点儿我不知道的事。”三井闷闷不乐地说。

“我跟你讲过了,这就是队长,队长。”宫城很得意。

“哎哎哎哎。”樱木花道愣愣地直起身子,看着彩子晴子和宫城三井离开,偌大的篮球馆里就只剩下了他跟流川枫两个人。

拉伸完毕的流川枫取来拖把开始拖地,樱木花道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明明是狡猾的狐狸莫名其妙搞黄了自己跟晴子同学独处的周末,可为什么这时候看起来却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小三说得对,可疑,非常可疑。

流川枫闷着头拖地不讲话,樱木花道觉得自己该站起来,去取一把拖把,然后拖地。对,这样才是正确的,臭狐狸要是敢胡说八道什么就揍他一顿,打架的话自己是不会输的。

可是他动不了,屁股像黏在了地板上,心虚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流川枫推着拖把从左到右穿过篮球场,离樱木花道越来越近。再有一圈儿就要走到自己身边了,樱木花道还是站不起来,于是在流川枫的拖把即将抵到他屁股的时候干脆往后一仰,直挺挺地躺到了地板了。

“起来,白痴。”流川枫在樱木花道的脑袋边儿上跺了跺脚。

“不要,我就要躺在这里,不要你管。”樱木花道闭上眼睛,蹬了蹬腿,打算把耍赖进行到底。他听到拖把被放倒的声音,于是睁开眼睛,放大了的流川枫的脸出现了眼前。

“那么想跟女孩子一起去吗?”流川枫蹲在樱木花道身边,脸离樱木花道非常非常近。

樱木花道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没有啊。”

流川枫向他伸出手来,他赶紧闭上眼睛以为要挨上一巴掌,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于是他睁开眼,看到流川枫的手伸在他面前。

“起来,去换衣服,我拖完地一起走。”流川枫站起来,朝他弯着腰。

“哦。”樱木花道乖乖地伸出手。

流川枫的手心有汗水,摸起来比自己的凉,让樱木花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去更衣室换衣服时,脱掉汗湿的运动服他又哆嗦了一下。

啊,真冷。樱木花道想,于是骑车驮着流川枫回家的路上,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流川枫坐上车后就开始打瞌睡,大大方方地揽住了他的腰,于是他又热了起来。等到了流川枫家附近,他已经开始冒汗了。

“喂,瞌睡狐狸,到了,快滚下来。”

流川枫睁开眼看看四周,没动。

“还没到。”

“就到这里,剩下的自己走。”樱木花道脸颊通红,一脚蹬着地一脚挂在脚踏板上。

“为什么,明明还有一段路。”

“别废话,快下来。”樱木花道扭了扭腰。

流川枫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下了车,用堪称得上哀怨的眼神盯着樱木花道。

“呀,别这么看着我!”樱木花道被流川枫盯着汗毛倒竖,声音很大。

“你是在害羞吗?”流川枫看出来点儿端倪。

“谁,你说谁在害羞?”樱木花道生硬地“哈哈”笑了两声,“说不定会碰上狐狸爸妈什么的我才一点儿都不介意。”

“哦。”流川枫说,嘴角稍稍往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死流川枫。你在笑是不是?”樱木花道踢了流川枫小腿一脚,“不许笑!”

“没有笑。”流川枫的嘴角没有放下来,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快滚回你的狐狸窝去,我走了。”樱木花道气急败坏,调转车头,跳上了自行车,一路绝尘而去。流川枫站在街道的拐角,看着那辆快到要飞起来自行车吼了一嗓子。

“骑慢点儿,大白痴。”

“不用你教,臭狐狸!”

樱木花道头也不回地吼了回去。

“明天见。”

樱木花道拐过一道弯,听到流川枫的声音,和着风声一起传来。他停下车,大口喘气,风吹起来明明很冷,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可脸颊却滚烫。他抬头看路边的弯道反射镜,里头映出了一颗熟透的番茄。

樱木花道腾出一只手揪了自己脸颊一把,对镜子里的番茄说:“快回家!”

于是番茄重新骑上自行车,穿过风,听到风跟他说“明天见”,穿过黑夜,听到黑夜跟他说“明天见”,在一盏一盏橘红色的路灯下路过,听到路灯也在跟他说“明天见”。

樱木花道回到家,把早上剩下的红豆饭热了当做晚饭。他想,煮两人份的饭量还是没掌握好,下次要再减少一点儿米。可是,如果减多了,狐狸就不够吃了可怎么办。这时候,碗里的红豆也跳起来,跟他说“明天见”。他把红豆都吃掉了,洗澡洗头,然后洗衣服,收拾房间,最后躺到榻榻米上。窗外的路灯光洒进来,跟他说,“明天见”。

早晨五点的闹钟催促樱木花道起床,他爬起连被子也没收拾,洗簌了就赶紧出门。他跑过一盏接一盏亮了一整晚的路灯,从清晨的风里穿行而过,脚步踏碎了黎明前还残留在角落里的黑暗。

拐过一个弯,樱木花道看到小球场绿色的铁丝网围栏上靠着一辆有点儿傻气的女式红色自行车。他对着自行车傻笑,那自行车生出了一对长睫毛的三白眼瞪着他,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一口一句“大白痴”。樱木花道对着自行车吐舌头,说你才是白痴,你和你的主人都是白痴。

“嘭嘭”的拍球声传来,樱木花道站的角落看不到球场里面,但是能看到一个跟太阳一样颜色的篮球飞起来,稳稳落入篮筐。他跑了两步,穿过铁丝网小门,站到了路灯底下。太阳朝他飞了过来,他伸出双手接住。

“真慢,大白痴。”

樱木花道说“哦”,感觉手心儿滚烫。

“别傻站着不动,这么早起来就为了过来发呆么?”

“死狐狸,不要你指挥我。”

“指挥么?”流川枫摸摸下巴,觉得这个词不错。

左边,左边。

右边,右边。

腿上用力。

不要逞强。

手,注意手。

天色微亮时,樱木花道坐在地上喘气,有气无力地抱怨:“流川枫你真的是吵死了。”

流川枫想了想,并没有人跟他提过他有这个缺点,那一定是这个白痴的错觉。

“给。”

“嗯?”樱木花道盯着流川枫递过来的一个透明塑料便当盒。

“家里带的饭团,当作早饭吧。”

“天才会自己做饭。”樱木花道撅着嘴移开视线,但还是乖乖伸手接过了便当盒。

“昨天不是都没来得及洗碗么?”流川枫的手没缩回去,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

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把手伸到流川枫手里,抬看他时,发现他浑身披着光辉,连头发丝儿都染上了金边,他的身后一片灿烂,晃得人睁不开眼。

“哇,狐狸,这里真的能看到日出呢。”樱木花道抓着流川枫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身后。

“白痴,天都还没亮,哪儿来的日出。”流川枫用力一扯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着樱木花道站起来,流川枫背后的路灯现了出来,光线像烧着的火扑面而来。

直到回家洗了澡去上学,樱木花道的脸还是红的,洋平在第一节课下课时摸摸樱木花道的额头问他:“花道,怎么了,生病了么?”

樱木花道摇摇头,扭头看窗外,下一节课是体育课的班级正在往操场集合。他看到其中有一个人,身披着朝霞,闪耀无比。

樱木花道打开透明的便当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是梅子饭团。

“我想我是真的生病了。”樱木花道摸摸额头,看向窗外。

洋平托着腮帮子看着樱木花道,他想,不是生病,应该是五十二。

(国体举办地点我查了一圈儿也没查到当年的举办地在哪儿,所以就用了今年的举办地。不过很妙的一点是,鹿儿岛有个地方叫樱岛,好像能让我用这个地名以后搞点儿事出来。另外,我是个废物写不来球赛,我怎么会这么废物啊,我要去看NBA记录片,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写球赛。出现了两个其他县球队的角色,是因为以后会用到他们。是的,全国第一的球队成员被我当工具人,我有罪😂😂,但是我还是敢。章节的名字来自LOFTER这位朋友,@妄想系的宅橘,我超级喜欢这句话啊,天哪我为什么写不出来。感谢这位朋友让我用来当标题,我觉得我写的完全配不上这句超级美好的话,感谢感谢。 )

Chapter 9: Magic Hour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除了善于接受别人的好意,樱木花道还有一项从小就练就的特殊技能,那就是对于不好的事情,他会很快地忘记它。所以,到了十五岁的深秋时节,他已经回忆不起来国中时期五十次喜欢别人被拒绝的悲惨经历细节了。至于没能开口的第五十一次,樱木花道跟洋平说过,由于晴子同学给他带来了篮球,已经被他列为人生中最棒的回忆之一收藏了起来。

第五十二次话,洋平暂时还不能确定属于哪一种。

“花道你喜欢流川吗?”洋平问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发出一声尖叫,引得全班同学都看向他这个角落。

“不许看!”樱木花道跳起来冲同学挥舞拳头,然后瞪着洋平,“洋平,要是你不是洋平,你现在已经死了。”

洋平扶着额头笑出了声,引得樱木花道掐着他的脖子前后摇晃。

洋平抓着樱木花道的手止不住地笑:“你别摇我花道,要散架了。”

樱木花道松开洋平坐回位置上,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都快穿透教室天花板了,质问洋平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洋平说那你讨厌他吗?

樱木花道想说我最讨厌那只狐狸了,可是风又把窗帘吹过来,擦着他的脸颊,麻麻痒痒的,操场上的流川枫又钻进了他眼睛里。还有夏天输了比赛下着大雨那个晚上出现在篮球馆一身雨水的他,秋天康复医院外海滩上太阳升起来时穿着国青队训练服的他,还有那个大雨天明明困得要死还固执地不肯睡觉的他。

讨厌两个字怎么说得出口啊。

所以樱木花道对洋平说,哼,那只狐狸是天才注定要打败的人。

洋平说花道难道你没有发现,无论你见过多少篮球高手,你想打败的人只有流川一个吗?

樱木花道眨眨眼,可是我看到的只有那只狐狸啊。

洋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樱木花道,嘴巴紧紧抿起不说话,笑意盈盈的眼睛却道出了千言万语。

樱木花道彻底炸了,嗷嗷叫唤洋平你太可怕了,阵仗大得快把教室的天花板都给掀了。上课铃声这时候响起来,老师胳膊下夹着书本走进来,心想樱木这个红头小子终于还是疯了。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樱木花道都趴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脸朝着操场,不错眼珠子地盯着上体育课的流川枫。等到下课后,他扭过酸疼的脖子看着洋平再次跟他重申:“我才不会认输,天才一定要打败狐狸的。”

“可是看起来好像很难办啊。”洋平托着腮帮子,眼里含着笑,饶有兴致地盯着天才。

“我会看着办的,”樱木花道双眼闪闪发光,看起来胜券在握,“因为我是个天才。”

然后,很快地,天才就遇到了难题。

“你今天上午第二节课鬼鬼祟祟地看我干什么?”

放学后樱木花道一走进更衣室,就看到已经换好衣服的流川枫,然后没有任何开场白,突然被扔了这么一句问话。

“我哪有鬼鬼祟祟的,明明是正大光明的。”樱木花道脱口而出。

“哦。”流川枫拉开自己储物柜的门,脸被柜门给挡住了看不见。

樱木花道捂住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从身后掐着流川枫的脖子嚷嚷:“天才说错了,是根本没有在看你!”

“樱木你在嚷嚷什么?”三井进门来时抱怨道,“在走廊上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因为心虚而大声说话。”被樱木花道放开的流川枫关上柜门,转身伸出食指指了指樱木花道,然后心情很好地扬长而去。

“樱木,”三井在流川枫离开后扑到了樱木花道身上,“刚刚你看到了吧,流川那家伙是不是笑了?好可怕!”

樱木花道心虚得厉害,决定制造一个受害者转移矛盾,他摸摸三井的额头说:“小三,最近降温厉害,你应该是病了出现幻觉了。”

“是吗?”三井站直了也摸摸自己额头,“不烫啊。”

“可是你都出现幻觉了啊。”樱木花道一本正经地说,“流川枫那只狐狸怎么可能笑,他的脸就没有这个功能。”

“也许吧。”三井显然被樱木花道带坑里了,坐在更衣室中间的长凳上,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樱木花道迅速开始换衣服,然后逃离了案发现场。

开局不利,樱木花道决定今天要躲着流川枫来日再战。可流川枫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卑鄙的狐狸一眼看穿了红头发的白痴在害羞,可害羞就不理人这是不对的。

你不理我,那换我理你不就好了。

流川枫这么想着,于是便像一张狗皮膏药似地,抓住无关训练的每一个空隙,紧紧地贴着樱木花道,惹得他在一整场训练中给了他无数个白眼。到最后训练结束实在忍不了了,抓着他的头发给了他一记头锤。

流川枫摸着额头很委屈说:“干嘛啊大白痴。”

樱木花道气喘吁吁,迈着螃蟹步往场边走,引得彩子赶紧上来询问他是不是太累吃不消了。

这些日子以来,在彩子和晴子的监督下,樱木花道基本上恢复了日常训练,不过在时间和强度上还是严格遵守着安西教练的指示,在复查结果出来前,绝对不可以越界。看他似乎累得很,彩子和晴子都有点儿担心。

“放心好了,我可是个天才,才不是那种打到一半打不下去的半场男。”樱木花道一边喝水一边说。

“你这个自大的一年级小鬼!”三井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狠掐了樱木花道手臂一把怒骂。

樱木花道“嗷嗷”叫唤着躲开,不满地抱怨:“我又没有讲你小三,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嘛。我说的是某个名字里带流字的家伙。”

流川枫回了樱木花道一个白眼,挤到他身边拿起水壶喝水。

彩子赏了樱木花道一扇子:“樱木花道,不许胡闹。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周日就要复查了,这可是关系到你今后能不能好好打球的关键。流川,你看着他!”

流川枫点头,因此又挨了樱木花道一记头锤。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樱木花道大声嚷嚷,掩饰心里的不安,“大猩猩已经不在了,所有指望可都在天才身上,时间很宝贵啊。”

“我们可没有指望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啊。”宫城队长一发言,一众队员立刻点头附和。

“该死的家伙们!”樱木花道挥拳大叫,“难道你们不记得天才是怎么在危难之中拯救湘北高中篮球队的了么?”

“记得你横冲直撞然后在医院一躺好几个月么?”彩子毫不留情地说,“快点儿收拾好走了。”

“好了好了,樱木同学。”晴子同学适时登场,拍着樱木花道的肩膀安慰他,“正因为樱木花道是湘北队的救世主,所以才要好好保护着不能过度训练啊。”

“啊,是这样的吗?”樱木花道摸着脑勺露出招牌大笑,“小老百姓们果然只能指望天才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融洽,彩子揽着晴子的肩膀小声夸奖她:“湘北的鞭子和糖,晴子你学得很快的嘛。”

流川枫瞄了一眼大白痴,笑得那么僵硬,真丑。

“不许看我!”樱木花道瞪了一眼流川枫。

流川枫摊摊手,一脸无辜。

樱木花道哼了一声,背对着流川枫开始收拾起来,然后便觉得后背发热,扭头去看,果然那只狐狸的眼睛都快粘自己身上了。

难怪今天上午自己盯着臭狐狸看他会知道,原来被人看着自己是能感觉到的。目光没有声音,却有温度,像一束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

“该死的流川枫,为什么盯着我不放!”走出学校樱木花道还是没能摆脱流川枫,气得直哼哼。

“彩子学姐说了,让我看着你。”

流川枫推着自行车走在樱木花道身边,看起来坦坦荡荡,倒是显得樱木花道做贼心虚了。

战胜流川枫计划第一天,作战失败。

樱木花道在厨房里切萝卜,就是那个流川枫带给他的比人脑袋还大的樱岛萝卜,一阵心烦意乱。

流川枫那个家伙一直跟到了自己家门口。最可气的是,原本樱木花道以为他都跟到这儿了,接下来应该会厚着脸皮跟自己回家蹭上一顿晚饭,因为这个他回家路上甚至已经买好了鸡肉准备用樱岛的萝卜煮鸡肉。结果那只狡猾的狐狸竟然真的就在门口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就骑上那辆可笑的红色自行车溜走了。

可恶啊!

樱木花道把萝卜剁得“嚓嚓”地响,像剁着流川枫的脸。然后和着鸡肉一起煮熟全吃进肚子里,恶劣的心情还是一点儿都没能得到缓解。

洗澡的时候,樱木花道把镜子上的水蒸气抹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想象着流川枫的样子,学着他的表情,发现自己怎么也学不来。于是就更生气,气得把卫生间里里外外做了一遍大扫除才去睡觉。

这天夜里樱木花道睡得不大好,一直做梦,梦里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前面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眼看着要追上了,可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那些可怕的治疗仪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面那个人影越跑越远。

等到差十分钟到五点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樱木花道一个激灵坐起来,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起床变得很困难,他把闹钟按掉,把闹钟时间往后拨了十分钟,这样子就能假装自己多睡了十分钟。

樱木花道为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很是得意,钻回到暖和的被窝里满意地闭上眼睛,可紧接着,闹钟就又响了。

“见了鬼了,十分钟这么快的么?”樱木花道伸手抓起闹钟,发现并没有响,响的是家里的大门。

樱木花道的第一反应是着火了,否则哪有人在凌晨四点五十敲人家房门,于是他立刻掀开被子跳起来,光着脚冲出卧室直奔玄关“咣当”一声拉开大门。

“着火了吗?”

流川枫裹着厚外套杵在门口一脸茫然:“哪里着火了?”

“可能是我吧。”樱木花道被突然从门外灌进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一个寒战,已经被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狐狸弄得没了脾气。

“穿这么少,怎么会着火,应该是冷吧。”流川枫看着樱木花道当作睡衣的背心和短裤,还有没有穿袜子的光脚,觉得他是个傻瓜。

“真是感谢你提醒哦,”樱木花道阴阳怪气地说道,“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冷这回事呢。”

“你在生气吗?”

“哈,哈,哈,天才怎么会生气。”樱木花道强忍着不在流川枫面前打摆子,牙齿咬得紧紧的。

干得好,花道,不能在这只狐狸面前认输,一定要打败他。

樱木花道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而此时流川枫也暗自在复盘自己的行动,到底哪一步又错了惹大白痴生气了?明明听到闹钟响了才敲门的,而且平时看他也没什么起床气。想到这里,流川枫发现了一个问题,关于大白痴是不是有起床气这一点自己的经验还是太少了,得多跟他一起睡觉才能观察到正确的结果。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樱木花道气鼓鼓地瞪着流川枫,他最近发现自己新增了一项技能,那就是能从面无表情的流川枫脸上读出许多的情绪。比如说现在,映在玄关昏黄灯光下的这张脸,分明就在说它的主人又在胡思乱想。

流川枫“嘁”了一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樱木花道:“给。”

“什么?”樱木花道伸手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糖?”

“嗯,糖。”流川枫点点头,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刚刚骑车过来手都被吹得麻木了,“你今天早晨不练习了么?”

“怎么可能!”樱木花道反应过来,转身跑回屋里,从卧室拿了运动装冲进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等他收拾好了出来,发现流川枫还等在门口,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盯着街道上的路灯发呆。他把流川枫刚刚给他的糖拿出来在灯下仔细地看,是薄荷味道的牛奶糖,一颗一颗圆圆的糖摞成一条那种包装。亮闪闪的糖纸上印着颜色鲜艳的卡通字体,很是傻气。

“走吧,流川枫,去打篮球。”樱木花道发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所有的怨气全都消散了。

流川枫,还有篮球,就足够了。

樱木花道在那一天跟洋平吃午饭时这么跟他说。

像臭屁狐狸说的,拼死跟上来。天才只要朝前走就行了,总有一天会赶上。

等等们鬼哭狼嚎,说你终于还是要抛弃我们跟流川走了么?难得周六跟我们一起吃午饭,还是不停地流川流川。

“混蛋!”樱木花道发出头锤警告,“今天晨练完那只狐狸可是一直缠着本天才,天才为了赴你们的约好不容易才把他赶走了的。”

“他缠着你干嘛?”洋平问樱木花道。

“哼,”樱木花道放下筷子,咽下一大口拉面,“明天不是要去医院复查吗,那只没见过世面狐狸紧张得要死,把天才的耳朵都快吵出茧子了,所以我就把他赶走了。”

“可是我觉得是花道你在紧张呢。”高宫总是能说出一秒钟就能激怒红毛猴子的话,然后为自己挣来一记头锤。

“天才在康复上也是天才。”樱木花道鼓着腮帮子说,“有什么好担心的。”

樱木花道话说得硬气,表情却一点儿也不硬气。

“可你明明看起来就紧张到不行!”高宫摸着被捶红的额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樱木花道这次没有发动头锤攻击,而是委屈地看着洋平:“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可怜吗?该死的狐狸不会也是同情我吧?他还说晚上睡我家里明天一早一起去医院。”

“应该只是担心你吧。”洋平说,“明明花道你最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为什么到了流川这里就老是闹别扭呢?”

“他,他不一样嘛。”樱木花道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儿。

“流川怎么不一样了?”等等们追问。

“因为天才要打败他!”樱木花道说。

洋平不理他们继续问樱木花道:“但是花道,你以前不是讲要跟喜欢的人一起上学放学么,现在却整天跟流川泡在一起了。”

樱木花道摆摆手:“这个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篮球,和那只狐狸。我要走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看着樱木花道走远,等等三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洋平,问他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洋平淡定地喝着果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花道那家伙应该是喜欢上流川了。

三个呆瓜先是表演了一番到底什么叫呆瓜,然后发出一阵穿透屋顶的尖叫,于是被餐厅老板给轰出了门。

街道上的冷风一吹,呆瓜们恢复了人形,一旦被告知了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花道那个家伙跟流川两个人看起来确实,”高宫琢磨着该怎么形容,然后打了个响指说,“对,有时候看腻腻歪歪的怪恶心的。”

洋平提醒高宫不要在樱木花道面前讲这种话,否则小命难保。

高宫说我自然不会讲他坏话,当着他的面我会祝福他和流川的。

洋平说这样你会死得更快。

还是大楠和野间先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花道那个单纯王自己还没明白?”

洋平点点头。

“那流川呢?他是怎么个意思?”

洋平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呢,那家伙就差把樱木花道是我的这几个刻在他脑门儿上了。”

高宫说可他老是说花道是白痴不是吗?

洋平白了高宫一眼:“活该你找不到女朋友。”

高宫嗤之以鼻:“至少不像花道一样告白五十次还是没有女朋友。”

大楠和野间从两边搂住高宫:“可是花道也许会有男朋友了。”

洋平让他们打住,可别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这件事可不能胡来的,保持现状也不一定是坏事,只要花道自己开心就好。

野间叹了一口气说:“花道这家伙,总是出人意料啊,莫名其妙地就打上了篮球,现在还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对手。”

“哪有什么莫名其妙,”洋平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点着头说,“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嘛。”

流川枫这个人却从来不信命运什么的,想要什么,就要站起来,垫起脚,伸手去拿,够不到,就跳起来,球在别人手里,就抢过来。

世界很单纯,规则很简单,只是信念偶尔也会有失灵的时候,就比如大白痴不在家,他倒是能一脚踹开那扇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门,可是之后肯定会被大白痴给打个半死,所以他决定还是在冷风里打个瞌睡比较好。

樱木花道急匆匆地赶回家,远远地就看到了在他家门口睡觉的流川枫,隔得老远就嚷嚷了起来:“你早上不是说晚上过来睡吗?现在就跑过来做什么,你是打算从下午睡到明天早上吗,你这只瞌睡狐狸。”

流川枫站起来,把棒球帽摘下来乖乖跟着樱木花道进了房间,然后成功获得了樱木花道家的大门钥匙。

“给你,以后天才不在家你可以先进来。”

“哦。”流川枫把钥匙揣进了裤子口袋。

“你吃过午饭了吗?”

流川枫点点头,换好拖鞋,乖巧地在矮桌边坐下,把挎包放在桌上拉开了拉链。

“你要是又往外掏内裤我就揍你哦。”樱木花道警告流川枫。

流川枫说“白痴”,然后从挎包里拽出一个大口袋,里面又有好几个单独的塑料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是什么?”樱木花道凑过来看。

“伙食费,住宿费。”流川枫一本正经地把东西拿出来。

“谁同意你到我家吃住的啊!”樱木花道弯着腰看流川枫像摆摊一样罗列出来的东西。

大米,糯米,红豆,猪肉,包菜,鸡肉,桔子,甚至还有一包鸡蛋,其中几个已经碎了。

“啊,碎了。”流川枫把装鸡蛋的口袋拎起来,一脸无辜眼巴巴地望着樱木花道。

“你这个人就喜欢给我找麻烦!”樱木花道从流川枫手里夺过装鸡蛋的袋子拿到厨房,一边收拾一边骂人,“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哪有带着米啊菜的到人家家里来蹭吃蹭睡的。”

“可是我只带了内裤过来你又头锤我。”流川枫觉得这个人真难将就。

“重点是带什么吗?”樱木花道把完好的鸡蛋一个个擦干收进冰箱里,然后烧水泡了大麦茶。等他把茶水端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快要睡着了。

“喂,流川枫,起来。”樱木花道弯腰把大麦茶放在矮桌上,踢了他一下,“不要在这里睡,会感冒的,去卧室睡啦。”

流川枫说“哦”,撑着矮桌站起来跟上樱木花道,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矮桌上剥好的桔子抓在手里。

樱木花道回到卧室,抽出了柜子里的枕头被子铺好在流川枫寄过来的那张厚褥子上。流川枫看了也不客气,像只大猫咪似的扑到了榻榻米上,横着钻进被子,从另一头钻出来,刚刚好脑袋挨着跪地的樱木花道膝盖边儿上。

“给。”大猫咪伸出爪子放在樱木花道膝盖上。

“嗯?”

“桔子。”

樱木花道接过桔子,大猫咪于是缩回被子里,在里面打了一个横,把脑袋放到了枕头上。接着樱木花道掰开桔子,分了两瓣递到大猫咪嘴边。大猫咪张嘴接住,睡眼朦胧地看着他说“甜”。

樱木觉得自己也许是傻掉了,流川枫平日里面目可憎的脸在这一刻竟然好看到不可思议,蜷缩在被子里的大个子现在成了一颗软绵绵香喷喷的牛奶糖。

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樱木花道把剩下的桔子全部塞进嘴里,哼了一身起身往外走。

“你不睡觉么?”流川枫翻了个身,勉强撑起脑袋问樱木花道。

“吵死了,”樱木花道对流川枫挥了挥拳头,“天才可不像小老百姓一样需要那么多睡眠,不许再讲话,否则就撵你出去。”

樱木花道关上卧室门,走到电视机跟前,在录像机里塞进去一盒录像带,坐回到矮桌边儿上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到了最小。

流川枫原本是真的很困,樱木花道的枕头被子上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比自己枕头底下藏着的那一身衣服味道浓烈得多。他缩进被窝里,就像躺在阳光底下的水稻田里。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客厅的电视机声音已经被刻意关得很小,可还是能传到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那些熟悉无比的声音像被晒热的风,撩拨着少年的心弦。

怎么可能睡得着!

流川枫翻了第三次身,有点儿气恼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起身,轻轻拉开了卧室的门。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客厅的窗子斜斜地照射进来,正好洒在矮桌上。流川枫带来的“伙食费住宿费”已经被樱木花道给收拾起来了,矮桌表面酒红色的油漆被晒得闪闪发亮。电视机还开着,不同肤色不同发色的人在小小的四方形盒子里奔跑跳跃。流川枫低头看睡着的红头发男孩子,小声说,大白痴,一起去那里打球吧。红头发的男孩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流川枫转身回到卧室把被子抱了出来,打横了盖了一半在樱木花道身上。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盖上了另外一半被子。太阳就在身边,他很快就睡着了。

先醒来的人还是樱木花道,阳光缓慢地西斜,从矮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被子上,再从被子上移到了樱木花道的脸上。地板很硬睡起来一点儿都不舒服,樱木花道这时候觉得从脑袋到脚尖儿都在疼,他伸手想挡住晃眼的阳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被子。不仅盖了被子,身边还睡着一只狐狸。

阳光同样照在狐狸的脸上,照得狐狸头发和睫毛闪闪发亮。球赛录像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电视机上循环播放着录像机操作界面。狐狸挽着他一只胳膊,漂亮的脸蛋儿贴着他的手臂,像极了一块甜甜的牛奶糖。

樱木花道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抚摸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阳光,坚硬的不舒服的地面,身边的狐狸,稻田的香气。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啊,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只小狐狸了,真是可惜。樱木花道睁眼看着身边的人,立刻就觉得不可惜了,他想,我好像有一只大狐狸了。

流川枫睁开眼就看到樱木花道在对着自己笑,笑得那样地好看,好看到想一口吃进肚子里。

“狐狸你饿了么?”樱木花道问。

有这么明显吗?流川枫有点儿心虚,把脑袋埋进了樱木花道的臂弯里不吭声。

意识到这只狐狸是在撒娇,樱木花道像被雷劈了一样。是因为才睡醒所以脑子不清楚吗?不过这样子的流川枫简直可爱到爆炸啊,樱木花道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尖叫,直到确定自己的声音心跳恢复正常了才开口讲话:“喂,流川枫你真的不打算起来了么,太阳都快下山了。”

流川枫闻言抬头看看电视机柜子边儿上的时钟,下午五点钟刚过一点儿。

“检查报告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出来了。”流川枫说。

“你怎么知道?”

“我给医生打过电话。”

“多管闲事的死狐狸。”樱木花道嘟嘟囔囔地骂道。

“喂,你知道Magic Hour吗?”流川枫攀着樱木花道的胳膊往上拱了拱,想追上越来越西斜的日光。

“什么?”樱木花道白了流川枫一眼,“现在是英文考试时间吗?”

“白痴。”流川枫伸出一只手越过头顶,伸进金子一样颜色的阳光时,“距离日落之前一个小时,这时候的光线是一天当中最完美的。”

“是这样的吗?”樱木花道学着流川枫的样子也举高了手,弯曲着手指,似乎这样就可以抓住阳光。

“翻译过来应该是叫奇迹时刻吧。”

“也就是说这个时间是会发生奇迹的时间啰?”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个时间发生的事都会是好事。”

“所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樱木花道别过脸。

“白痴,我只是说事实而已。”

“那,流川枫,”樱木花道扭头看身边的人,“你有没有期待着的奇迹呢?”

流川枫感觉到了看向自己的目光,扭头迎上去点点头:“有。”

“卑鄙的狐狸期待的奇迹是超过天才我吗?”

“白痴,这也是事实。”

“哼,”樱木花道扭扭肩膀挤了流川枫一下,“你这只狐狸坏心眼儿太多了,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期待,天才就等着看你会不会实现吧,反正天才肯定是能看到的。”

“你为什么一定能看到。”流川枫也扭扭肩膀回挤了樱木花道一下。

“因为每天的这个Magic Hour,我们不是都在一起的吗?”樱木花道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流川枫,“这个时间是篮球部的训练时间啊。”

日落前一个钟头,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但不至于暗淡,是一天当中最漂亮最温柔的时刻。

恰如此刻。

阳光正好,不冷也不热,盖在身上的被子厚薄合适,身边的人也正好合适。

流川枫想,原来Magic Hour是这个意思啊。

“呀,死狐狸你干什么!”

流川枫突然钻进了樱木花道怀里,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好吵啊。”流川枫闭着眼睛说。

樱木花道高举着双手在耳朵边,摆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完全动弹不得。谁说这个时候的阳光是柔和的,明明是滚烫的,樱木花道觉得自己快要燃起来了。

“你这只狐狸睡醒的时候都这么爱撒娇吗?”樱木花道觉得很无语,但是心情很好。

“嗯。”

“哇哦,”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隐藏笑意。

“你笑什么?”流川枫仰头看樱木花道。

“没有笑。”

“明明在笑。”

“没有笑。”

“在笑。”

樱木花道想继续拉扯下去,他们两个应该可以把这段无聊没营养的废话说到明天早上,于是便善解人意地在自己这里停下了。

“好吧,我在笑。”

“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好吧。”流川枫认可了这个答案,松开樱木花道说,“今天煮红豆饭吧。”

“嗯?”樱木花道坐起来。

“会带来好事的。”流川枫点点头。

于是好事真的就在第二天发生了。

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第二天的 Magic Hour拿到了樱木花道的复检报告。

堪称奇迹。医生作了这样的形容。

樱木花道在这一天说了太多的话,以至于到了这个最该说点儿什么的时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流川枫双手接过报告,跟医生鞠躬说:“多谢了。”

医生笑眯眯地拍拍流川枫的肩膀:“这些日子以来流川同学也操心了,樱木同学加油哦,未来的篮球巨星。”

走出医院的时候,流川枫发现樱木花道的眼睛有点儿红,于是把自己头上的棒球棒摘下来扣在了他头上。

“干什么呀臭狐狸,我才不要戴沾了狐狸臭气的帽子。”樱木花道此时是很需要一顶帽子的,但是拒绝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流川枫拉开他准备揭帽子的手,顺势抓在手里拖着他往前走。

“车站不是往这边走!”樱木花道的声音有点儿沙哑,甚至带上了一点儿哭腔。

“我知道,跟我走。”流川枫不由分说,攥紧了他的手,拉着他穿过马路,绕过漆成绿色的铁丝围栏,从沾染了沙子的水泥小路上走过,最后走到沙滩上。

流川枫把背包里还剩下一半的矿泉水摸出来塞进樱木花道手里说“喝水”,然后自顾自地在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樱木花道的嗓子很干、很哑,从抵达医院开始,他就讲了太多的话。他跟见到的每个人说话,声音很大,说到高兴的地方笑声也很大,从天扯到地,从东扯到西,就是只字不提自己。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就跟流川枫讲话,专挑惹人嫌的话讲,讲完偷偷看狐狸,然后偷偷地笑。流川枫在他跟别人讲话和跟自己讲话时都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地给他递水。直到检查结果出来了,大白痴才安静了。

“大白痴,”流川枫抬头看愣愣的樱木花道,“辛苦了。”

然后天上就开始下雨了,带着咸味儿的水滴落到流川枫仰起的脸上。

樱木花道侧过身,躲开流川枫和医院的方向,哭泣的声音像海面上吹过来的风。

流川枫安静地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冲上沙滩,然后又退下去,清除掉人踩上去的脚印,把凌乱的沙子重新归整,光滑平顺,像是初生一般。

樱木花道哭累了,盘着腿坐下,后背抵着流川枫的肩膀。流川枫把手伸到他跟前,展开手掌露出一颗薄荷味道的牛奶糖。樱木花道伸手抓过去,剥掉糖纸放进嘴里。又凉又甜,像流川枫这个人。

“走吧,回家。”流川枫站起来,走到樱木花道跟前,朝他伸出手。

樱木花道打开他手,他又伸过来,这次樱木花道握住了,然后一直都没有再放开。

Chapter 10: 冬天的暖炉桌和红枫叶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时间往着年尾快速移动的时候,气温也在一场又一场的雨后渐渐变凉。当压在衣柜最底下的羽绒服被翻出来穿上时,樱木花道已经能够精确地煮出刚好够他和流川枫两个人吃的米饭分量了。

樱木花道问洋平:“狐狸是需要冬眠的动物吗?”

高宫“噗”地笑出声说:“花道你果然是七科不及格的天才,狐狸可是恒温动物不需要冬眠的。”

樱木花道先是冲高宫做了一个怪相,示意他收一收他那破锣嗓子,然后拨了拨正枕在他大腿上睡得冒鼻涕泡泡的流川枫的头发小声说:“那你说说看这算什么,不是冬眠是什么?”

最近一次降温后,樱木花道把客厅的矮桌收起来,摆上了暖炉桌。之后,流川枫就长在了上面。

“你家里没有暖炉桌吗?”有一次樱木花道敲着流川枫的脑袋问他。他像现在一样,大半个身子缩在被子里,露出肩膀脖子和脑袋,睡姿很是乖巧,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哎呀,真的个可怜的家伙,竟然连这种好东西也没见过。”樱木花道探过身子,摸摸流川枫的头发。

流川枫在球场上是一个发现对手破绽就会立刻扑上去进攻之鬼,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当然也保持着统一的作风。所以在他看到樱木花道眼里那一抹同情夹杂着心疼的有些傻乎乎的情绪时,立刻采取行动缩进被子里迅速从樱木花道那一边钻出来并攀上了他的大腿,把脑袋枕在了上面。

果然,正陷入在狐狸好可怜我要好好心疼他的自我催眠里的红头发白痴立刻就容忍并接受了流川枫趴在自己身上这种显然是越界的行为。

流川枫家是西式的房屋,建造装修时都没有考虑预留摆放暖炉桌这种日式传统取暖工具的空间。而他自然也不会告诉樱木花道,他家里用作取暖的是更高级更昂贵的中央空调,否则怎么能装作可怜兮兮对大白痴予取予求。

跟樱木花道在一起不拌嘴吵架动手动脚是不可能的,但只要在这个过程中把握好时机退一步,做作地说上一句诸如好累,好困,好饿,好疼一类示弱的话,立刻就能从大白痴那里换来一个可以拉拉扯扯腻腻歪歪的机会。

就好比现在,明明是流川枫没眼力见儿地硬闯进樱木军团在樱木花道家的周末聚会,最后却成了所有人都捏着嗓子小声讲话怕吵到他的狐狸睡觉观摩会。

“有什么办法,”樱木花道跟樱木军团解释,“这家伙个性这么坏也没人跟他玩儿,家里连个暖炉桌也没有,天气这么冷,只能收留他了。”

好吧好吧。洋平托着腮帮子看他,想着他吃进肚子里的那么多粮食,许是都用来长了骨头和肌肉了,以至于神经的话,一条也是没有的。也不能这么说,末了洋平想,应该说他的神经都用在篮球上了。

就比如说樱木花道家里原本有个书架,说是书架,但实际上只摆着几套漫画书,其余大部分空间都用作了杂物收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等到洋平注意到的时候,书架已经被收拾得规规整整,杂物都没有了,漫画书被摆放到了最底层,上面则是各种篮球基础知识,裁判规则,运动康复之类的书籍,并且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样子。

洋平很难想象一摸书本就打瞌睡的学渣花道是怎么认认真真地看完那一本一本砖头一样的大书的,他伸手去够桌子上流川枫买来的桔子,刚好能看到流川枫枕在樱木花道大腿上的脸。他把桔子拿在手里,重新坐好,流川枫的脸被被子挡住,却出现在樱木花道低垂的眼眸里,闪闪发光。

洋平和等等们背着樱木花道不止一次就他和流川枫的问题进行过讨论。

高宫说花道明明喜欢流川,就该去表白啊,然后跟他交往,做点儿情侣间做的事,像是拉拉手,或者亲个嘴儿什么的。

其余几人捂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说这话要是被花道听到了,高宫你就等着尸沉湘南海岸吧。

“不过,”洋平说,“花道曾经说过,想跟喜欢的人一起上学放学,现在看起来他们俩就是天天一起上学放学,花道的心愿也算实现了吧。”

“可是流川这个人很受女生欢迎哦,”高宫说,“流川命就不用说了,从夏天开始的县大会,到全国大赛,再到国体,这一路比赛打下来,就连校外也有了他的粉丝了,这么一看花道的竞争对手有点儿多啊。”

“你这话说的,”洋平不开心了,“我们花道不是也有粉丝吗,每天都能在鞋柜收到礼物呢。”

“可是现在不是已经没有了么?”高宫哈哈大笑,结果就是,被洋平用樱木花道的头锤绝招给整治了一下。

困扰樱木花道许久的鞋柜礼物事件其实是在流川枫的介入下才解决了的,虽然后来樱木花道指责此事乃是流川枫这只狡猾的狐狸跟他这个天才抢夺粉丝的卑鄙行为。

事情的起因是樱木花道说为了打败流川枫,决定随时对他进行监督,第一步就是要跟他一起上学放学。

“放学倒是好说,部活结束后我们会留下来加练,完了后再一起打扫球场,自然是会一起回家的。”樱木花道跟樱木军团这样说,“早上上学的话,狐狸睡在我家里的时候倒是能一起去上学,可他睡我家的日子也不多。不睡我家的时候,晨练完了就各回各家,洗漱吃早饭后再上学,这样就没办法一起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洋平问天才。

“天才自有妙计。”樱木花道信心满满。

天才的家离学校比较近,于是天才在晨练结束后飞奔回家洗澡换衣服,接着绕上一段路,出现在流川枫骑车上学的必经之路上,这样子就可以每一天每一天地偶然遇见然后一起上学。不过代价就是完全没有时间吃早餐。

樱木花道头一天这么干的时候很紧张,生怕流川枫那个冷脸狐狸会对自己视而不见,或者瞄上自己一眼然后骑车走掉,他想如果狐狸真的敢这么做自己一定要揍他一顿。

好在流川枫表现够好,躲过了一顿胖揍。他不仅没有对樱木花道视而不见,反而是在每天看到他后停下车推着车跟着他一起走,或者是遇上时间来不及的时候就驮上他一起。非但如此,饿着肚子的樱木花道还总是能从他那里得到吃的。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鸡蛋卷,有时候是铜锣烧,甚至天气冷起来后,还有放在保温桶里的红豆年糕。

一起上学计划大成功,樱木花道很是高兴,不过有个问题却由此而来,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七班和十班的换鞋区只隔着两排鞋柜,一起到学校的话难免不会被流川枫看到鞋柜里的礼物。因此,樱木军团喜提清晨任务一件,那就是在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到学校前,把樱木花道鞋柜里的礼物给收走。

“我才不是怕那只狐狸看到,只是他知道了会说东说西的,天才不想跟他拉扯而已。”

樱木军团说,哦,好的好的,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会出现意外。

然后不出意外地,意外发生了。

那一天晨练时天气看起来还不错,等到樱木花道和流川枫在路上汇合时,雨点儿却落了下来。

“死狐狸,骑快点儿,没吃早饭吗?”雨突然就大起来,樱木花道坐在后座,攥着流川枫外套的两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躲避雨水。

流川枫把自行车轮子蹬起了火,到学校时两个人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因为有流川枫在前面挡着,樱木花道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儿,于是天才好心地把落汤狐狸带到自己的鞋柜跟前准备拿干毛巾给他。

有些老旧的鞋柜门打开时发出“嘎啦”一声怪叫,似乎里头藏了个妖怪谋划坏事,此时正发出诡计得逞的奸笑。

柜门开了,中间隔开的小柜子里下层是一双室内鞋,上层是一些杂物,有毛巾,水杯,还有贴着粉色爱心的牛奶和点心。

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眼前,樱木花道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见了鬼了。

樱木花道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不去看那份礼物,同时希望流川枫的眼睛在此时暂时瞎掉,抽出毛巾转身递给流川枫:“快擦擦狐狸毛,千万不要感冒了。”

“那是什么?”流川枫没有伸手接毛巾,死死盯着鞋柜里的包装精美的礼物。

樱木花道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流川枫的眼睛显然也没有瞎掉。

“扔掉。”流川枫说这话的时候,果断伸手把牛奶和点心掏出来,以一个投篮的姿势出手,“以后再收到,全部都扔掉。”

樱木花道伸手拦了一下,不过如同在球场上被流川枫过掉一样,这一次他仍旧没能阻止他的进攻,牛奶和点心稳稳地落入墙边的垃圾筒,发出“咣当”一声响。

樱木花道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生气了,这狐狸怎么随便扔人家东西啊。

“来历不明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吃。”流川枫有些生气地看着樱木花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吃过了!”

樱木花道立刻摆出投降的姿势将双手举在耳朵边:“没有,一次也没有,只是好好地收着而已。”

流川枫从樱木花道的话里捕捉到了重点:“以前就收到过?”

樱木花道像做了坏事被抓包,打着哈哈说:“哎呀,天才也是有崇拜者的嘛,怎么狐狸嫉妒了?”

流川枫看起来很严肃再次重复道:“来历不明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吃,身体是运动员最重要的本钱,明白吗?”

樱木花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又很不服气,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挨这只狐狸的训啊。于是他把毛巾扔到了流川枫脑袋上,抓着他脑袋两边重重地一通乱揉:“你说得对,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所以为了不感冒可不能一直啰嗦个不停而不把头发擦干。”

“白痴。”流川枫打开樱木花道的手,看起来还是很生气的样子,所以樱木花道也生气了。

“滚吧死狐狸,我看你就是嫉妒天才有人喜欢是不是?你自己收那么多礼物就可以,为什么天才就不行,你就是小心眼儿,而且没礼貌,哪有随便扔别人东西的。”

“那么喜欢吗?”

“喜欢?喜欢什么?”樱木花道感觉血在往头顶上窜,一把推开流川枫就要逃。

逃避可能有用,但逃避在流川枫这里没用。

流川枫打了一个喷嚏,知道该退一步了,抱着胳膊用堪称哀怨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冷”。

樱木花道抓了抓头发,跺着脚转回来踢了流川枫一脚:“湿衣服得换掉,体育课的运动服带了么?”

流川枫睁着眼说瞎话说“没有”,于是顺理成章地得到了樱木花道的运动服。

樱木花道收了两个多月的礼物无人知晓,流川枫早上在鞋柜那里扔掉樱木花道收到的礼物,在午休时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这难道就是帅哥效应?高宫因为今天早上耽搁了没能取走鞋柜礼物已经被揍了一顿,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无所顾忌了。

樱木花道快要气死了,由于自己的运动服被流川枫穿走了,自己只好将就穿了几个人当中个子最高的大楠的。可穿上身还是觉得小了,一整个上午都浑身不自在,感觉哪儿哪儿都不顺。

“这太过份了,人家知道了会伤心的。”樱木花道很不安,然后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转头去看,果然看到流川枫像个鬼一样飘了过来。

“早上忘记给你了。”流川枫递过来一只透明的小袋子,里头是几个圆圆的红豆面包,软软的样子,中间洒着黑芝麻。

“哈!不是说不能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吗?”樱木花道说着赌气的话,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伸手接过面包,拆开包装拿出一个塞进嘴里的同时挡开了高宫企图抢夺的手。

流川枫低头看着樱木花道,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抬眼也看着他。运动服有点儿小,让他看起来被挤得圆滚滚的,白色衬得头发脸蛋儿都格外的鲜艳,像个胖乎乎的雪娃娃。

“哼。”樱木花道发现流川枫在看他,冲他做了个怪相别开脸。

流川枫于是跟其他几个人微微点点头算是告辞,转身离开了七班教室。

等流川枫走了,樱木花道才又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低声说“臭狐狸”。

下午下课后,樱木花道立刻跑到了更衣室,准备把早上晾在更衣室长凳上的校服收起来。推开更衣室的门,就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

冬季选拔赛的赛程和分组今天公布了,晴子帮着彩子制作了一张巨大的赛程分组表,准备张贴在更衣室。

“我来吧。”樱木花道从晴子手里接过四个角已经穿上图钉的分组表,把椅子移开,垫起脚把分组表贴在墙上,让她和彩子看有没有挂正。彩子指挥着樱木花道往左一点儿,往右一点儿,然后说这样就好了,于是樱木花道便把图钉都按进墙壁里。

“多亏了樱木同学。”晴子跟樱木花道道谢,羡慕地说,“长得高真是好啊。”

樱木花道嘿嘿地傻笑,去长凳上收衣服。

“是你的衣服吗?”彩子问,“刚刚进来时我们还在说呢是谁的衣服。”

“早上下雨淋湿了。”樱木花道把两套衣服归拢,分别叠起来。

“怎么是两套?”

“哦,”樱木花道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有一身是流川枫的。”

“樱木同学最近跟流川同学好像变得很要好啊。”晴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真是羡慕你们呀,可以一起打篮球。”

“才没有跟那只狐狸要好。”樱木花道坐在长凳上,叠好的衣服放在大腿上,把手抚上最上面那一件,左边胸口绣着“流川”两个字。

“好了好了,不要闹别扭樱木花道!”彩子一手叉腰一手拍拍樱木花道的脑袋,“冬选赛一定要加油啊!”

“这可是樱木同学归队后第一次重要比赛,樱木同学要加油啊!”晴子热切地鼓励着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抬头迎上彩子和晴子的目光,举起右臂握拳说道:“放心,这件事就包在天才身上了。”

流川枫推门进来,对樱木花道说“别说大话”,惹得樱木花道立刻跳起来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彩子和晴子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吐吐舌头把更衣室留给了他们两个。

樱木花道最近越来越觉得流川枫就是个真正的狐狸精,一定是在暗中对他施展了什么妖术,以至于只要他一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就除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了。就好比现在,等樱木花道回过神来才发现更衣室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嗯?彩子学姐和晴子同学是什么时候走的?”樱木花道蹲下来把掉到地上的校服捡起来,坐在长凳上重新叠好,把上面一套递给流川枫,“喏,校服。”

流川枫伸手接过去,低头盯着校服,不讲话也不动。樱木花道以为他在害羞不好意思道谢,于是伸长了腿用脚尖儿碰碰他的脚尖儿,吃吃地笑:“笨狐狸在别扭什么,不用感谢天才。”

“白痴。”流川枫转身前轻轻踢了踢樱木花道的脚尖儿。

训练结束后,宫城照例嘱咐留下来的两个家伙不要打架,完了要收拾好场地关好门窗和灯光。樱木花道捂着耳朵埋怨说小良你好吵,仅次于狐狸的吵,然后被两个当事人各赏了一脚。

等到两个人单独呆在一块儿的时候,樱木花道发觉流川枫今天有点儿不对劲。等到打扫好了场地关了灯,回到更衣室换好了衣服,樱木花道终于忍不住了,踢了他一脚问他:“流川枫你在闹什么别扭?”然后把中午他给的没吃完红豆面包拿出来分了一个给他,“天才中午已经吃过饭了,所以没吃完,赏你一个。”

流川枫关上储物柜的门,接过面包坐在长凳上咬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看着坐在他身边正开心地吃着面包的樱木花道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樱木花道转头看着流川枫,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上了一点儿红豆沙。

流川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咬了咬嘴唇说:“如果你把这个面包扔了,我也会不开心的。”

“啊?”樱木花道歪着头凑近了流川枫,流川枫于是伸手把他嘴角的红豆沙抹掉了。

樱木花道打开流川枫的手:“你到底在说什么?”

“白痴。”流川枫推开樱木花道靠得过近的脸,“我想应该跟人家道歉,不应该把人家送的东西随便扔掉。”

“哇,流川枫。”樱木花道愣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么久,然后挪动屁股从长凳上滑下来,蹲在了流川枫跟前,笑嘻嘻地左右摇晃脑袋盯着他看。

“滚开啦,大白痴。”流川枫别过脸不看樱木花道。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樱木花道干脆盘腿在流川枫脚边坐了下来,仰头看着他,挠挠鼻子说,“之前因为很困扰早上很早去蹲守过,可是去很早也没看到人。”

“所以说是白痴。”流川枫低头看膝盖边儿上的红脑袋。

“你说什么!”樱木花道捶了流川枫膝盖一拳。

“不是早上的话,就是晚上了。”

“流川枫你果然是只狡猾的狐狸!”樱木花道跳起来,拉着流川枫就跑,“快,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结果就是我和狐狸在换鞋区等了大半个钟头,果然看到了摸着黑来送礼物的女生。狐狸很认真地跟她道歉,虽然样子很可怕差点儿把人家给吓哭了。好在天才足够和蔼可亲,有好好地感谢人家,也跟她讲好以后不必再送礼物了。”

樱木花道第二天早上是这么跟樱木军团解释的,用以说明狐狸的冷面冷心,以及天才的热心热肠。

樱木花道对此很是得意,把那天一整天凡是从他身边路过的同学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归结为天才温柔对待粉丝的温暖事迹传遍了全校,因此得到了众人瞩目。直到放学后在更衣室被宫城提醒才发现,吸引众人瞩目的是自己身上这件校服左边胸口小小的两个字“流川”。他大叫着脱下衣服扔到了流川枫的头上,哀嚎不得了了沾上狐狸的臭气了,并指责迟钝的狐狸眼睛瞎了穿了一天天才的校服竟然没发现。

流川枫把校服从头上扯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戳樱木花道眼睛的动作说:“你不是也没发现吗?”更何况,没发现的原本就只有大白痴你一个人吧,流川枫别过脸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事件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不过一两天之后,樱木花道就失去了他“唯一”的一位粉丝。那位长相可爱的女生,在那晚跟流川枫说过一两句话之后立刻倒戈,火速加入了流川命。

樱木花道因此遭到了樱木军团排山倒海般的嘲笑,说他自作多情以为人家差点儿被流川吓哭,这么看来是差点儿被帅哭了呀,气得他两个钟头没有搭理流川枫。不过樱木花道不搭理流川枫向来是没有用的,因为流川枫会搭理樱木花道。

所以,事情理所当然地就发展成了流川枫厚着脸皮闯进樱木花道家,在樱木军团难得的周末聚会中开始了冬眠。

有了之前在医院的经验,樱木军团对于流川枫在樱木花道家登堂入室的接受速度,比之前接受他频繁出现在樱木花道病房更快了几分,对此樱木花道是有些不满的。

“你们几个好像认为这只狐狸长在我们家这件事很理所当然一样。”

“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洋平这样跟樱木花道解释,“我们毕竟是要当一辈子朋友的,终究是要适应他的存在的,早点儿适应也是好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樱木花道听着这话觉得像是好话,但等等们贱兮兮的眼神又在提醒他好像有坑。

“花道你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人明白就行了。”洋平这样说。

是的,有人明白就行了。

天气越来越冷,上学路上会路过的旅行社开始张贴出了“赏枫叶一日游”之类的产品海报。

“哇,已经到了赏枫叶的时候了么?”晚上回家的途中,樱木花道指着广告张贴栏里一张色彩鲜艳的海报对流川枫说,“流川枫你知道爱知县有一个地方叫香岚溪的吗,那里的枫叶超级漂亮,神奈川附近的话,箱根也有对吧,大涌谷,温泉和红枫。诶,话说你为什么会取名字叫枫呢?”

“不知道,没问过。”流川枫听着樱木花道嘴里左一个枫字右一个枫字,感觉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

“好可惜呀,准备比赛太忙了都没办法去看红枫叶。”樱木花道伸手摸了一上广告画报上大片大片鲜艳的枫叶,让流川枫觉得摸到了他的心尖儿上。

“你想去看吗?”

“当然想啊,你不想吗?”

从前不想,你说想,所以现在我也想了。流川枫计算着时间,冬季选拔赛完了的话,枫叶季应该也错过了。明年吧,可是明天也会有冬选赛。流川枫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那就往北走,越往北枫叶季越往前,秋田、北海道,这些地方,九月底十月应该就会有了。

“喂,流川枫,你发什么呆啊?”樱木花道拿手肘撞了撞流川枫。

“马上就是冬选赛了。”

“我知道啊,”樱木花道显得很遗憾,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张红枫叶的广告画报,“那就好好打冬选赛吧,这可算得上是赌上了红枫叶的比赛了,不是吗?我们还得找海南报仇呢。”

流川枫说“嗯”,觉得赌上了红枫叶的比赛这个说法很好。

如他们所说的一般,枫叶季在冬季选拔赛的进行进程中渐渐走到了尾声。湘北在对海南的比赛中报了夏天的仇,却也在最后的决赛中被养精蓄锐了一整个夏天和秋天的翔阳队报了夏天的仇。

比赛终了的哨声响起时,比分显示器定格在了80比82,翔阳队获胜,湘北的冬天停止在了这一天。樱木花道双手抱着篮球,久久不愿松手,直到宫城拍拍他的肩膀招呼他该去排队了。篮球从他手里掉落,滚到了场边,停在了站在边线外的流川枫脚边,樱木花道飞奔过去,在流川枫倒下之前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

下半场开场差不多十分钟的时候,流川枫就被对方的长人阵困住,三个人对他严防死守。眼看着进攻时间马上就要终结,篮球依旧无法出手。樱木花道摆脱了防守冲向前场,边跑边喊“臭狐狸”。流川枫看向樱木花道,吸引了对方也跟着看向飞奔而来的红色子弹。三个人无声的眼神交流没能逃过狡猾的狐狸的眼睛,他背转运球挤开左侧的防守,抬手就要把球传出去,引得两个防守者大张双臂形成一张大网进行拦截,而另一名防守者则稍微后退预备拦截赶来增援的樱木花道。流川枫瞅准了这个时机,突然矮身冲刺向那个出现的空隙。两名包围流川枫的防守者见状反应迅速,想要填补那个空隙。见对方上当,流川枫突然急停起跳,眼看着就要得手。冲出去准备防守樱木花道的球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以一个敏捷到不可思议的动作侧身后退起跳,以身高优势像一座山一样斜斜压过来。

对方身体撞上了流川枫,手碰到了篮球,篮球偏离轨道砸在了篮框上,立刻又跳了出来。樱木花道已经冲到了篮下,在几名长人之中像火箭一样拔地而起,在流川枫重重倒地的同时,将这个球补进了框中。

两声碰撞的巨响和裁判的哨声让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流川枫!”樱木花道只花了一秒钟就冲到了流川枫身边跪下,一把把脑袋着地的狐狸给捞了起来。

“别动他!”彩子到底是更有经验的,跑进了场内阻止樱木花道,“他应该是伤到头了,不可以随便移动。”

樱木花道一手托着流川枫的后脑勺,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像是抱着一个玻璃做的娃娃,轻轻地放回到地上。

看台上的樱木军团已经冲下了球场,准备着樱木花道一发疯就把他扛走。

“樱木同学他不会的。”晴子安抚着如临大敌的樱木军团,“他早就是个真正的运动员了,不会冲动的。”

“是他自己就没问题,”高宫着急得脸上的肉都抽抽了起来,“可这次是流川啊!”

宫城和三井想拦住把流川枫撞倒的对手靠近,却迟了一步,戴着眼镜儿的高个子中锋已经走到了流川枫身边。

“怎么样,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樱木花道扭头看站在身边的罪魁祸首,眼睛里喷出火来,樱木军团摆好了百米赛跑的起跑姿势。

“别胡来,大白痴。”流川枫握住了樱木花道的手腕,声音有忍着痛的颤抖。

湘南海岸的浪花扑面而来,浇灭了樱木花道眼里的火焰,灌进他的鼻子里。

“扶我起来。”流川枫捏了捏樱木花道的手腕。樱木花道从海水里探出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彩子。

“流川你怎么样?”彩子蹲下来问,对樱木花道点点头。

流川枫向樱木花道伸出双手,樱木花道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脑勺,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地站了起来。

流川枫揽住樱木花道的脖子对他说,“扶我到休息区。”

樱木花道看向走到场上来的安西教练:“可以动他吗?”

“动作轻点儿。”安西教练吩咐道。

樱木花道换了一个姿势,一只手环住流川枫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紧紧箍住他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休息区的板凳上。

流川枫坐下后,樱木花道站在他身边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让他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安西教练在流川枫身前蹲下,手放在他膝盖上问他怎么样。

流川枫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地说:“头很痛,很晕,不敢睁眼,睁眼会更晕,有点儿想吐。”

“那就是有脑震荡的症状了!”彩子显得很紧张,焦急地看着安西教练。

裁判此时来到湘北的休息区,询问流川枫的情况,是否能继续比赛,是否需要救护车。

安西教练站起来果断地要求换人,并呼叫救护车。流川枫抓着樱木花道一只手,深深吸气再吐气,摸摸对抗着一阵一阵袭来的眩晕。

裁判说刚刚樱木花道的补扣不算得分,但是对方防守犯规,湘北获得两个罚球,他问流川枫是否还能自己罚球。流川枫睁开眼睛看向安西教练说:“抱歉教练罚球要麻烦其他人了。”

安西教练点点头,樱木花道立刻举起空着的一只手说“我来”,流川枫扯了他背心一下低声说“别闹”。樱木花道不满地撅起嘴,安西教练还是吩咐了三井代替流川枫罚球。

樱木花道准备重新上场,把流川枫交给了彩子和晴子,跟他说“别死啊,否则饶不了你。”流川枫忍着眩晕和疼痛回他“你别输才是,否则饶不了你。”

不过最终湘北还是输了,少了流川枫以后,樱木花道和队友们跑断了腿,还是没能阻止对方把之前的分差逐渐缩小,接着扳平,最后反超。最后一个进攻时间,流川枫挣扎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场边,篮球从后场艰难地传到了前场,然后球被截断,又被抢回来,再次被截断,樱木花道再次抢回来,接着哨声响起,比赛终了。

姗姗来迟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伴随着樱木花道大叫“臭狐狸”的喊声一起传进流川枫的耳朵,成为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Chapter 11: 枫叶会朝你落下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湘北高中冬季选拔赛以县内第二名的成绩输给翔阳高中的第二天,樱木花道没有来学校。

昨天下午决赛前就开始下的雪一直到了今天白天还是没有要停下来迹象,大雪导致部分交通中断,学校已经发出了停课通知,让大家中午放学后就尽快回家。宫城作为队长陪着彩子和晴子挨个到篮球队队员的班级通知篮球队的训练也一并取消,要大家注意安全,尽快回家。等到了一年级的时候,才从洋平这里知道樱木花道今天根本没有来学校。

“那个笨蛋!”宫城说着骂人的话,眼里却满是担心,“夏天的时候输了球也是闹别扭,那时候还好有流川在,现在流川也住着院,谁能劝得住这个笨蛋啊。”

“对了,流川怎么样了?”洋平也听说了昨天流川枫受伤的事。

队员们因为要参加比赛之后的仪式,所以只有彩子和晴子随着流川枫乘坐的救护车去了医院。晴子跟洋平说:“医生诊断是脑震荡,还好程度不算严重,只是轻型颅脑损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洋平说。

“不过花道到底跑哪里去了,不会又躲在哪里哭吧?”宫城很是担心。

洋平摇摇头说:“他没跟我说,不过我想他可能找流川去了。”

“去医院吗?”晴子很惊讶,“电车因为大雪都停运了啊。”

洋平的目光越过樱木花道的座位,透过玻璃窗,看向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

“想去的话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樱木花道早上从电车站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昨晚的雪太大了,到了白天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轨道上,电线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积雪。樱木花道从电车站走到巴士站,发现那里同样贴着停运的告示。

他从有雨棚的车站走出来,走进下着雪的街道上。

路边有一颗山茶花树,正开着满树雪团子一样的白色大花朵。有一朵花掉下来,带着满满一枝丫的雪,砸到樱木花道的头上,再掉在雪地上,白得晃人眼睛。

樱木花道把头上的棒球帽拉低了一点儿,帽子是红黑配色,很湘北的颜色,是流川枫的,脖子上毛线围巾是的黑色的,也是流川枫的。

车没有了,还有脚不是吗?樱木花道弯下腰,低头看自己鞋尖儿已经被打湿的运动鞋,然后直起身子,在雪天里迈开了步子。

流川枫在冬天来临的时候,终于实现了樱木军团在夏天所说的把家腾空搬到樱木花道这里来的预言。从那张厚褥子开始,等到樱木花道留意到的时候,家里各个角落已经放满了流川枫的东西。他跟流川枫吵架吵得凶的时候,就会要他带着自己的东西滚回狐狸窝,流川枫这种时候通常就会躺在他寄过来的那张因为太厚没办法收进柜子只能一直铺在榻榻米上的厚褥子上装死,等暖炉桌摆上后就会钻进暖炉桌里装死。然后撒个娇,卖个萌,通常就会在被红了脸的大白痴一记头锤后,得到一句类似“喂,待会儿吃什么”这样子宣告结束争端和好如初的话。

有时候吵得太凶了,撒娇卖萌也哄不好人的时候,流川枫就会乖乖起来,故意不穿外套麻利地滚出樱木花道的家。然后抱着胳膊在门口吹上一两分钟寒风,红头发的心软的笨蛋就会一边嚷嚷着混蛋不要冻死在我家门口啊,一边开门冲出来把他拉进去。

百试百灵。

樱木花道有时会当着他的面跟樱木军团抱怨被坏脾气的狐狸给缠上了,要是没有天才这只狐狸早晚会冻死在冬天。这种时候洋平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趴在樱木花道腿上冬眠的他,哪怕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这个人太聪明,他不喜欢。可他也不大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在意的是等天气暖和起来后,这招不能用了怎么办。所以天气冷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流川枫在这个冬天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像今天这样子的大雪天,不上课的话明明就能跟樱木花道在家里窝上一天的。流川枫扭头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有雪砸到窗玻璃上,发出“擦擦”的细微声响。

昨天那一下摔得挺重,勉强撑到比赛结束就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记得耳朵里最后听到的是樱木花道焦急地叫他的声音。等再睁开眼,就只剩下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了。父母赶来跟医生交流了病情,最终决定留院观察几天。

在流川枫的坚持下,父母安顿好他之后就回了家,说好明天一早再送换洗衣服过来。

下雪的晚上是没有声音的,流川枫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睁大了眼睛看薄薄的窗帘透进来的明晃晃的光。不知道比赛输了那个大白痴怎么样了,会不会又躲起来偷偷地哭,想到这里,他就很想从医院里跑出去,跑过白茫茫的雪地,把哭哭啼啼的红头发白痴从雪地里拎起来,哄不好就跟他打上一架,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呆着。

想是这样想,流川枫还是有理智的。从这里到大白痴家里,开车也要大半个钟头,要是在雪地里走路,怕要走到天亮。理智是有的,可心又不会跟着理智走,于是一向睡眠质量绝佳的流川枫在这个下大雪的夜晚整夜失眠了。

早上护士小姐来给他挂水的时候,跟他转达爸爸妈妈有来电话说雪太大暂时没办法过来,会等白天雪小一点再过来。然后问他早餐想吃什么,他说谢谢不用了没有胃口。

头部受伤让人很是难受,医生特别担心的恶心感倒是在过了一个晚上后基本上消失了,只是无时无刻不在的眩晕仍旧让人难以忍受。

医院的白天同样安静得可怕,也漫长得可怕。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小姐收走空了的药水袋子,说待会儿会把午餐送到病房来。并嘱咐他要多注意,多睡觉。流川枫想睡觉也许是个对抗漫长无聊时间的好主意,于是在护士小姐走后安静地躺下,把被子扯到了下巴上。

然后他就开始做梦了,安静的纯白的医院里出现了一抹吵闹的红色。是的,闭着眼睛只听声音也知道是红色的。他感觉到红色在靠近,声音却变得越来越轻,可他知道红色就在身边,散发着太阳的气息。

“狐狸?”流川枫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眼睛,于是睁开眼,太阳就撞进了怀里。

世界开始演奏乐曲,红色在乐曲的间隙里开始跳舞。

“不是下着雪吗,怎么过来的?”流川枫瞪大了眼睛。

樱木花道弯腰看着流川枫,摘掉了帽子抖掉上面的雪花露出红头发,对他嘻嘻地笑:“天才自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流川枫看着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人一身的风雪,他突然很想抱抱他,于是就不管不顾地撑起上半身一把抱住了正俯身看着他的人。

“喂,流川枫,怎么这么黏人啊,脑子被摔坏了么?”樱木花道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弯着腰站在病床边上被流川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转了转眼珠子,无奈地伸出手拍拍他的背。

流川枫把额头抵在樱木花道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白痴你才是,输了球又躲起来哭了吧。”

“才没有。”樱木花道想拉开像是长在他身上的流川枫,“病狐狸不要闹别扭。”

流川枫搂着人不松手,抬起下巴垫在了他肩膀上,脸碰到了黑色的毛线围巾,上面湿湿的,是雪花落上去又融化的痕迹,然后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他被雪浸得湿透的鞋子和裤脚。

“白痴,真的是一路走过来的么?”

“喂流川枫,你想勒死我吗?”樱木花道被流川枫收紧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来。

流川枫松开他,慢慢地躺回到床上把眼睛闭了起来:“扶我坐起来,把床摇高一点儿。”

“只会使唤人的家伙。”樱木花道一边抱怨一边还是按吩咐做了所有事。

等樱木花道扶着他坐好了,他朝床头柜那边看了一眼:“家里人还没有把换洗衣服带过来,不过昨天穿的队服还在包里,你将就一下,去把湿裤子换下来。床底下有拖鞋,把湿鞋子也脱掉,卫生间有热水,洗下脚再擦干。”

“算你有良心。”樱木花道其实冷得厉害,脚都快冻僵了,于是很听话地执行了流川枫的建议。等到他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看到护士小姐端着午餐推门进来。

“欸,流川同学有客人在啊。”

樱木花道害羞地笑笑,跟护士小姐鞠躬问好。流川枫先跟护士小姐道谢,然后炫耀似地跟她说是的有客人,这个人走了几个钟头的路专门来看他。

“欸,真的吗?”护士小姐捂着嘴小小地惊叫起来,“真的是走路过来的吗,这么大的雪,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樱木花道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地里,直到护士小姐走了才敢抬起头来,把取下来的围巾用力扔到了罪魁祸首的身上。

“白痴别拿东西砸我,我头受伤了。”流川枫坐得端端正正地,不大敢动脖子以上的部分,拾起搭在被子的围巾的姿势僵硬又古怪。

樱木花道自觉理亏,扭扭捏捏地挪动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流川枫:“头很痛吗?”

“不痛,但是很晕,不能动,一动就更晕。”流川枫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刚刚还拉拉扯扯的,不难受吗?”

“看到你来我很高兴,”流川枫闭上眼睛说,“又很不高兴。高兴你能来看我,不高兴你在大雪天犯傻。”

“嘁,”樱木花道凑到流川枫跟前冲他龇牙咧嘴做了个怪相,“天才只是出来赏雪,顺路,顺路而已。”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东西,于是在怀里掏了掏。

流川枫感觉到有热气腾腾的东西靠近,睁开眼一看是一个烤得金黄的鲷鱼烧。

“给,天才给孱弱狐狸的礼物。”

流川枫伸手接过来一口咬掉半个,红豆馅的,很甜,然后就递还给樱木花道。

“不好吃吗?”

“不是,有点儿晕,不想吃了,你吃吧。”

“笨狐狸一定是刚刚乱动所以头晕了!”樱木花道把鲷鱼烧放到床头柜上,去床尾把床摇低了一点儿,然后小心地扶着流川枫让他躺平。

樱木花道紧张兮兮的样子让流川枫觉得很好笑,等这一阵眩晕过去后看着他说:“放心吧,暂时还不会死,要死的话,”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红毛小猴子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像乌云带来水汽蒙上了他明亮的眼眸。

流川枫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但明白要做点什么才对,于是向他伸出了手。

“干什么?”樱木花道有些赌气地别过脸。流川枫伸着手没动,好像他也在生气一样,樱木花道看向他,伸手重重地打了他手掌一下。

流川枫趁机抓住了樱木花道的手,大白痴的体温一向比他高,无论是手还是脸摸起来都是热热的,可此时他却握住了一只冷冰冰的手。

“狐狸你的手好暖和啊!”樱木花道快冻死了,摸到流川枫温暖的手立刻就攥紧了不放。

“因为盖着被子所以很暖和。”流川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儿,樱木花道立刻会意,蹬掉拖鞋跳上床钻进了流川枫的被窝里。

“哇,狐狸的被窝好暖和。”樱木花道抖了抖肩膀,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光着的脚丫子是最冷的,于是他在被窝里蹬了蹬,找到了流川枫同样光着的脚丫子贴了上去。流川枫被冻得一个激灵,一边说“白痴”,一边抬起一条腿把樱木花道两只冰凉的脚拢在自己两只脚中间,惹得大白痴嘻嘻笑着往他身上贴。

“别乱动,我会头晕。”流川枫弯起膝盖身子往下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大虾米的样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身上。

樱木花道说“哦”,然后动作僵硬地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好让狐狸不至于被闷死。流川枫趴在他身上说让他把饭吃掉,樱木花道拍拍他后背上的被子说天才不饿,鲷鱼烧买了两个,路上吃掉了一个,待会儿把你剩下的半个吃掉就好。

流川枫想起自己外套里有吃的,于是让樱木花道自己拿。

“是什么?”樱木花道探着身子,在流川枫的挎包里一阵摸索,摸到了外套口袋,是一小袋拇指饼干。

“哇,巧克力味道,天才喜欢。”樱木花道把饼干嚼得“咔嚓咔嚓”响。

“走了多久?”流川枫闭着眼睛问。

樱木花道在被窝里动了动脚趾头说:“不知道,好像也没走多久就到了。”

“昨天晚上又躲起来哭过了么?”

“才没有,你才是,因为自己没用所以一晚上睡不着对吧,都成熊猫眼了。”

“白痴,是因为头晕睡不着。”流川枫往樱木花道身上拱了拱,“现在想睡了。”

“那你睡吧,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不留下来么?”流川枫睁眼往上看着樱木花道。

“呀,流川枫,好恶心啊,不要这么看着我!”樱木花道伸手挡住流川枫的视线,“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啊,我又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再说了,雪要是小了你爸妈也会过来的吧。”

“为什么会害羞看到我爸爸妈妈。”

“哪,哪有害羞,你不要胡说八道。”樱木花道动动脚趾头,挠了挠流川枫暖烘烘的脚趾头,“只是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跟大人相处罢了。”

“大白痴。”流川枫搂住了樱木花道的腰。

“喂,别撒娇啊,好恶心。”

流川枫说“嗯,明天不许再来了,化雪天会更冷的,要是再犯傻我会揍你的。”

樱木花道说“嘁,我会还手的。”

流川枫哼了一声,樱木花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喂,狐狸,以后我会加倍练习罚球的。”

“嗯?”

“这样子以后你不能罚球的时候,就让我帮你。”

“白痴,”流川枫说,“那种情况下让三井前辈罚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没继续往下说。

流川枫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腿弯问他“可是什么?”

“如果是我,我会希望你帮我罚球。”樱木花道有些赌气地说,“狡猾的狐狸居然信任小三胜过了天才。”

“那是因为三井前辈和我投篮都很准,而你,”流川枫“啧”了一声。

“臭屁狐狸,天才一定会超过你的。”

流川枫说“好”,然后在太阳的味道里终于睡着了。等到再次醒来时,他有些恍惚,窗外的光线有点儿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妈妈坐在床边,看他醒了替他掖了掖被角问他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听护士小姐说早餐午餐都没吃。

“吃了半个鲷鱼烧的。”流川枫脱口而出,看向身边,空空的没有人。

“鲷鱼烧?”妈妈很惊讶,随即笑了,“医院应该不会供应这种小吃吧,小枫是做梦了么?”

是梦吗?

流川枫摸了摸额头,妈妈以为他不舒服赶紧站起来要去找医生。

“没关系的。”流川枫说,“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妈妈松了一口气:“刚刚医生也说你的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今天再观察一天,等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流川枫看向窗外,光线晦暗不明,但雪已经没下了。

妈妈拿出一套从家里带来的家居服,说这个比较厚,穿起来比病号服舒服,你能自己换衣服吗?

流川枫说没问题。妈妈说好,那我出去等你,换好了叫我我再进来。流川枫伸手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衣服,妈妈突然问对了,你昨天穿的衣服应该都收在包里吧,怎么只有外套没有裤子呢,是掉在比赛的更衣室了么?

流川枫没答应,等妈妈出去后先换了裤子,然后再脱下衣服,套上带绒的卫衣,之后学着樱木花道的样子,随手把换下的衣服裤子分别叠好。然后他就摸到了病号服一边的口袋里有东西,软软的,感觉像是一团纸巾一样。他伸手掏出来,是一朵水汽还没干完的白色山茶花。

流川枫在期末考试前回到了学校。

随着冬季选拔赛的结束,篮球队坚持到最后的三年级生三井也递交了退部申请。得知这个消息的樱木花道在篮球馆大闹了一场,指责卑鄙的小三还没有把三分球绝技传授给他就逃走了,实属不仁不义之举。硬生生地把红了眼眶的众人从离别的伤感中拽了出来,拉三井的拉三井,拦樱木花道的拦樱木花道,生怕再来一次篮球馆暴力事件。

球馆中心闹得正凶的时候,流川枫远远地坐在板凳上喝水。彩子把毛巾递给他,问他过去看看吗?流川枫接过毛巾说谢谢,不用了,让他们玩儿吧。

彩子捂着嘴笑:“流川你平时看起来很迟钝,在樱木的事情上倒是很敏锐的嘛。”

宫城在一边哼哼说多事的红毛笨蛋,这种事明明该我这个队长来做的,他凑什么热闹。

彩子说难道你没有发觉吗,樱木他或许自己都是无意的,只是凭感觉就能做出安慰到人心的事,或许真的是个天才呢。你说是吧,流川?

流川枫看着人群中央的红色,他想,那个家伙或许是个天才,或许是个笨蛋,但一定是一个太阳。

接下来的时间因为期末考试篮球队的训练被迫大大减少,流川枫跟樱木花道的两个人加练时间也被迫变成了流川枫跟樱木军团的集体补习时间。

流川妈妈原本以为考试季到来后,因为篮球训练的减少,流川枫会像以往那样呆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一些,却不料儿子的作息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要去跟樱木一起读书准备考试。流川枫是这样子跟妈妈说的。

所以流川妈妈一度以为樱木花道是个热爱读书成绩很好的孩子,所以才会拉着自家这个学渣儿子一起努力学习。直到某一天听流川枫谈及夏季学期樱木花道七科不及格的光辉事迹,而流川枫在知道妈妈竟然把樱木花道当做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尖子生之后,差点儿破功笑出声毁了自己一世冰山美男子的人设。

“打球有两下子,不过读书是个笨蛋。”流川枫这样子跟妈妈解释,“可是要去美国的话,成绩太差也是不行的,所以必须要好好读书。”

妈妈这才明白自己把关系弄反了,是自家这个学渣儿子拎着另一个学渣一起读书。

“留学的事小枫已经下定决心了么?”妈妈第一次听到儿子提起美国是在夏天。

“嗯,”流川枫点头,“那是篮球的王国,我们都属于那里。”

妈妈注意到了儿子用了“我们”,于是她说:“小枫你总是去樱木同学家打扰,哪天也邀请他到我们家做客吧,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还可以一起带NANA出去玩儿,樱木同学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NANA应该也会喜欢他的。”

流川枫摇摇头说:“他很害羞,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儿,像樱木花道那样子挠挠鼻子,“他家里没有大人已经很久了,他会不习惯家里有大人在的。”

“这样啊,”妈妈有些惊讶于儿子体谅别人心情的同时,也很心疼起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来,“没有体谅樱木同学,妈妈好像说了多余的话呢。”

“他不会在意的,他很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会好好地把自己的好意传达给别人,虽然很多时候他自己并不明白。”流川枫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包里的东西,于是取出来递给妈妈。

“是什么,给我的吗?”妈妈问。

“嗯,是大福,这个季节才有的柚子大福。”流川枫说,“邻居去京都旅游带回来的特产,上次妈妈让我带了柚子去,他说妈妈也许喜欢柚子,所以特地留下来让我带回来。”

大福拿出来后,妈妈看到儿子的挎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训练穿的衣服。

妈妈是最近发现的,儿子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小习惯。比如说,换下来的衣服会随手叠整齐,吃完饭后会主动去洗碗,洗碗后会把水槽边缘溅上的水渍擦干。平时讲话也多了些,会主动提出来把房间里挂了近十年的旧窗帘给换掉,家里来了客人也会陪着在客厅多坐上一会儿,对于不熟悉的亲戚的问东问西也多了几分耐心,甚至有小朋友来还会带着他们去跟NANA玩儿。

妈妈接过流川枫递过来的大福,看着透明的包装袋里胖胖的大福挤在一起,软软糯糯的样子,觉得像一颗软软的心。

过了几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樱木花道在流川枫每天“成绩不好别想去美国”的精神攻击大法之下,竟然一科没挂。洋平说花道你应该去谢谢流川,于是中午的时候樱木花道在天台上找到晒太阳的流川枫后,扭扭捏捏地跟他道了谢。流川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了一眼樱木花道递过来的成绩单,说英语成绩还是差了点,不过才刚刚及格60分而已,去美国的话英语可是最重要的。樱木花道深以为然,觉得狐狸的形象都高大帅气了起来,然后在下午去篮球部得知流川枫英语根本没及格后,立刻跟他打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怎么还是老样子!”赤木一进篮球馆的门,就看到流川枫跟樱木花道扭在一起骂骂咧咧不停,看向宫城的眼神带着几分责备。

宫城早就习以为常不大管这两个家伙,反正要不了一分钟两个人就会和好如初,不过这时候被前队长质疑自己的管理能力就不得不管了。于是他拿出队长的样子,重重踩着地板走到两个人身后,垫起脚拎住两个人的后衣领,把两只互啄的大个子菜鸡给分开了。

“小良你不要拦着我,我今天非要把这只装模作样的狐狸的狐狸毛拔光!”樱木花道张牙舞爪地大叫,在挨了久违的一记猩猩铁拳后才消停了下来。

然后众人在听了樱木花道声泪俱下的控诉后,一个个憋笑都憋出了内伤。

“你们为什么都不笑话他,这不公平!” 樱木花道气得直跺脚。

流川枫附和着他点头说:“你们笑吧,我不会在意的。”

虽然这样说,可还是没人笑话流川枫,樱木花道气得直哼哼,往流川枫屁股上砸了十个篮球才算消气。气消了后就开始讨嫌,做着怪相,说今天是篮球部开放参观日吗,为什么大猩猩眼睛哥哥还有小三这些退部的闲杂人等会出现在这里。眼看着樱木花道又要挨上一记猩猩铁拳,他一个背转卡位,躲到了流川枫的身后。比赛场上依赖着红头发大前锋替他挡拆制造进攻机会的小前锋,在这时候跟搭档调换了位置,像只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把红头发的小鸡仔护在了身后。

“赤木前辈你别揍他了,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再挨几拳更傻了,我会很困扰的。”流川枫说得一本正经,赤木这个老实人一时倒是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言乱语了。

樱木花道听话只听一半,嘴巴又比脑子快,立刻附和道:“就是,大猩猩,你都退部了怎么还还回来打我。”话说出口,才回过味儿来流川枫这狐狸后面说的不像好话,于是将就着现在他身后这个位置掐住了他的脖子。

“算了算了,别理他们了。”宫城拍拍赤木的胳膊,拉着他远离那两个家伙,“反正一会儿就会好,不用理他们。”

三井安慰离开篮球部太久的同伴:“虽然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可以肯定的是不必在意那两个人。我甚至可以这样讲,他们哪天打着打着架突然亲个嘴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闭嘴吧,三井,你这话听起来好可怕!”老实的赤木被吓得脸都红了,三井却冲他努努嘴示意他看那边。

果然,一分钟不到,刚刚似乎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个人,这会儿看起来已经放下仇恨重归于好了。红头发的嘻嘻哈哈一脸傻相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讲什么,黑头发的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盯着红头发那个静静地听他聒噪。像是按了快进的狗血剧,一下子从鸡飞狗跳转到了花好月圆。

“木暮,快扶我一把。”赤木扶着额头,“我觉得我快要晕倒了。”

三井同情地看着赤木:“新年还要一起去爬山呢,你最好先适应一下,否则到时候在山上被打击到了摔下来就麻烦了。”

“爬山,爬什么山?”樱木花道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拽着流川枫凑了过来。

“马上就是新年了,我计划着元旦那天大家一起去山上的神社,然后看日出,为新的一年祈福,所以还邀请了赤木队长他们。”彩子这样解释道,看了一眼宫城,宫城点点头。

“同意!”樱木花道拉着流川枫的手一起举起来,“去年除夕因为打游戏打太晚,所以元旦睡过了头,既没有去参拜也没有看到日出,所以今年处处都不顺。天才今年要重新来过!”

流川枫瞄了樱木花道一眼,没说话。

“那大家都同意了么?”宫城看着围过来的众人,眼光掠过了樱木花道身边看起来马上要睡着的流川枫,好像只有他还没有表态。

“不用理他,小良,天才同意了就行。”樱木花道拿肩膀撞撞流川枫,流川枫懵懵懂懂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事情就发展成了元旦的一大早,篮球部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出现在了流川枫的家门口。流川妈妈的惊喜是多过了惊讶的,尤其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个长着红头发的男孩子。头发红红的,脸蛋儿也红红的,果然是像大福一样软软的孩子。

NANA看到樱木花道,摇着尾巴迎上来,“嘤嘤”叫着拿脑袋蹭他的腿。赤木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问三井:“他们已经要好到流川家的狗都认识樱木的程度了么?”

三井虽然也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却故意学着宫城掌握一切的模样白了赤木一眼说他“少见多怪”。

“小枫,你的朋友们来找你了!”流川妈妈跟站在院子门口的孩子们打过招呼后,体育生的母亲血脉似乎觉醒了,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进房子跑上楼,正好撞见收拾整齐准备下楼的儿子。

“妈妈?”流川枫倒是被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的朋友们找你来了,还有樱木,红头发的樱木。”妈妈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指着院子的方向。

“嗯,要去新年参拜,还要去山上等日出。”流川枫一边说一边下楼。

“之后呢?”

“嗯?”流川枫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他下楼的妈妈。

“带樱木,不,带朋友们到家里来吃饭可以吗?今天不是小枫的生日吗?”

流川枫摸了摸鼻子,妈妈发现这个也是他最近开始有的习惯,每当害羞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小动作。

“啊,樱木同学他不知道是吗?”妈妈瞬间明白了,“妈妈来邀请他可以嘛?”这话说出口妈妈自己又立刻否定了,“不行不行,这样恐怕会吓到他的,那孩子看起来软软糯糯像大福一样,真是可爱死了,不过应该是需要小心呵护的孩子吧,妈妈得控制住自己啊,千万别把他吓跑了。”

“妈妈。”流川枫站定在楼梯上,仰头看着站在三步台阶之上的母亲,从来都称不上表情丰富的脸上这时候竟然写满了情绪。

流川妈妈在女性当中其实算个子比较高的了,不过自从儿子的身高突破一米八并继续一路高歌猛进后,她几乎就失去了能够摸到儿子头的机会。不过这个新年的早上,儿子满十六岁的早上,快要一米九的儿子似乎又变回了她可以随意摸摸头的小孩子。

母亲是可以让人变得高大变得宽广的,她伸出手,覆上儿子柔软蓬松的发丝:“妈妈从来没有感谢上天赐给我这么好的孩子,因为明明就是我自己生了这么好的孩子。爸爸妈妈是在见识过了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可是如果你想到另一条路上去看看,也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的。你的好的,坏的,从来都不该由别人来说,只有妈妈一个人可以说。所以小枫,妈妈想说的是,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事,任何可以让你感到开心的。”

 

樱木花道在新年的第一天发现流川枫有点儿怪怪的,早起让这只狐狸一如既往地黏人,可让樱木花道感到有点儿毛骨悚然的是,这家伙今天看起来格外地好看。

“流川枫你刚刚在神社许了什么愿?”到达山顶后,为了防止随时都在打瞌睡的流川枫被山顶上等日出的人群给挤下山去,樱木花道拉着他退到了人群之外的树林下,拉着他踩上了一块奇怪形状的石头,越过隔着前面的人群也能看到远方。

“想要的都能自己去争取到,不需要许愿。”流川枫看着前方,那里是冬日薄薄的雾气笼罩的群山,灰蓝色的背景之下,隐隐有红色在搏动。

唯一想要许愿的,只有你。

流川枫转头看樱木花道,他正低着头,一抹光穿透云层,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他身上。

“我昨天说去年因为没有参拜,所以事事都不顺利,其实并不对。”樱木花道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他摸了摸鼻子,嘴巴无意识地微微撅起来,鼓起腮帮子让他像个圆圆的篮球,“因为遇到了篮球,简直是人生中最棒的事之一了,虽然坏事是遇到了你这只狐狸,不过看起来天才的出现对你这个小老百姓是个不得了的恩赐所以天才就勉强接受吧。所以,”他抬起头,迎上流川枫的目光,右手握拳轻轻地砸在他肩膀上,“死狐狸,新的一年也拜托了,天才一定追上你的。”

天空像一个倒置的篮筐,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高高跃起,把太阳投进篮筐,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颗橘红色的太阳就从云层底下跃然而出。

“流川!”站在前面的宫城转过身,朝流川枫举起手,身边是笑意盈盈的彩子和篮球部其他成员。

“生日快乐!”彩子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形状冲他喊道,其他人则纷纷高举双手比出一个个爱心。

“流川枫今天是你生日?”樱木花道一脸失望,“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好说的,白痴。”看日出的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这边,饶是流川枫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竟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准备!”樱木花道抓着流川枫的肩膀使劲儿摇晃他,“这怎么能行,狐狸你的生日啊,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十六岁生日啊!”

“白痴,别乱动,这里这么窄,会摔下去的。”流川枫话音刚落,樱木花道就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流川枫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抱在了怀里。

三井用手肘撞了撞目瞪口呆的赤木:“我就说吧,你看。”

“那两个家伙,”赤木看着远远地站在一堆乱石头中间搂在一起的两个人问身边的宫城,“该不会真的在亲嘴吧!”

“谁知道呢?”宫城摊摊手,转身去看初升的太阳。

樱木花道推开流川枫,仍旧不依不饶,嚷嚷着为什么不提前说,天才什么都没做,这不行啊!

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的手,两个人从狭窄的岩石上退到平地上,太阳从前方正在冉冉升起。

风从山谷盘旋而上,乘着朝阳,把山上变了颜色的树叶裹上一层金灿灿的颜色。一片红色的枫叶随风而来,从耀眼的太阳光辉里穿过,徐徐落下。

流川枫抬头看那片枫叶,然后又看还在不停抱怨的樱木花道。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的。”他说,拉起樱木花道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让掌心朝上,红色的叶子落在了掌心。

因为枫叶会朝你落下。

Chapter 12: 火山喷发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冬天过后,春天很快就来了。樱花开始盛开的时候,三年级的毕业季就来临了。

樱木花道在毕业典礼后哭湿了流川枫校服的一边肩膀,接着又挨了三井一顿打。

“该死的家伙!”三井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揍樱木花道,“本来是想潇洒帅气地结束高中生涯的,都怪你这个家伙,从头哭到尾。”

三井一如既往地在打架上是个菜鸡,樱木花道只随便扭了扭就反客为主,把他禁锢在了自己胳膊下。

“小三,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樱木花道涕泪横流,“要是你想念天才了,就可以在高中联赛上看到天才,以后还可以在NBA和国家队看到天才。可是天才想你了,要怎么办啊,要在哪里才能看到你啊!”

“你这个自大的混蛋!”三井被勒得喘不过气,刚想掐樱木花道一把,却突然觉得后背一凉,斜眼看过去,果然是流川枫那家伙飘了过来。

从前就打不过这两个家伙,现在成了一对二更没胜算了。三井气得干脆放弃了抵抗,最后被樱木花道的眼泪鼻涕糊了一头才算完。

赤木在夏天的时候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早早退部投身学海,终于在春天收到了国内顶尖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过让人有点儿意外的是,学渣三井也收到了一样的录取通知书。樱木花道知道后叉着腰大大地嘲笑了赤木一番,说他放弃篮球竟然只是换来了跟小三这种学渣上同一所垃圾学校的结果,然后就被猩猩铁拳给修理了。

“为什么打我?”樱木花道躲在流川枫身后大叫,“我说得难道不对嘛,像小三这种人都能考上的学校会是什么好学校吗?”

“你这个混蛋!”三井把喝完的饮料瓶子朝樱木花道砸过来,三分球神射手果然名不虚传,若不是流川枫眼疾手快,红色脑袋上就又要再添一个包了。

“没文化的混蛋!”三井怒骂,“好好读点儿书吧,那可是全国排名第二的综合大学!”

“不过是第二,天才以后会上第一的。”樱木花道嗤之以鼻。

那天回家后,流川枫一边洗草莓一边耐心地跟樱木花道解释了赤木和三井马上就会入读的大学是多了不起,以及他们能够被录取是多么不容易。

“也就是说,”樱木花道在最后总结道,“小三之所以留下来继续打球,就是为了争取名次,获得进入那所学校的机会?”

“对。”流川枫端着洗好的草莓回到客厅,在矮桌边坐下。

“太卑鄙了!”樱木花道表情愤愤的,因为嘴里被流川枫塞了一颗草莓而有点儿口齿不清,“他甚至不是报读的体育专业,完全是利用篮球嘛。”

流川枫把又一颗草莓递到樱木花道嘴边,樱木花道摇摇头说你吃,流川枫一如往常不听,把草莓塞进了他嘴里。

“小三这是背叛。”樱木花道的腮帮子鼓起老高,还是忿忿不平,感觉自己珍视的宝物收到了轻视。

“这样难道不好吗?”流川枫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单词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篮球运动员,但是篮球能把喜欢它的人带去想去的地方,这也是篮球的另一种使命不是吗?使命,mission。”流川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正好看到的单词。

“你说这话像个故弄玄虚的老头子。”樱木花道伸手自己拿了一颗草莓,递到流川枫嘴边,等他张嘴来接又收回手,傻兮兮地笑着把草莓丢进了自己嘴里。

流川枫说“白痴”,自己拿了草莓吃,“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自己不也是被篮球带着往前走吗?还有你那些朋友,就是,樱木军团。”流川枫觉得樱木军团这个名字超级傻气且羞耻,每次念出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从新年过后,流川枫就发现樱木军团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他倒是乐于享受独自占据樱木花道所有时间,不过他发现樱木花道是很喜欢他的那群笨蛋朋友的,虽然这样的认知让他有点儿不舒服。

“他们啊,上补习班了。”流川枫在某一天两个人留在篮球馆加练时,问了樱木花道樱木军团的近况,然后就得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我们国家已经允许开设教打架的补习班了么?”流川枫目瞪口呆,手里的篮球都掉到了地上。

“混蛋!”樱木花道替朋友们红了脸,把流川枫推倒在篮球馆的地板上,扑在他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人家是去上正正经经的补习班,为了交学费新年期间还辛苦地一直打工!”

“所以说新年假期你消失那些天都是帮忙打工去了?”流川枫想起了假期那些日子他常常找不到樱木花道,顿时委屈涌上心头。

樱木花道对委屈的狐狸脸一向没有抵抗力,有些心虚别过脸,用一只手手背挡住了鼻子嘴巴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

“好好说话!”流川枫抓着他的肩膀,借力起身,推着樱木花道往后坐在了他的腿上。

樱木花道其实是没有生气的,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坐在流川枫身上,实在是让人没办法冷静。于是他双手捧起流川枫的脸,给了流川枫一个头锤如他所说好好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臭狐狸知道了又要说不要去管无关篮球的事什么的这样子的混账话。”

“别把我讲得像个只会打球的混蛋。”流川枫把脸埋进了樱木花道的胸口。

“难道不是吗?”坐在他身上比他高了一截的樱木低头看着狐狸脑袋,伸出手揉了揉。

“才没有。”流川枫的口气温顺得不像话,甚至伸手揽住了樱木花道的腰。

“流川枫你干什么!”樱木花道想挣脱,但发现狐狸越抱越紧,于是不再拉他而是拍拍他后背,“我又没有真的用力,很头晕么?”

“嗯。”流川枫又开始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会是又脑震荡了吧,恶心吗?”樱木花道很紧张,这时候是完全不敢动了。见把人给吓到了,流川枫有点儿心虚觉得装过头了,于是别别扭扭地说“没有”,樱木花道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会要你不理朋友的。”流川枫的声音闷闷的,像极了睡醒时找樱木花道撒娇的样子,“你的朋友的事,我也会好奇。”

“哦,是吗?”樱木花道眨眨眼,“铁树开花了啊!”

“大白痴。”流川枫掐了樱木花道的腰一把。

樱木花道“哎哟”了一声,然后跟流川枫说,洋平他们看着自己天天打球,而且说以后也要打球,就觉得他们也该找点儿事做才对。可是十几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啊,最后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既然在读书那就干脆把书读好吧。

流川枫对樱木军团的转变很是震惊,不过震惊过后很快又释然了。

“毕竟是篮球。”流川枫翻着单词书,伸手拿草莓。

“怎么说?”樱木花道双手托着腮帮子,张开嘴冲流川枫眨眨眼,流川枫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把草莓递到了他嘴里。

“如果不打球,你会怎么样?”

“嗯?”樱木花道歪歪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会跟他们一起天天打架混日子吧。”

“别人不惹我我也不会打架的,”樱木花道在桌子底下蹬了蹬流川枫的脚,“你要是再说我们坏话我就揍你哦。”

“现在你在打球,以后也会打球,他们看你打球也开始考虑自己应该做什么。这不就是篮球带着你们一起在往前走吗?终点不一定非要走到球场上,但是只要在往前走就对了不是吗?”

“你呢,你会走去哪里?”樱木花道把手扒拉着矮桌边缘,身子越过了桌子一角凑近流川枫。

“我们当然都会去篮球场上。”流川枫头也不抬,抓起一颗草莓递到樱木花道嘴边。

樱木花道一口咬住,是我们,不是我,于是他嘻嘻笑着说“回答正确”,然后满意地晃晃脑袋坐回去。

离别之后很快又是相遇,樱木花道满十六岁后,篮球部迎来了一大波新队员。

“哎,这些家伙要是能有五个留下来就很不错了。”樱木花道模仿着大猩猩的口吻,打量着新入队的一年级队员,十分刻意地用脚尖儿点着地板,让周围人都注意到了他脚上的新鞋。

“哇,樱木,新鞋子吗,好好看。”

“啊,是吗?”樱木花道做作地扭扭屁股,把脚变换各种角度显示给围观的众人看,“我觉得也还将就啦,相比于天才的眼光还是差了一点嘛。”

“不是樱木自己买的吗?”

“哎呀,”樱木花道挠挠后脑勺哈哈傻笑起来,“是流川枫那个小老百姓为了祝贺本天才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第十六年这个伟大的日子而上供的礼品啦,礼品,哎哟!”

樱木花道得意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一颗篮球砸到了屁股。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除了流川枫就没人敢。

“流川枫,我杀了你!”樱木花道叫嚣着扑向流川枫,流川枫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在球场一角打作了一团。

“混蛋!”宫城原本想忍气吞声算了,不要在新队员面前丢人,奈何那两个家伙完全没有自觉,于是把新人丢给安田,气势汹汹地一脚踹翻了一个一米九的大家伙。

新队员里有不少是因为前一年湘北队在全国大赛和冬季选拔赛上亮眼的表现而来的粉丝,而其中又以流川枫的粉丝居多,甚至有好几个是从富丘中学追随他而来的旧队友。知道了这一点的樱木花道嫉妒到直接躺在流川枫的脚边,拽着他的鞋带不起来,直到流川枫蹲下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他还是嚷嚷着不够,今晚要多加一份猪排,流川枫点头同意后他才满意地拍拍屁股拉着他站起来。

来自富丘中学的新人跟同伴讲,流川前辈虽然是个超级天才,不过个性有点儿古怪不大好相处,平时一定要小心,特别是他打瞌睡时万万不可以去打扰。可是其中一个小倒霉蛋儿在目睹了樱木花道直接把熟睡的流川枫从更衣室长凳上拎起来,后者只是像只大猫咪一样贴在了前者身上撒娇的场面后,觉得队友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然后在某一天,不知死活地叫醒了在角落打瞌睡的流川前辈,结果被揍到了满头包。虽然事后流川前辈被樱木前辈揪着耳朵跟新人认真地道了歉,但后辈们还是从中领悟到了睡着的流川前辈只能由樱木前辈去叫醒的真谛。然后又从这一点延伸到了其它的方方面面,比如说流川前辈的外套口袋里总是装着的糖果或者小饼干一类的零食,那是专供樱木前辈进行“趁人不注意偷东西吃”的拙劣表演准备的道具,其他人只能看,是绝对不能吃的。诸如此类,可以说是不胜枚举,总结起来的话其实也还比较简单,那就是对于有关流川枫的问题,直接上樱木花道就行了。

“你们的悟性还挺强的嘛!”新一届的球队妈妈安田在听了新人的这番话后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所以我没做错啊?”再次出现的一个小倒霉蛋儿捂着被樱木花道头锤的额头大包找安田抱怨,“同班的女生让我转交一下信件和礼物给流川前辈,我就找樱木前辈帮忙,步骤没有错啊,为什么还是会挨打。”

由此,安田又传授了流川和樱木使用手册的另一条重要规则。

不可以在樱木的面前夸奖流川,适当地说些坏话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说坏话的程度必须小心把握。而在流川面前则是不可以说樱木坏话,夸奖他才是正确的做法,不过同样的,夸奖的程度也需要小心把握。总结起来就是,你得让樱木觉得你讨厌流川,但是不能比他更讨厌。同时,你得让流川觉得你喜欢樱木,但是又不能比他更喜欢。

算了吧。

新人们集体表示,规则太复杂,我们选择弃赛,就让他们两个自己玩儿吧,我们只需要跟他们打球就够了。

因为当篮球队开始系统地训练以及比赛后,新人们才发现流川前辈和樱木前辈自带的结界不仅仅是在生活上,就是在打球上也有着旁人进入不了的结界。不过这倒不是坏事,两个人那种旁若无人的堪称诡异的默契程度让对手们吃尽了苦头,倒是让队友们打起球来轻松不少。

“能够进入湘北队,能够跟流川前辈和樱木前辈一起打球,真的是太好了!”

赢了比赛后的樱木花道听到后辈们这么说,开心得挠着后脑勺哈哈大笑。流川枫把运动饮料塞到得意的红头发手里,面无表情地让他赶紧喝水不要被渴死了,这种时候后辈们就明白自己该退场了。同样的道理,当湘北队在县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赛中输给了老对手海南队,樱木花道把自己锁在更衣室的时候,大家已经默契地知道这种事只能找流川枫了。

所有人都走了后,躲在更衣室的红头发笨蛋打开了门,对黑头发的同伴站在门口一点儿也没表现出吃惊。

“哭够了么?”流川枫把一颗篮球扔到樱木花道手里。

“才没有哭,混蛋。”樱木花道接住篮球,“走,1on1。”

樱木花道在新一年的县大会上彻底摆脱了“门外汉”的称号入选神奈川县best five,不过这仍然没有让他摆脱被流川枫虐到怀疑人生的命运。

“卑鄙的狐狸!”樱木花道躺在地上打滚,“你到底在哪里去学的这些卑鄙的招数。”

“白痴。”流川枫踩了踩滚到他脚边的樱木花道的肚子,“快起来。”

“不要。”樱木花道翻身又滚开。

“明天教你。”流川枫转身去拿拖把。

“谁要你教,天才可是神奈川best five ,best!”

“我是mvp。”mvp一边拖地一边说。

“啊,臭狐狸等着瞧吧,全国大赛我会拿mvp的。”

“吹牛,mvp是我的。”

尽管被天才头锤了,流川枫还是在一个多月后拿到了全国大赛的mvp。

颁奖典礼进行中,两只来自神奈川县的灵长类动物对着台上的流川枫不服气地挤眉弄眼指指点点。

“混蛋啊,竟然让流川枫出尽了风头!”樱木花道咬牙切齿地跟清田嘀嘀咕咕。

“就是!”清田也快把牙齿给咬碎了。

“你不服气个什么劲儿?”樱木花道给了野猴子一个白眼,“第四名的家伙。”

“对对对,你们湘北是第一名,”清田阴阳怪气地说,“可是你捞到什么了?哦对,冠军队伍的队员之一,噗!”

“等到明年那个位置就是天才的了,混蛋!”樱木花道气得直哼哼。

“只会吹牛的红毛猴子,”清田嗤之以鼻,“明年那个位置是我的才对。”

“小老百姓懂什么,”樱木花道看着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能打败流川枫的只有我天才樱木花道而已。”

颁奖典礼一结束,流川枫就把mvp奖杯扔给了樱木花道。

“死流川枫,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樱木花道想把手里这个傻气又笨重的奖杯砸到狐狸脑袋上。

“不是,只是抱着这么大一个奖杯走在路上很傻气。”流川枫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在樱木花道身边。樱木花道一边骂人一边倒是也没有把奖杯给扔海里,而是一路抱进了烤肉店里。

颁奖典礼结束后,相熟的教练们相约把自家的孩子带上,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当地最有名的黑豚烤肉店。教练们在隔间里推杯换盏,留下一群大个子在大堂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

少年人总是爱热闹的,更何况同席的人当中,有不少已经是不止交手过一次的旧相识了。红头发爱笑爱闹的天才在这种场合是最受欢迎的,忙着跟这个斗嘴,跟那个叙旧,又跟这个炫耀,跟那个吐槽。流川枫照旧不怎么讲话,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烤好的肉和蔬菜不断地送到天才的碟子里。天才忙到不亦乐乎,抽空往嘴里送上一大夹沾好了调料的食物,扭头对着勤勤恳恳伺候自己的流川枫嘿嘿地一笑,然后从他那里换来一个白眼,和更多的食物。

有其它球队的后辈小心翼翼地过来要跟mvp要个签名合个影,天才跟人吵得起劲儿时留了半只耳朵半只眼睛在狐狸这边,随时准备着替不懂人情事故的冷狐狸打圆场。可让天才没有料到的是,虽然狐狸依然冷着脸,但是居然认真地配合了人家的合影要求,只是签名这种事还是太过羞耻,樱木花道看着流川枫眼皮一跳一跳地拒绝了。

“哇,流川枫你好奸诈!”樱木花道撇开旁人凑过来,拿肩膀撞流川枫,“你这算什么,讨好粉丝么?”

“才不是。”流川枫用夹子夹起一大块肉看了看觉得熟了,然后沾上调料放到了樱木花道的盘子里。

“哼,天才以后成了篮球巨星,也会跟粉丝合影签名的。”樱木花道哼哼着把盘子里热气腾腾的烤肉塞进嘴里,立刻被烫得五官乱飞。

“白痴!”流川枫赶紧递上一杯放温的茶水。

樱木花道灌下一大口茶水,伸长了舌头吐气。

流川枫继续专注于烤盘上的食物,把一块肉翻了个面,生肉接触到滚烫的烤盘,发出“滋滋”的声音。樱木花道摸着下巴打量着流川枫说:“我觉得狐狸你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个人了。”

“滚!”流川枫有桌子底下踢了樱木花道一下,把两个烤好的的蘑菇夹到了他的盘子里。圆圆的蘑菇被倒着放在烤盘上,像一个小小的杯子,高温炙烤下单调的白色化作了有温度的明黄色,小小的碗里积蓄了一汪渗出的汁水,像一只盛满了佳酿的酒杯。

樱木花道放低身子,对着蘑菇吹了吹气,伸出一根手指把其中一朵蘑菇朝流川枫那边推了推。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住自己这边蘑菇小酒杯拿起来对着流川枫,朝他努努嘴。流川枫眉毛拧在了一起,不是很想在大庭广众下犯傻。

“快点啦,狐狸。”樱木花道对着流川枫眨眨眼。

流川枫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学着樱木花道的样子也用两根手指拿起了蘑菇小酒杯。

“干杯!”樱木花道用自己的小蘑菇碰了碰流川枫的,“干得不错狐狸,不过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天才可不会放水了。”然后他撅起嘴巴,发出“嘬嘬”的声音把蘑菇汁水一饮而尽,再把蘑菇一整个丢进嘴里。

“白痴。”流川枫低头看蘑菇里清清亮亮的水,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倒映在里面,晃啊晃地。他把嘴唇靠近蘑菇小酒杯,感觉有点儿烫,像是那颗红色的太阳煮沸了这一小汪水,让它变得像一杯真正的酒那样,辛辣又滚烫。

夜渐渐深了,属于大人们的时间才刚刚开始,小孩子们却该回家了。

经过去年的几次比赛和今年的县大会,湘北高中篮球队的待遇已经是今非昔比。去年参加全国大赛时还只能住在远离城区的小旅社,今年就已经能入住可以看到海景的市区酒店了。跟其他球队道别后,宫城队长以去年来此地参加过国民体育大会的过来人身份,领着自己的队员们踏上了回酒店的沿海公路。

“吃得太饱了走走路能消食,”宫城这样子跟众人说道,“而且从这里走回去,还能看到对面樱岛。今天白天樱岛就在喷灰,说不定能看到火山喷发哦。”

樱木花道和流川枫走在最后,樱木花道抱着流川枫的mvp奖杯,流川枫抱着湘北队的冠军奖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冠军奖杯原本是宫城塞到樱木花道手里的,道理是抱着一个奖杯傻气,那么抱两个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然后樱木花道转手就把冠军奖杯塞给了流川枫,道理是只需要一个人傻气的话天才就勉为其难独自傻气,有余裕两个人一起傻气那就不能放过流川枫了。

“这里的海跟镰仓的不一样呢。”樱木花道一手抱着奖杯,一手抓着海滨公路齐胸高的栏杆,把半个身子探出去。

“又不是同一个地方当然不一样。”流川枫看樱木花道扒拉着栏杆不走,便也停下来等着他。

这里的海没有沙滩,高高的路基直接从海水中拔地而起。离得过于近的商店招牌、霓虹灯,公路上的路灯、飞驰而过的汽车车灯,五颜六色的光线投射到漆黑的海面上,像是泼上了一层发光的油彩。全然不似镰仓有着洁白沙滩,在夜晚只沾染上星月淡淡光辉的银色海面。

“而且这里一眼就望到头了。”樱木花道直起身子,指着视线尽头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影子看起来巨大无比,底部有星星点点的光点,往上便是融进了背后黑暗天幕里的漆黑影子。

“那是樱岛。”宫城看两个人又落在了最后,招呼他们跟上的同时跟没有地理常识的体育生说,“你仔细看看,山顶上还有烟雾。”

“樱岛。”樱木花道慢吞吞地随着队伍往前走,不时侧目去看那一团黑乎乎的形状,“樱岛。喂,流川枫,去年国体你也参加了,那时候去过那里吗?”

流川枫摇摇头。

“樱木前辈觉得很亲切吧,”有后辈嘻嘻笑着回头看他,“樱岛,听起来像前辈你的地盘一样。”

“哈,是吗?”樱木花道很喜欢这个说法,“樱岛,哈哈,等天才成了篮球巨星有了用不完的钱,就把它买下来。”

“笨蛋!”宫城说,“那可是活火山,隔几天就会喷发的。”

似乎是为了回应宫城这句话,天空突然亮了,一道闪电划过,以樱岛为中心照亮海面,接着便响起了轰轰的雷鸣声。

“打雷了么?要下雨了么?”樱木花道仰面朝上,眯着眼睛,没感觉到雨点儿落下,鼻子里却觉得怪怪的。然后他看大家,发现大家都在抽抽鼻子。

“是火山灰。”流川枫捏了捏鼻子,指着樱岛的方向。

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再次出现,把天空照亮了一瞬间,火山口喷出的浓重烟雾现出真身,像一只巨大的漆黑的怪兽,挥舞着闪着光的闪电鞭子。紧接着,不再需要闪电,灰色的贫瘠的山峰和黑色的厚重的乌云,带着一圈儿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

樱岛之中仿佛是藏了一个太阳,此刻正在冉冉升起,随着红色的光芒逐渐明亮、扩大,火山顶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了天幕背景之中。

“哇,”樱木花道被震撼到了,“流川枫你们去年也看到过吗?”

“没有。”流川枫说,他想起了去年在飞机上看到的,没有生机的、和樱花这个名字极度不相配的、不好看的岛屿。可是眼前的樱岛变换了模样,山顶的红色在扩大,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的红色岩浆像日出时出现的霞光一样铺开来。红色顺着山的形状往下蔓延,只是一瞬间,就给灰败的山体涂上了这世上最明亮最热烈的颜色。

“像一朵花。”流川枫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座岛会叫樱岛了。

突如其来的火山喷发让路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挤到公路边缘,扒着栏杆驻足眺望。开车的人一开始还只是克制地放缓速度放下车窗探出头张望一番,然后不知道是谁开了头,把车停下,拉开车门钻出了困住他的铁盒子。接着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都停在了公路上,人们纷纷走进黑夜里,任由公路上一片混乱,任由火山灰落在头顶和肩膀上,也要去看那一朵在黑夜中盛大地绽放的花朵。

“你在说什么?”人行道上的人越聚越多,樱木花道被挤得又靠近了流川枫一点儿,几乎是凑在了他耳朵边问道。

流川枫扭过头看樱木花道近在咫尺的脸。

樱木花道靠得很近,奖杯撞到了流川枫的肩膀上。那个奖杯和他自己抱着的那个一样,顶部有一个圆圆的篮球,金灿灿的。那个人的脸映在上面,被拉扯得有点儿变形,傻乎乎的。

在他们右边,是汽车车灯,路灯,霓虹灯招牌,熙熙攘攘的人群,是热热闹闹但规规矩矩的人间烟火。左边,是表面漂浮着光晕但底下幽暗深不见底的海水,热烈绽放照亮天空的红色岩浆,是寂静中迸发出无穷喧嚣的原始无序的自然风景。

流川枫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公路上仍然有移动着的汽车,车灯晃过他的眼睛,很亮。他别过脸躲开右边的光亮,只看左边的红色染红夜空。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红色随之喷涌而出,像巨大的烟花绽放。

“哇,流川枫,你看,”樱木花道指着樱岛的方向让他看,“像世界末日一样。”

地理课上讲过,火山喷发会造成巨大的破坏,严重的会影响气候破坏环境。但是富含硫磺的喷发物会使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所以纵使危险,自古以来,人们总是会不顾危险聚集到火山附近生活,只为等待承受它的暴怒,也承受它的恩赐。

“不是末日,是新生。”

“什么,你说什么?”樱木花道还是没听清。

流川枫看看右边,又再看看左边,然后说:“去他的!”

这次樱木花道听清了,因为流川枫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近。

最先碰到的是鼻子,然后流川枫微微歪头,鼻子分开,他们得以靠的更近,接着嘴唇碰到了一起。

闪电划过,火山雷再次炸响,为喷涌的红色岩浆奏响宏大瑰丽的乐章。

樱木花道在天崩地裂中睁大了眼睛。

Chapter 13: 狐狸的嘴巴不说话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这实在很难被算作是一个亲吻,嘴唇相碰,然后迅速移开。

红色岩浆继续在黑暗中作画,流川枫眼角余光瞥见那片红色,有点儿担心那会是自己此生看到的最后景象。

“混蛋啊!是谁在乱挤啊!”红头发的天才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展现自己天才的本事,“流川枫你不要站在那里,撞得我好疼啊!”

流川枫说“哦”,然后乖巧地移动脚步与樱木花道并肩站在一起。

“那座火山如果一直这样喷发下去,岩浆会不会漫过来,我们需不需要赶紧逃跑啊?”樱木花道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纷纷看他。流川枫扭头看他,眼睛像脚下的海水一样,他抓起大声说话的红头发天才的手说:“走了,灰很大。”

这次轮到樱木花道说“哦”了。

“这次火山喷发的规模是近期最大的,如果持续下去,也许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回到酒店后,工作人员是这样跟大家说的。

“是说岩浆会从那边飘过来么?”樱木花道的脸蛋儿红红的,看起来傻里傻气的,说话声音还是很大。

流川枫难得地没有在樱木花道犯傻的时候说他两句引得红毛猴子跟他展开一场狐猴大战,只是乖乖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他额前的刘海又有些长了,已经挡住了他的眼睛。

宫城打量着两个可疑的家伙问他们:“你们打架了么?”

“怎么会!”樱木花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天才可是友好的天才!”

“你们最好是。”宫城没有像平时那样骂人,而是一手抓住一个大个子,“走,去你们房间,我有话跟你们说。”

“小良,你这样好可怕!”樱木花道被推着往前走,看起来是真的很慌张很害怕的样子,他看向流川枫,流川枫也看着他。

“不许吵架!”宫城以为两个人又要吵架,预先出言制止,指挥他们开了房门。

房间的门关上后,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宫城坐在了靠门这一侧的床上,朝两个看起来心怀鬼胎的家伙努努嘴示意他们坐到靠窗那边。

“脏死了,身上都是火山灰,不要坐床上。”樱木花道伸手拉了准备坐下的流川枫一把,随即立刻撒开手,把床边小书桌跟前的椅子和玄关换鞋的小凳子都拎了过来,让流川枫坐到小凳子上,自己则大喇喇地坐在高一些的椅子上。

宫城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屁股,然后不爽瞪了樱木花道一眼埋怨他:“事儿真多。”引得樱木花道冲他吐舌头做怪相。

“算了算了,有正经事跟你们说。”宫城摆摆手,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湘北高中篮球队入住的酒店是个海景酒店没有错,不过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的两人间却是背朝着大海的。住什么样的房间流川枫向来是没有什么意见,选这个房间是樱木花道的主意。

“臭狐狸一年四季都在冬眠,靠海那边的窗子对着沿海公路会很吵的。”到达鹿儿岛的头一天,樱木花道身上挂着两个人的行李和一只睡着的流川枫,选了这间窗子朝着社区小公园的房间。

房间很安静,在这个火山喷发的夜晚尤其如此。

宫城讲了很多话,似乎是认识以来讲得最多的一次。他把语速放得很慢,缓缓地讲出那些话,像是生怕神经大条的体育生听不明白。

“你们赶紧洗漱早点儿休息,酒店说火山继续喷发的话电力水力系统也许都会受到破坏。如果待会儿真的停电了也不要慌,会有人马上修复,不要出门,呆在酒店就好。”宫城临走前这样子吩咐两个人。

樱木花道站起来送宫城出门,拍着宫城的肩膀说:“小良你放心,我可是天才。”

宫城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微微仰头看着高他一大截的红头发天才:“嗯,所以今后就要拜托天才了。”

“好肉麻呀,小良,你赶快走,天才鸡皮疙瘩要掉下来了!”樱木花道大声嚷嚷,把宫城推出了房门。

“我要先洗!”樱木花道关上房门,扭头看着还坐在小凳子上的流川枫跟他宣布。流川枫没吭声,樱木花道就当他同意了,于是拿上衣服迅速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水流声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樱木花道五音不全的歌声。流川枫站起来把椅子和凳子放回到原处,然后靠墙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发呆,把洗好澡出来的樱木花道吓得原地蹦了起来。

“流川枫你有毛病啊!”樱木花道落地后绕过流川枫,扑到了自己的床上钻进被子里。流川枫不讲话,收拾东西进了卫生间,听到水声,樱木花道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他起来拉来开窗帘,小公园出现在四四方方的玻璃后面。

公园建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樱木花道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已经长得很高大,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他漫无边际地想,下雨的话躲在下面或许也不会被淋湿的吧。他退回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却只有一片雪花。是因为火山喷发吗?于是他关掉了电视机,绕着两张床转圈儿。房间对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来讲还是太窄了,樱木花道一会儿碰到床脚,一会儿碰到墙壁,他赌气地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从二楼顺台阶而下,走到楼梯的一半时就听到大堂里有工作人员在劝企图出门的客人回房间。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等有人踏上楼梯时才赶紧回头跑上楼冲进房间,最后终于认命地跳上床,钻进被子里蒙上头。

世界停止下来,樱木花道不愿去想的,宫城刚刚说过的话,这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进他的耳朵里。

因为妈妈工作的原因会全家搬到美国去,在安西教练的帮忙下已经申请到了学校和奖学金。那边的学校九月份开学,所以很快就会过去,国体和冬选赛都不能参加了。虽然很不放心,但是也到了把湘北队交给你的时候了,彩子跟着也会面临毕业,同一届的几个队员还有晴子都是很值得信赖的,有什么问题要多跟他们商量。安西教练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你要随时留意着。关于未来进路的事,要多跟教练商量,他对你的期望都很高,千万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我应该会先流川一步走,流川会留到冬天的是吧?

宫城说到这里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

流川枫把头埋得很低,似乎要低到地板里去了。樱木花道扭头居高临下看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眼睛里有火,顺着视线烧到了流川枫身上。

“花道,你,”宫城想说难道你不知道,被樱木花道一阵哈哈大笑给打断了。

“哈哈哈,真好。”樱木花道晃动脚尖儿,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到坐在矮凳子上的流川枫抬头在看他,固执地不回头,“以后湘北高中篮球队就由我天才樱木花道率领了!”

樱木花道春天把鼻涕眼泪糊了小三一身的时候就想过,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遭受自己鼻涕眼泪攻击的就是小良了。

离别对于樱木花道来讲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相反的,虽然不喜欢,但是他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似乎一直都在不断地跟人道别。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可是当这种事再度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跟离别这两个字和解过。

小狐狸,爸爸,小三,大猩猩,眼镜哥哥,接下来是小良,还有,流川枫。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樱木花道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大虾米,用手臂内侧捂住了耳朵。只要不去看,不去听,就没事了。一个人也没关系,会打扫干净屋子,会洗衣服,会做好吃的料理,会好好打球。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为什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啊。流川枫是鬼吗,为什么可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么安静。樱木花道突然很生气,很想跳起来跟他打一架,打一架也许就好了。

然后似乎是为了回应樱木花道埋怨太安静了,酒店里突然响起了一片尖叫声。

“怎么回事?”樱木花道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黑黢黢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樱木花道知道那是流川枫。

“好疼啊,混蛋!”樱木花道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推了流川枫肩膀一下,“你像个鬼一样在我床上坐着干什么,还有为什么把灯关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是停电了,窗帘没有拉上的玻璃窗外,原本应该亮着的公园景观灯已经熄灭,黑漆漆一片。

“这样才叫撞到了。”流川枫跪坐在樱木花道身边,黑暗中说话时呼吸喷吐到了他脸上,“别装傻了。”

“什么?”樱木花道循着呼吸的热气捕捉到了流川枫的方位,心跳开始加速。

流川枫的手摸索着覆上了樱木花道的额头,撞疼的额头接触到温度比较低的手让樱木花道打了个哆嗦。

“这样是撞到了。”流川枫说,然后他靠近,嘴唇覆盖上了樱木花道的嘴唇,再移开,“而这样是接吻。”

樱岛的火山再次喷出岩浆,穿透酒店厚厚的墙壁,在这个停电的夜晚,在这座名为樱木花的山峰顶上像烟花一样炸开,碎成漫天火星,在荒凉的山峰上点燃起熊熊烈火。

“这算什么接吻!”樱木花道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灼热的岩浆里发出来,嘶哑又热烈。

“那怎么样才算,嗯?”流川枫双手撑在膝盖两边,身子往前倾,压得床垫轻轻响了一声,额头抵上了樱木花道的额头。

樱木花道想起刚刚流川枫在海滨公路上说的那句“去他的”,和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在黑色天幕中绽放的红色岩浆花朵。那时候喷涌而出滚烫的岩浆乘着海水漫上了陆地,沿着海滨公路进入酒店,再从大堂顺着楼梯盘旋而上,趟过了长长的走廊,从门缝里钻进来,攀上樱木花道的床,团团炙热把两个人围困在了逃不开的黑暗里。

樱木花道觉得要烧起来了,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于是他也学着流川枫说了一句“去他的”,双手掰住了他的头,凶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樱木花道是有点儿讨厌流川枫这张嘴的,那些惹人嫌的、明明知道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都是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他的嘴唇有点儿薄,樱木花道想这张嘴要是长在自己的脸上一定会很可笑,可长在他那张线条凌厉的狐狸脸孔上,就再合适不过了。以至于樱木花道一直以为他那张嘴跟他这个人一样,是锋利且坚硬的。直到此刻那片嘴唇被自己死死咬住,牙齿触及到的地方柔软得像云朵一样,一咬就破了。

破了就破了吧,樱木花道愤愤地想,这张嘴长来反正也是也没有用的,不如给他咬破了吃掉算了。而且给他咬疼了这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样更好,打一架吧,不打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应该是很疼的吧,肯定是很疼的,樱木花道尝到了血,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可这只狐狸今天是被火山喷发的岩浆烧傻了吧,到现在还是一动也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混蛋。”樱木花道放开流川枫,仍旧揪着他的头发,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为什么不说,疼为什么也不说?你的嘴巴是长来做什么的?还是你这个人就没长嘴是不是?”

流川枫不讲话,重新把嘴唇贴上樱木花道的,轻轻地碾过。跟樱木花道丰满又温暖的嘴唇不同,流川枫这个人的嘴巴,跟他这个人一样,薄且冰冷,挨上了樱木花道的,才沾上了一点儿温度。似乎是留恋这温度,那薄薄的嘴唇怎么也不愿意挪开。

“死狐狸你的嘴巴就是长来做这个的?”樱木花道推不开流川枫,被他堵着嘴嘟嘟囔囔地说,“别把血糊我嘴上!”

流川枫放开樱木花道,转身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纸巾,先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接着凑过来给樱木花道也胡乱擦了擦说:“这下好了。”

“哈?”

流川枫的嘴唇再次碰到樱木花道的嘴角时,被樱木花道一脚踹下了床。

 

湘北高中篮球队捧着全国大赛冠军的奖杯返回神奈川时,流川枫身上多了一个mvp奖杯和下嘴唇上一个大大的伤口。

樱岛的火山喷发持续到了那天后半夜,火山岩浆没有如樱木花道所说一般飘过来,倒是火山灰乘着风落满了鹿儿岛沿海地带。水电在早上的时候终于恢复正常,不过酒店还是没来得及准备早餐,只能向住客提供从外面采购的面包和饮料。

流川枫有点儿怀疑樱木花道是在故意整他,因为他给自己拿的这个面包不知道属于什么品种,韧性十足活像一块抹布,嚼起来扯着下嘴唇的伤口疼得一跳一跳的。

刚才进餐厅的时候大家就都注意到了流川枫嘴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痂,伤口周围有点儿肿。宫城狐疑地打量着显然刻意与流川枫保持着距离的樱木花道,问他是不是跟流川枫打架了。

樱木花道埋头啃面包,一时顾不上讲话,然后就听到流川枫说停电了看不见所以磕到了。

“哎呀,好稀奇啊,”樱木花道咽下面包,翻着白眼看天花板说,“狐狸竟然长了嘴会讲话呢。”

宫城揪住樱木花道的耳朵让他不要阴阳怪气赶紧吃完回房间收拾行李,就要赶不急去机场了。不过事实证明这么赶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火山灰的影响,航班一再延误,湘北队众人和其他旅客一样,被困在了下着雨的机场里面。

火山喷发后带来的雨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候机厅的玻璃穹顶上,成了天然的助眠音乐。流川枫在脑袋上被敲了两个包后,终于换得了挂在樱木花道身上补眠的资格。

樱木花道坐在一点儿也不舒适的联排椅子上抄着双手抱在胸前,抬头看一会儿雨点儿落在玻璃上,又低头看一会儿流川枫打瞌睡。流川枫靠在他身上往他怀里挤了挤说:“你看我干什么?”

“谁,谁在看你了。”樱木花道扭了扭身子让惹人嫌的狐狸靠得稳当一点儿。

“你看我我会知道。”

“呸。”樱木花道用手勾起流川枫戳到他脖子的头发,像帮他吹头发时恶作剧一样在手指上绕了绕,“你头顶长了眼睛么?”

“没有,是能感觉到。”

“闭嘴,死狐狸。”樱木花道扯了他头发一下,“这时候长嘴了?再说话就自己滚到一边去睡。”

流川枫说“哦”然后乖乖闭嘴睡觉。

樱木花道很庆幸电力系统恢复正常,候机大厅里冷气充足,让他不至于像今天早晨一样因为身上挂着个人而被热醒。

流川枫晚上原本是被樱木花道踹下了床的,狐狸屁股朝下跌坐在了两张床中间,适应了房间黑暗的樱木花道这时候已经能借着拉开的窗帘在投进房间里的微微的天光中辨清物体和人类以及披着人类外衣的狐狸的轮廓。确认死狐狸没有磕碰到脑袋,他立刻像座山一样躺倒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说:“没摔死就赶紧睡觉。”

流川枫这次发出声音了,窸窸窣窣的,像趁着黑暗潜入不设防的倒霉蛋屋子的小偷发出的声音,挠得名叫樱木花道的倒霉蛋的心尖儿又麻又痒。

“流川枫你不睡觉在干什,”樱木花道的话没讲完,就知道小偷在干什么了,“你又爬到我床上干什么,你自己没有床吗?”

“有,但是我要睡这里。”

流川枫其人,在讲垃圾话以外,是担得起笨嘴拙舌这四个字的。好在他这个人十分地有自知之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短处和长处,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做点儿什么吧。他这么想着,于是掀开樱木花道的被子钻了进去。

“滚回你床上去,不要挨着我!”樱木花道往旁边挪了挪,却引得流川枫得寸进尺。卑鄙的狐狸跟着他挪动,把脑袋抵在了他的胸口轻轻地摇了摇,头发摩擦着棉质T恤,擦着他的皮肤让他觉得有点儿痒。

“我要睡这里。”流川枫闭上了眼睛。

“你就只会讲这一句是不是?”樱木花道的火气又上来了,“你那张该死的嘴长来就是为了讲这种无聊的话的是不是?”

流川枫只是摇头往他怀里钻。

樱木花道想,我一米九几,体重差不多九十公斤,比这只死狐狸高,也比他重。虽然死狐狸一身肌肉练得硬邦邦的这点比自己强,可只要我不想,我还是可以把惹人嫌的狐狸拎起来从窗口丢出去。

可是我不想。

樱木花道想到这里就没办法生气了,于是很坦然接受了跟这只死狐狸相拥而眠的事实,直到早上被压得一身汗地醒来。

“你给我起来,流川枫,热死人了!”樱木花道嚷嚷地把流川枫从床上拽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家伙看着他的嘴巴一开一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嘴巴凑了上来。

“早上好。”流川枫把嘴巴移开后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问了一句好,接着就又被踹下了床。

侯机大厅的雨声让樱木花道跟着也犯起了困,他忍不住低头又看了流川枫一眼,然后赶紧挪开视线去看玻璃穹顶,突然觉得这场雨要是一直下下去,或者火山继续喷发,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火山喷发会停止,雨也会下完,天空会重新恢复晴朗清明,飞机总会起飞,把人们送到想去的地方。

没有什么是会停下的,几经延误的飞机终于在临近午夜时起飞,在凌晨时分抵达目的地东京。学校安排的巴士正等在机场,把大家挨个儿送到家门口,到了流川枫家时,已经快四点钟了。樱木花道摇了摇睡得天昏地暗的人,提醒他到家了,然后把行李塞到了他手里。

流川枫的家亮着灯,应该是父母一直在等着。果然,流川枫跟大家道别下车后,听到汽车声音的流川家父母就打开房门迎了出来。樱木花道在看到他家门打开的一刹那及时地撤回了目光,成功地躲过了流川家父母的视线。流川枫回头看大巴车,只看到车窗边上一个红红的脑袋低垂着,一点儿也看不到面目。

回家第一天,流川枫睡到了太阳升起来才起床。

卧室的窗帘换成了新的。双层的窗帘外侧是遮光的密织布,浅棕色打底,绣花的样式是巴掌大的枫叶,颜色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内侧的纱帘比外侧更浅一个色号,已经接近于灰白色,一小朵一小朵的粉白色樱花图案缀满了颜色单调的纱帘。

日出的光线直射窗户,让原本不明显的枫叶绣花变得清晰,光线继续前进,透过枫叶后变得更加柔和,朵朵樱花和枫叶重合在了一起。

流川枫起床下楼,家里已经没人了,餐桌上留了三明治和牛奶,他一口气喝光了牛奶,到院子里牵上NANA出门遛了一圈,回家后洗了手,用保鲜膜把两个三明治包起来,再次出了门。

樱木花道家的房门紧闭,流川枫敲了敲,无人回应,于是他摸出钥匙开了门。

此时的樱木军团,正在樱木花道的带领下,顶着八月份的太阳哼哧哼哧地爬着山。

“我们樱木军团的活动什么时候开始从小钢珠店游戏厅换成了稻荷神社?”高宫走上坡走得辛苦,忍不住抱怨,“花道你是有什么心愿要许吗,全国大赛不是拿到冠军了么?”

“没有什么心愿,想要的会自己去争取。”樱木花道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脸上发烫,接着赶紧找补,“只是想爬山而已,你们也是,应该加强锻炼啊混蛋们,看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像什么话!”

“你要爬山,应该让流川跟你一起来的,我们又不是体育生!”高宫完全没注意到洋平的眼神暗示,精准地踩雷。

樱木花道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沉着脸转过身,一步跨下三级台阶瞬间移动到了多嘴多舌的胖子跟前。

“嘿嘿,花道。”高宫眨巴眨巴小眼睛,试图博取天才的同情,却没意识到这招只能流川枫用才行。

“为什么要提那只狐狸!”高宫被一记头锤砸得天旋地转,耳朵里是樱木花道这句咆哮。

大楠和野间一左一右架着摇摇晃晃的高宫,一个戳他的脸颊一个揪他的耳朵,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全然不知乐极生悲几个字怎么写。

樱木花道回身冲上台阶,拐过一道弯消失在了一排发黄的竹篱笆之后,不过一两秒钟又折返了回来,站在高处问:“是谁选的这个地方爬山的?”

大楠抬起头,冲着站在高处,正好被一束穿透树林的光打在身上的樱木花道露出讨好的表情:“当然是我,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空灵幽静。”

洋平走在中间,这时候赶上了樱木花道,折过竹篱笆拐角看了一眼那边立刻回头,冲大楠露出了一个刚刚看高宫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大楠心知不妙,撒手扔下高宫,发挥樱木军团内腿长第二的优势迅速往山下逃。樱木花道见追不上了也不追了,气鼓鼓地继续往前走。野间拖着高宫赶上来,跟等在拐角的洋平汇合再往前走,问他到底怎么了。

三人走过拐角,洋平努努嘴示意他们看前方。

眼前是一条平缓的石板小路,路两旁的绣球花已经过了花期,只在茂密的枝叶之间还剩下一点点儿枯败的花朵还顽固地留在枝头。再往上,小路极速拔地而起,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向上延伸,道路两旁是随山势而起的层层叠叠的红色鸟居,以及鸟居两旁随风招摇的大红色旗帜。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鸟居旁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陶瓷烧制的狐狸。

“为什么到处都是狐狸!”樱木花道重重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跨上两级台阶,走过一道又一道鸟居,和一群又一群狐狸,鸟居似乎无穷无尽,狐狸也无穷无尽,最后硬生生把体力怪物给累得瘫坐在了石头台阶上。

盛夏中午的阳光被浓密的树冠过滤掉了大部分炙热,洒下来的阳光被分解成了细细碎碎的星光,倒是晃得处在阴凉中的人眼睛发花了。

“为什么要来爬山?”洋平赶上来,坐在高樱木花道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冒着热气的红红的脑袋。

“什么为什么?”樱木花道嘟嘟囔囔,喝了一口水,愤愤地瞪了一眼旁边的狐狸们。

“跟流川吵架了?”

“才没有,人为什么要狐狸吵架,哈哈哈。”樱木花道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儿,嘴巴撅得高高的,然后把头埋到了膝盖之间。

洋平安安静静地坐着,抬头看看点点日光,又低头看看红色的太阳。

“死狐狸要去美国了。”樱木花道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一阵风穿过森林,绕过了大大小小的狐狸们,缠绕上了樱木花道,勒住了他的脖子。

死狐狸休想甩开天才,天才也会去美国的。

天才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洋平想了想,回忆起头一次听樱木花道说这件事是在康复医院。

等不来洋平的回话,樱木花道抬起头,转身去看他,却发现他眼圈儿竟然红了。

“洋平!”樱木花道跳了起来,动静太大震得台阶旁的陶瓷狐狸轻轻地摇晃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响声,“你干嘛,你在哭吗?因为那只狐狸要走?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笨蛋,”洋平抬起头看浑身被洒满了星星一样细碎阳光的红头发天才,眼睛更红了,“是你啊。”

“什么?”樱木花道低头看洋平。

“你啊,”洋平伸手抓住了樱木花道宽松的T恤下摆,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轻的,“你终究都会跟他一起的,不是吗?”

你要去美国吗,我也要去。

去年八月的风跨过十二个月,从广岛吹到了神奈川。

“回去吧,”洋平站起来,在高一些的台阶上能够很轻易地拍到樱木花道的肩膀,“他应该去找你了。”

樱木花道跑着离开后,等等三人哼哧哼哧地往上爬到了洋平身边,问他怎么了。

洋平抬起头,看茂密的树冠织成的画布,点点日光犹如满天星辰,像极了十几岁的少年的未来。

“也就是说花道很快也要去美国了是吗?”在听了洋平说流川枫马上要去美国后,大楠最先反应了过来。

“美国在哪个方向啊,”高宫挠挠脸颊,上下左右四处望望,“要走多久啊,到底怎么去啊?”

“想去的话,总是能想到办法的。”洋平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个大雪天,一身风雪热气腾腾走了几个钟头路的红头发天才。

“我还以为流川会等着花道一起过去呢,所以花道是在生他的气吗?”高宫摸摸额头,刚刚被樱木花道头锤的地方红红的还有点儿疼,“不坦率的家伙。”

“他们才不是那种拉拉扯扯着等待的关系,”洋平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头顶星空一般的画布,“发着光的天才们是要互相追逐着前进的。”

春天樱花凋谢落入流水,随水汇入河川,枯败沉底化作流水的骨骼和魂魄,终究会等来深秋拥抱红枫叶的那一天。

“走吧,”洋平指了指山上的神社,“既然都来了,好歹得去参拜一下吧。”

“那,”高宫揉揉鼻子说,“那我得求神明保佑下次我们几个有朝一日考进全班前十的时候老师不要像上次我们全部及格的时候怀疑我们集体作弊才好。”

“那你怎么不求神明保佑我们考进前十?”洋平看着脸上洒满了星光的朋友,笑得很开心。

果然,等等们伸出手臂露出一个我们超有力量的姿势:“这个得靠自己去争取啊!”

“那就跑起来吧,像花道一样。”

樱木花道确实是一路跑着回家的,转过拐角,视线越过围墙,房门口空空如也。他的脚步慢下来,摸出钥匙拧开了房门,闷了一天的屋里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光影斑驳的客厅矮桌边,躺着一只大大的狐狸。

“起来了,死狐狸,谁让你偷偷进我家的!”樱木花道踢了流川枫一脚,然后去打开电风扇,“你没长嘴也没长手是不是,屋子里这么热为什么不开电风扇?”

流川枫扒拉着矮桌坐起来,脸蛋儿红红的,神情有点儿茫然,眯起眼睛感受着吹到脸上的风。留海有些长,还被汗水沾湿了贴在额头上,样子很是狼狈。

“给你。”流川枫吹了一会儿风似乎清醒了一点儿,把放在矮桌上的三明治推到坐在对面的樱木花道跟前。

樱木花道看着那两个被保鲜膜裹得变了形的三明治觉得有点儿不妙,伸手拿过一个拆开,一股馊味儿扑鼻而来,果然已经坏掉了,然后他就意识到了更不妙的情况。

“流川枫,你在我家里睡了多久了?”樱木花道不等流川枫回答,挪动屁股移到了他身边,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果然像发烧一样滚烫。

“不知道。”流川枫眯着眼睛,感觉到樱木花道靠过来,立刻倒在了他身上,“有点儿头晕。”

“混蛋!”樱木花道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倒,“风扇也不开,你是想中暑而死吗?”

流川枫回忆了一下从前的中暑经历,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直愣愣地盯着樱木花道家的天花板:“原来是中暑了啊。”

接下来的大半个钟头,樱木花道换了两盆温水,把黏黏糊糊的臭狐狸从头到脚擦了两遍。并且在擦身的间隙,严格遵循着少量多次的原则,扶着他的后脑勺给他喂了水。整个过程中,流川枫就像个没骨头的布娃娃,任由着樱木花道摆布。到最后,甚至是樱木花道亲自动手脱掉了他汗津津的衣服裤子,再给他套上了一身干净的。等做完这一切,流川枫的体温降下来,樱木花道觉得自己倒是要中暑了。

“老是给我添麻烦!”樱木花道再次摸了摸流川枫的额头,感觉到几乎恢复到了他平时略有些低的温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要是没有天才在,你要怎么活啊!”

“所以你会来的对吧?”流川枫像冬天的时候那样攀着樱木花道的大腿,把脑袋枕了上去。

“什么?”

“美国。你说过的。”

“混蛋!”樱木花道别过脸。

“樱木,我”

“啊,闭嘴!”樱木花道鲜少听到流川枫正正经经地叫他的名字,乍一听到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猴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伸手便把流川枫的嘴巴捏成了鸭子嘴的形状。

流川枫任由樱木花道捏着嘴,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天才听清了,但天才把他的嘴捏得更紧了些:“死狐狸你这嘴就不是用来讲话的,所以闭嘴,不许说。”

流川枫又挣扎了一下,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被樱木花道瞪了一眼后安静了下来,于是樱木花道松开了手。

“不许说。”樱木花道指着坐起来跟他面对面的流川枫。

“嗯。”流川枫点头,嘴巴不用来说话那就用来做点别的吧,于是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靠近了樱木花道一些,不会说话的嘴贴上了他的嘴。

Chapter 14: 天才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最开始发现流川枫跟樱木花道有点儿不寻常的自然是樱木军团。

流川枫最迟会在冬天结束前去美国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樱木军团发现樱木花道不怎么爱提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跟这件事和解。但流川枫在这个暑假还是一如往常地长在樱木花道家里,也确实让人无法相信他们没有和好。

花道别扭的不过是流川很快就要离开这件事,而不是流川这个人。

洋平一针见血地说。

等等们一致同意要是这世上有樱木花道专业,洋平一定能做到世界顶级专家。

“可是花道不是也会跟着过去的么?”高宫总是神经最大条的那一个。

“流川会先走一步,终究还是舍不得吧。”大楠和野间对视一眼说道,“只是他们的舍不得不是谁停下来等谁,而是后面的那个用力跑去追上前面那个。”

我的花道好可怜,我得去安慰我的花道。洋平撇撇嘴,心疼得要哭的样子。不过等他和等等们买了巨量的零食去找樱木花道,却在房门口听到屋里两个人争论背书的时候到底能不能亲嘴时,全体都石化在门口。

“孩子的妈,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几个人离开樱木花道的家,高宫挽着洋平的胳膊。

洋平说我总有一天要找机会撕烂流川那张嘴,背书就背书,为什么非要去亲花道啊。

可是,花道要是不愿意,会把流川给打出屋子来的吧。大楠这么说时,野间点头表示赞同。

花道的嘴也一起撕烂。洋平恨恨地说。

等等们凑在一块儿说好可怕的岳父,想想不对,还是岳母?

然后三个人就被揍了。

过了几天,流川枫把诸如“九月北海道第一片红枫叶”之类的旅游宣传册都给扔了后,把存钱罐搬到了樱木花道家里。

“你到底是在哪里去买的这种丑东西?”樱木花道盯着流川枫手里的猴子造型存钱罐,一脸的嫌弃,然后把存钱罐还给他,“还有,谁要你的钱啊?给我拿走。”

流川枫也不争辩,接过存钱罐自顾自去房间找能放下这个大存钱罐的地方,最后把它放在了客厅的书架顶上,边儿上挨着他们前不久在鹿儿岛参加全国大赛获得冠军的奖状。

“不要把那种丑东西放在天才最重要的奖状边儿上啊!”

樱木花道想要阻止却被流川枫挡住了。

“就是知道奖状很重要才要放在这里。”流川枫张开双臂拦住扑上来的樱木花道,顺势搂住了他的腰抱紧,“两样东西一样重要。”说罢在怀里的人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樱木花道至今还是没能习惯这只狐狸时不时来亲上一口这件事,羞得头顶冒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敢再说话。

“是存起来准备跟你去看枫叶的。”流川枫摸摸红头发说,“不过国青队训练营今年开营提前,接下来还有比赛,估计没办法去了。”

樱木花道想了想去年似乎是跟流川枫说起来赏枫叶什么的,于是把脸藏得更深些小声地说“臭狐狸”。

“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流川枫抓着害羞的小猴子的肩膀把他推开。

“混蛋。”樱木花道还红着脸,敲了流川枫脑袋一下,“轮得到你来指挥我吗,你才是,明天就要出发了,你天天赖我家里什么时候滚回去收拾行李啊。”

“回去拿存钱罐的时候已经把行李带过来了。”流川枫指指玄关柜子上的一个大包。

“也就是说你离家前一晚都不回家的吗?你这个不孝子。”樱木花道说着去拿流川枫的行李。

“你家离学校比较近。”流川枫盘腿坐到矮桌边,双手托着脸看着樱木花道。樱木花道在房间里忙忙碌碌,时不时看流川枫一眼骂他一句,或者朝他做一个要挖掉他眼睛的动作,可狡猾的狐狸不为所动,把天才盯着面红耳赤还是不肯挪开视线。

安西教练跟他们说今年青训营开营提前,是因为请来了美国那边知名的大学篮球队教练团队,为了配合对方所以时间安排上才会这么仓促。

“这次训练营不仅仅是训练这么简单,美国那边的教练团队也是过来踩点的,为以后跟这边的球队开展人才合作计划铺路,所以要好好表现。”

安西教练那个时候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够在青训营表现得够好被美国的教练相中,就有机会去美国?”晚上睡觉的时候,樱木花道盯着被窗外路灯映得亮亮的天光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流川枫打了一个滚挨过来又被樱木花道推开:“好热死狐狸不要挨着我。”

“所以如果表现得不好我会宰了你的。”流川枫被推得滚了回去后不死心地又滚过来,抓起樱木花道一条胳膊把额头抵在了他手臂上。

“混蛋,不要看不起天才!”

出发去青训营的日子和宫城离开的日子重叠在了一天,樱木花道和流川枫在横滨坐上了去前桥的列车,找到座位后在等待开车时,樱木花道看到站台上和送行亲友告别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良今天就走了,我们竟然没有办法去送他。”

“会再见到的,所以道别什么的并不重要。”流川枫把行李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坐到了樱木花道身边过道的位置上。

樱木花道收回视线,保持着一手托腮的姿势,不满地瞪了流川枫一眼:“我要收回我说的你越来越像个人的话,你这家伙仍然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冷血狐狸。”

流川枫迎上樱木花道的视线,那目光分明在说“我有”,樱木花道顿时脑内警铃大作,十指张开贴上流川枫的脸,把他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半责备一半委屈的模样给挡得严严实实。

“白痴。”流川枫打开樱木花道的手,捞起他一条手臂抱在怀里,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准备入眠,“走着去道别,不如再见时跑着去见面。”

樱木花道扭头去看站台,列车启动,站台上挥手的人开始后退,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因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所以一定要好好地道别。”在站台上的人完全看不到之后,樱木花道收回视线,用一只手翻开随身带着的缩印版英文单词书。

流川枫睁开眼睛,眼珠子往上瞟,认真地看了看一本正经的红头发天才说:“一定会再见。”

“你别盯着我看,你看我我会知道。”樱木花道终于找到机会把这句话还给流川枫了,流川枫说“嘁”,然后抱紧他的手臂重新闭上了眼睛。

列车到站后,早已经有工作人员等在那里。流川枫和樱木花道被引着出了站,到停靠在站外的大巴车上等待其他队员到达后一起出发。车子没有熄火,空调一直开着,凉爽的车厢里暂时只有几个人。大家虽然是在比赛中见过面的关系,却也没熟悉到打成一片的程度,打过招呼后就各自安静地落座了。

樱木花道一边嘟嘟囔囔说瞌睡狐狸真麻烦,一边领着流川枫往最后一排座位走,把他塞进最靠里的位置,让他靠着自己好继续睡。不过等到大巴车基本上坐满人,车子启动的时候,流川枫倒是清醒过来,樱木花道却已经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大巴车从列车站驶出,穿过市区后驶入了盘旋而上的山区公路,把一车人拉到了群马县的深山里。

抵达目的地车子停稳后,流川枫才叫醒了樱木花道。队员们正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在拿行李,有的已经开始下车,车厢里一时间变得闹哄哄的。樱木花道显然还迷糊着,一时没能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周围为什么有那么多陌生人,于是下意识地往流川枫身边躲。流川枫站起来敲敲他的头:“到了,快点儿起来拿行李下车。”

听流川枫这么说,樱木花道的脑子似乎这才动了起来,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行李架上取下他和流川枫两个人的行李,一前一后下了车。

“我们确定是来参加国青队的集训而不是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了?”樱木花道下车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大山之中,四周除了公路和路边尚未亮起的路灯几乎就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谁会买一群十六七岁平均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子高中生?”流川枫推了樱木花道一把,停车场边上的空地上工作人员正在招呼大家集合,“这里不是湘北,别犯傻。”

“嘁,不用你这只狐狸教我!”樱木花道迈着大步乖乖走向集合处。

集训的地点是位于群马县深山里的一间酒店。因为是从一所废弃学校改建而来,所以保留着标准的室内篮球场。进入酒店的最后一段路比较狭窄,大型的大巴车无法通行,所以从停车场这里开始就需要大家步行一段距离了。

工作人员简单地跟大家介绍了情况后,便在前头引路,带着大家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之中。

一行人走了约摸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酒店果然如工作人员介绍一般,一眼望过去简直就是一间学校,让人恍惚间以为是到这山里上学来了。

美国来的教练团队和青训营的教练们等候在酒店门口,见队员们来了立刻迎了上来。那些美国面孔或许是很有名的吧,不过暂时还在樱木花道的认知范围以外,倒是几个日本教练,分明就是他不时在篮球杂志上见过的面孔。

被印在铜版纸上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樱木花道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没把人家看出个好歹,倒是教练上前来打招呼时把他自己羞了个满脸通红。

“别紧张,也别得意。”抵达酒店的当天夜里,流川枫给了樱木花道这两个指令。

“哈,我哪里紧张了?”樱木花道死鸭子嘴硬,一边收拾两个人的行李一边反驳,然后才回过味儿来第二句话里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于是丢下行李扑到了已经躺下的流川枫身边拖着他起来,“难道说天才的威名已经在青训营传播开了么?”

“白痴。”流川枫虽然常年被樱木花道叫孱弱狐狸,身高体重也确实差他一点儿,可单就上半身力量来讲,纵使樱木花道“不良时期”身经百战,但到底还是强不过近十年训练打造的身体的。所以樱木花道卯足了劲儿拽,流川枫只要像现在这样认真抵抗着,也是拽不动他分毫的,反倒被他一使劲儿,把吵闹的红头发天才给扯得一起躺倒在了床上。

“谁会认识你这个白痴。”流川枫扭头看气鼓鼓地盯着他的天才,“不过今后你会扬名立万的。”

冷不丁挨了一句夸,倒是把天才整不会了,顿时红了脸跳起来逃跑,一边继续收拾行李一边大声抱怨狐狸带的破烂儿真多。

流川枫仿佛预言家附体,青训营开营第一天,红头发天才便名震了整个青训营。

樱木花道从吃早餐开始就兴奋不已,不停地脑补着自己待会儿在训练中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被流川枫几番白眼警告才稍微收敛。等到了篮球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写着自己英文姓名的名牌,就像是上班族挂在脖子上那种。樱木花道正准备大展拳脚,却发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于是抬眼去寻找被分到其他组的流川枫,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眼神示意他不要捣乱乖乖听话。樱木花道朝流川枫吐了吐舌头,跟上了自己的队伍。

当被领到体重称跟前的时候,樱木花道满头问号。接下来的过程像极了学校体检,量体重、测身高,接着是臂展、摸高,还有比之学校体检更细致地量手和脚。每做一项测量,工作人员都会在写有队员名字的记录表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樱木花道瞄到记录表上已经写上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这一番“体检”做完后,仍旧是以小组为单位,开始了一些动态测试。

能够动起来,这让樱木花道觉得好多了。

首先进行的是垂直起跳,樱木花道摩拳擦掌,在轮到自己时,果然打歪了测试器上还没有人能碰到的叶片。天才正准备哈哈大笑,立刻就想到了流川枫让他不许得意的警告,只好到处寻找流川枫的身影朝他挤挤眼睛炫耀一下了事。接下来的助跑起跳,天才依旧表现亮眼,整个场地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这边来,惹得天才半害羞半得意地嘻嘻笑。

接下来的测试继续进行,主教练移步到了樱木花道这一组。三秒区四点移动、折返跑、3/4场冲刺,每完成一项,他就抽出那张抬头写着樱木花道名字的记录表,看一眼表,抬头看一眼记录表的主人,把樱木花道的脸看得变成了跟头发一样红,不禁开始担心自己的数据到是好得不得了还是坏得不得了,才引得人家这样盯着瞧。他心下忐忑起来,就开始满场找流川枫,目光几番逡巡,终于在对面找到了他。这时候说话是不可能的,不过只需要目光相接就够了,在黑头发同伴的目光安抚下,天才终于平静下来认真完成了所有训练,不至于因为紧张到极点要去头锤那位目光冒着火的主教练。

今天上午的任务似乎主要就是动静态测试,完成所有测试项目后,队员们只是被安排进行了一些基础的运球和传球练习。樱木花道在彩子的扇子大法监督之下,是早已精于此道的,紧张的心情在游戏一样的训练得到了大大的缓解。

中午吃过饭后,樱木花道拉着流川枫往外走,说想去昨天就看到的一条小路上走走看通向哪里。

八月底的群马山中已经有了点儿秋天的味道,流川枫打着哈欠跟在兴致勃勃走得很快的樱木花道身后,偶尔会踩到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看,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织成的网,满眼都是绿色,只间或有一颗长着宽大叶子的树冠上有几点浅浅的黄色,落叶就是来自于那里。

小路两旁的森林里有很多枫树,只是现在还葱葱郁郁,一点儿变红的迹象都没有。流川枫看着那些生着七个尖角的绿色树叶,突然就很生气,于是高高跳起来拽下一根树枝扯了一片叶子在手里。

“你把人家长得好好的树叶扯掉干什么,真是个坏心眼儿的狐狸。”樱木花道折回来敲流川枫的脑袋。

流川枫展开手掌把那片绿油油的叶子递给樱木花道看:“还绿着,一点儿也不红。”

“笨蛋狐狸。”樱木花道知道这家伙在别扭什么,害羞起来脸颊红红的,“天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而且,”他说着踢了踢流川枫的脚尖儿,“谁说赏枫叶一定得赏红枫叶的,你看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枫树,这不是一起看了么?”

流川枫在有些时候会觉得,白痴也许真的是个天才也说不定,就比如说现在。所以,天才是应该得到奖励的。

被捧起脸亲吻的樱木花道耳畔有风声掠过,枫叶沙沙作响,他的眼角余光能看到流川枫手里那片翠绿的叶子的一角,看起来很尖锐,但擦过他的脸颊却是柔软的。

“白痴,不会换气的么?用鼻子。”流川枫在樱木花道快要憋气而死之前稍稍移开,用鼻尖儿碰了碰他的鼻尖儿。

“混蛋,”樱木花道喘着气,“天才不用你教。”

“那下次好好做让我看看。”

“你等着吧,天才我,”天才话说一半发觉掉坑里了,气鼓鼓地推开狡猾的狐狸往前走,没走几步又高兴地跑回来拽人,“流川枫,你来看,天才果然没猜错,好大一个湖,昨天就听酒店的人讲附近有个大湖来着。”

流川枫把叶子扔掉,跟着天才转过一个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大片湖水展现在了眼前。湖水掩映在群山环抱中,水面反射着正午灼热的阳光,像是藏在深山里的一面大镜子,晃得从阴凉森林深处走出来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以到这里跑步。”樱木花道指着环湖步道,“明天早上来这里跑步。”

流川枫说“好”,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樱木花道于是撇撇嘴说:“真是没办法,走吧,小狐狸,天才带你回家午睡。”说罢便拍拍流川枫肩膀示意他他往回走,边走还边抱怨今天的上午的训练,“难道这就是国家青年队的水准吗?我怎么觉得怪怪的,还赶不上我们自己的训练。”

“跟你说过了别得意。”流川枫揣着一手在裤兜里,一手时不时拽一把在他眼前上蹿下跳的樱木花道防止他在狭窄的小路上摔倒。

“我也没有怠慢啊。”樱木花道嘟嘟囔囔,“只是觉得国青队,还有美国教练什么的,好像也没有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是个白痴。”

“混蛋!”樱木花道骂骂咧咧,被流川枫推着走回了酒店。

下午的训练仍旧是那种让樱木花道有些鄙视的项目,各种传球、运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宣告结束。樱木花道在列队时又忍不住跟流川枫抱怨“就这?”

流川枫背着手站得乖乖的,用眼神示意樱木花道看工作人员聚集的角落。明明上午的时候每个人的记录表还只有一页,现在贴了队员名字缩写的板子上都夹了厚厚的一沓纸。樱木花道觉得,那一沓纸甚至足够把他十六年的人生都写下来。

“他们都记录了些什么啊?”晚上躺在床上时樱木花道还是很在意那些记录,“感觉有点儿可怕。”

“怕就对了。”流川枫后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去玄关拎了换鞋的小凳子坐在了两张床中间。

樱木花道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狐狸专会找麻烦,一边去拿了吹风机,盘腿坐回床上给他吹头发。

“我也可以给你吹。”流川枫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惹得樱木花道揪了他头发一把。

“我用得着你吹么?”

樱木花道从去年剃了光头后,就再也没把头发留长,一直保持着短短的寸头,洗澡后用厚毛巾随便擦一擦就干了。

流川枫不说话,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天才贴心的伺候,等天才宣布好了就一骨碌爬上床钻进天才被子里。

樱木花道收拾了吹风机和小板凳,关了玄关卫生间房间的灯,摸着黑踢了被子里的人一脚:“你一定要睡我的床吗?”

“嗯。”流川枫往被窝里缩,给樱木花道腾出位置。

流川枫这个家伙虽然在樱木花道家登堂入室已久,到底晚上还是各睡一个被窝,只是偶有樱木花道早上醒来发现他不知怎么地钻到自己这边来的情况。可自从全国大赛结束回来后,这个黏人怪就彻底占领了樱木花道一半被窝,倒是鲜少有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了。

黑暗中的狐狸掀开被子一个角,眼巴巴地看着天才。

“好吧好吧。”天才摊摊手叹口气说,“谁让狐狸可怜巴巴天才又好心眼儿呢。”

跟这只狐狸一起睡其实倒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相反地多数时候是让人挺安心的。当然,这得除开很多时候过于亲密的接触触发的十六七岁的男高中生需要面临的一个尴尬问题。

流川枫对此倒是显得满不在乎。

不过是正常生理现象,生理卫生课你都用来睡觉了么?

樱木花道表现得惊慌失措的时候遭到了流川枫无情的批评。

“才没有,天才只是,只是,”樱木花道找不到借口,急得想把流川枫给丢出去。

“白痴。”流川枫那时候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洗把冷水脸,或者直接出门打球去,自然就好了。”

真是个混蛋。樱木花道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听到卫生间的水声传出来时恨恨地想,连这种事也要被狐狸数落,太丢人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流川枫从卫生间出来后隔着被子敲敲樱木花道的脑袋,“对我不需要不好意思。”

樱木花道骂他自大的狐狸,拽着被子不松手,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因为怕这家伙就这么躺他身边睡觉会着凉而把被子分给了他。

然后在群马县山里这家酒店中的清晨,不出意外地熟悉的一幕再度发生,而且那只狐狸甚至还趴在樱木花道的身上。

“喂,你别趴我身上啊,好重!”樱木花道试图挣开搂住自己脖子的手把人掀下去,动作却不敢太大,于是完全无法撼动跟自己身高体重相仿的家伙。

“流川枫!”樱木花道干脆揪起了流川枫的头发,“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快起来。”

“你好吵。”流川枫搂紧了樱木花道的脖子,“天还没亮呢。”房间的窗帘没拉上,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冷冷的月光给房间里披上了一层银色。

“混蛋!”樱木花道现在不敢动了,把嘴唇差点咬破了才把话讲出来,“你你你!”

流川枫眼睛往下半身瞄,揉揉眼睛坐起来,撇撇嘴说:“白痴,大惊小怪,你不也一样。”说罢目光在樱木花道身上扫视,吓得他扯过被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能认输,花道你不能输给这只狐狸。

樱木花道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藏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反驳:“哼,天才可没觉得奇怪,正常现象而已。”

“哦。”流川枫看着被子一角露出的红头发,一抖一抖的,在银色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像只胆小的猫。流川枫觉得应该逗一逗他,于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来帮你?”说完伸手在他被子上拍了一下。

樱木花道在被窝里僵硬成了一尊石像。

不能输,花道你不能退缩,退缩你就输了。

樱木花道掀开被子,看到流川枫正在脱睡衣,一把扯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蒙起来,几番挣扎后咬咬牙又掀开,朝着流川枫的方向仰起脸,紧紧地闭上眼睛说:“好啊,来啊,你来帮我。”

感觉到流川枫靠近,樱木花道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得眉毛鼻子嘴巴挤作了一处,丑得流川枫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流川枫你在笑吗?”樱木花道听到了笑声,睁眼一看,流川枫不仅已经恢复了冷狐狸脸,还穿上了运动装。

“不是要我帮你吗,还杵着不动干嘛?赶紧换衣服一起跑步去。”流川枫恶劣地冲樱木花道挤挤眼睛,亲了他脸颊一下,“还是你希望我要怎么帮你?”

樱木花道这下子明白自己被耍了,气急败坏地一把揪过狐狸脑袋给了他一个头锤。

那一天的训练开始后,流川枫的红额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早上去湖边晨跑,一只猴子从树上跳下来砸头上了。”流川枫解释得一本正经,没有引起一个人的怀疑,只是让正在喝水的樱木花道呛了个满脸通红。

“早上去跑步了吗?”日本教练问流川枫。

流川枫背着手,点头说“嗯。”

“今天的训练会很辛苦的,要加油哦。”教练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

樱木花道喝完流川枫在进篮球馆前给他的水,气哼哼地站到自己的队伍里。接着被教练组要求打散昨天的分组,全体队员集合作一队,无奈的天才只得又跟惹人嫌的狐狸凑作了一块儿。

新的一天训练跟昨天的完全不一样,用一个队友的话来说,那就是教练们好像想杀了所有人。

所有队员被分成两个列队,开始进行各种跑动。斜线跑、防守后退,滑步加冲刺全场。接着又换成绕圈跑。所有项目循环分别循环进行,完成一个大循环,休息时间以秒计算,结束后再开启下一个循环。

训练开始前教练就向众人宣布,体力不支可随时停下不做强制要求。一轮一轮循环下来,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教练组发现红头发的男孩子不仅还能跑,甚至还有余力做怪相去嘲笑同一个学校出身的队友,喘着粗气却笑得中气十足。

教练在这个时候宣布跑动结束,全员集合随机分作两队,开始投篮练习。这一轮跟上一轮不同了,教练们开始不断催促队员动起来、加快传球、迅速跑动,力求让每个人都在体能达到极限时不断地投篮。

等到教练看着计时器,吹响今日训练结束的哨子时,篮球场上顿时“咣当咣当”躺下了一大半队员。站着没倒下的几个人当中,都是前一轮提前停止休息充足的,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绕着躺下了的同校队友发动嘲笑攻击的红头发樱木花道。

流川枫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伸手打开了戳他鼻子尖儿的樱木花道的手指,顺势把手伸到他面前要他拉自己起来。

“哟,小狐狸没力气站起来了?”樱木花道要是有尾巴此时一定已经摇成螺旋桨能带着他飞起来了,他嘿嘿笑着把流川枫拉起来,眨着眼睛对他吐舌头,太过得意忘形被流川枫捏住舌头重重地扯了一下。

樱木花道捂着嘴大着舌头抱怨流川枫时,流川枫注意到教练组灼灼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红头发的天才身上。

上午解散时教练宣布下午为自由活动时间,不过训练场仍然开放,有余力的队员可以参加。

吃过午饭后樱木花道几乎是把流川枫扛回了房间,樱木花道说孱弱狐狸下午就在这里补眠吧,我要去给美国教练一点儿天才震撼。流川枫却固执地要樱木花道到点叫醒自己,他也要去。

“嘁。”樱木花道盘腿坐在地上,身子趴在床边揪流川枫的头发,“狐狸真的小心眼儿,那么害怕天才超过你吗?”

流川枫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往他手心儿里蹭说“白痴”,樱木花道撇嘴趁机捏了他脸颊一把。狐狸的脸皮肉紧实没什么肉,但意外的软软的,嘴巴的话,不讲讨人嫌的话的时候也能算是柔软的。想到这里时樱木花道脸红红的,有些气恼地加重力道又捏了他脸颊一下,惹得狐狸皱起眉头抱怨“好疼”。

真是可恶啊!樱木花道奋力抽出手,愤愤地想,这只狐狸皱个眉头的样子怎么都能这么好看啊!他一边生气一边去拉上窗帘挡住正午明亮的天光,回头看看阴影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伸展四肢,看起来像只睡在自己洞穴里安全感十足的大猫。

等到下午快两点时,樱木花道按时叫醒了大猫。两个人到篮球馆后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了,看到湘北两位进来,立刻有人迎了上来,看起来似乎是讲好了在等他们。

翻译给两个人介绍身边的美国人是著名大学球队的训练师,那人个子不高大概三十多岁,顶着一头卷毛皮肤黝黑,似乎有一点黑人血统,短袖短裤露出的手臂小腿肌肉分明。樱木花道悄悄跟流川枫说这人看起来像加大且潦草版的宫城,流川枫认真的看了看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了天才的观点。

潦草小良拍拍樱木花道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翻译说老师问你上午的训练感觉如何?樱木花道挠头大笑说,这点儿强度对天才来讲只是小意思啦。接着翻译又转述训练师的问话,问他想不想玩儿点更有意思的。樱木花道两眼放光,拽着流川枫连连点头说“OK OK”。训练师摇摇头说指着他说“Just You”。

“嗯?”天才是能明白这句简单的话的,只是不大明白为什么。

流川枫拍拍樱木花道的手背,示意他跟上训练师,自己则跟上了另一位训练师。樱木花道鼓着腮帮子左右看看,最终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樱木花道发现训练师所说的“好玩儿的”不过就是上午训练的加强版,他依次被要求进行了折返跑、纵向6次跑、边线17次跑、变速跑、间歇跑、全场Z字形快速运球跑、全场击地快速跑。樱木花道想,这些确实都是小意思嘛,之前自己跟流川枫两个人加练的时候,就反反复复被他要求做过这些。

这死狐狸。樱木花道跑动过程中有路过流川枫身边时,就用嘴巴鼻子喷着热气朝他做个鬼脸。原来是跟我炫耀自己在国青队训练营学到的花招吗?天才自己也能来这里的。

跑动结束,樱木花道手里被塞了一个篮球,要求他在不同位置进行不间断中距离投篮。

不用看数据记录表樱木花道也知道,投篮命中率有点儿难看。

“也不许气馁。”

那天晚上流川枫在钻进樱木花道的被子里亲过他的脸蛋儿后,给了他第三个指令。

(关于测试项目都是我到处查来的。原谅我是个体育白痴,如果有错漏还请多多包涵。测试内容流水账很无聊,以后会用到,也请多多包涵。谢谢,谢谢。)

Chapter 15: 倒映天空的湖水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听说附近温泉街晚上有夏日集市的时候,流川枫正脸朝下趴在球场边儿上,心安理得地享受樱木花道给他按摩肌肉放松。天才的手轻一下重一下,显然心不在焉。

“喂,你专心点儿!”流川枫扭头抱怨他的按摩师。

“嘁!”樱木花道注意力大部分都在教练组那边,完全顾不上跟流川枫吵架。

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是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樱木花道第一次明白你能跳得多高当然是重要的,但起跳下落后脚尖儿脚跟儿的角度都是需要计算的,你能跑得多快也是重要的,但跑动时的切入方向与速度控制也是需要计算的。投篮当然可以凭借感觉,但经过精心计算的角度和力道控制,比感觉更值得依赖。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汗水、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化作一个个数字,再重新排列,把数字变得更好。

“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天晚上流川枫在跟樱木花道说了让他不要气馁后,还说了这样的话。

“天才怎么会气馁,只是天才要稍微适应一下而已。”樱木花道心情低落的时候习惯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流川枫因此得到了可以把他抱在怀里的机会。

“你比我大只些,被你抱着很舒服,抱着你也舒服,软软的。”

“混蛋,当我是抱枕吗?”

“嗯。”

樱木花道一边替流川枫按摩肌肉放松一边回想起他说自己像抱枕,于是重重地掐了狐狸肌肉结实的手臂一把:“等着瞧吧你流川枫,天才会多多地吃肉,一定会长得比你更结实更强壮的。”

“那又怎么样?”流川枫眯着眼睛,看也不看人。

樱木花道立刻脸红骂他说“不要脸”。

“是你自己想太多吧。”流川枫很满意红毛猴子的反应,得意地摇晃起了脚后跟儿。

樱木花道无心跟他胡扯,还是不住地往教练组那边张望。

“所以现在好好给我按摩,教练组那边的话,你听了也听不懂,就别费心了。”流川枫抬起脚,用脚跟儿碰了碰樱木花道盘腿坐着的膝盖。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教练组交谈全程用的都是英语。樱木花道苦练英语许久,背了那么多单词,考试及格倒已不是问题,不过到了这种场合,还是一句也听不明白。

“教练们的英语都说得好好哦。”樱木花道小声地说,手从流川枫的手臂上捏过。

“早就跟你说过英语是很重要的。”流川枫动动右边肩膀要樱木按摩师替他捏捏那边。

“嘁。”樱木花道狠狠揪了流川枫右边肩膀一把,“没有什么能难倒天才,区区英语而已,你等着瞧吧。”

“晚上去温泉街那边的集市?”流川枫见天才兴致高些了,就问他。

“堂堂天才为什么要跟你这只狐狸一起去集市?”

“我想去。”

“嘁。”樱木花道的手从流川枫的肩膀移到了后背,顺着他的脊椎一个一个往下移,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跟着自己手指的移动在微微抖动,“没用的狐狸,天才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好了。不过得说好了,你要请天才吃东西,我要吃很多,长得又高又壮。”

“已经很壮了。”流川枫翻身起来把壮壮的天才一把扑倒,在他惊呼出声前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来给你按。”

樱木花道翻了个身趴好,招呼流川枫说:“喂,那个名字里带流字的师傅,就是你了,好好给天才按按,按得好有赏。”

流川枫温度略低的手覆上了樱木花道沾染着汗水的肩膀,天才顿时浑身一僵。

“你放松点儿,别这么紧绷绷的。”流川枫拍了天才的肩膀一下。

“天才在放松上也是天才。”

樱木花道大张开四肢脸朝下把自己摊平在了地板上,汗水从他后脖颈流下来,钻进黑色背心儿,再顺着肩胛骨的曲线从背心儿边缘钻出来,从肋骨勾勒出的如同钢琴键一般的起伏上淌过,一个个撩拨人心弦的音符被奏响。

“喂,流川师傅,你发什么呆啊?”樱木花道扭了扭身子。

“白痴。”流川枫揉了揉天才红红的头发。

 

集市是青训营所有队员一起去的,不过刚到入口,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就跟大部队走散了。

入夜后的集市到处都装饰着灯光,明亮的光线在群山之间的狭长山谷里编织出了一条闪闪发亮的河流。樱木花道一脚踏进水里,就被守在河流入口处的狐狸给拖下了水。

那是一个卖面具的摊子,金属架子像一面墙,挂满了各色各式的面具,而其中狐狸面具最多。樱木花道被狐狸迷花了眼,磨磨蹭蹭地选来选去,这才导致两个人落了单。

樱木花道最后选中的面具式样很简单,白净的狐狸脸,只在为了露出眼睛做的镂空尾部和脸颊上装饰了几笔艳丽的红色。初看很单调,仔细看时,竟觉得妖艳不已。樱木花道光是想想流川枫那双狭长明媚、眼尾微翘的双眸从狐狸面具后面露出来,脸皮就开始发烫。他把面具给流川枫,可对方并不领情还表示这个面具异常傻气。樱木花道大骂狐狸没有欣赏水平,然后把面具戴到了自己脸上。在走了一段路后又嫌戴着面具热得慌,把面具推到了脑袋一侧别着,换来流川枫一句更加傻气了的评价。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让樱木花道无暇再跟流川枫吵架,拉着他宣布要从街头吃到街尾。流川枫捏了他肚子上柔软的肉一把说:“训练师让你多吃是让你吃好的增肌,不是吃这些会长肥肉的垃圾食品。”

“流川枫你又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跟我讲话!”樱木花道被人群挤得跟流川枫紧紧贴在一起往前走,扭头瞪他时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流川枫伸手按住他的嘴巴推开他的脸:“才没有鬼鬼祟祟,是光明正大的。”

“你哪里是光明正大?我都没看到你,你明明就是躲在哪里才对。”

“没有躲,就在你身边。”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我明白了,一定是狐狸使用了什么一叶障目之类的妖术对不对?”樱木花道害羞起来开始胡说八道。

“白痴,那是因为我一直都在。”

又来了。

樱木花道觉得这话怪怪的,听得人嘴角莫名地想往上扬。臭狐狸老是会做些让人困扰的事,他鼓起腮帮子掩藏笑意,却被流川枫直勾勾的视线盯得脸皮发烫。

“走啦大白痴。”流川枫捏捏发呆的樱木花道的手,樱木花道做着怪相不肯动,被人群挤得撞了流川枫一下,流川枫顺势揽住他肩膀:“去给你买苹果糖。”

红头发的天才得到了一个跟他头发一样红的苹果糖后决定原谅惹人嫌的流川枫,毕竟对方只是一只太过于仰慕天才的可怜狐狸。

“你盯着我傻笑干什么?”流川枫看着嘴唇沾了糖而亮晶晶的天才。

“哪有。”樱木花道眨眨眼,躲开流川枫的视线,看到他身后有个投篮赢娃娃的摊子,“流川枫,我要那个!”

流川枫顺着天才所指看过去,是一只足有一米长的胖狐狸,通体橘黄色,只在耳朵内、嘴巴和胸口长了白毛,一整个软乎乎的看起来好像很好抱的样子。

“怎么老是喜欢这种丑东西?”流川枫皱起眉头,嫌弃地打量着那只狐狸。

“哪里丑了,是狐狸也,明明那么可爱。”

“哦,是吗?”流川枫眨眨眼,走到摊子跟前指着那只丑狐狸跟摊主说,“我要那个,要怎么做?”

“年轻人口气不小啊,那个大狐狸可是我这个摊子上的最高奖励。二十次机会,全投进就可以拿走,不过还从来没有人得到过。”摊主傲气地说,然后他指着小一些的其他玩偶,准备跟流川枫解释规则,投进多少可以获得那些。

“不必了。”流川枫把钱递给摊主,“我只要那个。”

摊主收了钱,把一个篮球递给这个好看的黑头发少年,只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摊主拿不准他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成竹在胸。相反地,跟他一起的那个红头发少年就好懂得多了,得意洋洋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黑头发少年开始投篮,摊主负责在一旁捡球递球,随着命中数一个一个增加,摊主总算明白红头发的少年在得意什么了。

二十个球全部投进,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看客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摊主不情不愿地取下大狐狸,红头发少年笑嘻嘻地伸手来接。

“怎么样,老板,我这只狐狸厉害吧?”樱木花道抱着狐狸猛亲一口,猴子尾巴翘上了天。

“人家投的球你跟着得意什么?”摊主今天亏了大本心情恶劣,把怨气发泄到了从头到尾得意洋洋让人不爽的红头发身上。

“瞧你说的,”樱木花道抓起狐狸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冲着摊主晃悠,贱兮兮地做怪相,“跟老板说再见,老板你不懂,他投就相当于我投啊。”

流川枫扭头看笑嘻嘻的天才,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不过下一秒就被天才打了脸。

“因为这家伙是我小弟啦,你说是不是流川枫?”樱木花道撞了撞流川枫的肩膀。

樱木花道留下一串哈哈大笑,一手抱着一只狐狸走远后,摊主终于从人群的议论中得知附近森林里的酒店住着篮球运动员,顿时气恼地大骂年轻人不讲武德。樱木花道远远地听到后,拉着流川枫飞快地跑:“快走快走,待会儿他反悔追过来了!”

流川枫倒是不相信那个摊主敢反悔,不过被樱木花道紧紧抓着手挤过人群,喧闹和灯光从两边飞速退后,像极了电影里用来表现时光飞逝的场景。如果就这样度过漫漫时光,似乎也是不错的,只是“小弟”什么的太让人不爽了。

“别跑了大白痴。”流川枫拽停了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扭头看流川枫,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不好的情绪,立刻抱紧了手里的狐狸往前走:“说好了是我要的,你不许跟我抢!”

“我才是大的那个,我是哥哥。”流川枫跟了上去。

“哈?”

“三个月。”流川枫走快一步到他跟前转身倒退着走,伸出手比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你这只狐狸的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樱木花道把啃了还剩下大半的苹果糖指着流川枫,“你再胡思乱想我就揍你。”

流川枫张嘴咬了一口递到他嘴边的苹果糖,脆硬的糖衣裂开形成尖锐的角,戳到嘴唇上像被牙尖嘴利的小猴子咬了一口,又甜又痛。

“喏,给你吃。”樱木花道把流川枫拉回来跟他并肩走,把苹果糖往他嘴边递。流川枫摇头说“是买给你的”。

“那你又偷吃?”

“光明正大吃的。”流川枫舔了舔嘴唇上的糖,“你说的,你的就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刚刚,你说我投相当于你投。”

“那也不是我的就是你的啊!”

“差不多。”

“差多了。”

“差不多。”流川枫停下来,扯了扯樱木花道黑色的背心衣角,一副你不承认我就不走了的表情。

“好吧好吧,差不多!”樱木花道举手投降,给了他一个虚虚的头锤,“快点儿走啦,回去了,不能买东西吃,也没什么好玩儿的,这里在林区也不会放烟火什么的,没意思,回去睡觉了。”

“你不是说要从街头吃到街尾的吗?”

“你不是说不要吃垃圾食品的吗?”

“嗯,真乖。”流川枫愣了愣,最后下了评语,伸手摸了摸听话的小猴子的头。

“呀,流川枫我要杀了你!”天才满脸通红,奈何两只手都不得空,把苹果糖换手的间隙狡猾的狐狸已经猫着腰逃窜得没影儿了。

流川枫专拣人少的地方走,走过了亮着灯光的集市钻进了一条通往森林的小径,然后放慢脚步等着樱木花道赶上来。

“喂,流川枫!”天才赶上来,伸上脖子看这条黑漆漆的小路,“你跑到这种黑漆漆的地方要干嘛?你要撒尿吗?集市上明明有厕所的,怎么这么没素质啊你这只狐狸!我告诉你我听酒店的阿姨讲这里的山里有妖精的,你乱撒尿的话小心被妖精没收作案工具哦!走啦,回去集市那边上厕所。”

“白痴,”流川枫往小径延伸的方向努努嘴,森林深处有影影绰绰的光点儿在移动,像是手电筒的光,“这里应该能走回酒店。”

“你怎么知道?”樱木花道表示很怀疑,这时流川枫扯了他一下两个人退到路边,把路让给了提着灯笼踏上小路的行人。

樱木花道询问了路人这条路是不是能通往森林里的酒店,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走小路啊,原路返回不行吗?”

“你不是害怕那个摊主反悔吗?”流川枫指指樱木花道抱着的狐狸。

樱木花道想想觉得有道理:“狐狸果然狡猾,不过,”他看看前面走过的人手里红红绿绿的灯笼眼馋得很,于是把狐狸塞流川枫手里,“我去买个灯笼,一会儿就来。”说罢也不等流川枫同意就折返回了集市的方向。

流川枫抱着狐狸轻轻念叨了一句“白痴”,然后开始往前走。

应该是快到中秋了吧,流川枫抬头看,月亮是很亮的,不过树木太茂盛遮挡了月光,偶尔几缕从缝隙漏下来的稀薄的月光反倒让笼罩在黑暗中的小路更加漆黑。他仔细看着路慢慢地往前走,走了一段回头看看,那是樱木花道应该过来的方向,没有人跟上来,他也不等继续往前走。

路只有这一条而已,他总是会跟上来的。他说过的一会儿就来,就一定会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红头发的天才就提着一盏灯笼追了上来。

“你看,是狐狸。”樱木花道很开心地说,把灯笼提高了在流川枫眼前晃。

削薄的竹子编成了一个圆筒形状,底部点着一只红色的蜡烛,外面糊着白纸,橘红色的光穿透了薄薄的纸透出来,映红了白纸上画着的大大的狐狸脑袋。

“就那么喜欢?”流川枫抱紧狐狸玩偶,牵起樱木花道一只手。

樱木花道甩开流川枫的手,引得他扭头一脸哀怨地看着他。

“不许这么看着我!”

“很黑,会摔倒。”

“别装了,死狐狸,我没在的时候你走了这么远怎么没见你摔倒。”樱木花道一边嘟囔一边还是打开了流川枫又伸过来的手,“不要缠人啦,我要被烫死了。”说着从自己短裤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给你。”

“什么?”流川枫看着递到了他嘴边的东西,发现是个鲷鱼烧。

“上次被我吃了半个,这次给你补足了。”

流川枫就着樱木花道递过来的手一口咬掉了半个,然后推给他:“一人一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不要说这种肉麻的话啊,好恶心。”樱木花道夸张地抖抖肩膀。

“不要总是说我恶心。”流川枫一本正经地说,“说多了我会当真的。“

“够了吧你流川枫,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听过人家的话,你不是向来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唔!”樱木花道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半个鲷鱼烧给堵住了。

流川枫把包装纸揉作一团,把狐狸玩偶夹在腋下后把垃圾换到那只手,腾出手来牵住樱木花道的手。

“你就非得拉着我走路不可吗?”樱木花道咽下了甜得腻人的鲷鱼烧后说。

流川枫不讲话,只静静地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小路向着森林深处延伸,巨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在近处和远处被破碎的月光勾勒出影影绰绰的形状,像山脉,像河流,像一条路,像一树花,像隐约能看见的未来。

“喂,流川枫。”

“嗯。”

樱木花道不知道怎么开口,赌气似地又叫他的名字“流川枫。”

流川枫答应“嗯。”

流川枫。

嗯。

流川枫。

嗯。

狐狸。

嗯。

臭狐狸。

嗯。

我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答应么?

嗯。

月光在森林的尽头变得强势,蛮横地把黑暗撕开一道裂缝,樱木花道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问话在流川枫一声声的回应里得到了答案。灯笼里的蜡烛在两人走出森林的那一刻适时地燃尽,一缕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融进了盈盈月色中,顺着脚下的小路往前流淌,汇入泛着银色光芒的沉静湖水之中。

“原来是通到这里。”樱木花道拉着流川枫快走两步,从高处俯视群山环绕中的湖水,“晚上看起来好漂亮啊。”

流川枫说“嗯,漂亮。”目光落在身披月光闪闪发光的少年身上。

“你说过的,这次要学会换气。”

樱木花道眨眨眼,再次看到流川枫过于靠近的脸,抓紧了手里的灯笼。

流川枫的嘴唇、牙齿、舌头,都是甜的,苹果糖的甜,鲷鱼烧的甜。

“甜的。”流川枫后退一点点儿,嘴唇亮晶晶的。

“混蛋。”樱木花道抬手用手臂挡住半张脸。

“干得不错,这次能正常说话不喘气了。”

“这是当然,因为我是个天才。”

“白痴。”

“是天才。”

“是白痴。”

“是天才。”

他们从高处往下朝着湖边走,穿过来湖边跑步的小路就可以回到酒店,往下的台阶走完,流川枫放开了樱木花道的手。

“嗯?”樱木花道突然被放开,不满地哼哼。

“那边有垃圾桶,马上回来。”流川枫扬了扬一起攥在手里的鲷鱼烧的包装纸,“不会丢下你。”

樱木花道扭头慢吞吞往前走,湖水在他的身边,静静的像一面泛着银色光芒的镜子。

流川枫很快跟上来,樱木花道指给他看:“流川枫你看,湖水是亮的。”

流川枫抓着他的手让他抬头看:“因为天上是亮的。”

“到这边来。”流川枫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樱木花道往来这里跑步时路过的一块平台走,然后在平台边的植物丛里寻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再招呼樱木花道跟上。

“你这是要干什么?”樱木花道在平台上的长凳上坐下,伸值了双腿轻轻晃悠着脚尖儿,怀里抱着流川枫塞给他的狐狸,看着他走到平台边缘去。

“放烟花,你刚才不是一脸遗憾地讲这里不能放烟花吗?”流川枫单手举起石头,做了一个高抛球的姿势,把石头远远地砸进了湖里。

银色的,平静的湖面被击碎,一圈儿一圈儿地泛起波澜,破碎的月光如同烟花炸开,星星点点缀满湖面。

樱木花道把狐狸放在凳子上,走到面向着光芒的狐狸的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回去我要买个日记本记下来,今天是你头一次主动抱我。”流川枫等了一会儿,樱木花道不说话,于是他先开口,低头亲了樱木花道的手腕一口。

“哪有,明明抱过,你晕倒的时候,还有中暑的时候。”樱木花道一时脑子发热,这下子冷静下来想逃,双手却被紧紧禁锢住了。

“那种不算。”

“天才说算就算。”

烟花燃烬,湖水回归平静,光芒再次聚拢成镜子,倒映着天空。

“你走的时候我不会去送你的。”樱木花道动了动脑袋,短短的发茬蹭得流川枫的脖子痒痒的。

“嗯。你来的时候我会去接你。”

“那我们这就算告别过了?”

“好。”

“那从现在起到你真的走的那天,剩下日子就都相当于是赚来的多的了?”

流川枫转身捧起樱木花道的脸,使劲儿揉了揉他柔软的脸颊,他的眼里倒映着绽放过烟花的湖水,清澈底下藏着炙热。

流川枫在樱木花道不满的哼哼声里靠近他,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碰撞在一起,他想,天才也许真的是个天才。

Chapter 16: 你要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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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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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训营闭营后,每个队员都得到了一本像是“人生记录册”一样的本子,那是他们在整个训练期间所有数据的汇总和教练组对他们分别提出的训练和发展方面的建议。

樱木花道捧着自己的册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跟樱木军团炫耀说你们看我果然是个天才。

樱木军团跟樱木花道一样,其实看不大懂那些晦涩专业的数字,只是一连串的A+让人看了直上头。

弹跳、速度、敏捷、力量、体能,樱木同学无一不是顶级的。

篮球是需要技巧的运动,但绝不是一项依靠华丽技巧的运动,相反的,力量、对抗才是终极要义,所以身体条件和运动天赋是首要条件,而这两项,正是樱木同学你所拥有的。

在拥有了这些的基础上,我们注意到樱木同学还拥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和夺取胜利的坚强意志,以及与身俱来的对赛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的判断与反应能力。

这些是安西教练对樱木花道数据的解读,总结起来的话就是,天生的篮球运动员。

“流川枫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樱木花道掐着流川枫的脖子使劲儿摇晃打瞌睡的他让他听听青训营教练组对自己的超高评价,结果被狡猾的狐狸回了一句“那短处呢”,天才便顿时偃旗息鼓。

“那到底短处是什么嘛?”樱木军团很好奇。

“天才怎么可能有短处!”樱木花道把后面一页给藏了起来不给人看,如他跟流川枫说的那样,天才会一项一项把后面写的都消除掉的,所以根本不重要。

“那流川呢?”樱木军团也很好奇教练组是怎么评价流川枫的。

“比天才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吧。”天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樱木军团根本就不相信流川枫的评价会比他低,完全无视了天才厚脸皮的胡说八道,转而热烈地讨论起了今年国民体育大会神奈川县高中男子篮球队少了流川枫这员大将,不知道前景会如何。

“你们几个流川军团,我早就知道你们叛变了!“樱木花道对着叽叽喳喳的众人挥舞拳头,”有天才在神奈川队怎么可能会输的,有没有那只狐狸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等到樱木花道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并非虚言后,自己反倒成了最不能接受的那一个人。

今年国体神奈川县队仍旧采用了混合模式,樱木花道在升任湘北高中篮球队队长后,成为了惟一一个入选县队的成员。仍旧担任县队主教练的高头教练在训练第一天就把锋线摇摆人这个定位甩给了樱木花道,这让他以为是要他打三四号位,结果教练的安排是要他打四五号位。

“也就是说,我们既需要你的高度和硬度在中距离的位置上活动,往上挡拆,往下抢篮板,也需要你的身高优势在篮下作为防守端的核心,把篮下以及中距离位置都变成你的地盘。”

“嚯?听起来似乎很酷,”樱木花道对这番话很受用,用食指和拇指托着下巴思索,不过还是表达了不满,“可是好像得分什么的就没我的事了,可是我想能多多得分嘛。还以为让我打三四号位呢。”

高头教练想你这个家伙原本得分能力就不行,比赛录像也看了,国青队的记录册也传到了县队教练组这里了。不过他在之前特地向安西教练请教了驭猴之术,和颜悦色地继续给他灌迷魂汤:“篮下是进攻成功率最高的地方,掌握篮下的人就掌握,”

“掌握了整个世界?”樱木花道开始抢答,挠着头哈哈大笑说,“看来果然还是得依赖我这个天才啊!”

清田适时给了红毛猴子一脚让他安静点儿,然后摆好了架势准备跟他打上一架,毕竟流川枫也没在就没人能拦得住这只红毛猴子。然而让野猴子意外的是,红毛猴子像换了一个人,只是眼神冷冷地瞄他一眼而已。这寒气逼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莫名地熟悉和讨厌。

“樱木同学你说得对,如果你能把篮下和中距离都控制在你的手里,就能给队友制造更多的机会,他们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进攻进攻再进攻。经你的地盘制造的每一个卡位、篮板、防守、传球和挡拆而来的得分,都有你的一半功绩在里面。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而是要靠团队合作才能取得胜利。“

“好吧,那天才就当好合作的天才。”樱木花道没花什么功夫就接受了自己的定位。

“完美锋线,简直是完美锋线啊。”田冈教练的口水都快把篮球馆给淹没了,“我就说过樱木同学应该转学到我们陵南来的,看看仙道,再看看福田,看看他们三个。”

“我记得教练你去年说的是流川吧。”候场的清田白眼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完美的锋线,完美的内线,完美的三分球神射手,完美的后卫,完美的一切,有没有那个叫流川枫的都一样。

似乎只有樱木花道一个人不大适应这种完美,他偶尔会犯一些很低级的错误,比如说会把球传到一个根本不会有人的地方,好像那里本该站着一个人,又或者在失误后会完全不想着去补救,像是觉得有人会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在发现自己做错了的时候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像是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安西教练跟他说,你得习惯一个人面对比赛,当你的依靠不再是依靠的时候,你就要舍弃掉他。

高头教练和田冈教练跟他说,你要专心一点儿,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影响比赛的事就不要想了。

神奈川开始有了一点儿秋天的样子时,流川枫已经不怎么来学校了,凌晨五点钟的小球场上少了一个人变得有点儿冷清。樱木军团跟着早起了几天,却因为在球场边打瞌睡被樱木花道硬给赶走了。在家里他又开始只煮一个人的饭,分量总是掌握不好,有时会煮多,有时会煮少,让他一个人端着饭碗吃饭时会忍不住生气。秋天还是很热,没有了跟自己一样的大个子跟他抢被窝,他却开始睡不着。明明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睡觉的,睡不着的时候他坐起来生气,于是把放在卧室角落的大狐狸玩偶扯过来抱在怀里,不停地骂他丑,然后才沉沉睡去。

秋季开学后他穿上了四号球衣,学着大猩猩和小良的样子去当一个队长,被惹事生非的后辈气得七窍生烟后,顿时理解了大猩猩和小良,于是晚上回家分别给他们打了电话没头没脑地说对不起。小良被吓得当即就要从美国飞回来,而在东京上大学的大猩猩则是立刻让晴子带着几个后辈杀到了樱木花道家。在弄清楚了情况后,大猩猩和小良分别在小本本上给他记了一记铁拳,说要在下次见面时招呼到他的红脑袋上。

“他们今天这么胡闹,其实是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想逗你开心,结果搞砸了。”晴子帮后辈们跟樱木花道解释。

“一群臭小鬼。”樱木花道愣了一下,低下头撅起了嘴轻声骂人。

“只要樱木队长你还在湘北队,我们就是最强的,我们都相信你。”有一个后辈这么说。

樱木花道其实是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所有人,湘北的人,县队的人,大家都接受了流川枫即将离开的事实,唯独只有他自己还苦苦挣扎,而他明明才是最先知道的那一个。想到这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狐狸往背包里塞,背包有点儿小,一不小心胖胖的狐狸就弹了出来。

“花道你确定要把这只丑狐狸带去东京?”洋平怎么看那只樱木花道从群马带回来的狐狸都不顺眼,越看越觉得像流川枫。

“哪里丑了。”樱木花道使劲儿把狐狸塞进了包里拉上拉链,“这狐狸里说不定藏着群马山里的精灵,有它我才能睡得着。”

“你一个快两米的家伙还需要安抚玩偶,怎么听起来这么恶心。”高宫不怕死地嘀咕,在樱木花道的头锤攻击来临前,以一个跟他体型极其不相宜的灵活姿势躲开了。

这一年的国民体育大会举办地就在东京,队员们零零散散不好集中,所以球队安排大家各自去横滨乘坐新干线到东京,再在那边集合。

樱木花道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门,嘱咐瘫在他家里的几个人看好家锁好门,那几个家伙却站起来说要把他送到车站。

“外面很热啊,你们凑什么热闹。”

“不要,我们要送你。”几个人围上来拿樱木花道的行李。

“你们几个混蛋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缠人啊,就像长在我家里一样,你们不是要好好读书的么,不去补习么,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反正都比你考得好就是了。”洋平伸手拿樱木花道装狐狸的包,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就好像掐在流川枫的身上,“我们把你送到横滨车站。”

“你们这样子怪恶心的。”樱木花道躲开几个人抱着手臂往前走。

樱木军团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心虚的眼神。

“还好花道不知道流川找过我们,否则我们几个就要被他直接从流川军团打成流川命了。”从车站出来时,高宫心有余悸地说,惹得洋平狠狠剜了他一眼。

“用得着流川那家伙多嘴多舌吗?”洋平从流川枫来找过他们起就忿忿不平,“说得好像没有他嘱咐我们就不会管花道了一样,他也不想想从前没有他的时候,花道不是被我们照顾得好好的吗?臭屁自大的混蛋,以为他是谁啊,指手画脚。”洋平边骂骂咧咧边往前走,等等们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让我们多陪花道不要让他觉得寂寞,哈!混蛋,只是我们陪就可以的话要他来做什么。”

等等们听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偷笑,然后迅速散开来把洋平围在中间,每个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不说话只是笑,把洋平笑得脸皮发烫,张开嘴对着他们一通咬,吓得几个人赶紧缩回手。

“我现在可不会承认他对花道来说有多重要。”

“好可怕的娘家人!”等等三人大叫着抱作一团,被洋平用樱木牌头锤逐一给收拾了。

 

神奈川县队跟去年没什么不一样,甚至更加强悍。樱木花道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到了几位教练要求他做到的事,他知道不会有个人随时都能接住他的传球,也知道不会有个人一直在关注他犯错。他会抢到球,把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篮筐里或者队友的手里,犯错后他会立刻补救,把一切扳回正轨。当依靠不再能依靠,就忘掉他,樱木花道适应得很快,他不再去依靠别人,并迅速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一路过关斩将,神奈川县队最终不负众望捧起了冠军奖杯。

樱木花道入best five之一,随着这次大会跟樱木花道同屋什么也没捞到的清田嚎了一嗓子为什么这个十六岁了还要抱着玩偶睡觉的幼稚家伙能入选,樱木花道在大会上彻底出了名。以至于到了大会结束返程时,工作人员特意给这个大宝贝买了一堆毛绒玩偶,在他回到湘北之前就寄到了篮球部。

“混蛋啊!”得到消息的樱木花道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家放就赶到篮球部,抱着他的狐狸在玩偶堆里咆哮,脸颊耳朵脖子都红成了跟头发一样的颜色。

“人家也算是正确地投你所好了啊。”有个队员指指樱木花道抱着的狐狸,侧过脸捂嘴偷偷笑。

这狐狸实在是太大只,回程收拾行李时成功地把樱木花道的背包拉链给撑崩了,于是他只好一路把它从东京抱回了神奈川。

“谁说我喜欢玩偶啊,是谁造谣啊!”樱木花道看着一屋子玩偶头疼不已,“我明明只喜欢我这只狐狸的,我要去告他诽谤!”

喜欢,狐狸。

篮球馆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樱木花道想今天自己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

樱木队长,你这是在对流川前辈表白吗?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篮球馆里哄堂大笑,樱木花道如获大赦跟着笑起来,甚至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笑得脸颊红红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没有了流川枫的秋天终究还是秋天,到底已经有了秋天的样子,虽然天气还热着,但白天已经在明显缩短了。樱木花道眼角挂着泪回家的时候,天色暗得已经到了需要开灯的程度,只是路灯的管理方兴许还没意识到这一点,马路上仍旧一片漆黑,也正因为这样,樱木花道才能远远地就看到自己家里窗户透出的灯光。

樱木花道开始跑起来。拧开门把手的一瞬间,室内暖色的灯光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

久违话脱口而出,樱木花道愣在门口,一时有些害怕。

屋子里响起一阵“丁玲咣当”的声音,那是流川枫急着从矮桌边起身,撞到了桌子又摔倒的声音。

“欢迎回家来。”流川枫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地摆脱矮桌起身,于是匍匐前进,几乎是跪趴着第一时间让自己出现在了樱木花道的视线里。

“流,流川枫?”樱木花道乍一看流川枫的模样被吓了一跳,随即捂着肚子爆笑起来,“你,你,天才虽然又拿了一个全国冠军,你倒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大白痴。”流川枫趴在地上不起来,把手伸向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一边“哼哼”一边把人拉起来。

“欢迎回家来。”流川枫站起来抱住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的嘴撅得老高,脸颊贴着流川枫的脸颊,轻轻说“混蛋”。

接着流川枫放开了他,从他手里接过行李和狐狸,牵起他一只手往里走。

“脱鞋,脱鞋啊,笨蛋狐狸,我还没脱鞋。”樱木花道挣脱开流川枫的手,抬脚弯腰想脱鞋,流川枫丢开行李和狐狸蹲下来,一巴掌打开樱木花道的手惹得他低头骂人,“混蛋,干什么啊。”

“抬脚。”流川枫单膝跪地拍了拍樱木花道的膝盖。

“我不要,臭狐狸。”樱木花道往后躲一步,流川枫就往前追一步,直到樱木花道的后背贴上了关上的房门。

见樱木花道已经退无可退,流川枫干脆盘腿坐在了他跟前,抬手抓起了他一只脚,右手托着脚后跟,左手解开鞋带,再把鞋子从脚上脱下来。然后抓起另一只脚,重复刚刚的动作。樱木花道一开始轻轻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放弃了。

“又不穿袜子。”流川枫给樱木花道脱掉鞋子后,抓着他一只脚不放,手指摸到了他被鞋跟磨得有点红的后跟上。

樱木花道使劲儿挣开,然后蹲下来抱着腿把下巴放到了膝盖上小声地辩解:“打球的时候穿了。”

“哭过了么白痴?”直到跟樱木花道视线齐平,流川枫才注意到了他红红的眼睛和鼻子。

“才没有。”樱木花道想躲开,事实上他也侧过了脸,流川枫伸手要把他脑袋掰过来,他却自己转回头,眼睛是红的,鼻尖儿也是红的,傻气地、固执地盯着流川枫。

“干什么啊大白痴?”流川枫被看得头皮发麻,伸手挠了挠樱木花道垫在下巴上的手背,抓住了他一根食指。

“什么干什么,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么?”

“那你看,”流川枫挪动屁股往前凑,沉下腰仰起脸,“给你看。”

流川枫以为樱木花道会躲开,可是他却红着脸怎么也不肯挪开视线。

“喂。”流川枫拽出樱木花道一只手捏了捏。

樱木花道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流川枫再靠近了一点儿,鼻尖儿碰到了一起:“你再闹别扭我就要亲你了。”

樱木花道倔强地不肯挪开视线,无所畏惧地继续看着他。

于是流川枫凑近了亲吻无所畏惧的天才,天才的眼泪滚落下来,像雨点儿一样沾在了流川枫的脸颊上。

“为什么哭?”流川枫捧着樱木花道的脸问他。

樱木花道抹了一把眼泪说“才没有哭”,然后把嘴撅得很高说“我要去看枫叶,红枫叶。”

“好。”流川枫只愣了一秒钟,就拍拍樱木花道的膝盖让他站起来,把刚刚才给他脱掉的鞋子重新又给他穿上,接着站起来转身进屋拿上背包,把矮桌上一堆什么东西给收起来塞进了书架底层,然后把樱木花道进门时背着的包递给他说,“走。”

“去哪里?”路灯已经开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走出了很远,樱木花道才问流川枫。

“去看枫叶。”

“去哪里看。”

流川枫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运转。

时间,车次,景区,红叶。

“明天还要上学。”樱木花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拽了拽流川枫的手两个人停下来,说话声带着点儿鼻音,“好了,可以了,回去吧。”

“明天才上学。”流川枫拿定了主意,拉着樱木花道继续往前走。

坐上巴士后,流川枫也没有松开樱木花道的手。

时间过了八点钟,巴士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车子启动后,车厢内的灯光暗下来,车厢外的各种灯光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流,五颜六色的河水透过玻璃窗漫进来,静静地洒在人的身上。

流川枫知道樱木花道在看他,从回到家,再出门,上了车,他一直在看他。

他很喜欢。

樱木花道家外面彻夜不熄的路灯让卧室始终笼罩在一片浅浅的光辉里,习惯了遮光窗帘遮挡光线的流川枫睡在那里时偶尔会在半夜醒来,他会在那样的夜晚细细端详樱木花道的睡颜,用手指尖儿轻轻描摹他眉眼如画的轮廓,长眉如弦月,杏眼似星辰。

赤木队长曾教过樱木花道以眼杀人的绝技,就此把他给带偏了,傻乎乎的总以为自己的眼神凶神恶煞,哪里知道他一双无辜又纯真的双眸有多么勾人心魄。

巴士广播了到达站的站名,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起来下了车。

他们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矿泉水,沿着缓缓盘旋向上的公路走到了进山入口。

“山顶的海拔超过了一千米,也许已经有红枫叶了。”流川枫蹲下来系自己散开的鞋带,抬头时发现樱木花道还在看他。

不聒噪的樱木花道都不像樱木花道了,流川枫站起来揉揉他红色的发茬:“1on1,看谁先到山顶。”

夜晚的登山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距离红叶季尚早,这座以红枫叶闻名的山还没有开启夜间观赏灯光,只在道路两边的地上亮着堪堪能照亮脚下的藏地小灯。两个人你追我赶,从绿叶成荫的枫树底下跑过,爬上通往神社的高高台阶,绕过身披红色绸缎的一排排神像,在寂静无声的山林中穿行,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不停地往上爬,一步也不停下,汗水淌下来,濡湿了头发和衣物。

像极了在空旷无人的球场里拼命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相同的动作,计算起跳的高度角度,落地的力道,奔跑的时机,脚步声和心跳声只有自己能听到。

没有人会看见,但你得不断地往前,再往前,停下来就结束了。

“看着我,跟上来。”流川枫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俯视樱木花道,仰望着他的人倔强地仰起头,骂他“臭屁狐狸等着瞧,天才一定会超过你。”

流川枫转身往上走说好,我不会等你,你自己跟上来。

“啊,狡猾的狐狸!”樱木花道冲着先走一步的流川枫背影大叫,甩开两条长腿往前冲。

最终樱木花道还是跑到了流川枫的前头,两个笨蛋体育生一前一后在半夜爬上了一个人影子都没有的山顶。樱木花道叉腰大笑,说世界在天才脚下,孱弱狐狸也在天才脚下,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山顶引得回响阵阵。

流川枫赶上来,弯下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被樱木花道趁机按着脑袋一通乱揉说:“狐狸输了哭鼻子的话,天才是不会嘲笑你的。”

流川枫喘匀了气,打开樱木花道按在他脑袋上的手顺势握在手里:“你超过我的话我不会难过,而是会开心。”

“嘁!”樱木花道难得地没有在这种时候躲开视线,而是红着脸直勾勾地看着流川枫骂他脸皮厚,怎么就认定自己比天才强的,明明是你这个小老百姓仰慕天才。

山顶的这个观景台在深夜已经关闭了景观照明,跟上山的道路一样,只在道路两侧亮着藏地灯。灯光自下而上,从狭窄的一束发散开来,照亮两个少年人的脸庞后,穿过枫叶林直指向天空,汇入虚空的黑暗里,再找不到一丝痕迹。

流川枫抬头看,淡淡的灯光映照下,头顶的枫叶呈现出一种黄绿色。

“还是没有红枫叶。”流川枫仰着头,不无遗憾地说。

“这个季节怎么会红的,你的狐狸脑子不清醒了是不是?”樱木花道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树叶随风微微晃动,沙沙作响。

“是哪个白痴说要看红枫叶的?”

“我不知道谁说的。”樱木花道决定耍赖,看看流川枫的脸,又低头看他牵着自己的手。

死狐狸不仅脸长得好看,手也长得好看,明明打了那么多年篮球,竟然一点儿也不粗糙,又白又匀称。跟他这个人一样,好看到不可思议。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天才就看了,不可以吗?”

“嗯,可以。”

“混蛋!”樱木花道害羞起来撒开流川枫的手,大踏步走向观景台的边缘,扒拉着栏杆看远处模糊不清的山峦。

流川枫在供游人休息的长凳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天才的背影,他脚下的藏地灯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光芒里,红色的头发丝都在发着光。

“流川枫,你什么时候走?”樱木花道趴在栏杆上,沉默了足够长了时间开口问道。

“下周一。”

樱木花道掰起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四天。

从国青队训练营回来后,流川枫就开始了留学的准备工作,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离开的日期也定了下来。

樱木花道双手抓着栏杆,重心在脚尖儿和脚后跟之前来回换,身子晃晃悠悠的。流川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半个身子搭在了栏杆上,双手伸出去仿佛能在黑夜中摘取到头顶的星星。

“以前老爹让我看着你,可是现在大家又都让我不要再看你。”樱木花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继续晃晃悠悠,“一开始我会到处找你,然后就会犯错。后来我发现我可以不再找你了,我做得越来越好,看不到你好像也没关系了。”

“所以你这个白痴是在觉得抱歉吗?”流川枫想了想,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撑着脸颊看纠结的小猴子。

樱木花道说“哼”,抬头看着流川枫。

“白痴。”流川枫一手托抵着栏杆着脸,伸出另一只手小手指勾住白痴抓着栏杆的一只手的小手指,“你这无用的道德感也太重了吧,这样子也不叫出轨你不要胡思乱想。”

“混,混蛋!”樱木花道脸上发烧,想把流川枫从山顶扔下去算了,“出,出轨是什么鬼东西啊!你不要讲这种混账话啊!”

“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樱木花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用手背挡住脸:“我们为什么会讨论这种问题啊,混蛋!我们又不是,又不是,”

“不是什么?”流川枫直视着樱木花道的眼睛,咄咄逼人。

“哼。”樱木花道别过脸开始耍赖,“那你说。”

“你真的要我说?”流川枫坏心眼儿地眨眨眼。

“不许说。”樱木花道顿时明白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在别扭什么?上次也是。”

“才不是别扭。”樱木花道重新抓着栏杆摇晃自己,看着自己的脚尖儿撅起嘴,“你一只狐狸懂什么,这种事要交给天才来。”

“你很懂吗?”

“比你这只狐狸懂。”

流川枫这次是真的蹙起眉,伸出食指指着他,怨恨地说:“什么意思,你很多经验的吗?那样的话就真的是出轨了!”

樱木花道张嘴作势要咬人:“你再胡说我就咬死你。”

“反正交给天才就对了,天才会看着办的。”

樱木花道抓着栏杆晃晃悠悠,斜着眼睛看流川枫。流川枫靠近他说“不要偷看,给你看。”

“你很喜欢被别人看吗?你这个轻浮狐狸,还是说你这是为了以后随便哪个家伙都可以看着你,然后你也可以接受提前找好借口吗?”

“别人看不看我我管不着,你看我就行了。”流川枫重新勾住他的小手指,眼睛盯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而已,以后也一样。”

“嘁。”樱木花道的目光也落到两个人的手指上,相互攀附,缠绕纠结,像同根而生的两棵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太笨了。”

“我才不笨,我可是天才。”

“是白痴。”

“跟你说了我是天才!”樱木花道抓着流川枫肩膀把他拎起来站直了,“我问你流川枫,你说要买的日记本买了么?”

“什么?”

“日记本。”

“日记本?”流川枫没能跟上天才的思路。

于是天才笑了:“笨狐狸,我说了我是天才的你还不承认。”他捧起笨狐狸的脸,“因为今天也有需要记下来的事。”

天才羞红了脸,主动亲吻上了狐狸柔软的嘴唇。

Chapter 17: 一半一半

Summary:

岁岁相常见

Chapter Text

 流川枫走的那天神奈川从中午开始就下起了很大的雨,樱木花道头一天看天气预报就知道流川枫的飞机起飞的地方东京的天气也一样。

“流川枫那只狐狸一点儿也不贤惠,出个远门都赶不上好天气。”樱木花道托着腮帮子看了大半天的雨。

洋平收拾书包准备去补习班,问樱木花道带雨伞没,自己可以跟大楠野间他们挤一挤把雨伞给他。樱木花道说不用了,看了天气预报所以带了伞。

“高宫那个胖子真的没问题吗?”樱木花道和洋平一起出教室时问他,“他说的那个戏剧社是不是骗子啊?”

高宫在前不久跟他们宣布自己通过了一个戏剧社的面试,即将开启自己的学徒生涯。

“他爸爸妈妈跟戏剧社的工作人员接洽过了,没有问题。”洋平翻找书包发现练习册忘带了于是折返回教室取,“花道你别等我了先去篮球部吧待会儿晚了,拜拜。”

洋平穿过走廊,拐上楼梯,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于是折回来,果然看到樱木花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身离开的样子。

三年级的队员在这个大雨天宣布全部退出,樱木花道给了几个人一人一个头锤骂他们没有义气,然后拿上拖把要把赶人出去,说不打球就不要呆在篮球馆,最后被彩子一扇子打到了闭嘴。

接着,彩子的纸扇子也交到了晴子手里。

“晴子你要看着樱木这只猴子,不要让他胡闹。”

“我们都相信樱木同学,一定可以当好这个队长的。”晴子把纸扇子收了起来,看着樱木花道点点头。

樱木花道往身边看了一眼,那里并没有人。篮球馆绿色的铁皮大门只开了一条缝,能看到外面连成了线的雨滴砸在水泥地上又跳起来,沾湿了铁皮门,就像那天一样。

几天前那个半夜,流川枫不死心拉着樱木花道在山顶有灯光的枫树林里到处寻找红枫叶,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上,两个笨蛋被冻得瑟瑟发抖,于是赶在被冻感冒之前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下到山脚下后,又发现不仅最早的返程巴士还有一个多钟头才开,天空此时还下起了雨。两个人躲进了巴士站边上的便利店,樱木花道嚷嚷着肚子饿,于是流川枫把身上把除了回程车票以外的所有钱都买了吃的,小山一样堆在了樱木花道面前。

那时候的雨也像现在一样,不断线地落下来,砸在店面外的水泥地上又跳起来,沾湿了他们面前的玻璃墙。

凌晨室内外的温差让玻璃墙上起了一层水雾,隔着水雾和层层的雨幕,室外昏黄的路灯光像被揉碎了再不均匀地随意铺开,映照得外面的世界虚幻无比。

“流川枫你看,”樱木花道指着外面,一墙之隔的街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像不像电视剧里那种,是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的入口?”

流川枫伸手把两人面前玻璃上的水汽给抹掉,外面的世界立刻变得清晰真实起来。

樱木花道敲了敲流川枫的脑袋骂他是没有想象力的臭狐狸。流川枫把泡好的热气腾腾的泡面推到他跟前说,不真实的东西就不要费心去管。

那你说什么是真实的。

你,我,篮球。

死狐狸。

樱木花道低下头开始吃泡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边吃一边说很多话,流川枫听他说然后回答他,把吃的一样样递到他跟前,关东煮,铜锣烧,果汁软糖。

“流川枫你说美国也会有便利店的么?”

“不知道。”

“那美国有关东煮吗?”

“不知道。”

“有泡面吗?”

“不知道。”

“有铜锣烧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打球,还有,”流川枫伸出食指,“手指抵到米,水没过第一个指节,煮出来的米饭就刚好。”

樱木花道盯着他撅着嘴说“死狐狸”,然后把泡面碗端起来递到流川枫嘴边说:“给你吃,不要把自己饿死。”

流川枫点头接过来说“好”。

他们在首班巴士来之前吃完了所有东西,然后坐上巴士往回走。流川枫因为要回家所以提前了樱木花道几个站下车,他说再见,然后背上背包下了车。樱木花道看着他冲进雨幕里然后消失,巴士重新启动,接下来他就开始晕车。回到家后,把在便利店不管不顾填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也许同样是雨天的原因吧,樱木花道想,看着那些相似的雨水,他此时也开始有点儿想吐了。

雨很大,训练完回家路上哪怕撑了伞还是弄湿了裤脚和鞋子。樱木花道倒退着进入自家屋檐下,收了伞重重地甩了甩水,然后才摸出钥匙准备开门,这时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口袋。里头装着什么热气腾腾的东西,口袋内侧起了一层水珠。系起来的口袋提手处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被雨水沾湿了但勉强还可以辨认。

补习完了路上买到超好吃的土豆饼,给你带了一份,雨太大不等你了。

是洋平的字迹。

樱木花道把口袋取下来,摸摸土豆饼还热着。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嘟囔着就算现在成绩这么好了字还是这么丑。

打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

樱木花道关了门,按亮玄关的灯,把雨伞撑起来放在门口,脱了鞋光着脚走进房间开了灯。出门前放在矮桌边的狐狸还保持着早上的姿势,他跟狐狸说“我回来了”。然后像平时一样洗澡,洗衣服,打扫浴室,最后把洋平他们带给他的土豆饼热了一下当作晚饭,一边看球赛录像一边吃完了三个土豆饼。

樱木花道家的房子原本也算不得宽敞,在他的身高朝着两米突飞猛进,且同时又来了一个跟他身高相仿的长期房客流川枫后之后更是愈显局促。樱木花道嘴硬的时候跟流川枫说,你走了就好了天才家终于可以恢复稍微宽敞一点儿了。坏心眼儿的狐狸或许因此就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要占领他的房子吧,樱木花道在去洗碗的途中又一次踢到流川枫的球鞋时这么想着。

流川枫在离开之前只正式地到安西教练家拜访道别过,之后便推掉了所有希望跟他道别的聚会和见面,甚至连彩子和晴子筹划的送别会也被他委婉地拒绝了。

“大家都要上学,就不必麻烦了。”

他这么拒绝的时候,大家不仅没有觉得他臭屁惹人嫌,反而纷纷欣慰地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要远行了所以竟也有点儿人情味儿了,会替他人着想了。

樱木花道却知道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因为最后的几天,这只无聊的狐狸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搬家上了。

“你当我家是垃圾站吗?”樱木花道放学后训练完回家,发现家里又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看就是出自已经办好退学手续不用再去学校的流川枫的手笔。

那时流川枫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放在纸箱子里搬过来的玻璃罩子拿出来,罩子四四方方,底部有一个原木色的同样四四方方的座子,一颗他最喜欢的篮球明星签名的篮球就放在上面。

他先把装着篮球的玻璃罩子放在了书架最顶层,退后两步一手托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这个进屋后一眼就能看到的黄金位置。不过接着他又意识到了有问题,书架太高,顶层稳定性不用试也知道差强人意。于是他又把罩子拿下来,左右看看后把它摆在了电视机旁边的矮柜子上。

“这里也很显眼,不错。”摆好后他退后几步,煞有介事地分别从玄关、卧室、卫生间,各处都看了看,确保无论从哪里都可以一眼就看到。

“显眼什么啊显眼!”樱木花道看着一屋子流川枫的东西,走上前去掐住他脖子,“我看你才最显眼啊!”

“我显眼倒是真的,可你太笨了,我走了说不定过几天你就会忘了我,得让你随时随地想起我才行。”

“该死的混蛋!”樱木花道掐着流川枫的脖子不松手,“不要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让人恶,不是,让人脸红的话啊!”

樱木花道原本想说流川枫恶心,突然想起来这家伙假模假样地说过什么不要这么说他他会当真的鬼话。这只狐狸脸皮明明比城墙都厚,为什么自己还是要小心地让着他啊。算了算了,谁让自己是个天才呢,天才在迁就人上也是天才就对了。

“你在发什么呆?”流川枫拉开樱木花道的手摇了摇他的手臂。

“嘁,我为什么非要记得你,你滚吧你。”樱木花道躲开流川枫的视线。

“毕竟以后还要在美国一起打球的。”流川枫总是有办法一秒钟就惹恼红毛小猴子。

“混蛋!”樱木花道红着脸骂骂咧咧去厨房,踢翻了流川枫的另一包破烂,拉链拉开的包里滚出来校服、队服、球鞋,樱木花道忍无可忍终于给了他一记头锤。

可无论怎样,狡猾的狐狸的目的还是达到了。此时的樱木花道家里,放眼望去,无论哪个角落都是那只狐狸的痕迹。

书架上是他一次一次搬过来的各种杂志书籍,电视机底下的柜子里满满的都是他收集的球赛录像带,樱木花道收拾出来摆放自己奖杯奖状的角落已经全部换成了他的,卫生间盥洗台上还是摆着两只簌口杯,浴缸边上的架子上也还是挂着樱木花道买给他的狐狸图案的毛巾。卧室里那张厚褥子自然还在那里,让他挨了一个头锤的衣物最终也还是得到了衣柜的一格。

樱木花道洗了碗,收拾好之后关了灯抱着狐狸回卧室铺床。拉开大柜子他就看到了流川枫的衣服,放在左边最中间的一格,无论是跪坐着拿最底层的被子还是站着拿挂在上层的衣服,都能一眼就看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流川枫自己选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跟着樱木花道混久了学到的手艺。

被子铺好,樱木花道抱着狐狸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卧室里洒下薄薄一层光,明明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现在被这浅浅的光照着,他却觉得好像睡不着了。屋子外雨水砸在屋檐上和地面上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每一下好像都重重地砸在他心尖儿上。他气鼓鼓地坐起来,重重地拉开大柜子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流川枫的衣物。

整齐,有序,一丝杂乱也没有,就像他那个人一样,永远都冷静,永远都自持,乱七八糟的永远都是自己。

樱木花道生起气来,一把把流川枫所有的衣物都扯了出来。衣物瞬间掉落一地,像被雨水打落的花,花瓣散开,狼狈、无辜又倔强,在淡淡的路灯光线里像生出了一对长着长长下睫毛的眼睛,故作委屈巴巴地瞧着跟他发脾气的人。

明明委屈的该是我才对。

樱木花道往前俯下身子,不管不顾地把自己蜷缩在了那一堆散乱的衣物上。像在暴雨中归巢的飞鸟,非得把自己藏进这深深眷念着的味道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任性的代价就是第二天号称拥有钢铁之躯的樱木花道就感冒了。

“我又不是傻瓜,天才自然是会感冒的。”

樱木花道为自己的感冒找好了借口,吸了吸鼻子,因为一个喷嚏没打出来而难受地流下了眼泪,鼻子眼睛都红红的样子,让他挥着拳头要把樱木军团赶走的架势少了几分威慑力,以至于几个朋友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拿出了当年护送手指受伤的他的架势,让他在看完医生回家的路上丢尽了脸面。

“生病的人要什么脸面。”洋平在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拧了毛巾拿出来给樱木花道擦脸。樱木花道原本拖着病躯跟等等们纠缠在一起奋力反抗他们要给自己洗脸这等屈辱之事,不过在看到洋平手里的狐狸毛巾后就停止了挣扎。

“这样才乖嘛。”高宫穿着排练的戏服来不及脱就赶来照看樱木花道,扮起大人的口吻搭配着这身可笑的衣服显得怪异十足,像往常一样说了讨人嫌的话后准备施展逃遁大法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樱木花道紧紧地拽住了,然后就发出了一声悲惨的怪叫。

洋平去卫生间拧了毛巾,挂上架子时才发现不对劲,一只大大的狐狸头印在上面。而且这时他才想起来,刚刚拿的时候这条毛巾是完全干透了的,不像是早上才用过的样子。他顿时心下了然,听得高宫怪叫赶紧一边在屁股上擦手一边从出来说:“花道你别把胖子给揍哭了。”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搞错了,哭的不是高宫而是樱木花道。

“我什么都没干!”高宫看到洋平赶紧举双手做投降状,生怕自己刚刚没死在樱木花道手里,这会儿会死在洋平手里。

“怎么了,不舒服吗?”洋平迅速跪坐到樱木花道身前,伸手摸摸他额头,果然有点儿烫。

樱木花道揉揉眼睛,趴在了桌子上,吸吸鼻子不说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樱木花道在别扭什么,但也不需要明白。几个人立刻从他身边散开围着矮桌盘腿坐下,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桌子上。

“混蛋啊!”樱木花道嘴里骂人身子却没动,“你们想被我传染吗?还是说你们确信自己是傻瓜不会感冒?”

大家都不讲话,脑袋凑在一起。刚刚回来后大楠和野间烧水泡了大麦茶,每个人跟前都放了一只茶杯,冒着袅袅白气。

樱木花道家的茶具原本都是带着樱花图案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一套带红枫叶图案的。两套茶具被有心之人刻意混在了一起,樱木花道每每试图分开,很快就会发现又被混在了一起,久而久之也就听之任之了。就好像现在,桌子上五个茶杯,既有樱花又有枫叶,不过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似乎原本就是一整套一样。

昨天的大雨下过了,今天天气不错,下午的这会儿出着太阳,日光斜斜地从窗子投射进来。

“你们知道Magic Hour 吗?”樱木花道稍微抬高手,手指穿透阳光。

“是什么?”

“就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樱木花道虚虚地拢起手掌,看似乎被他捏在了手心儿里的光,“奇迹会发生的时间,流川枫那个臭狐狸说的。”

从流川枫确定要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樱木花道就突然停止了把他挂在嘴边的习惯,樱木军团也心照不宣地再也没在樱木花道面前提起他。就连最喜欢惹人嫌的高宫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不能像前五十次表白失败时那样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变得小心翼翼。乍一听樱木花道自己说起他,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呼吸声都轻了。

“你们这些混蛋,”樱木花道不满地撅起嘴,声音带着鼻音,红眼睛湿湿的像只倔强的小猴子,“流川枫这几个字是有毒吗,别搞得我像个没用的家伙一样啊!”

啊对对对,流川嘛,不过流川嘛。

就是,区区流川而已。

唉,花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他了呢。

“闭嘴!”樱木花道制止了几个人的表演,“别演戏了,你们都要学高宫当演员吗?”

被自己的做作恶心到的等等们把脑袋藏自己臂弯里,随即又抬头,相视嘿嘿一笑,然后让樱木花道继续说,什么奇迹,流川说什么了。

“我觉得那只狐狸在胡说八道,”樱木花道重新伸出手,张开手指,阳光从指间穿过,“他胡说,根本没有什么Magic Hour 。你要跑得快,跳得高,自己伸手去够,就随时都能抓到太阳,根本不需要等什么Magic Hour。”

“可是花道,”洋平坐起来托着腮帮子看着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樱木花道,“你也是太阳不是吗?”

“啊,是这样的吗?”樱木花道打了一个喷嚏,抹了一把眼泪鼻涕。

“你和流川都是。”洋平点点头。

“不要把我和那只狐狸相提并论。”樱木花道重新趴到桌子上,伸手摆弄眼前烧制着红枫叶图案的茶杯。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就是太阳。”洋平笃定地说,等等们随即点头附和。

“喂,不要煽情啊,很奇怪的!”樱木花道大声嚷嚷,把脑袋藏进自己的臂弯里,被樱木军团一拥而上揉乱了稍微长长的红色头发。

把樱木军团半送半赶出了家门后,樱木花道吃了药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头脑昏昏地搂着狐狸钻进了被窝却一直强撑着不想睡,或许是感冒药的原因吧,睡意还是来袭,以至于家里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把他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是哪个混蛋这个时候打电话啊!”樱木花道坐起来按亮卧室的灯,柜子上摆着两个闹钟,自然其中一个是流川枫的。

“为什么连闹钟这种东西都要拿到我家来啊!”樱木花道那天看到家里出现了两个闹钟时觉得流川枫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而且显然他带过来的那个时间都不对,“而且还是个坏的。”

“白痴。”流川枫指着那个闹钟,“西六区,芝加哥的时间。”

卧室灯亮起来,樱木花道的目光落在流川枫那只数字时钟上,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流川枫应该抵达芝加哥的当天上午。

樱木花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客厅,就在他以为电话铃声已经要停止的时候终于抓起了听筒。

“流川枫!”听筒尚未贴到耳朵上,樱木花道首先对着话筒嚎了一嗓子。

“白痴,耳朵要聋了。”流川枫的声音顺着电话线,跨越半个地球,像一首世间独一无二的歌曲,再次奏响在樱木花道的耳边。

“狐狸还活着吗,还能喘气吗?”

“嗯。”

“那就好。”

“声音怎么了,在哭吗?”

“混蛋,怎么可能!天才感冒了。”樱木花道觉得感冒这件事非常地丢人,可是让流川枫认为他在哭更加地丢人。

“大白痴。”

“天才可是钢铁之躯,明天就会好了,流川枫你不需要担心。已经到家了?”

“不算是家,只是住的房子。”

“不要找麻烦啊流川枫,电话费很贵的,你就是为了跟我吵架才打电话的吗?”

“明明你说的废话更多,拿纸笔过来,快点儿。”

樱木花道说“哦”,然后飞快地去书包里翻出一个作业本和笔。

“拿来了。”樱木花道重新拿起电话听筒。

流川枫报出了他住处的电话号码。

“电话费太贵了,没有急事不要打,地址太复杂念给你听你也不会写,会先写信过来,收到按来信地址回信就行。”

“为什么你都到美国去了还要命令我做这个那个啊!”樱木花道一边抱怨一边把电话号码又抄了一边,“谁稀罕给你打电话啊,还有你这个不孝子给家里打电话了没有?”

“你啰嗦完了我就会打,已经睡了对不对,起来没穿外套对不对?明明都感冒了,回去睡觉。”

“混蛋啊,流川枫!”

“不要挂,”流川枫像是安了一对眼睛在樱木花道家里,及时制止了他气鼓鼓挂电话的举动。

“那你倒是说话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樱木花道催促道,“不是说电话费很贵吗?”

“嘁。”流川枫的不屑从万里之外传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有好好跟你道别。”

“什么?”

“你说得对,应该好好地道别。”

“你在说什么啊,坐飞机坐得头晕了?”

“白痴,挂了。”

该死的流川枫。

樱木花道一边骂人一边缩回被窝里,接着又开始后悔,怎么没问流川枫吃了早饭没有。于是他又爬起来,走了两步后倒回来扯过外套披在身上跑到了客厅电话机旁边,仔细对比着刚刚写下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按下按钮,还差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停下动作,把听筒挂回了电话机上。

他在挂上的电话机边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抱紧了狐狸想,美国不知道早饭吃些什么,会有鸡蛋卷和味增汤吗,会有米饭吗。不对不对,美国好像是吃面包的才对吧,奶油面包吗。不知道有没有咖喱面包,美国人也会吃咖喱的吧,有炒面面包吗,流川枫那个家伙从以前开始就不大喜欢吃面包,只有炒面面包能多吃几口。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樱木花道披着外套跑过去接起来。

“穿了外套吗?”

“披在身上。”

“不要胡思乱想,赶快睡觉。”

“嘁。”樱木花道说。

“挂了。”

“流川枫,”

“什么?”

“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知道了。”

早上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樱木花道翻身坐起来,摸摸额头,感觉到感冒症状已经大大好转。

“我果然是个天才对吧?”他扯了扯狐狸的脸,起来开了灯收拾卧室,床头的两个闹钟一个显示早上五点钟,一个显示下午两点钟。

“可恶的流川枫吃过午饭了吧。”樱木花道一边收拾一边跟狐狸说话,“天才要去练球了,流川枫休想甩开本天才,那只脑筋不清醒的狐狸,对吧?”然后他就想起了流川枫昨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想想又不对,那家伙从来不会讲多余的话,坐飞机头脑坐晕了也不会的。他收拾好后走到客厅开了灯,想了想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接着就想起了半夜去爬山那天出门前他从矮桌上收起来放到书架上的东西。

那只死狐狸不会给我写了情书什么的吧?

樱木花道顿时脸颊滚烫,在书架前蹲下翻找,一边找一边骂流川枫,最好千万不要让自己找到什么有的没的东西,否则下次见面一定要给他一个头锤。

没有情书,没有纸条,似乎什么都没有。

樱木花道又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死狐狸。

他随手抽出一本英文练习册,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总是习惯把名字写在那里,然后就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名字。于是他抽出另外一本书,再一本,再一本。

每一个樱木花道旁边都有一个流川枫。

Chapter 18: 时差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大学都是我随便查了查捏造的,请不要在意)

流川枫到了芝加哥之后发现,原来这里也是有枫叶的,住处旁边的小公园里就有大片大片在十月初就已经开始变红的枫树。有同学看到他蹲在树下认真地挑选红枫叶,觉得这个漂亮的亚洲同学应该是很喜欢,于是就很热情地跟他介绍说,从这里只需要开车六个小时,就能到达中西部地区最著名的赏枫圣地,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流川枫跟同学道了谢,把最鲜艳的那一片枫叶收进外套口袋里。他想着同学的话,发现原来六个小时车程也可以用“只需要”来形容。他抬起头看秋日里澄澈清朗的天空,第一次真切感受了美国有多大。

他把捡来的红枫叶放到信封里寄回神奈川,跟那个大白痴说世界真的好大好大,你一定要从那里出来看看。

樱木花道收到这片红枫叶的时候,神奈川的枫树也零星地开始染上了红色。等到周末休息,他拉着樱木军团重新去爬了一遍山。秋风渐冷,从半山腰开始,枫林就渐渐呈现出了黄红相间的艳丽模样。等到了山顶,层层叠叠的红叶更是一片日出时红霞漫天的灿烂景象。

“怎么样,天才说得没错吧!”樱木花道叉着腰,以一副主人的姿态向朋友们介绍他的红枫叶,“爬上来后风景是不一样的。”

洋平笑着说花道你这样子好像这些枫树是你种的一样。

樱木花道挑挑拣拣,选了一片颜色最艳丽的红枫叶收好,说哼,就是我的,是天才的。

等到流川枫收到神奈川的红枫叶时,冬选赛已经拉开了帷幕。湘北队最终还是没能出线,流川枫在约好的时间打电话到樱木花道家里,跟他说干得不错。

樱木花道说死狐狸你是在讽刺我吗?明明输得这么难看!

我是说你没有在场上哭而是回家了才躲起来偷偷哭。

“混蛋!”樱木花道带着重重地鼻音骂人。

小良、流川枫留学离开,三年级全部退出,大换血之后的湘北队立刻就迎来大赛。靠着樱木花道一个人满场乱飞,湘北队进入了四分之一决赛却也最终止步于此。赛后大家哭作一团,意外的是最爱哭的樱木花道却叉着腰大骂队友们没出息,让他们列队把湘北队的口号喊了十遍才算数。

“你怎么知道?”樱木花道揉揉鼻子,“你在湘北还安排了眼线吗?”

“妈妈去看比赛了。”流川枫说,“说大家都在哭的时候你在安慰大家。”

樱木花道觉得脸上发烧,撅起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流川枫。”

“嗯。”

“我觉得我有点儿坏。”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流川枫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们跟我道歉说拖累我了,”樱木花道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我骂了他们让他们不要胡说八道。可是我是有点儿埋怨他们的,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接不住球,绕不开防守。所以,我就很想大猩猩,很想小三还有小良,还有,”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我这样子是不是挺坏的。”

“不坏,”流川枫那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就是有点儿傻。”

“混蛋,我知道!”樱木花道用手指绞着弯曲的电话听筒连接线。

“妈妈说看到大家都很依赖你,你做得很好。”流川枫那边传来打开窗子的声音,“所以现在可以撒撒娇,算是奖励。”

“呸!堂堂天才怎么可能跟你这只狐狸撒娇!”樱木花道对着话筒咆哮,“你那边现在五点多了吧,不去晨练还在磨蹭什么!”

“我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倒是你,不要哭了赶紧睡觉,大白痴。”

电话跟之前一样挂得很快,因为每一秒钟都是不菲的费用,所以通话的次数少得可怜。可即便如此,两个傻瓜还是会把稀少又珍贵的通话时间用来吵架斗嘴,好像不说点儿赌气惹人嫌的话这张嘴就白长了一样。而漂洋过海,一个单程就需要两周的信件才是连接这八九千公里距离的主要手段。

虽说现在早已告别七科不及格的时代,但樱木花道距离好学生仍然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奇怪的是,一旦提起笔写信似乎一切就不一样了。墨水像有生命一般从笔尖渗出,沁入纸张的纹路,缓缓铺展开勾勒出一个个字符。字符连接在一起,描绘出神奈川的花草树木,日出日落,球场和运动鞋,还有篮球和汗水。从嘴巴里说出来别别扭扭的话拐了一个弯儿,像冬天凌冽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被暖炉桌的热气烘一烘,就变得温顺又柔软了。

红头发的天才脸蛋儿鼻子红红的,缩在暖炉桌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画出一副神奈川冬天的画,掉落的枫叶,飞舞的雪花。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这封信寄到那只狐狸手上时应该是新年了,于是除了新年快乐,他还郑重其事地写上了生日快乐。

最终这封带着樱木花道家里暖炉桌温度的信提前到达了飘着雪花的芝加哥,流川枫从公寓管理员那里取信的时候,当天公寓管理方给住户们分发的圣诞小礼物刚好发完了。管理员跟流川枫道歉说不好意思,流川枫扬了扬手里樱木花道写来的信说没关系,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樱木花道在信里问流川枫,圣诞节就是美国人的新年吧,他们会做些什么呢,会去参拜吗?美国有神社吗?会吃什么特别的食物吗?是跟朋友们一起出去玩还是有其他什么习俗吗?

流川枫一边吃打包的披萨一边读信,他发现自己虽然知道美国没有神社有的是教堂,其它的却一概不知。他吃完简单的午餐收拾好后捧着信躺到沙发上,暖风机吹出热而干燥的风,让细雪飞舞的异国他乡像极了来着暖炉桌的樱木花道家。

薄薄的信纸被流川枫举起来,樱木花道就从那些并不是很工整的文字间隙里撕开一条缝探出了红红的脑袋,随后整个儿钻了出来跳到了他胸口上。小小的人儿对着流川枫挥舞小小的拳头,声音细细的听不清。流川枫把信贴到胸前,那个小人儿就趴在了他的胸口上,双手托着腮,小腿和脚翘起来,随着红色的小脑袋一起晃啊晃地,对着流川枫叽叽喳喳说些听不清的话,似乎在埋怨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流川枫把信收好,给之前邀请他一起过圣诞节却被他拒绝了的同学打了电话。然后他关掉了暖风机,戴上了毛线帽子和围巾手套,打开房门走进了芝加哥的圣诞节里。

等到流川枫把生日快乐写在信里寄回神奈川的时候,他已经从芝加哥搬到了北卡,并且在学校里已经交到了不少朋友。朋友们说一开始以为你挺不好打交道的,现在想想Kaede你才到美国来的时候是害羞吧。流川枫的话还是不多,这种事也不愿意去解释,任由朋友们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好,大家叫Kaede他也乐于接受,只是泽北荣治是个例外。

“为什么?”虽然已经蓄起了头发,这个被樱木花道叫作小和尚的家伙还是一副小和尚的单纯模样,“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这样叫你,而我不可以?”

“那我叫你Eiji呢?”

“可以啊!”泽北两只眼睛冒出星星,“多亲切啊!”

“所以才不可以。”流川枫一边把篮球收进包里一边无情地拒绝,“流川,泽北,只可以这样叫。”

流川枫这话似乎勾起了泽北的什么伤心事,他坐在球场边儿上的长凳子上擦汗,一边擦一边抱怨:“都是些无情的家伙,叫别人都是叫名字叫我就非得叫姓,无情无义的人。”

“你说的是谁?”流川枫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话是讲的另一个人。

泽北转过脸说:“与你无关。”

“请你吃晚饭吧。”流川枫大方地邀请,毕竟自从在北卡相遇后,因为需要准备大学入学积累学分他基本上没有机会打球,唯一的机会只有这家伙,而对自己1on1的要求,对方从来没有拒绝过。

“如果说这顿算是输家的惩罚,那我这个赢家乐于接受。”又一次赢了的泽北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顿晚餐泽北拿出了要把流川枫吃破产的架势点了一大堆牛肉,流川枫发现这家伙吃饭特别野蛮,几乎不需要调料,就能把煎得半生不熟的牛肉给吃下去。

“你平时都吃不饱的吗?”流川枫在侍者不解的目光里仍然坚持要求将自己的牛排煎得全熟,此时正优雅地用刀叉跟这块过于老的牛肉拉扯,跟泽北狼吞虎咽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哼!”泽北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把塞进嘴里的一大块肉咽下去后说,“等你开始跟美国佬打比赛,你就知道吃肉有多重要了。”

比流川枫高一年级的泽北这时候已经升入了大学,在那所流川枫视为目标以体育闻名的大学里,泽北成为了屈指可数的站上球队首发位置的亚洲学生。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我们应该就是队友了吧,”泽北用叉起一块在流川枫看来堪称血淋淋的牛肉,看出对方眼里的嫌弃,故意拿在手里晃了晃,“作为前辈,我现在能给你的忠告就是,吃肉!”

“所以说美国的篮球是以谁吃肉吃得多来评分的吗?”流川枫嗤之以鼻。

“我发现你这个人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噢。”泽北嘴里嚼着肉,说话尾音怪怪的,“那年在广岛跟你们比赛的时候,我看你像块石头一样,后来跟我喷垃圾话鬼头鬼脑地一笑吓得我差点儿尿了裤子,还以为你是个怪胎来着。现在看起来,不过也就是个嘴巴坏的臭屁小孩儿嘛。”

“是吗?”流川枫不打算认输,“那你情绪倒是稳定,当时吓得要尿裤子了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泽北这时候万分庆幸当年输了比赛自己忍到了退场后才哭起来,否则被这家伙看到了,肯定得笑话自己一辈子不可。

“我这是好话,”泽北不想再继续谈论那场比赛,便把话题拉回来,“夸奖你来着,说你现在平易近人。”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流川枫用叉子叉着一块肉,在盘子里来回划圈儿,“可是我在意的人很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我也想用他的眼光他的态度来看待这个世界。”

“哎,你够了,我要吐了。”泽北一手捂着脖子一手伸向对面的流川枫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装深沉别装到我这里来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忘了我们两个怎么遇到的了?”

那是流川枫因为受到大学邀请转到北卡的高中来的头一个月,在围观一场街头篮球时场上却横生变故,转眼间斗牛就变成了斗殴。在美国这个“爱好和平”的国度里这种程度的打架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场上乱飞的脏话中间夹杂着诸如“出轨”、“小三”之类的字眼,便惹得爱看热闹的人纷纷驻足围观。流川枫看热闹看得起劲儿时,依靠身高优势率先瞥见了混战的一方中有人摸出了武器,正欲警告周围的人躲开便听到一人因为惊慌而迸出的母语大叫“不好有武器快跑!”惟一听懂了的流川枫循声看过去,就这么重逢了故人。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家伙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哪一场热闹你都没落下过。”泽北吃着流川枫请的晚餐嘴却不软,“看来你那位意中人也挺辛苦,还得替你背黑锅。不过这样想想你们或许真的是天生一对吧,在他那里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掩护,可以自由地做自己。”

“嘁,好了,你够了,我要吐了。”流川枫立刻把仇报了,“不要说这么煽情的话。”

“跟我说说吧,你那位意中人。”泽北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却尽力保持着冷静。

“如你所说,与你无关。”流川枫抓住时机再报一仇。

“什么嘛。”泽北丢下刀叉,往后靠坐在椅背上,“有那么明显吗,你就知道我那句话是讲的我喜欢的人?”

流川枫点点头。

泽北赌气地重新抓起刀叉,恶狠狠地切牛肉,似乎是在切某人的脸:“偏偏那个人就看不出来,眼睛明明很大的,为什么啊!”

流川枫想真是别扭又不坦率的家伙,然后想想自己,顿时觉得没资格讲人家,于是就闭上了嘴认真地吃肉。

等到流川枫修够了学分提前高中毕业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合格时,樱木花道吹的牛也实现了,国内排名第一的大学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其实在包括流川枫在内的几名主力队员相继离开后,湘北队就成为了别人口中的樱木花道的一人球队。只是这一个人实在太过强悍,一拖四竟也在那一年的大小赛事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甚至在县大会中一举终结了神奈川县海南队的不败历史,以县内第一名的成绩进军了全国大赛。

野猴子气得跳脚的时候,一向看好樱木花道的高头教练劝他,对方是樱木所以输了也不能算丢人。事实证明高头教练是不大擅长安慰人的,听了这一番话野猴子更气了,直接找上樱木花道对他叫嚣等到了全国大赛一定会给他好看。又靠着他一个人到处救火打满全场的樱木花道此时也快累得趴下了,完全没有心思跟野猴子扯皮,抓了一瓶水一边喝一边擦汗不理人。野猴子讨了个没趣,指责樱木花道没礼貌不理人越来越像流川枫了,终于还是给自己挣了一记头锤。

虽然在全国大赛上没能遇上海南队,但如清田这个乌鸦嘴所说,湘北队终究还是被人给了好看。连续几场比赛赢下来后,终于在樱木花道崴了脚状态不佳时以大比分在八强的位置遭到了淘汰。

我们的后补力量太不足了,公立学校条件有限,打球打得好的孩子早就被私立学校花大价钱招徕去了。也不是个个都像你这只瞌睡狐狸一样为了多睡几分钟就能跑到离家近的学校上学,等天才我毕业后,恐怕湘北真的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樱木花道在写给流川枫的信里这么总结了湘北的现状,少了几分天才的张狂,多了几分作为队长对后辈们的担忧。

流川枫收到信后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为什么只有信,说好的会一起寄过来的比赛录像带呢?樱木花道抓着电话听筒哈哈大笑说臭狐狸就这么想念天才吗,看不到天才的身影是不是吃不下也睡不着了,这么着急看录像带。流川枫头脑一热说是的。这下子天才就笑不出来了,闭紧了嘴用鼻子呼呼地喷着气,脸红的热气攀着电话线烧到了流川枫的耳朵上。流川枫摸摸发烫的耳朵,庆幸电话还没有开发出可视的功能。

“那个,录像带是分开寄的,过海关应该会麻烦一些,你再等一等。”樱木花道的声音有点儿小,流川枫把听筒往发烫的耳朵上再贴紧了些。

流川枫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樱木花道的比赛录像带在半个月后姗姗来迟,流川枫找了交际十分广的泽北帮忙找复刻录像带的店,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是什么录像带。泽北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膀说:“男生嘛,有点儿这种爱好也是正常的,喜欢这个也不用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我帮了忙,也给我看看吧。”

“是喜欢的没错,可是是我一个人的。”流川枫动动肩膀甩开了泽北的手,把录像带抱得紧紧的。

能打动全国排名第一的大学球队的录像,一定也可以打动美国大学的球队。流川枫翻着美国大学排名的目录,把复刻的录像带和满满都是对樱木花道溢美之辞的推荐信一起寄给了各个大学的篮球队。流川枫信心满满,然而信件寄出后却都犹如石沉大海沓无回音。他在校外租住的公寓里重新看那些比赛录像复盘失败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日本国内的高中联赛水平终究有限,比赛的整体技术性冲撞性各方面都略显幼稚,很难吸引专业人士细看。加之为了带领球队争取胜利,樱木花道在最后这一年的比赛中几乎是在各个位置上乱跑,哪里着火就去哪里扑救,并没能把他真正的过人之处集中展现出来好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好在樱木花道在这一年的春天成功入学了国内排名第一的东北大学,并且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篮球队,等到大学联赛的录像就来应该就可以了。于是流川枫想了解一下东北大的水平,却苦于没有门路找到比赛录像,这时候泽北像个小天使似的捧出了近两年来东北大篮球队所有的比赛录像。

“看吧,我就不一样了,喜欢的也会跟人分享,好东西为什么不让人看呢?”

流川枫急着回去看录像带,再加上有点儿膈应于泽北说出这番话时略娇羞的模样,以至于都忽略了去探究这家伙收藏着东北大这两年来几乎所有公开非公开渠道的比赛和训练录像带的原因,直到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明白了,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八卦。

东北大篮球队的整体素质很高,流川枫只看了几分钟就得出了结论。常年霸占全国大学排名第一的位置使球队在招生上处于绝对的优势,几乎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学生。

“就比如本天才。”樱木花道之前曾得意洋洋地跟流川枫炫耀过。

虽然如同当初的湘北一样,校园球队会面临球员毕业带来的换血问题,但是稳定优秀的生源大大地弥补了这一问题。比如说流川枫在录像里就看出来前年的东北大队伍中有一个相当强悍的大前锋,应该是当年的毕业生,因为他没有再出现在去年的录像中。而在少了他的影像里,东北大的锋线明显有弱化的迹象。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掌握篮下和中距离的大前锋。”以录像带提供者的身份赖在流川枫的公寓里一起看录像的泽北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已经有了。流川枫想。

“走吧,请你吃肉。”流川枫很感谢泽北借录像带给他。

“你终于意识到吃肉的重要性了么?”泽北看起来心情很好。

流川枫不愿意承认,但是泽北关于吃肉的说法确实没有错。不过越是意识到身体天赋对于篮球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越是想念那个一蹦就能从罚球线跳到篮筐的大白痴。

“话说你真的完全不考虑位置变换的问题吗?”吃饭的时候泽北问流川枫。

“只要有可能我就不会往后退。”

“你这话听起来怪难听的,像是在说我没出息瞧不起我一样。”泽北眼睛瞪得圆圆的,更像个小和尚了。

泽北到了美国后因为身高体型原因从锋线位置往后退改打了控卫,这个位置并不比前锋好打,甚至在速度、爆发力方面较之锋线有更高要求。而且不同于作为小前锋时只需要得分得分再得分,作为一支队伍防守与进攻的组织者,控卫堪称得上亲自上场的主教练,阅读比赛、组织进攻、掌握整场比赛,肩上担负着除了得分外更重要的任务。

“日本第一高中生”并非浪得虚名,泽北将自己的位置变换消化得很好,甚至在这个位置上取得了更大的成就感。流川枫是个在技术风格方面跟他都极相似的球员,原本以为他也会跟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然而这家伙却对位置后移表现出了异常激烈地排斥,他身体条件比自己略优越一些,但要在美国这个全是怪物的地方打上锋线仍然困难重重。举铁、吃肉、各种营养剂补充,泽北眼见得流川枫为了留在锋线上绝决地抗争,艰难地改变、重塑着自己,有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

“我没有那个意思。”流川枫说没有瞧不起他就是真没有,这个人不怎么讨人喜欢却是个诚实的人,至少泽北从来没听他胡说八道过。

“你要知道篮球并不是技巧性的运动,就其核心来讲还是身体的对抗性运动。”泽北指了指流川枫善意地提醒他,“你还是太单薄了。”

“不用你教。”流川枫现在已经能像自己曾经嫌弃的那样大口地吃下带血的半生肉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是很讨厌,你的那位意中人怎么忍受得了的?”说到这里泽北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爆笑起来,“该不会你这家伙只是单相思吧,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忍受得了!”

流川枫少见地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说话但耸耸肩,泽北顿时明白踢到铁板了,立刻哀嚎起来:“为什么啊,你这种人为什么也会有人喜欢啊,不公平啊!”

“因为我不是傻瓜。”流川枫抢了泽北一块肉下了结论。

 

国内的大学联赛到了冬天时在樱木花道所在的东北大学落下帷幕,主场作战的东北大学时隔一年再度捧起了冠军奖杯。

“看到没有,去年你们东京大学能得冠军只是因为天才还在高中奋战,如今天才也杀进了大学篮球界,你们东大就准备好继续当第二吧!”樱木花道手捧冠军奖杯和他的队长深津的mvp奖杯,对着东大的赤木,三井和清田一顿炫耀。

三井跟赤木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上手把得意的红毛猴子给揍了一顿。

“真是没想到小三你现在打完比赛没趴下,竟然还有力气揍人了,东大的伙食这么好的吗?”樱木花道被揍得蹲在地上,“我们学校的伙食可就差多了,把天才肚子都吃坏了。”

“花道肚子还是痛吗?”深津过来把樱木花道拉起来,看着脸颊红红的大个子,有点儿担心。

“这个笨蛋怎么了?”赤木问深津。

“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儿肚子痛咧,应该去医院检查的,这孩子非要把比赛打完,总是让人担心咧。”

“天才就算吃坏了肚子也还是能轻易赢过你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樱木花道继续讨嫌,对着赤木几个人做怪相。

“现在可没有流川枫护着你,看我今天非揍得你闭嘴不可!”三井上前揪住了樱木花道的耳朵。

樱木花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秒钟,接着就挣开了三井的手,大声地嘲笑三井从前是个没体力的半场男。三井气急拽住他不放非要跟他再来一场不可。

“我们湘北就是盛产傻瓜的,你不要在意。”赤木以湘北家长的身份跟深津道歉,然后活动手脚走上室外小球场,准备跟樱木花道和他叫来的两个队友来场三对三。

“确实是盛产傻瓜咧。”深津跟上去,因为他就是樱木花道叫来的两个人之一。

双方实力都差不多,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到了最后一局即将分出胜负。

东京大学这边的三井拉着赤木耳语了一番,赤木一边听一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我?”

“如果是我,樱木那家伙多少是会起疑心的。”三井偷瞄了一眼对面。

“对呀对呀,”清田冲着赤木点点头补充道,“赤木队长你的形象多正派啊,红毛猴子不会疑心的。”

“该死的,你是说我不正派吗?”三井敲了这个新进队友的头一下。

“也是,你毕竟不良过一阵子的。”赤木一本正经地说。

“混蛋啊!”三井红了脸,“你就说干不干吧?”

“红毛猴子太嚣张了,一定要收拾他一下。”清田在一边煽风点火。

赤木想起樱木花道惹人嫌的得意模样,于是点点头同意。

“好,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东大三人组密谋完毕走回球场,正遇上对面走来的樱木花道的目光。

“小三,大猩猩,还有野猴子你们是不是在讲天才的坏话!”樱木花道似乎心有感应,觉得那三个家伙鬼鬼祟祟的面目可憎,挥舞着拳头冲他们大叫。

赤木心虚地不敢说话,三井和清田立刻打掩护挡在赤木身前对樱木花道做怪相。

深津拍着樱木花道的肩膀跟他说不要受别人影响咧。樱木花道立刻嘻嘻笑,说果然他们是想分天才的心吗?深津笃定地点头说是咧是咧。看天才皱了皱眉头,就拍拍他肚子说:“待会儿一定得去医院。”樱木花道的脸比刚才打完比赛时更红了一点儿,连带着耳朵也开始红起来,听着队长担心得口癖都忘记加了,便乖乖地立正敬礼说“好的,长官。”

赤木看樱木花道在深津身边乖巧地像只大猫咪,顿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三井看了觉得好笑,问他你这是在吃醋吗?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樱木那个臭小子?赤木白了他一眼说樱木确实比你可爱多了。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樱木!”三井冲樱木花道大喊。

充当裁判的同学吹响哨子,最后的比赛开始。

樱木花道和赤木跳球,樱木花道冲着大猩猩做了一个怪相,飞身跃起将篮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这一边。篮球被传到深津手上,立刻开始进攻,转瞬之间篮球就被带到了禁区传到了另一名队友手上。三井回防很快,动作灵巧地从东北大的队员手里抄走了篮球。樱木花道像一颗红色的子弹一样飞扑过来,截住三井去路并成功夺回了篮球。

就在这时,赤木突然高举双手大叫“樱木,传球!”,樱木花道的手比脑子快,习惯性地抬手就把球往赤木那边扔,边扔边大叫“大猩猩,接球!”

赤木接球后迅速跑位,冲入篮下高高跃起一记大猩猩灌篮为东大锁定了胜局。

“传得好啊,樱木,啊哈哈哈哈哈哈!”三井见计谋得逞,得意地叉腰大笑。

“不好咧,上当了咧。”深津拍拍樱木花道的肩膀,听他“嘶”了一声,顿时发现他有点儿不对劲,眼睛红红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果然很烫手,“傻孩子发烧了要马上去医院!”

“你哭什么啊!”三井被吓到了,“被骗了一个球而已,你这家伙怎么越大越没出息了。”

几个人围着樱木花道,刚刚还能忍得住的眼泪这时候哗哗地往下淌,深津一边问他哪里痛一边要去背他没成功。三井和清田开始上手帮忙,一左一右架着他让赤木把他背了起来。

“我不要去医院啊!”樱木花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嚷,扭来扭去想从赤木背上跳下来,吵吵嚷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深津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把他吓了一跳,这个新玩意儿才买不久他还不大习惯,摸出来接通,里面传来泽北的大叫声。

“深津哥,你说过决赛完了给我打电话的,这都完了多久了,怎么不打过来!”

深津一边追前面拉拉扯扯的四个人一边说:“不好咧,花道发烧咧,要去医院咧,回头再说咧。”

“花道?谁是花道?”

泽北咆哮起来,对面的电话却无情地挂断了。

“花道到底是哪个混蛋啊!”

流川枫手里的篮球掉下来,“骨碌碌”滚到了泽北的脚边。

Chapter 19: 山茶花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泽北和流川枫坐上回日本的飞机时,他终于理解了流川枫虽然明知艰难却还是一意孤行要打锋线的原因了。因为这个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后退或者回旋为何物,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进攻这一件事而已。

如同现在。

那时候深津的电话挂断后有好一会儿没办法再接通,泽北坐在篮球馆里怄气。圣诞假期的早上,球馆空空荡荡,只有他跟流川枫两个不过节的东方留学生在这里练习消磨无聊的假期。收拾好后两个人去学校餐厅吃早餐,往常有人请吃饭泽北都会吃得很开心,可今天这顿饭却吃得不怎么愉快。他心事重重不停摆弄手机,也不知道是因为假期线路忙还是冬天气候影响,电话老是接不通。不过流川枫也没好到哪里去,心思根本不在吃东西上。

气压很低,像有乌云在头顶,直到手机终于捕捉到信号,深津的声音再次传来。

“电话费好贵咧,泽北你有什么事咧?”

“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深津哥好无情!”

“好忙咧。”

“你那边都快晚上九点了吧你在忙什么?”

“花道被骗了输了球哭咧,哄不好咧。”

“花道到底是谁!”泽北锤了一下桌子,还好圣诞假期的早上餐厅里没什么人,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弄出太大响动而被撵出去,“他哭你为什么要哄他,我哭你为什么不哄我?”

“花道发着烧在医院哭咧,你又没发烧。”

泽北听到电话里有“呼呼”的风声,于是起了疑心:“深津哥你在外面吧,明明有风声,你在骗我吗?”

“骑单车回宿舍拿狐狸咧。”

“狐狸?你要上山打猎吗,狐狸是保护动物吧,你为了那个家伙要做到这份儿上吗?”

“花道要住院哭哭啼啼要狐狸咧,神奈川的野猴子说他从高中时候就抱着个丑狐狸睡觉我回学校宿舍给他拿,下雪了路好滑,好冷我挂了咧。”

“花道到底是哪个混蛋啊!”泽北放下手机,双手锤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盘子都“丁玲咣当”一阵响。

“去问他。”流川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刀叉,正在面前的纸巾上写写画画。

“什么?”泽北问流川枫。

“从罗利起飞在芝加哥中转到东京18个小时,”流川枫用圆珠笔点着纸巾上写下的数字,“东京到仙台3个小时,加上等待中转单程24个小时足够了。”

泽北这时候想敲开流川枫的脑袋:“你知道我们2号就要上课的吧?”

流川枫看着写下的数字继续说:“现在是30号早上10点多,如果我们能赶在12点前坐上飞机,就能在北卡时间31号中午到达仙台。一个钟头,随便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完。北卡时间31号下午一点出发,回到罗利的时间是假期最后一天下午一点。这是完全顺利的情况下,当然中间可能会有耽误,我们2号早上8点需要回到学校,那也就是说我们还有19个小时,足以应付任何情况。”

泽北目瞪口呆地看着流川枫,流川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就已经坐在了飞机。

“我现在觉得你天生就是打前锋的。”泽北在系好安全带后对流川枫说。

流川枫说“谢谢夸奖”,然后抄起双手在胸前开始睡觉。

圣诞假期的机票贵得离谱,往返机票几乎会花光两个人上赛季的奖金。刚才在机场航空公司的柜台前,泽北不放心地再次跟流川枫确认真的要一起回去吗?流川枫看也没看他一眼就递上了自己的卡。

“你可不要说你是为了陪我才回去的哦,这样子挺恶心的。”泽北虽然打心底里根本不相信流川枫这家伙会这么体贴,不过以防万一话还是得讲清楚。

“你想象力真丰富。”流川枫眼皮子也没抬。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泽北觉得流川枫都算得上是个怪小孩。篮球打得好这一点毋庸置疑,性格却实在别扭。如同自己曾经揶揄过他的那样,表面看起来一本正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可该看的热闹一个也没落下。泽北能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融入环境,与人交好。当然效果也很显著,毕竟谁能不喜欢一个长得漂亮打球又厉害的男孩子的。不过也许是身为同胞的默契,他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这个人身上的别扭劲儿。就比如说他们家明明是可以给他在校外单独租房的富裕家庭,他却异常地节俭。有一段时间泽北认为他不参加队友和同学的邀约是因为不喜社交,后来跟他接触多了才发现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他总在存钱,好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办所以早早地开始筹备资金一样。甚至为了节约路费假期也不回国,来美国已经整整两年了也没回过一次家。可现在却因为这一趟略显荒唐的旅程,刷掉这一大笔钱也半点儿都不心疼。这种矛盾的割裂感常常出现在他这个人身上,让泽北觉得他看起来不怎么真实。像一块拼图,豁了一个大大的口子,所以难以分辨他真实的模样。或许只有缺的那一块补上了,这个怪小孩的真实样子才会展露出来吧。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乘开始分发午餐。想着刚刚花掉的钱,泽北开始心疼,于是找空乘多要了一份。空乘看看旁边同样个子高大甚至比泽北还大了半圈儿的流川枫,问他需要再来一份吗?流川枫说谢谢不用了。

泽北认认真真地吃饭,斜眼看扒拉着饭菜显然没胃口的流川枫,那种别扭的感觉又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泽北塞了一嘴鸡肉,重型音放在“一个”上,斜眼看了流川枫一眼,“像半个。”

流川枫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肉叉出来给泽北,泽北瞪圆了眼睛“唔”了一声:“我怎么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讨喜的举动被主人投喂的小狗。”

“所以你就吃吧。”

泽北觉得有点儿不对,但神奈川的家伙都太狡猾,他想了想实在不知道哪里不对,于是就放弃思考开心地吃起饭来。等到他生无可恋地在飞机上吃第四餐时,离他们的飞机三个钟头航程以外的樱木花道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樱木花道感觉到肚子痛已经是三四天之前的事了。

一开始他的确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可随着痛感一天天地逐渐加剧,还开始出现了发热的症状,他便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深津是个相当负责任的队长,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可是为了正常参加比赛,樱木花道对他撒了谎。

这一季的大学联赛开打之前,主办方联合媒体造势时就公布了与美国大学的篮球人才交流计划。他们将以此次联赛表现为基准筛选人才,在联赛结束后进行人才选拔,优胜者将获得前往美国知名大学交流学习的机会。

樱木花道当时攥着印刷着这番话的宣传单时,手在微微颤抖。

比赛打得很激烈,樱木花道表现得很好,东北大一路也赢得很漂亮。美国,似乎真的近在眼前了。

区区肚子痛而已,天才怎么会被打倒。

与东大的决赛打得尤其酣畅淋漓,樱木花道每一次抢断,每一次助攻,每一次篮板,每一次投篮,都让他觉得自己往美国靠近了一步。比赛终了的哨声响起,因为紧张的比赛而忘记的疼痛跟着冠军、欢呼和彩带卷土重来,比之前感觉到的更强烈,几乎要痛得他在场上就要被撕开伪装。

不可能的,天才不会被区区肚子痛打败的。樱木花道咬着牙安慰自己,明明刚刚比赛的时候都不痛的。小三说要再来一场,那就再来一场好了,打球就不会痛了。

傍晚的天空密布着铅灰色的云,太阳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云层遮挡还是已经落入山峦之后。路灯早早点亮,风开始变凉,篮球在室外球场上撞击地面发出“嘭嘭”声,像是激烈的心跳。

樱木花道觉得越来越痛,头很重,能感觉到脸颊和耳朵都开始发烫。他想糟了,狐狸,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他趴在大猩猩的背上闭上眼睛,天空开始飘雪,他心里却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啦啦汇成一条小河,从眼角淌下来。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来来往往,他们在说什么,樱木花道听不清。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落到医院白色的枕头上,随着织物的纹路弯弯曲曲地画出一条湿漉漉的小路。

狐狸啊狐狸,该怎么办啊狐狸。

给樱木花道挂水的护士说这个孩子哭哭啼啼在说什么呢,她凑近了听,一脸疑惑。

“这孩子在说狐狸什么的。”

狐狸。

“我知道了!”清田一拍脑门,“红毛猴子有个丑狐狸,高中时就抱着睡觉,没有那个丑东西他也许睡不着吧。”

“我回他宿舍拿。”深津拜托几个人代为照顾樱木花道一下,就要冒着雪回学校。

老实的赤木想说他要的可不是那个狐狸,三井及时地制止了他,在深津走后跟他说“聊胜于无吧”。

深津顶着一身雪回来时,正遇上初步检查做完,医生在看了患者年龄后说需要家长的联系方式。深津把护在外套里一点儿也没沾湿的狐狸塞到了樱木花道怀里,向医生报出了背下来的入部登记表上樱木花道填写的家庭电话号码。赤木和三井默契地阻止了医生打电话,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负责,需要签字我们也可以签。医生看看他们,又扭头看看蜷缩成一团的樱木花道,最后目光又落到深津身上。

深津似乎明白了什么,往前一步站到了赤木和三井身前直接面对着医生:“我也是成年人,并且是病患所在球队的队长,有什么事我都可以负责。”

虽然深津表示他可以一个人应付医院的事,但东大三人组还是义气十足地呆在医院里,陪着樱木花道和深津在医院里送走了旧的一年。等到所有化验结果出来时,时间已经走到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清晨。天黑时就开始下的雪在半夜时大了起来,这时候开始有了减弱的趋势,看起来新的一年会是一个有太阳的大晴天。

深津以樱木花道的家长的身份在手术知情书上签字后,因为疼痛和高烧已经半昏迷的樱木花道被从急诊室病床上转移到了升降推车上。急诊室到手术室需要在室外走一段路,工作人员负责推车,几个大个子就结成了人形遮雪伞,等到进手术室时,樱木花道身上也没沾上一片雪花。

“是我失职了。”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后,深津抱着进手术室前一刻才从樱木花道手里拽出来的狐狸,放着一排空荡荡地金属长凳不坐,而是蹲在了门边,“从前阿聪就得过阑尾炎的,我应该能看出来的,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不能怪你。”赤木好心安慰他,“医生也说了,这种慢性的阑尾炎病程缓慢不容易被诊断出来,更何况是樱木那个笨蛋自己在逞强。”

“就是因为他明明在逞强我却没看出来所以才更失职咧。”深津把额头抵在狐狸柔软的肚子上轻轻地说,“真是笨蛋咧。”

“还记得高三那年的全国大赛吗?”三井走到深津身边,抄起双手背靠着手术室墙壁,“樱木救球受伤后还强撑着上场打完比赛,这可是他一贯的作风。”

手术室大门上方显示着“手术中”的红色灯牌,红色,代表着禁止,代表着警告,代表着紧急。而樱木花道的红色,代表的是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花道这孩子壮得像只老虎一样,不过是阑尾炎,会很快好起来的。”深津叹了口气,“只是做了手术得休养一段时间,就会错过留学名额的选拔,这孩子心心念念着美国呢,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对了,”说到这里他想起来刚刚不得空问的问题,“花道的家里是没人吗?他家人是在美国么?经常会看到他收到美国的来信。”

赤木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向三井投去求助的目光,三井向深津点点头说:“美国那位,要说是家人的话,也算是吧。”

“你们湘北的人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讲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咧。”深津抱紧了怀里的狐狸。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一个多钟头后,那盏红色的灯在雪霁初晴的红日初升时熄灭,刚刚被从麻醉中成功唤醒的樱木花道被推了出来。

“因为做了全麻,所以唤醒后前两个钟头要看着他不要让他睡,之后再让他睡。”医生在告知了手术非常成功后,又跟深津交待了需要注意的事项。

回病房的路正好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橘黄色的暖光从高大的建筑物中间穿过,形成一道一道光柱,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开启的照明灯。明亮的光打在半睁着眼睛显然还不大清醒的红头发男孩子身上,把他鲜艳的红头发照得愈发耀眼。

把樱木花道从升降推车上移动到病床上时出了一点儿小小的乱子,医院按照惯例安排的一个工作人员在樱木花道完全没办法搭力的情况下根本搬不动他,工作人员咬碎了牙也抱不起来这个大个子。好在病房里还有四个人高马大的篮球运动员,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樱木花道抬起来转移到了病床上。

“樱木这家伙好重!而且比高中时还高了那么大一截。”三井忍不住抱怨,这让他想起决赛时被樱木花道防得完全施展不开,久违地感受了高三那年许久不打球后重返赛场时的窘迫和疲倦,“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有运动员的样子了。”

“天生的篮球手咧。”

病床上的樱木花道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一句“狐狸”,深津于是赶紧把狐狸递给他说:“狐狸在这里。”

樱木花道抬起手摸到毛茸茸的狐狸玩偶,动作顿了顿,然后又垂下手。深津只当他脑子还不清醒,于是把狐狸放到了他臂弯里,拉过他的手臂搂往了它。

“这狐狸不怎么管用啊,要是有那只狐狸就好了。”三井打了个哈欠,走向窗边把窗帘掀起一个角。

窗外正对着医院前的广场,白色的雪把所有的颜色都遮盖了起来,常绿的灌木、落光了叶子灰色的树,通通都披上了白色的外衣。就连广场的植物中在这个季节惟一开着花的山茶,似乎也为了配合这片白色纯净的天地而选择开出了洁白如雪的花朵。

寒冷的新年清晨,医院前的广场少有人走动,积了大半夜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铺满了整个圆形广场,让它看起来像一块表面洒了糖粉的巨大蛋糕。不过却还是有不解风情的家伙,在完美的蛋糕表面踩出了一串长长的脚印,看起来甚是煞风景。三井的目光追随着那串脚印,看着它们山茶花的方向延伸而去,接着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身看着室内的几个人说:“喂,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心愿啊?这时候恐怕有神明正从这里路过,说出来吧,说出来说不定就可以实现了。”

 

按照流川枫之前的计算,在完全不会耽搁的前提下,他们应该在东九区时间的新年早上五点钟就抵达东北大学所在的仙台。然而计划终究只是计划,两次飞机中转的等候加上抵达日本后又遭遇大雪,等到他们费尽周折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上午九点钟了。

泽北的手机早就电量耗尽,没办法联系上人的他们从机场出来后直接搭乘电车赶到了东北大学。好在篮球队队长深津一成在学校里大小算得上是个名人,没费什么功夫就让他们打听到了他现在身处何方。两个人又搭了一段巴士,下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走到了医院。泽北一肚子怨气,眼看着就要见到罪魁祸首,急着要去找人,可流川枫却停在了医院前的广场前一株山茶花下不动了。

“去见喜欢的人应该要带花的。”流川枫弯腰捡起落在雪上的一朵白色山茶花,抖掉上面的雪轻轻拢在了手里。

泽北“哦”了一声深以为然,然后兴冲冲地跳上花坛,摇落压满枝头的雪花落了自己一头一脸也不在意,伸手生生地将跟他手臂一样长的一段花枝给折了下来。

 

樱木花道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特别困特别想睡觉,可野猴子大猩猩小三还有深津队长轮流在他耳朵边聒噪不让他睡。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理解流川枫被人打扰到睡觉时的愤怒,但凡他现在能动一动,也要跳起来把几个人头锤出去。兴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吧,病房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他想,终于可以睡觉了。然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睡着了,因为他开始做梦了,梦到了那只心心念念的狐狸。

其实樱木花道是个很爱做梦的人,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自认为白天想那只狐狸想得够多了,可是却从来没有梦到过他。这让他一直都耿耿于怀,很想知道流川枫会不会做梦梦到他,又一直羞于开口。只是没想到这次生了一场病,居然梦到狐狸了。

梦境真实得可怕,樱木花道能清楚地知道他还身处在病房里。空调吹出暖风,室内很温暖,床头上的加湿器喷吐出阵阵水雾,他甚至能睁眼从掀开的窗帘看到外面白茫茫的雪景。

“下雪了啊,”樱木花道动了动身子,把没有输液的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他的狐狸,“所以狐狸你来看我吗?”

流川枫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温暖的手,他的手凉得吓人,红头发的天才立刻皱眉撅起了嘴:“臭狐狸手好凉,要是生病感冒了饶不了你哦。”

“这话该我说才对。”流川枫坐下来,把樱木花道的手放回被子里,可倔强的天才又固执地伸出来要牵手。只要是樱木花道要的,流川枫都是没有理由拒绝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了床边,把被子拉过来盖过病人的手臂只露出来手,然后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我把事情搞砸了你会生气吗?”被流川枫握着手的樱木花道眯起眼睛懒懒地笑,眼睛还是红红的。

“不会。”流川枫想摸摸樱木花道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抬了抬手又放下。

樱木花道看出了他的意图,露出委屈的神情眼巴巴看着他,于是他又重新抬起手,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了他睡得热乎乎的脸蛋儿。樱木花道把脸往前凑,接触到流川枫冰凉的指腹,冷得他哆嗦了一下,流川枫赶紧撤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别勾引我啊大白痴。”流川枫捏了捏他的手。

樱木花道红着脸嘻嘻笑,努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歪歪头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狐狸冷吗,要跟我一起睡吗?”

流川枫挠了嘻皮笑脸的人手背一下:“跟你说过别胡闹别生病别受伤的吧?”

樱木花道缩了缩脖子嘟嘟囔囔说“梦到的狐狸也这么讨嫌,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话吗?”然后又自问自答地说“会说好听话的就不是流川枫了,喂,我问你流川枫,你会做梦梦到我吗?”

“会。”流川枫回答得很干脆。

“真不公平,”樱木花道用鼻子重重地喷气,扭了扭身子往流川枫身上靠,“为什么天才就梦不到你。“

“因为你是个白痴。”流川枫按住乱动的白痴,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输液软管。

“所以天才就想赶紧去你那里,毕竟坏心眼儿的狐狸在那边也交不到朋友,一定寂寞又孤独,没有天才你可怎么办啊!”

流川枫俯身亲吻了一下天才喋喋不休的嘴,然后跟他鼻尖儿相抵,轻声说“但是也不能伤害到自己。”

“我没有,”樱木花道垂下眼帘,“我是心急,但这次真的只是意外,我不会那么笨伤害自己的。”

“嗯,我知道。”流川枫再次亲吻他,看看时间发现差不多了,然后跟他说,“所以现在睡觉吧。”

“不要,我又睡过去的话,你就会不见了。”樱木花道瞬间红了眼睛,撇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白痴啊,”流川枫亲了亲他红红的眼睛,“听话。”

樱木花道习惯性地答应“嗯”,因为他也确实太想睡觉了。

“麻醉药太可怕了。”他说,“天才替你试过了,太可怕了,流川枫你千万千万不要生病不要受伤不要打麻醉药。”

“嗯。”流川枫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温暖的被窝里。

“狐狸。”

“嗯。”

“你要乖乖等我哦。”

“嗯。”

 

在樱木花道做着此生最甜蜜的梦时,泽北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灰暗丢脸的时刻。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八百遍,本应该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惊喜又浪费的见面,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到底哪里不对?

在医院的警卫室里,深津跟警卫大叔鞠躬道歉:“这孩子是从美国回来的,坐飞机坐了十几个钟头,兴许把脑子坐傻了,一时不清醒才会做出这种事的,请大叔你原谅他。”

警卫室的桌子上,摆着泽北折下来的那一大枝山茶花。

深津好说歹说,最终还交了罚款,才让泽北免于了被扭送派出所的下场。离开警卫室时,泽北眼巴巴地盯着那一束山茶花,问警卫既然我们已经交了罚款了是不是可以把花带走。话音未落被深津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然后就被拽出了警卫室。

“要是被人知道NCAA小有名气的篮球运动员在日本偷花被逮捕,可就丢脸了咧。”深津把泽着带着往大厅走,买一杯滚烫的咖啡递到他手里。

泽北这时候想到应该责怪的人了,都怪流川那个家伙。说什么要给喜欢的人带花,结果警卫来逮人时他自己一溜烟儿地跑掉不说,还让深津来见证了自己最丢脸的这一幕。正气着呢,就看到他远远地走了过来。

“樱木的事劳你费心了。”流川枫乖巧地跟深津鞠躬道谢,“我听赤木前辈他们讲了,多亏了有你在。”

“花道的事他们也一直在帮忙,你来了他们才走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所以别这么客气咧。”深津一方面觉得挺不好意思,另一方面觉得这么有礼貌的流川枫看起来有点儿可怕。

“花道?”泽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跳起来时差点儿打翻了咖啡,“花道到底是谁啊?”

深津一副看傻瓜的样子看着泽北:“你也认识的啊,就是高中时跟流川同队的那个十号,红头发的那个。”

“花道,樱木,红头发,十号,樱木,花道?”泽北歪了歪头,努力地把脑海中这几个形象重叠在一起好拼凑出自己能理解的形状。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流川枫把泽北扔一边儿让他继续做拼图不理他。

“现在不生气了吧?”深津默契地跟流川枫一样不理会仍在思考的泽北,冲他眨眨眼,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几乎是笑眯眯地看着流川枫,“那年全国大赛让花道吃了不少苦害你生气担心了咧,所以会好好照顾他的。”

“其实那时的事也不能怪前辈。”流川枫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

深津摆摆手:“都过去咧,现在花道是我的队员,所以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咧,不过你们回程的飞机是几点来着,是不是该出发了?”

流川枫点点头:“不过我还得去打一个电话,稍后就来。”这话算是对泽北说的,泽北没理人,流川枫也就自顾自去找电话了。

 

家里的电话被接起来得很快,妈妈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线那一端说“你好这是里流川家。”

“妈妈,是我。”

“小枫?”妈妈的声音有点儿着急,“你到哪里去了,我给你公寓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本来想在日本时间一到一号就跟你说生日快乐来着。”

“我在仙台。”

“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到的,待会儿马上就回去。”

“是出了什么事吗?”

“樱木他住院了。”

“怎么了?严不严重,我和爸爸立刻就过来。”

“不用了,阑尾炎,已经动了手术。不过有事情需要爸爸妈妈帮忙一下。”

“你说。”

“可以把樱木的家庭联络方式写成我们家吗?”流川枫听赤木说了昨晚要动手术前签字的事,“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大人签字的,爸爸妈妈可以帮忙吗?”

“当然可以!”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要我说你至今没有把他带回家来才是天下奇闻,都说你是什么进攻之鬼,我看你也名不符实,”

“妈妈我要挂了,快赶不上飞机了。”

流川枫付了电话费,走回大厅时发现泽北还处于宕机的状态,于是疑惑地看了深津一眼,深津没说话,流川枫觉得自己或许因为坐太久飞机出现幻觉了,总觉得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严肃面孔下似乎隐隐泛着红光。

“这个需要麻烦你一下。”流川枫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笔记本写下家里的电话和自己在美国公寓的电话递给深津,“樱木的家庭联络人麻烦请改成这个号码,另外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打我的电话。”

“好的咧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

“这个家伙也拜托你了。”深津拽了泽北一把,把他往流川枫身边推,“走咧,要赶不上飞机咧。”

坐上了去机场的班车后,泽北还是一副开机不成功的样子,流川枫想着深津的嘱托,秉承着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原则他只能摇了摇宕机的家伙:“你到底怎么了,还没把名字跟人对上号?”

“不是啦,”泽北一脸苦恼,“你让我问,我问了,但是没明白答案。”

“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可以把樱木叫花道,甚至以前的队友,他也叫美纪男、阿聪、阿稔,就是不叫我荣治。”

“他怎么说。”

“他说因为会不好意思,这叫什么话嘛。”泽北分忿忿不平。

流川枫叹了一口气,扭头看车窗外,阳光下的白雪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说你是大白痴的意思。”

Chapter 20: 樱花盛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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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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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北和流川枫在地球的那一边落地后给深津的手机打电话报平安,正好听到背景音里樱木花道在又哭又闹。

“那个十号在嚎什么?”泽北忍不住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些,正好让走过来的流川枫能听得更清楚了。

“这下真的哄不好咧!”深津这话似乎不是对着泽北说的,因为手机那边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摘,我把那棵树砍了给你搬到病房里来!冤家啊冤家!”

流川枫听出了那是三井的声音。

“不要冲动咧,会被罚款咧。”深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乎,像是追着什么人在跑。

“深津哥?”

“不好了,花道又哭咧。”深津那边吵吵嚷嚷,樱木花道哭闹的声音,赤木结结巴巴哄人的声音,三井想要挣脱深津声称被罚破产也要去偷花的声音。

“他哭什么嘛,该哭的明明是我!”

“不知道咧。”深津一边拉扯三井一边说,“醒了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摸了一朵山茶花出来就开始哭咧,哄也哄不好,说花都蔫了。三井要去给他把整棵树偷来,不得了咧。”

电话被挂断,寂静在流川枫位于校外的小公寓里蔓延。

“山茶花?”泽北扭头看好心给他抱来被子的流川枫。

他们回到罗利机场时,已经过了2号的零点,这时间学校自然是回不去了。就在泽北以为自己要路宿街头时,一贯冷心肠的流川枫竟然主动邀请他前往自己校外的公寓凑活一晚。泽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或许,可能,大概,应该,是被坑了。

等到再一次通话泽北跟深津说湘北的人都狡猾得很觉得自己被坑了时,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深津哥?”

“原来坐飞机回来见我是被坑了咧,泽北是这么想的咧。”

“啊?”

“挂电话了咧,哄不好了咧。”

泽北坐在球队训练场边儿的凳子上,耳朵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抬头一脸委屈地盯着一旁的流川枫。

球馆外雪花飘落,说话的时候嘴里会喷出白白的气,像是说出的那些字的形状。

“哄不好咧。”流川枫摊摊手学着深津的口癖,喷出的白气幻化成笑嘻嘻的样子。

 

那一年的冬天明明就很冷,可是樱木花道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冬日想起来这个冬天时,在他和流川枫开着暖气温暖的家里跟瞌睡狐狸说,他在肚子上被划了一刀的那一年,度过了人生当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也就是说没我在你身边,反而是什么最温暖的冬天?”窝在沙发上的流川枫听到这话顿时清醒了,坐起来拉住站着的人坐到了自己身上,杀气腾腾地拱进红头发爱人的怀里紧紧搂着他。

“谁说你没在的,”樱木花道搂住狐狸脑袋让他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拿脸蛋儿磨蹭他像海藻一样蓬松柔软的黑头发,“不是有你给我的山茶花吗?"

 

那时候三井最终还是在深津和赤木的共同阻止下放弃了伐树盗花的荒唐念头,几个人踩着化雪后的泥泞去树下捡了一堆掉落的白色山茶花回来。

纯白的花朵放在床头柜上,深津在赤木和三井嫌弃的目光注视下把它们摆成了一个心形。等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微微躬身以一个标准的礼仪小姐的动作邀请樱木花道看时,红头发男孩子眼泪不仅没有止住,反而像水龙头似的哗啦啦越流越凶了。

深津歪歪头说:“不应该啊。”然后就被赤木和三井捂着嘴给拖了出去。

那些山茶花一直被放在床头柜上,圆润饱满的花瓣上沾染着的雪花融化后变成眼泪一样的小小水珠,水珠在空调和大家的热气中慢慢蒸发掉。被摘下的花朵渐渐萎缩,被爱护的孩子则渐渐长出血肉开始康复。

赤木和三井在樱木花道故态萌发开始讨嫌后确定他的病情和心情已经稳定,在各赏了他一记铁拳嘱咐他不许胡闹要听医生和深津的话后,终于在拖延数日后离开了仙台。雪花依旧时不时地造访,等到樱木花道恋恋不舍地把完全枯萎的山茶花给丢掉,抱着他的狐狸叫嚣着天才又复活了出院那天,原本以为会是个好天气,不过中午一过,短暂离开的雪花又乘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卷土重来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樱木花道频频回头看那株缀满了白色花朵的山茶花树。深津让他等一等,把行李放在干净的路沿台阶上,在医院警卫大叔警惕的目光中小跑几步去树下挑挑拣拣了一朵品相最好的落花。

“给你,树上掉下来的咧。”深津把花朵递给樱木花道的时候眼睛却瞄着一旁的警卫大叔,警卫大叔的鼻翼动了动,似乎是喷出一股气,扭头走开了。

“我又不喜欢山茶花。”樱木花道接过花朵,小心翼翼地拢在手心里,轻声嘟囔,“我只喜欢那一朵而已。”

“不要矫情咧。”深津重新拿上行李朝医院大门外努努嘴,“车都来咧。”

樱木花道循着深津的目光看过去,一辆小轿车正打着转向灯缓缓靠边。

“学校那边同意了,错过的期末考试等新学期开学再安排,所以你就可以直接回神奈川过寒假了。”深津提着行李走在前面,“你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最好不要在假期去跟人家挤大巴车和新干线咧,所以就给你家里打了电话商量。”

家里?

樱木花道眨眨眼很困惑,进入大学后他自认为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再麻烦任何人,于是在所有需要留下家庭联络方式的地方填写的都是家里那个不会有人接起来的座机电话。

莫不是正好洋平他们去帮他看看屋子接了电话?

正这么想着,那辆汽车的后门被打开,洋平从车里钻了出来。

“哇,洋平!”樱木花道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像只高兴的大老虎扑了过去,凑近了又赶紧刹车,猛拍洋平的肩膀,“你特地来接我吗,你们家买新车了么?”说着探头去看那辆陌生的车子。

“不是,是,”洋平的话没说完,汽车前排的流川家父母就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流川父母迎上来跟深津打招呼,流川爸爸把樱木花道的行李从他手里接过来,妈妈拍拍樱木花道的手臂拉他站到身边,笑盈盈地跟深津道谢,说多亏了深津同学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花道这孩子承蒙你照顾了。

深津一副大人的模样跟流川家的父母寒暄,这让樱木花道觉得自己像个跟着大人出门的小孩,大人遇上了熟人聊天聊个不停,无聊的小孩子就想拉着大人赶紧回家。他正尴尬着,折返回车里洋平拿着毛线帽子和围巾过来了。

“我在你衣柜里随便拿的,这么冷的天赶紧戴上别感冒了。”

樱木花道看洋平手里的帽子和围巾,流川父母也跟着看,东西分明都是流川枫的。

跟深津道别时,樱木花道已经知道了是流川枫把他的家庭联络方式改了,坐上汽车后排座后几乎把整张脸都藏进了帽子和围巾的掩护中,并暗暗下定决心等那只狐狸再到自己家来的时候一定要把他的破烂儿都扔他的狐狸脑袋上。

下雪把仙台回神奈川的路程拉得很长,车内开着空调,呼呼的暖风把人的脸蛋儿吹得红红的。后排座被放了几个大大的显然并不属于车内的枕头,好让做了手术还在恢复期的人能坐得舒服。樱木花道抱着的那只柔软又硕大的狐狸,在这一堆枕头中倒显得有点儿拥挤了。

流川妈妈在注意到这个大狐狸的时候就眼睛一亮连连称赞说好可爱好可爱,把樱木花道的脸说得红红的,当下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一定要写信告诉那只狐狸,看吧连妈妈都说狐狸可爱就你嫌弃它丑。

流川妈妈温柔的说话声听起来随时都带着笑意,几乎没有让车内冷场过,有时候扭过头看后排座的两个孩子,多数时候微微侧身看着身边专心开车的丈夫。樱木花道会在妈妈看他时害羞地低下头,但是又会在她眼睛里盛着盈盈笑意看着爸爸时挪不开目光看他们。

到了樱木花道家门口时冬天的夜晚已经要来临了,妈妈下了车小心地搀扶樱木花道下车,洋平就帮着流川爸爸搬行李。汽车的声音惊动了亮着灯的屋子里的人,樱木军团剩余成员从樱木花道的家里一拥而出扑了过来。

跟孩子们道别后,流川妈妈系上安全带对着后视镜跟孩子们挥手,还是觉得很不放心:“我们应该把花道那孩子接回家照顾的,做了手术的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在家呢,太让人担心了。”

“小枫不是再三嘱咐过了不要吓到那孩子吗?再说他的朋友们都在,看起来都是可靠的好孩子。”爸爸挂上档车子开始移动,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孩子们,那个有着一头红发的孩子格外地耀眼,“那孩子家里没有大人,得让他慢慢接受慢慢适应,刚刚不是把电话留给他了么。”

“就是知道小枫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会听他的啊,”妈妈撇撇嘴,“我只是心疼那孩子。”妈妈看向后视镜,那团红色还在原地目送着他们,“但是我有预感,我会心想事成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占卜了么?”

“孩子的爸你好像不是很积极?”流川妈妈有点儿不满。

“也不能算不积极吧。”爸爸腾出一只手拍拍妻子的手背安抚她,“只是这种事我想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流川家的家伙果然都靠不住,还是花道那孩子可爱。”

“喂喂喂,流川女士,你也是流川家的家伙啊。再说了,流川女士若是心想事成,大家都是流川家的家伙,没差别的嘛。”

“这话我倒是爱听,那今天流川女士就请流川先生在外面吃顿好的吧。”

 

“进去吧,雪还在下着,可不要感冒了。”流川家的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洋平把行李扔给了等等们,扶着樱木花道的手臂进屋。

暖炉桌已经摆了出来,从被子缝隙漏出来的热气让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等等们笨手笨脚竟也弄出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

“从远处回家来当然得有热饭热菜吃才行。”

“而且我们保证不会毒死人。”

“并且也没有炸毁厨房。”

“混蛋啊。”樱木花道瞄了一眼一片混乱的厨房,一边小心坐下一边冲等等们挥舞拳头,“那种样子和炸了有什么区别!”

樱木花道的声音很大,吓了等等们一跳,本来以为会挨上一记久违的头锤,纷纷躲开后却迟迟不见樱木花道有动静,再小心看他时发现他正撅着嘴巴扒拉着饭菜,脸蛋儿眼睛都红红的。

“花道你该不是被我们给感动到要落泪了吧?”等等们围过来,上蹿下跳地看热闹,终于还是被天才逮住机会一一头锤了。

三个人额头冒着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敢对樱木花道动手只好都对那只大狐狸上手,揪耳朵的揪耳朵,扯尾巴的扯尾巴,埋怨狡猾的狐狸把纯洁的花道教得狡猾了。

洋平来解围说你们别惹他了,花道今天坐了四个多钟头车呢好累的。

樱木花道愤愤地捶了狐狸脸一拳:“都怪这只多事的狐狸,今天要不是有洋平你在,这几个钟头我都不知道怎么过。”

“那花道你以为为什么我会跟流川家的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你的?”洋平把腿缩进暖炉桌里,拿过了等等们剥好的桔子分了一半递给樱木花道,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个白痴会不好意思的。”流川枫拜托洋平跟他父母一起去接樱木花道时是这样说的。

“要不怎么说是只多事的狐狸呢。”樱木花道没有接洋平递给他的桔子,双手抱起了狐狸。

随后樱木军团陪着樱木花道吃完了晚饭,并且在他的指挥下打扫干净了厨房,就在商量着怎么分配睡觉位置时,被樱木花道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你们几个不孝子,明明都在外地读书,胖子你更是跟着剧团到处跑,好不容易寒假才回家,不待在家里却在外面留宿像话吗?”樱木花道把几个人撵出去的时候气哼哼地说。

“花道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天才我什么时候一个人有问题了?”

“他不想让你一个人,”洋平微微仰头看着樱木花道说,“他很在乎你,你明白吧。”

樱木花道说“哼”,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温暖又干净,是樱木花道喜欢并且熟悉的感觉。应该是等等们一早上就过来打扫过,也提前通了风,久不住人的屋子一点儿霉味儿也没有,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他把从学校带回家的球赛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然后抱起狐狸缩进了暖炉桌。电话机被挪到了暖炉桌背后,所以当它“叮铃铃”地响起来的时候,樱木花道一转身就接了起来。

“怎么接得这么快?”

“天才动作当然快。”

“白痴,我又不会挂,你着什么急?不会慢慢走过来接吗?你伤口还没拆线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混蛋啊流川枫!”樱木花道突然被一通指责顿时火冒三丈,“你有毛病啊,打这么贵的电话就为了骂人?”

“不然呢?那你不要做让人骂的蠢事啊!”

“电话线可以延长,电话机可以换位置放在身边我以为是人类都知道的常识。哦不,你又不是人类只是一只狐狸罢了。”樱木花道觉得拿捏住了流川枫的错处洋洋得意。

“那你穿袜子了吗?”

该死,最擅长进攻的小前锋一刻也没有犹豫抄走了大前锋手里的球。

樱木花道动了动光脚丫子心虚地小声说:“穿了。”

“说谎。”

“死狐狸,”樱木花道盘起腿,用空着的一只手摸摸自己温暖的脚丫子,“天才的脚暖和着呢。”

“暖炉桌开着吗?”

“嗯。”樱木花道晃着脚丫子说,“狐狸那边没有暖炉桌吧,真可怜。”

“对,都快冻僵了。”

“那天才把这边的热风吹给你,”樱木花道说罢对着话筒“呼呼”地吹气,“怎么样,感受到天才传送过来的热气了么?”

“嗯,好多了。”流川枫回答得一本正经。

樱木花道扭头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时钟,流川枫那个显示着早上七点多。

“晨练回来了么?”

“嗯。”

“那边天气怎么样?”

“很冷,今天没有下雪。”

“吃早餐了么?”

“马上就吃。你呢,晚餐吃的什么?”

“呆瓜三人组做的饭啦,”樱木花道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差点儿把厨房给炸了才做出来的,天才勉为其难吃了,希望不会被毒死。你早餐吃什么?”

“三明治,燕麦片,还有营养剂。”说到最后一样东西时,流川枫的怨念跨越半个地球精准地传送到了樱木花道的耳朵里。

“营养剂?是你们球队给你配的狐狸饲料吗?”樱木花道看着电视机屏幕上那个在球场上飞奔的黑头发身影问他,“喂,流川枫,你现在多高多重?”

“最近测的是193,体重82。”

“太瘦了啊混蛋,没有天才在你连饭都吃不饱了吗?怎么这么轻?”

比赛录像里的流川枫这时正好被一个小山一样的球员撞了一下,差点儿就给撞飞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喝那种泥巴一样的营养剂,队医说了我应该还有两到三厘米的长高空间,所以现在需要锻炼和营养相结合。”

“那天才也还会长高的,你不管怎么长都长不过天才。对了,你怎么不问我多高多重了?”

“看到了,目测比我高一点儿,体重的话摸了一下也比我有肉。”

“狡猾的狐狸,趁天才不清醒乱摸我?”

“那下次你清醒的时候重新摸过。”

“喂,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这个也重要,不过更重要的是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宰了你。”

“嘁,孱弱的狐狸可没资格讲我,”樱木花道有点儿心虚,嘴上却不服软,“自己多吃点儿狐狸饲料多长点儿肉吧,瞧瞧你在场上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丑死了。”

“你在看我的比赛录像?”流川枫听到了背景音里有球赛的声音。

“才没有。”樱木花道大声否认,“谁,谁会看一只狐狸打球的。”

流川枫不说话,但笑意顺着电话线,从电话听筒的小孔里溢出来,像柔软的狐狸毛,挠得樱木花道的耳朵又红又烫。

“你不是去晨练了么,还不赶紧去洗澡,想感冒吗笨蛋狐狸!”樱木花道把电话听筒从耳朵边移开了一点点儿。

“好。”流川枫说,“去睡觉,有什么不舒服需要人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

“不要你瞎操心。”

“本来存了钱准备买手机的,可是这次花光了。我另外存了一笔钱但是有其它用途不能动,手机的话就得再等等了。”

“你在炫耀你很有钱吗?”

“看到泽北有手机随时都能给深津打电话,很羡慕。”

“哈?”樱木花道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会羡慕那个小和尚跟深津队长打电话?你什么时候跟深津队长混得这么熟的?”

流川枫叹了一口气。

“你在叹什么气啊死狐狸!”

“睡觉吧白痴,记得把这次大学联赛的录像带寄过来。”

挂了电话后流川枫想,就樱木花道和泽北两个都是笨蛋这一点来说,自己确实也可以跟深津有共同话题可聊。

樱木花道挂了电话,虽然早就能背下来,但还是把记着流川枫家电话的本子摊开在电话机旁边,郑重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了号码。

电话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嘟”的等待音,樱木花道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响了几次,响声中断。

“还没回家吗?”樱木花道自言自语,突然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

“您好,我,”樱木花道赶紧问好,却被对面的声音打断了。

“您好,这里是流川枫和樱木花道两个孩子家长的家,我们现在不在家,如果有事麻烦您留言,我们会在听到留言后立刻给您回电。”

樱木花道挂好了电话,关了暖炉桌的开关抱着狐狸站起来,再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被子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褥子依旧是流川枫寄过来那张。等等们分不清,枕头摆的也是流川枫那个。他缩进被窝里,小心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透过窗帘的光比平时亮一些,他想也许是因为下着雪的原因吧,不知道雪会不会停。这么想着,他掀开被子又起来走回客厅,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个布料已经泛黄的晴天娃娃,把客厅窗户打开一条缝,把晴天娃娃挂在了窗边,然后才重新钻回了被窝。

红头发的孩子睡着后做了一个梦,脸蛋儿黄黄的晴天娃娃从窗户上跳下来,脑袋上长出了红红的头发,踩着一片一片飘落的雪花,像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越爬越高。拨开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一边走一边还撕下甜甜的棉花糖放进嘴里,找到了躲在层层云朵后面睡着的太阳。

“喂,你明天要出来上班哦。”晴天娃娃叉着腰指着睡眼惺忪的太阳。

太阳扭头看他,竟然长着一张好看的狐狸脸。

“你是谁?”

“我是天才。”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天才。”

“那好吧。”太阳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棉花糖。

晴天娃娃伸手把他睫毛上的棉花糖摘下来放进嘴里:“好甜。”

“你也甜。”太阳从云朵上跳起来,一下子蹦到了晴天娃娃脸颊边上,使劲儿蹭蹭他的脸,把棉花糖都蹭到了他脸上。

樱木花道“咯咯”笑着醒过来的时候,脸颊抵着狐狸软软的脑袋,觉得整个人都沾染上了甜味儿。他抱着狐狸起来看向窗外,太阳还没上班,但雪已经停了,东边的天空隐隐有红色从云层里透出来。

“真乖。”樱木花道洗簌好后关上客厅窗户,把晴天娃娃取了下来,戴上流川枫的帽子和围巾出了门。

早上的风很大,樱木花道是逆着风走的,所以NANA很远就闻到了他的味道。

“花道!”流川妈妈牵着NANA迎了上来,嘴里喷出的白汽幻化成笑嘻嘻的模样。

“叔叔阿姨早上好。”樱木花道跟流川爸爸和妈妈鞠躬问好,NANA要扑上来,被流川妈妈拉住了。

“不可以哦NANA,花道哥哥做了手术不能扑他哦。”

“流川枫说NANA不算亲人的狗,但是它好像挺喜欢我。”樱木花道蹲下来双手捧着NANA的头揉了揉,然后抬头看流川爸爸妈妈,脸蛋儿红红的,“所以放假的时候,我可以帮忙遛狗的。”

流川妈妈的视线落在红头发男孩的身上,在他身后出现了一片橘红色的霞光,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好像是呢。”流川爸爸拍拍NANA的头,“它好像特别喜欢花道你呢。”

“我好像一直挺招动物喜欢的。”樱木花道的脸颊微微泛红,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盖边缘微微变形,“小时候有一次去爬山,为了救一只要被杀的狗还弄翻了手指甲,那只狗像知道我在救它,不吵也不闹。”

流川家的父母对视一眼,再齐齐看向樱木花道。

“怎,怎么了吗?”樱木花道紧张到结巴起来。

“没事没事,”流川妈妈笑盈盈地看着樱木花道再看看丈夫,“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樱木花道扭头看太阳,头顶着甜甜的棉花糖从云朵里冒出头来。

 

这一年的四月中旬,樱花再次盛开的时候,流川枫收到了两封邮件。

一封来自地球另一边,里面有一张相片,时间是三月底,樱木军团和流川家的父母在一个家庭餐厅为樱木花道在开学前提前庆祝生日。照片上的大白痴被父母和朋友围在中间,头带着一顶好笑的装饰着星星的丑帽子,看着面前的生日蛋糕,脸颊红红的满眼笑意,毛茸茸的狐狸被天才搂在怀里。

另一封来自他所在的学校附近,那所同样以篮球闻名的对头学校。里面有厚厚一叠资料,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组成了一个闪着光的未来,照耀着地球那一边的红头发天才。

(快完结了,不出意外还剩最后一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写二十一章,11+10,没想到竟然真的快完成了,先给自己鼓鼓掌。)

Chapter 21: 你总会有一只自己的狐狸的

Summary:

岁岁常相见

Chapter Text

樱木花道去美国的大学参加试训的行程定下来临出发前,跟流川枫吵了一架。

起因是流川枫让樱木花道在选航班座位时一定要选过道的,而樱木花道坚持要选靠窗的。

“这趟航班要飞十六个钟头,可是落地后的时间相当于只过了两个钟头,等于说有十四个钟头被偷走了好神奇的,我一定要亲眼看个明白。”

“地理课没讲过时差是怎么回事吗?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想像力,你那么大的个子,被挤在窗边十几个钟头会难受死。”

“不要你管,我就要坐在窗边。”

“我可不想在机场接到一个瘸腿的白痴。”

“那你可以不要来接我!”

樱木花道挂断电话后,关上了家里的燃气关开、水闸和电闸,轻轻带上了门。

当他缩着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机舱外一个白天过去又迎来一个白天时,泽北在罗利机场等待飞纽约的航班,遇到了跟自己等同一班飞机的流川枫。

“去看选秀。”流川枫在泽北问他去纽约干什么的时候这么回答他。

听到答案的泽北顿时感动到几乎流泪:“我向你道歉,流川,你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相反的,你是我遇见的第二可爱第二温暖的人,仅次于我深津哥。”

见流川枫面无表情不搭理他,泽北觉出点儿不对:“你不是专门去看我选秀?”

“啊,你要参加选秀啊。”流川枫的语气做作得很,阴阳怪气得连单纯的泽北都听出来了。

“你就是羡慕我又不好意思说吧。”泽北得意得摇头晃脑起来,“放心吧,我不会嘲笑你的,你想看选秀早跟我说啊,说不定我还可以想办法给你捞个好位置。谁让我上个赛季一不小心拿了个FMVP,又一不小心被好多家球队邀请试训,又一不小心成了选秀大热门呢?”

“嘁。”流川枫扭过头不去看得意的泽北,“我们会做得比你更好,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我们?”

“樱木,我和樱木。”

“啊,那个十号。”泽北在流川枫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来美国了吗?”

“暑假过来参加学校的试训,下个学期就会过来留学。”

“哪个学校?”

流川枫报出了跟他们学校相距不过十多英里那所宿敌名校的名字。

“天哪,那岂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泽北圆圆的眼睛闪着光,往后一躺靠在金属椅背上,“好羡慕啊,深津哥要是也来美国就好了。”

流川枫听樱木花道说过,深津已经签约了国内联赛排名第一的球队,即将展开自己的职业生涯。

“都在打球,也不算是分开。”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泽北现在觉得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了,得意洋洋的人变成了流川枫,于是学着他“嘁”了一声。

两个钟头后,飞机降落在纽约。泽北被已经先一步到达的父母接走,流川枫则留下来等待樱木花道的飞机降落。他第一次坐长途飞机是高二那年到美国来办理留学手续,那时他跟樱木花道一样坐在窗边的位置,不过那个位置只是办理值机时随机安排的。经济舱的座位对他来说很不友好,坐不直也躺不下,如他一般嗜睡也无法在那样的位置上睡得安稳。他想跟大白痴说,那十几个小时真的很难受,我已经替你试过了,你就不要再吃这份苦了。

可是流川枫知道,樱木花道那个白痴这时候一定蜷缩在窗边的位置上,伸不直背也撑不开腿正难受着。于是他开始回忆,那难熬的十几个小时里,那扇小小的椭圆形的窗户外面有些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了,窗外是如同翻涌着浪花的大海一样的白色云朵,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明亮光线,是跟手表上的故乡时间完全没有关系的日升日落。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离开了。离开了那片由八百万神明守护着的土地,离开了春季灿烂如云霞一般的樱花,离开了秋季艳丽如朝阳一般的枫叶。

所以,那有什么好看的大白痴。

流川枫靠着机场大厅的柱子,虽然樱木花道的航班到达时间还早,他却不肯移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那条宽阔的走廊,那条再过不久樱木花道就会出现的走廊。

终于,载着樱木花道的航班到达的广播响起来。

樱木花道是跑着出来的,手里攥着过海关时拿出来办手续后舍不得耽搁时间放回包里的护照,除了双肩包之外,肩膀上还挎着一个有点儿瘪的行李袋,随着他有点儿变形的跑步姿势一晃一晃的。

流川枫看着白色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了通道顶部明晃晃的灯光,如同在人脚下绘出一条璀璨的星河。飞奔而来的人脚步匆匆,踏碎了一地星光,那些光点飞溅起来,幻化成烟花绽放时的火星和在夏夜照亮天际的流萤,最终汇成一条铺满了樱花花瓣和红枫树叶的闪闪发亮的河流。它们围绕在红头发男孩子的身边,映照出每一个五点响起闹钟的清晨、每一个训练完后晚归的深夜,再照亮了他踏上飞跃云端的巨大飞鸟的路途,照着他独自走过的春夏秋冬、跨过深不可测的海洋,最后把被偷走的时间统统聚拢起来踩在脚下,化成一条坚实的道路。

“流川枫!”

樱木花道远远看到了流川枫,冲着他大力地挥手冲到他面前,热气腾腾地大笑,像一树樱花,像一树枫叶,像一个太阳。

“等你好久了,白痴。”流川枫用力抱住了樱木花道。

“唔。”樱木花道皱着眉头挣扎却发现自己挣不开,于是用空着的一只手在流川枫背上上上下下地摸了起来。

“喂,大白痴你干什么?”流川枫被摸得发痒,扭来扭去却躲不开。

“你好像壮了一大圈。”樱木花道趁着流川枫躲闪终于挣开了他,拉开一点点儿距离后,一只手捏着他的肩膀仔细看,不满地撅起了嘴,“你说的那个泥巴一样的狐狸饲料这么管用?实在太狡猾了,分天才一点儿吧。”

“那是队医根据每个人的体质专门配的,等你进了球队也会有的。”流川枫把行李袋从樱木花道手里接过来,把他的护照也拿过来揣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牵起了他的手,“而且也不是光吃那个就能长肉的,等回了北卡带你去见识这边的健身房。”

“咦,了不起了不起。”樱木花道摇头晃脑地做着怪相。

流川枫歪歪头斜眼看他说:“大白痴不要逼我在这里亲你。”

“哈?”樱木花道赶紧用手背挡住嘴,“流川枫你给我收敛一点儿。”

“到底是谁不收敛?”

“你还倒打一耙了?”樱木花道眉毛眼睛鼻子挤到一起表达着不满。

“这是这种表情,”流川枫伸手拿手指点了点樱木花道因为跑得急微微出汗的鼻子尖儿,“丑死了,但是想亲。”

“够了吧你流川枫,你不要仗着这里没人能听懂你讲话就胡言乱语。”樱木花道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在看他们才稍稍放心。

“本来就是讲给你一个人听的。”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往外走,“走了,先带你去吃饭,快要赶不上了选秀了。”

“啊,对,选秀!”樱木花道来了兴致急急往前走,坐僵硬了的腿不大听使唤,踩空一步往前蹿了一下。

流川枫把他拉住,紧紧攥着他的手埋怨说:“让你不要坐窗边的,这十几个钟头,骨头都挤僵硬了是吧。”

“你懂什么。”

“跟你说过了机舱外面什么也没有,不过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走越远。”

樱木花道由流川枫拉着慢慢走过玻璃穹顶的机场大厅,人群在他们身边走过,像不停往前流淌的河流。而他们,像两块依偎在一起的石头,任流水匆匆而过,坚定不移地靠在一起。

“谁说外面什么都没有的,没有想象力的笨狐狸。”樱木花道调整自己的脚步,流川枫迈出左脚他也迈出左脚,流川枫迈出右脚他也迈出右脚,“你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四个小时吧流川枫,我想亲眼看着这十四个小时消失,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慢慢地消失。你看到的是你越走越远,我看到的是我越走越近。”他抬起头,直视着流川枫的眼睛。

流川枫歪头看脸颊红红的天才。

“不许说这是什么没用的想象力!”樱木花道学着流川枫的样子也歪头看他。

“现在不会了,”流川枫想这个叫樱木花道的家伙果然是个天才,“很有用。”

“好肉麻。”樱木花道嘻嘻笑,夸张地抖抖肩膀。

“先去吃饭。”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出了机场坐上出租车,熟练地跟司机报出了目的地。到了餐厅,樱木花道乖乖地坐在位置上,看着流川枫对着菜单指指点点跟侍者交谈,中间时不时问问他口味之类的问题,他难得地露出点儿局促神态,轻轻晃着脚尖儿说随便流川枫你看着办就行。

“白痴,在害羞什么?”侍者离开后,流川枫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樱木花道的脚,“能听懂吗?”

“才,才没有害羞。”樱木花道回踢了流川枫一脚,“少瞧不起天才,天才英语好着呢。你说猪排要配胡椒酱,还要面包和酸黄瓜,我都听懂了。”

“干得不错,”流川枫用脚尖儿碰碰樱木花道的脚尖儿,“不过不懂也没关系,以后跟着我就好。”

“嘁,谁要跟着你这只狐狸。”樱木花道用脚尖儿轻轻地回踢流川枫,一只手托着脸颊,歪着头看玻璃窗外的街道。

这天的天气很好,下午五点多的阳光褪去了几分炙热后变得柔和了许多。餐厅的玻璃窗很大,窗台上摆着一排樱木花道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鲜艳的花挡住了小半截窗户玻璃。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汽车和建筑物穿过颜色鲜艳的花朵间隙,再透过玻璃,落进了樱木花道的眼里。

“流川枫你看,”樱木花道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干净的玻璃外清晰的街道,“像不像我们好久以前等头班车那个便利店,那个时候你说不真实的东西就不要费心去管,现在你看,外面是真实的吗?”

流川枫说“嗯”,顺着樱木花道所指看过去,陌生的、宽阔的、洒满了阳光的道路,掩映在窗台上那一排盛开的花后面。是真实的,如同眼前头发红红脸颊红红的人一样,都是真实的。

“像做梦一样。”樱木花道直到被带进了巴克莱中心,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人声鼎沸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瑰丽的梦境奏乐,“电视里的画面穿透屏幕了的感觉。”

“才不是他们穿透了电视屏幕,”流川枫在听清了樱木花道的喃喃自语后撞了撞他的肩膀,“是你这个白痴用力地跑过来了。”

樱木花道眨眨眼说:“流川枫我觉得你好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好话啊?”

“是说你笨。”

“天才不会上当的,你明明就是在讲天才的好话,”樱木花道欢喜得眯起了眼睛,“看在你如此崇拜天才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不过怎么还没选到小和尚啊,这是第几个了?”

随着主持报出一个名字,场内响起一阵欢呼声,被叫到名字的幸运儿从内场的等候席站起来。

“这是第八。”流川枫凑近樱木花道的耳朵边跟他说话。

樱木花道哆嗦了一下,目光看向内场的泽北,进场的时候他跟流川枫就去跟泽北和他父母教练打了招呼,泽北热情地邀请他们坐到内场时被流川枫给拒绝了。

“没有必要,”流川枫那时候是这么说的,“明年我们也会坐在这里,”然后他指了指球场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台子,“也会走到那上面去。”

这时候主持人念出了第九个名字。

Eiji Sawakita。

“哇哦,小和尚干得漂亮!”樱木花道拉着流川枫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泽北从位置上站起来,跟激动得站起来的父母和教练一一拥抱,回头冲流川枫和樱木花道挥手,然后抚平西装下摆,迈步踏进球场,踏进未来。

“流川枫,”樱木花道拽着流川枫的手没放开使劲儿地摇了摇,“我们也会站上去的对吧?对吧?”

“嗯。”流川枫点头,用力握紧了樱木花道的手。

也许是球馆的气氛太热烈,也许是天气太热,总之,直到他们乘坐的航班在当天午夜降落在罗利机场时,流川枫才发现了樱木花道有点儿不对劲。

“是水土不服引起的发烧,吃点药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

流川枫去纽约时把车停在罗利机场,下了飞机后开着车把樱木花道从机场直接拉去了医院,深夜看急诊一番折腾,在得到医生的保证后终于才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啊?”拿了药返回车上时,樱木花道系好安全带,在流川枫发动车子之前就赶紧双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明明是坐你的车的我该紧张的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啊,到底有没有驾照啊?”

“吵死了。”流川枫伸手捏住了樱木花道的嘴巴,“忘了上次发烧结果是阑尾炎了么?”

樱木花道“唔唔”叫着挣脱开,想还手时流川枫却发动了车子,他只得赶紧重新抓牢了把手。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顺着盘旋而上的车道慢慢向上爬升,有好几个拐弯樱木花道都以为车子会撞上墙壁。可是这辆看起来笨重有余灵巧不足的大车子在流川枫的操控下,竟然灵活地像一尾小鱼。他们乘着这尾小鱼,游刃有余地游过弯弯曲曲的水道,在为了减速而特意垫高略显陡峭的车库出口轻轻一跃,跳脱出了曲折和黑暗。灯火辉煌的大马路在眼前铺展开,像一条巨大的河流,盈盈月光倾泻其上,连接着远处璀璨的星空,只需要再往前一步,只需要一步,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满天星辰。

开上主干道后车速很快,樱木花道把车窗放下来一点儿,风灌进来的声音很大于是他又关上。

“很闷吗?”流川枫怕把本来就发着烧的樱木花道给吹得更严重了,所以空调开得很小,这时候看他开窗于是把空调开大了一点,“冷就说。”

樱木花道这次没有顶嘴,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一路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流川枫开车。

路程不长,半个小时不到,车子就停到了流川枫公寓楼下面。

“这几天就先将就住这边。”流川枫停好了车,拿上樱木花道的行李带他上楼。

“嘁,”樱木花道跟在流川枫后面做怪相,“是你盛情邀请我,我才勉为其难住进你的臭狐狸窝的,可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哦。”

樱木花道话是这么说,却也没真的认为流川枫的狐狸窝能糟糕成什么样子,所以当流川枫打开门按亮了灯,一个如同案发现场的屋子呈现在眼前时,樱木花道只想掐死流川枫。

“流川枫你在美国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白痴。”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避开一堆杂物走进房间,“搬家搬了一半,还没收拾好。”

“你要搬家?”樱木花道打量着屋子,乱糟糟一片像遭了贼。

“这里太小了,两个人住不下。”流川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把沙发上的纸箱子推到一边拉樱木花道坐下把水杯塞他手里,“喝水。”

“谁说要跟你一起住了,不要自作主张啊。”樱木花道接过水乖乖地喝了,气哼哼地瞪着流川枫。

“当然要一起住,”流川枫把空水杯拿过来站起来揉揉樱木花道短短的发茬,“太晚了,去洗澡,幸好让你提前过来了,距离试训还有两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樱木花道摸摸有点儿烫的额头说“哦”,然后听话地去洗了澡。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听到微波炉完成工作的提示音,流川枫戴着手套把一个小碗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生病的人得吃茶碗蒸才行,”流川枫招呼樱木花道进卧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放好了水和药,“把头发擦干,把这些吃掉。”说完就自己洗澡去了,等他出来时发现樱木花道没有去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干什么?”

“给你吹头发。”

流川枫把搭在头上的毛巾一扔,立刻转身去翻出了电吹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樱木花道脚边盘腿坐下,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样。

“我又不会跑。”樱木花道敲敲流川枫的脑袋,打开了吹风机。热乎乎的风吹出来,流川枫舒服地靠在了他的膝盖上,仿佛回到了神奈川那栋有些年头的房子里。

“睡着了吗?”吹干了头发后樱木花道动动腿摇晃了一下流川枫。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嗡”声,深夜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经过,制造出的动静被隔音效果很好的窗户玻璃过滤掉大半,透进屋子里来的声音甚至比不上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大。

流川枫的脸贴着樱木花道的大腿蹭了蹭表示自己没睡着,于是樱木花道拍拍他头说“转过来”。

“干什么?”流川枫双手撑着地板挪动屁股调转了方向,面朝着樱木花道仰起了头看他。

“吃这个。”茶碗蒸被樱木花道从卧室端了出来就放在沙发边的小桌上,放下吹风机后,他端起小碗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递到流川枫嘴边。

流川枫摇摇头:“给你做的。”

“不是给你吃的。”樱木花道把勺子塞进了流川枫嘴里。

“烧糊涂了吗?”流川枫咽下了还温温的鸡蛋羹,觉得好像有点儿老,想着下次要少蒸一分钟,然后伸手摸摸樱木花道的脸颊,明明不那么烫了。

樱木花道又舀了一勺递过来,这下子流川枫皱起眉头怎么也不肯张嘴了。

“是给那时候一个人坐飞机过来把腿给坐僵硬了,害羞得要命但是也得硬着头皮跟外国人说话,还一个人水土不服也没人做茶碗蒸的可怜狐狸吃的。”樱木花道看着流川枫,眼睛有点儿红。

“白痴。”流川枫张嘴接住勺子代替两年前从机场走出来的手足无措的男孩吃下了这一口迟来的故乡的味道,然后伸手环住了樱木花道的腰把脸贴在了他肚子上蹭了蹭,“快点儿吃掉然后去睡觉,明天退烧了的话带你去那边的家看一下。”

“家?”

“嗯。”流川枫恋恋不舍地把脸从樱木花道软软的肚皮上挪开,仰头看着他笃定地点点头,“我们的家。”

时差和水土不服让樱木花道在抵达美国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很不安稳,这时候他开始有点儿后悔没把狐狸带过来了。

“睡不着吗?”感觉到身边的人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流川枫翻了个身面对着樱木花道。

“喂,流川枫。”

“嗯。”

“你当一下我的狐狸吧。”

“嗯?”

樱木花道不等流川枫再说话,手脚并用把超大号的狐狸搂进了怀里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这样好多了。”

流川枫搂紧了樱木花道的腰,愤愤地想着等回国一定要把那只丑陋的毛绒狐狸给扔了才好。

几乎睡了一整个白天过后,樱木花道的钢铁之躯成功复活了。流川枫带着他去附近常去的餐厅吃了晚餐,然后开着车带他去了新家。

那是一栋单门独院的房子,白色主体灰色屋顶,屋前是通往马路的车道。车道两边的草坪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杂乱,带刺的蔷薇花已经过了花期,藤蔓上只有茂盛的叶子,攀在有点儿掉漆的黑色铁篱笆上,隔离开了草坪和车道。房子有一个带白色木制栏杆的门廊,大门上挂着一个有点旧的花环,应该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夕阳正好,照得整栋房子看起来暖洋洋的。

“有一次你提过存了钱不能动,就是为了租这个房子?”樱木花道指着对于两个学生来讲过于奢侈的住宅问流川枫。

流川枫打开前门,让樱木花道跟上:“这个地方在两个学校中间,是最方便的,另外,”他拉起樱木花道的手,穿过胡乱堆放着行李的客厅进入厨房,打开了后门,“还有这个。”

房子还有一个铁丝网围起来的后院,后院一角有一个破旧的篮球架。

“有个球场!”樱木花道兴奋地冲到篮球架下面,轻轻一跃拍了篮筐一下,老旧的篮球架顿时“嘎吱嘎吱”响了起来,他赶紧后退回头看流川枫,“流川枫这个快塌了。”

“已经联系工人来装新的了,”流川枫倚靠在后门边上,“等开学你过来的时候新的就装好了。”

夕阳彻底消失在了屋顶之后,独属于黄昏的朦胧感铺天盖地袭来,目之所及只有一处耀眼无比。那个惹人嫌的,惹人爱的,沉默的,聒噪的,独立的,孩子气的,叫流川枫的家伙,以厨房的暖色灯光做背景,代替了太阳映入樱木花道眼里。

两天后的试训很顺利,一切结束后流川枫开车送樱木花道去了机场。

“流川枫你把房子收拾好,要是下次我过来还是一团乱的话你就等着被我揍吧。”樱木花道在流川枫抱着他告别时揪着他的耳朵警告他,“还有,冰箱里要是还是只有鸡蛋和牛奶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流川枫放开他,把家里的钥匙递了一把给他,“走吧,我等你过来。”

樱木花道双手捧起流川枫的脸使劲儿揉了揉,转身走进了机场。

流川枫其实是先樱木花道一步得知那个消息的,从机场回到公寓后,他就接到了父母打来的电话。他看看时钟,发现并不是应该打电话的时间,于是担心出了什么事。

“我们会去机场接花道过去,”妈妈把事情都讲给流川枫听了之后说,“到时候就会告诉他,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爸爸妈妈可以转达。”

“没有,没有要说的。”流川枫说。

“这孩子。”妈妈挂断电话后显得忧心忡忡。

“这件事情得花道自己做决定。”

“做决定?”樱木花道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脑子晕晕乎乎的时候,就被拉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上。

流川家的父母开车将他直接从东京的机场拉回了神奈川,目的地却既不是流川家也不是樱木家,而是当地一家酒店。等候在酒店门口的,除了安西教练,还有一个有些眼熟的外国人。

“总而言之,就是你的比赛录像和逆天的动静态数据成功打动了球队,如果试训合格,就能直接签约开启职业生涯。”安西教练做了总结。

樱木花道在外国人开口说话时就想起他了,高二那年国青队集训时美国教练团队那个潦草小良,安西教练介绍说他现在是美国知名的球探兼经纪人。从那一年集训后他就跟安西教练建立了联系,时刻关注着樱木花道的状况。

“职业生涯?”樱木花道看看在场的几位大人,显得有些茫然,“直接进入职业联赛?不用选秀?”

“选秀只是进入NBA的其中一条途径而已。”潦草小良以一种长者注视孩童的慈爱目光看着这颗他亲自发掘的新星,“怎么样,花道,要不要提前去看一下世界?”

樱木花道看看安西教练,又看看流川父母,再低头看看握紧的拳头,然后说我要想一想。

晚上樱木花道给流川枫打了电话,他问流川枫该怎么办,流川枫说,你得自己做决定。

两天后,樱木花道再次坐上了飞美国的航班,只是目的地是距离流川枫所在的地方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一个星期后,流川枫之前陪他参加的试训有了结果,学校的录取文件寄到了神奈川樱木花道没有人的家里。再过了一个月,暑热渐渐退去,流川枫的宿敌学校收到了他们心仪的红头发球员婉拒入学的答复,两千公里外的球队在几天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新签约了一名天赋球技一流的天才亚洲球员。

新赛季的集训开始前,樱木花道获得了短暂的三天假期,当天下午他便坐了两个钟头飞机飞到了罗利机场。

走出机场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钟,然而刚入秋的日头威力却还正盛。等他凭着记忆在一个街口下车开始步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车道上没有车,家里显然没人在。草坪已经修剪过了,就连胡乱攀爬的蔷薇花藤蔓也被重新摆了造型,规规矩矩地绕在了重新上过漆的铁篱笆上。门廊被仔细打扫过了,栏杆缝隙都擦得很干净,大门上的旧花环没有了,重新挂上的是一对狐狸和猴子造型的木牌。樱木花道摸出钥匙开了门,房子已经大变样,收拾得整齐又干净。沙发一类的大件家具是从原来的公寓搬过来的,靠枕换了新的,不知道流川枫那个家伙从哪里搜罗来的,又是狐狸又是猴子的。茶几上的水杯分别印着枫叶和樱花,明明是不同的图案,却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对。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做了杂物房,另一间摆了一张大床,两个枕头,两双拖鞋。卫生间的毛巾、水杯、牙刷都是两件。他退出卫生间走进厨房,从厨房窗户看向后院,新的篮球架已经立了起来,面板刷着耀眼的红漆。他返回客厅,走到卧室想找一身换洗衣服,却在枕头边看到一身熟悉的衣裤。白色的短袖体恤衫、深绿色的长裤。他拿在手里,认出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是好几年前受伤住院时流川枫来医院留宿时穿走后一直没有还回来的那一身。

“怎么还带到美国来了,莫名其妙的狐狸。”樱木花道一边念叨一边拿着衣裤去了卫生间洗澡。

可是高中时候的衣裤现在哪里还能穿得下,体恤衫勉强能套上身,不过又小又紧感觉随时会被撑开线,裤子更是完全提不起来了。樱木花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儿得意,想着天才这几年原来长高长壮了这么多啊,真不愧是天才。算了算了,只能勉为其难穿狐狸的了,樱木花道打开卫生间的门往外走,然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流川枫如同有心灵感应一般在今天提前结束训练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只穿着一件紧身上衣的大白痴的香艳模样。

“大白痴!”

“流川枫!”

樱木花道逃进了卧室,在流川枫跟进来之时已经随手从衣柜里掏出了一条短裤套上了。

“刚刚过来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太阳雨被淋湿了,所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樱木花道扯了扯短小的上衣,扭扭捏捏地解释道,见流川枫紧紧盯着他看,便提高了音量,“这衣服是我的吧,我穿我自己的衣服有什么问题,你不要这么盯着我看,裤子算天才借你的。”

“白痴。”流川枫走到衣柜前拿了一身换洗衣服,“刚训练完就回来的,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儿带你出去吃饭。”走了卧室后又回头指着他说,“换件衣服。”

樱木花道“嘁”一声,在流川枫走进卫生间后在衣柜里翻出一件体恤换上,然后去厨房查看了冰箱。鸡蛋、牛奶、蔬菜,还有肉、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

“算你这只狐狸听话。”樱木花道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做了一个怪相,然后找到大米,取出电饭锅内胆淘米煮饭。等流川枫洗完澡出来时,他已经开始在处理鸡肉了。

“不出去吃了,我来做饭,你自己吹干头发。”樱木花道头也没回地吩咐。

流川枫听话地自己吹干了头发然后走到厨房来问他要不要帮忙,樱木花道把几个土豆和小刀递给他让他削皮,说晚餐吃咖喱饭。流川枫说“哦”,然后第一刀就削到了自己的手指。

“没用的家伙,真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樱木花道拉着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然后问他家里有没有创可贴。

“医药箱放在卧室的斗橱里。”

樱木花道气哼哼地到卧室拉开斗橱第一排抽屉,发现里面不是医药箱,关上后拉开第二排,取出医药箱后返回客厅替流川枫处理包扎好了伤口。等他一边抱怨一边把医药箱放回抽屉里时,突然灵光一闪想起第一排抽屉里的东西有些不对劲,于是再次拉开。

流川枫见樱木花道久久没从卧室出来便进来看,发现他站在拉开了的第一个抽屉前发呆。

“干什么大白痴。”流川枫走到跟前关上了放着安全套一类物件的抽屉。

樱木花道坐到床边没哼声,流川枫觉出了点儿不对劲,赶紧蹲到他跟前解释:“你都看到了是新的没用的,没有其他人,是为了跟你一起才准备的。”

樱木花道摇摇头,还是不说话。流川枫歪头看他,发现原本是该脸红的大白痴,眼睛竟然也红红的。

这个傻瓜在内疚。

流川枫立刻明白了。

“喂,大白痴,樱木。”流川枫盘腿坐在了地上,伸手拉住樱木花道的手,挠挠他的手心儿叫他的名字。

樱木花道低头看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摸摸刚刚自己给流川枫受伤的手指贴上去的创可贴:“没用的狐狸没有我可怎么活啊,可是我又把你丢在这里了。”

“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停下来等你吧?”

“那不一样。”

“那时候如果我不走留在日本继续跟你一起上学呢?”

“你要是做这么没出息的事我就揍死你。”

“所以有什么不一样,大白痴?”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樱木花道撅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白痴。”流川枫伸手揪了一把樱木花道的脸颊,“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穿成那样子勾引我的理由,用来补偿我?”

“混蛋。”樱木花道羞得头顶冒烟。

“再说了,”流川枫起身坐到了樱木花道身边,伸手抱住他把下巴垫在了他肩膀上,“你才来美国还不了解吧,NCAA的门票卖得可比NBA贵多了,而且我已经是首发了,你不过是个菜鸟,还有的熬呢。”

“你不用扯这些没用的安慰我,”樱木花道当然明白流川枫安抚他的方式,“事实上我就是做了很坏的事。“

流川枫用脑袋蹭了蹭樱木花道的耳朵说:“你说过你也会来美国,你来了我很高兴。”

“可是没有到你这里来,你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樱木花道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小,低头时嘴唇碰到了流川枫环在他身前的手臂上。

“你今天飞过来花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知道十六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我有多高兴吗大白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抓住流川枫的手臂,侧过头用脸颊贴上去,“十五岁到现在快二十岁,满打满算只有五年,我们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年多,好不甘心啊,为什么这么短啊。”

“是这样吗?”流川枫松开樱木花道,收起腿在床上跪坐好,抓着樱木花道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如果我说不是五年呢?”

“什么?”

“跑腿大赛,水泥管子,铁道口,水稻田,山泉水,梅子饭团,红蜻蜓。”流川枫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拉起樱木花道一只手,牵着他从堆放着水泥管子的工地,走到坡道顶端的铁道口,再下坡走到被晒得发烫的水稻田,山崖下清凉的泉水,直到看到夕阳下飞舞的红蜻蜓。

樱木花道的眼睛越睁越大: “狐狸,狐狸?小狐狸?”

爱知县夏日的风跨越万里吹到了北卡,红色的蜻蜓带着稻穗上的露水落在樱木花道的眼睫毛上,化成泪水滚落了下来。

“你在哭什么啊,大白痴,认识的时间突然就往前推了这么多年不应该高兴的吗?”流川枫被樱木花道吓到了,接着又记起好久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自己带着内裤去他家以为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结果挨了一记头锤,跟眼下的氛围何其相似。

于是进攻之鬼化身为闪避之鬼,躲过了气愤的樱木花道的头锤攻击。

“该死的混蛋流川枫。”樱木花道头锤攻击落了空,双手抓住对方肩膀一把把他掀翻在床上,接着用体重压了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耍我很好玩儿吗?为什么一直不说,你这只狐狸就是没长嘴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仇人,头锤得我满头血,我敢说吗?”

樱木花道立刻心虚地松开了手,但还是压着流川枫不让他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为什么后来也不说?”

“哪有必要说,”流川枫伸手要去擦樱木花道的眼泪却被他打开了手,只得继续说道:“不管从前有没有遇到过,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五岁,十五岁还是二十岁,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我以前就说过了,你这张嘴长来就是没用的!”樱木花道忿忿地捏了捏流川枫的嘴。

流川枫奋力坐起来,反推倒了樱木花道,俯下身亲吻他嘴唇。樱木花道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回吻着他,卧室里慢慢蒸腾起暧昧不明的味道。

流川枫放开被亲得有点儿喘不上气的樱木花道,红着眼睛跟樱木花道额头相抵,哑着嗓子问他:“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会停下么?”樱木花道掐了流川枫的腰一把。

流川枫把双手撑在樱木花道耳侧,撑起上半身,看着他,似乎真的在认真地思考。

樱木花道快要被气笑了:“你这只色狐狸想这么做想了很久了吧,趁着天才现在心情好愿意配合你就赶快,别在这儿装绅士,过时不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樱木花道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嘴里,流川枫像要把聒噪的红毛猴子吃下去一样凶狠地亲吻他,直到把他吻得喘不过气憋得满脸通红才放开。

“你说得对,”流川枫稍稍移开脸,俯视着身下准备接纳他的爱人,像看着一座鲜花盛开的花园,邀请他进入其中,“我是想了很久了,很久很久,所以不会停下。”他说。

樱木花道对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的记忆是破碎的,就像那时他的感觉一样。

流川枫说想看着他的脸,坚持要开着灯,他觉得很羞耻,羞耻得不停骂他“变态狐狸”,羞耻到快要死掉了。这个人有条不紊地动作着,一点一点在樱木花道身上点起火苗,让人很难相信他也是个新手。樱木花道沉浸其中,努力腾出一点儿意识不满地“哼”了一声,说死狐狸为什么这么会。流川枫抓起他一只脚踝,侧过头亲吻了一下他漂亮到不可思议也有力量到不可思议的跟腱,说不知道,看着你就什么都会了。樱木花道缩了缩腿但被人抓着动不了说“你就吹牛吧”。

流川枫露出一个坏笑:“我买了很多那种片子,看的时候想象里面就是你跟我。”

“呸,臭狐狸不要脸。”樱木花道害羞不敢看他别过了脸,立刻又被掰回来。

“看着我,”流川枫说,一只手拂过他滚烫的脸颊,“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Hana。”

“肉麻死了。”樱木花道被流川枫给逗笑了,眯起眼睛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撑起上半身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头锤,“记得我说过吧,敢这么叫我就揍你。”

流川枫轻轻地笑了一声,回了樱木花道一个深深的亲吻:“你不会的,Hana。”

“闭嘴,臭狐狸。”樱木花道有些难耐地扭了扭腰,“你还在磨蹭什么?”

流川枫感觉了一下说“我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了。”

樱木花道抿了抿嘴,从鼻子喷出一口气说:“我觉得可以了。”

“你怎么知道,菜鸟。”流川枫亲了他脸颊一下。

“我也会看那种片子的,菜鸟。”樱木花道不甘示弱。

“可是我怕伤到你。”流川枫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红红的。

“笨蛋,”樱木花道抓着流川枫的头发给了他一记头锤,有些气急败坏,“不要逼我讲出那种话来啊!”

“什么话?”坏心眼儿的狐狸停下来,从上方看着红着脸的人,“你说出来。”

“休想!”樱木花道说。

“你说,说你想要我。”

“够了,流川枫,闭嘴。”

“好吧。我认输。”僵持了一会儿之后流川枫耸耸肩,“是我想要你。”然后俯下身亲吻他无论何时都会退让都会包容的爱人。

这个亲吻结束后,樱木花道睁开眼,觉得一阵晕眩,灯光在他头顶开始摇晃,跟着摇晃的还有流川枫的脸,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做的事,他顾不上羞耻,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把这种感觉带给他的人。

他从来没看到过那个样子的流川枫,红着眼睛,白净的脸颊上沾染了红晕,写满了樱木花道从来不曾看到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情绪。那些情绪如此强烈,通过皮肤体温直接传导到了樱木花道的身上,让他跟着那情绪的起伏一起上升,一起坠落。反反复复,让他觉得自己快溺水了,明明是一只鱼,却快要溺水了。樱木花道觉得很荒谬,很不真实,急需抓住点儿什么才能确定这一切是真实的。于是他抓住了流川枫的肩膀,看到汗水顺着流川枫的发丝往下坠,落到他的眼角,让他忍不住闭起眼睛躲了一下。

“很痛吗?”流川枫停下来,双手撑在樱木花道的耳朵边问他,“痛就讲出来,我,”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说,“我会轻一点儿。”

“混蛋,我说痛难道你不应该说停下来的吗?”樱木花道皱着眉头。

“不要。”流川枫把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拉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在他手腕最容易摸到脉搏那里轻轻咬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把你骗到手,才不要停下。”

樱木花道这时候觉得哪儿哪儿都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所以说,很痛吗?”流川枫又问,松开牙齿把柔软的嘴唇覆上了他脉搏跳动的手腕。

“嗯,有一点儿。”樱木花道撒谎了,其实是很痛的,但是痛是流川枫带来的,那就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是喜欢的了。他伸手撩开流川枫低垂的发丝,湿湿的,都是汗水,他感受着他,看到了他眼里满满的心疼。于是很庆幸自己是痛的那个,无论如何自己也不想让这个人痛,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傻气,想到这些,他有些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嗯?”流川枫用脸蹭了蹭樱木花道的手,“怎么了?”

“我在想,”樱木花道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水,看向爱人的视线跟着变得湿润起来,他摩挲着那张脸说,“我好像有一只自己的狐狸了。”

流川枫扭头亲吻他的掌心,接着俯下身亲吻他的眼睛,鼻尖,嘴唇:“我一直都是你的,一直都是,大白痴。”

樱木花道摇摇晃晃地想,才不是白痴,白痴怎么会懂得爱你。

完事之后流川枫拉了一把樱木花道,说得去洗澡。樱木花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过于生龙活虎的状态让流川枫觉得有点受伤。

“你就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很累吗?”流川枫问樱木花道,语气可称得上哀怨。

樱木花道“嘁”了一声说:“你以为天才跟你这只孱弱的狐狸一样是个没用的半场男吗?天才的体力可是你这种小老百姓不可企及的,打两个全场也不在话下。”

“哦,是吗?两个全场?”流川枫眨眨眼,腆着脸眼看着就要扑上来。樱木花道心道糟了,捂着屁股“哎哟”一声重新倒在床上,用堪称娇柔无力的声音叫唤了起来:“哎呀,没力气了,好累啊。”

“白痴,好恶心。”流川枫俯下身用樱木花道的头锤绝招给了他轻轻一下,“真的没有不舒服?”他伸手摸了摸樱木花道锁骨上一块红印子,红色很深,摸起来有点儿热热的,是刚刚他有些忘乎所以了弄上去的。

“狐狸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没事。”樱木花道红着脸,攀着挽流川枫胳膊坐起来,侧过头在他肩膀上亲了一口,再摸摸自己的锁骨说,“真的不痛。”

“不是。”流川枫跪坐在樱木花道身前,眼光在他的身上来来回回梭巡,表情带着几分哀怨十分惹人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身上指指点点,“这里,这里,全部。等休赛不用抛头露面的时候,我要全部都留下印子。”

“混蛋,我看你不是狐狸是狗才对吧!”樱木花道给了他肩膀一拳头,然后看狐狸可怜兮兮的模样,虽然知道大概率是装出来的,偏偏自己就吃一这套,只得认命地薅了薅他的头发说,“不过我喜欢你这么做,只对我这么做。”

流川枫于是眨眨眼,捧起他的脸蛋儿亲了一口:“再来?”

樱木花道咬着嘴唇,感受着身体某些部位清晰的钝痛,迎上爱人的目光用一种几乎可称得上英勇的表情说“好”。

流川枫说“白痴”然后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紧:“我是很想,想了那么多年,一次怎么够,想一直跟你做,从天黑到天亮一刻也不要停,把从前的都补回来。”

“够了,流川枫。”樱木花道把脑袋往他怀里藏,“你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流氓的话来的?”

流川枫推开樱木花道的肩膀,捧起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因为我练习了,一直在练习。因为一直想这么做,从前一直在忍耐而已。”

“喏,天才现在已经是你的了。”樱木花道盯着流川枫的眼睛,脸蛋儿红红的,“所以不用忍耐,请用。”

“白痴。”流川枫重新搂紧了他,“你明天就得回去参加集训了,我可不想你下不了床。”

“嘁,”樱木花道习惯性地顶嘴,“说得你好像多厉害似的。”

“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流川枫恶劣地往樱木花道身上拱了拱。

“我没关系。”樱木花道的声音变得很小,语气却意外的坚定。

“喂,你这样一副要献身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流川枫低下头用额头撞樱木花道的脑袋。

“我只是觉得,我太迟钝了。”樱木花道的声音小小的,抓起流川枫一只手,轻轻摩挲他带茧的修长手指,“从前我跟洋平他们说,我只想跟喜欢的人一起上学放学就足够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跟他做很多事,很多很多事。我脑子不好开窍晚,好像害得你这只色狐狸吃了不少苦头。我不是献身什么的,只是想让喜欢的人开心,不想你受委屈。”

流川枫把手覆上樱木花道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了柔软鲜艳的发丝,所到之处一片温柔:“我不委屈,更没有不开心,目前没有比现在更开心的时候了。你说得对,喜欢你就会想跟你做很多事,想跟你做,想抱着你睡觉,想和你一起吃饭,更想跟你一起打球。”

“真的没关系?”

“只要你别勾引我。”

“哼。”

流川枫转身坐到床边,微微躬身背对着樱木花道说:“走,我背你去洗澡。”

樱木花道嘻嘻地笑,扑到了流川枫身上,脸颊磨蹭着他的脸颊说:“从前我总觉得是我在让着你,后来才明白一直是你在照顾我。我好像真的太迟钝了,狐狸会很辛苦吗?”

“不会。”流川枫侧过头亲了樱木花道一口站起来,“跟你有关的任何事都会让我开心。”

洗完澡两个人做完了中断的晚餐,吃过饭收拾好后躺回到床上,软绵绵的像融化的糖,薄荷味道的牛奶糖。

流川枫很认真地问樱木花道感觉怎么样。

樱木花道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老实说,感觉像被你打了一顿。”

流川枫感觉很丧气了:“不应该啊,难道你就一点儿也没觉得舒服?”

“这种话不要说出来啊!”樱木花道捂着耳朵大叫。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流川枫搂着樱木花道脖子往他怀里钻,樱木花道又羞又恼,伸手把他的头发给揉乱成了一个鸡窝。

“笨蛋狐狸。”樱木花道抱着流川枫的脑袋猛亲了一口。

“那就是有了,下次要说出来。”流川枫很得意,仰起头啃了樱木花道脖子一口,“你不想问问我感觉怎么样吗?”

樱木花道感觉血往上涌,紧紧闭上嘴,张大鼻孔喷了几口气。

“我感觉像是种下了满院子的花,现在花开了。”

樱木花道动作很轻地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能看清怀里的人。

“嗯?看我做什么?”流川枫没有睁眼,把樱木花道搂紧了些。

“我觉得很神奇,”樱木花道由着流川枫,又亲了亲他的脑袋,“十几岁的时候两看相厌烦面目可憎,怎么岁数大了,反而觉得好看了。”

“只是你而已。”流川枫说话时脸蹭了蹭樱木花道的胸口,然后睁眼看他,“我从来没觉得你面目可憎,第一眼看了就觉得很可爱。”

樱木花道又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满地撅起嘴:“我还是很不甘心啊,死狐狸。”

流川枫伸手点点樱木花道的嘴巴:“说了不要勾引我了。”

“嘁,”樱木花道把流川枫往自己怀里按,“你倒是很容易被勾引嘛,我穿件不合身的衣服你也能被勾引。”

“那身衣服,”流川枫的声音闷闷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再穿比较好。”

“什么?”

“我会用它们来干坏事。”

等樱木花道明白过来后,流川枫终究还是挨了一顿打。

 

新的赛季开始后,樱木花道和泽北的队伍在第一场比赛就遇上了。

流川枫在观众席上发现了一个熟人,从日本远道而来的深津一成。两个人坐在一起观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篮球比赛,然而这场比赛却跟樱木花道和泽北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因为两个菜鸟都在板凳上坐了一个满场。

“遭了咧,”深津在比赛完后跟流川枫抱怨,“这下子泽北又要哭咧,得想想该怎么哄他咧。”

流川枫也觉得有点儿头疼,他家的那个虽然不会哭,但估计会吵吵闹闹一夜,把小到今天的晚餐不好吃大到半人马星座的超新星爆发都归咎于今天教练没有让他上场。

等到深津把并没有哭而是叫嚷着要大吃特吃一顿的泽北给带走后,樱木花道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吵闹,而是要流川枫带他去买文具。

“要买一个超大的笔记本。”樱木花道说。

“你要写什么?”

“好的坏的天才都要写下来。”樱木花道抓起了流川枫的手,“天才会在前面把所有的东西都试过后告诉你,可怜的狐狸就不用再遭第二遍罪了,包括坐板凳的经验。”

“我才不会坐板凳。”

“不要自大,大学生,要听职业联赛球员的话。”

“等你离开板凳再说吧。”

“少瞧不起天才。”

“没有瞧不起你。”

“嗯?”

“我说过的,你会名扬天下的。”

樱木花道嘻嘻笑:“我的狐狸也会的。”

(完)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想写的还有好多,想写两个笨蛋去旅行,想写他们回国参加国家队。但是想把主体就停在这里了,之后的会写成番外。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Chapter 22: What is love

Summary:

一篇可有可无的番外

Chapter Text

流川枫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揣着手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这个时间了之所以还没去睡,是因为家里的另一个人还没回来。

此时正值休赛期,几天前两个人飞回国探亲,顺便参加了一个湘北板凳队员的婚礼。原本打算在老家呆到假期结束,却因为樱木花道的工作被一通电话电话给匆匆召了回来。

如果这时候那个人在家里,就会绕到沙发跟前薅他的头发,捏他的鼻子,絮絮叨叨骂他臭狐狸瞌睡狐狸要睡回卧室睡。等他被吵醒了继续装睡,惹得樱木花道不耐烦起来,他的计谋也就得逞了。或抱或扛,流川枫很享受被樱木花道“搬运”的快乐。每次被樱木花道抱着或者扛着晃晃悠悠走回卧室,他的心就跟着一起晃晃悠悠,像故乡清晨的大海泛起的泡泡,旁若无人自顾自地欢欢喜喜挤作一堆,把心里给填得满满的。可是现在那个家伙不在,泡泡就破了,心里便空落落的,如同这几年多数时间一样。

樱木花道进入联盟的头一年,流川枫尚在大学打球。那个时候樱木花道怄气自责没能按流川枫的计划两个人呆在一起时,流川枫曾经安慰他说十六个小时的距离变成了两个小时自己不知道多高兴。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流川枫还是太低估这段距离了,两个人咬着牙互相安慰,以后一起打球就好了。等到了第二年流川枫通过选秀进入联盟,与樱木花道分属东西两边,几千公里的路途和密集的训练、赛事,却让这段距离丝毫没有被缩短的迹象。

“不过没用的狐狸终于还是跟天才站在同一条跑道上了,同一条路的话,总是会遇上的。”选秀尘埃落定后,樱木花道翻出地图计算两个城市的距离,又打电话到航空公司把航班信息查询了个清清楚楚,接着郁闷了两分钟,然后把狐狸脑袋抱进了怀里。

“说得没错。”流川枫由着樱木花道搂着他,拍拍他的后背,一时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

不过天才说的确实没错,终究是走上了同一条路,无论怎样都是会遇上的。赛程再紧张,常规赛中也会有固定的两次碰面。二十多岁的人了,仍旧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事事要争个先。赛场上相见如仇人般分外眼红,定要争个你死我活。至今也没分出个高低,不过倒是给了媒体不少可用的素材,将这对日本双子星炒得火热。比赛结束躲开众人迫不及待地扒掉樱木花道衣服裤子的流川枫,像画家一般以指尖沾着思念作墨,游走遍日思夜想的这具身体时想,媒体的用词“火热”确是恰如其分的。只是他这边画是没能画得出来,墨水倒是化作火油,把两个人都烧得理智全无。常常是二话不说就滚作一团,没羞没臊地胡作非为。情到浓时,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吃进肚子里,用以对抗接下来漫长的分离。

两个职业运动员一年当中真正能腻歪在一起的日子,也就只有休赛期了,这中间还得刨除掉各自球队的集体或者单人训练。原本剩下的日子就不多了,然而“雪上加霜”的是,随着两个人的名气越来越大,各种商业活动纷至沓来。其中又尤以樱木花道为甚,使原本就不多的独处时间更进一步被压缩了。

流川枫对此颇有微词,在樱木花道今天出门时是闹了一场的,手脚并用扒拉着人不松手,恨不能长在他身上。樱木花道被缠得实在受不了了,一记抱摔把人给扔沙发里才算摆脱。流川枫倒在沙发上后又开始装可怜,明知道他在装样子还是被吃定的樱木花道只好重新大张开双臂接受狡猾的狐狸重新扑进他怀里,然后埋怨他是不是有点儿太依赖天才了,在得到狐狸肯定的答复后,亲了他一脸口水才算得到了出门的许可。

怀念着天才热情亲吻的流川枫这时候独守空房,心情随着天色渐渐变暗而愈发烦躁不安。

兴许是接收到了流川枫的怨念,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流川枫甚至还没接起来就知道是自家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家伙打来的。

"Kae~~de。"电话听筒里果然是樱木花道的声音。

听到樱木花道叫他的名字,流川枫就知道他喝酒了。

“醉了么白痴?”

“天才怎么可能喝醉,”樱木花道的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从电话那一头爬过来,像小猴子的爪子,轻轻挠着流川枫的耳朵,“来接你亲爱的天才吧。”

樱木花道今天的活动完成后跟人聚餐的地方是他们偶尔会去光顾的餐厅,距离不算很远,所以流川枫决定走路去接他。

路灯已经亮起来好一会儿了,流川枫戴着一顶棒球帽在九月中旬的纽约夜色中步行了五分钟后折返回家,再出门时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在距离那家花园餐厅一条街的地方,他看到了抱着膝盖双手托腮坐在马路牙子上的红头发醉鬼。

"Kae~~de,好慢啊!"醉鬼坐着没起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儿挤出一个怪相,摇头晃脑地看着流川枫抱怨。

流川枫弯腰把外套披在樱木花道身上,又把棒球帽扣他头上遮住显眼的红头发,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抱住了大腿。缠人的醉鬼一边嘻嘻笑一边拿热乎乎的脸蛋儿蹭他面料柔软的运动长裤,这家伙体格比他壮,一旦耍起赖来自己根本没办法,便放任他抱着自己,转而问同行的助理:“怎么喝得这么醉?”

助理是个瘦高个儿的日本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流川枫鞠了一躬道歉:“实在抱歉,今天的品牌方代表带来了一些中国白酒,混着红酒喝下去后就醉了。”

“天才没醉。”樱木花道双手向上攀,从流川枫的小腿摸到膝盖,再向上摸到他的大腿,手掌滑过屁股时贼兮兮地笑一声拧了一把,再搂住他的腰借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今天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流川枫搂着樱木花道的腰让他站稳了,向助理宣布他可以下班了。

“Kae~~de,”樱木花道在助理走后拖长了声调撒娇,搂着流川枫的脖子,蹭到他身后趴在他背上,“背我回家吧。”

流川枫说“好”,微微躬身双手向后伸,勾住了樱木花道的腿弯把他背了起来。

“天才重不重啊?”醉鬼的手不安份,捏着流川枫的耳垂,柔软的嘴唇凑到了他脸颊上。

流川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侧过脸回吻天才,惹得天才害羞地抿起了嘴唇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把脸给藏起来。

他很喜欢听樱木花道叫他的名字,每次听到他拖长了音调叫他的名字,就喜欢到心脏都会痛的程度。不过自家这个一米九几的家伙即便是已经二十多岁了,还是像十五岁一样害羞。平日里总是流川枫啊臭狐狸啊这样子叫他,断断不肯开口叫他的名字。每次流川枫撒着娇要他叫自己名字,天才都会羞红了脸闭紧嘴巴用鼻子“呼呼”地喷气坚决不肯就范。有时候流川枫会在亲热的时候使坏,非要让樱木花道叫自己的名字,不过一次也没能成功。倒也不是樱木花道的意志力有多坚定,相反的,是流川枫在看着身下人害羞又委屈,浑身通红还眼泪汪汪的模样时,自己就没办法再逗他了。

“给你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流川枫进攻时干脆利落,投降时也不拖泥带水。这种时候樱木花道总会得意得哼哼唧唧,说看吧看吧,狐狸果然还是没办法抵抗天才的魅力。流川枫倒也不忘嘴硬,总是要反驳说是你抵抗不了我的魅力吧。然后伸手在他身上指指点点,让他自己瞧瞧他都乱七八糟成什么样子了,把天才气得不停地哼哼。

“但是我喜欢。”流川枫看着为了自己而意乱情迷的家伙十分满意,不肯叫自己名字的小遗憾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这小遗憾也有能够被弥补的时候。樱木花道每每酒醉,便会化身黏人怪,缠着人不放的同时满嘴甜言蜜语,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蜜,叫起流川枫的名字来甜腻得让他欢喜到心脏都会忘了跳动。

就像前两天参加的那一场婚礼,那位婚礼主持人特别会来事儿,把一对新人谁先表白,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甚至是初吻,分别是在什么时候又发生在哪里,所有恋爱情节统统给挖了出来。看着一对新人红着脸陷入回忆中,听着这一切的人就如同在观赏一部甜蜜的爱情电影。流川枫在这种氛围中听到被灌了酒满脸通红正被新人的亲友们围在中间的樱木花道喊着他的名字要他过去时,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粉红色的泡泡,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声感叹:“真是太可爱了,像只小猫一样。”

“这家伙也喝醉了吧?”赤木差点儿摔了手里的酒杯,看着流川枫急急走开的背影,一脸见了鬼的样子问一旁的三井和宫城。

被问话的两位显然经验更加丰富,三井拍拍赤木的肩膀说:“倒也不是,不过只是爱情使人盲目。”

“并且满嘴胡说八道。”宫城举起酒杯,跟三井小碰了一下。

“明明就是只猫咪嘛。”流川枫这时背着他的猫咪走在纽约的夜色中,感受着他贴在自己背脊上完全放松的身体,明明在球场上是那么地坚不可摧,此时却像被融化了一样。他想,或许这家伙原本是一只大老虎来着,只是在自己面前才会化身成为一只小猫咪。这么想着他就很满意,也化身成了小猫咪,嘴里哼哼起樱木花道平时老爱哼哼的奇怪歌曲,像是猫咪打起了呼噜,惹得趴在他肩膀上的樱木花道“咯咯”地笑,笑了两声打了个嗝,难受得“呼噜”了一声紧紧搂着流川枫的脖子。

“白痴,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流川枫颠了颠背上人,让他趴得更稳当些。

“哼!”樱木花道缓过劲儿来,手用力勒流川枫的脖子,“区区一只狐狸懂什么,这是人类的应酬啊应酬。就是因为你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鱼样子,所以广告商才不敢找你。看看天才我,多阳光,多迷人,你数数看这条街的广告牌有多少个我。”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那些搔首弄姿的广告照片全给烧了!”樱木花道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流川枫就觉得满大街的樱木花道广告牌碍眼得很。

樱木花道把头上的棒球帽压得低了些,嘻嘻笑着松开手又去捏流川枫的耳垂:“小狐狸吃醋了吗?”

“嗯。”流川枫承认得很大方。

“好吧好吧。”樱木花道捏着流川枫的耳垂说,“小狐狸总是这么迷恋天才,天才就原谅你了。天才也讨厌喝酒啊,可是天才想要挣好多好钱,挣钱给我家小狐狸买好吃的,买最好看最贵的球鞋。”

“你平时也不会喝这么多,”流川枫掐了樱木花道的腿弯一把问他,“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樱木花道说“哼”然后把脸别开。

流川枫也不讲话,背着樱木花道路过一个巨型广告牌,那上面是他拍摄的牛仔裤广告。赤裸着上半身的他背对着镜头露出后背,双手插在屁股上的口袋里,似乎是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动于是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被镜头给捕捉到了。在他的前面似乎有风,吹动他稍微长长了一点儿的红色头发。

樱木花道安静了足够长的时间,晕晕乎乎地拿脑袋蹭了蹭流川枫的脸颊叫:“流川枫。”

“嗯。”流川枫答应他。

“臭狐狸。”

“嗯。”

“Kaede。”天才嘻嘻笑。

“嗯。”流川枫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脸庞被商店橱窗的光映得闪闪发光。

橱窗里阵列的商品是樱木花道代言的手表,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柜台后面装饰着的代言人照片。那是一张正装半身照,樱木花道以手托腮露出手腕上的表。照片被处理成了黑白的,流川枫记得那时候樱木花道说过,品牌方说这么做是为了表达怀旧的主题。流川枫往前迈了一步,再侧过头去看那副照片,背上的樱木花道那一头红发与照片上的他重合在一起,让灰白的照片顿时染上了朝气蓬勃的生命的颜色。

“怎么样,天才帅气吧?”注意到流川枫在看自己的照片,樱木花道晃了晃两条长腿,得意地嘻嘻笑。

“嘁,都拍得很烂。”流川枫模仿着樱木花道嫌弃什么东西时的口气。

“你这是嫉妒,可耻的嫉妒!”樱木花道不满地嚷嚷,说着路人听不懂的母语,不过因为音量过大还是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闭嘴大白痴。”

“对不起啊,流川枫。”樱木花道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流川枫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什么?”流川枫其实听到了。

“好话不讲第二遍。”

“这算什么好话?”

“天才说是好话就是好话。”樱木花道的声音带着困意,变得有点儿含糊不清。

“困了么?”流川枫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就到了。”

流川枫用最快的速度把樱木花道背进了家门,接着放了一浴缸热水,把臭熏熏的醉鬼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浑身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时才把人捞出来擦干扔到床上。等到他收拾好浴室和自己回到卧室,大白痴已经搂着那只从国内带过来的丑狐狸睡着了。流川枫叉腰哼了一声,把丑狐狸从樱木花道怀里扯出来扔到床下,然后自己钻进了那个又香又软的怀抱。

通常情况下两个人当中都是樱木花道会先醒,然后固定节目就是闹一闹瞌睡狐狸。所以当樱木花道因为宿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睁眼时,也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边,却只摸到了一个早就凉了的被窝,于是天才顿时矫情了起来,抱着被子在床上开始打滚儿大叫:“流川枫啊,我的头好痛啊,我的头要炸了,流川枫!”

流川枫系着围裙迈着小碎步“蹭蹭蹭”一路从厨房跑到卧室,正看到樱木花道像条毛毛虫似的滚来滚去,伸手按住他摸摸他额头发现温度正常便知道这家伙又在撒娇,于是蹬掉了一只拖鞋,抬脚去揣他的屁股:“还能动就不会死,起来吃点儿东西,会好受一些。”

樱木花道哼哼两声表示不满,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流川枫的脚踝猛扯了一把。流川枫被扯得劈了个叉,重心不稳整个人横着扑到了樱木花道身上。

“死狐狸,你要杀我了吗?”樱木花道被砸得“嗷”了一声,又一次施展起了倒打一耙技能。

“叫得太难听了,重新叫过。”流川枫手脚并用调整姿势压到了樱木花道身上,捧着他的脸蛋儿亲了起来。

“混蛋!”樱木花道羞得满脸通红,伸出手揪住了流川枫的耳朵。

“喂,大白痴你干嘛?”流川枫稍稍移开脸,耳垂还被樱木花道捏在手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捏我耳朵,是你预备要开发的什么新把戏吗?”

“色狐狸你脑子里就没有一点儿正经东西是不是?”樱木花道把人从身上推开。

流川枫顺势一滚与他并排躺在一起侧过头看他,耳朵又被人捏在了手里。

“昨天的饭局上有个人说,”樱木花道轻轻地揉捏着流川枫的耳垂说,“在他的家乡有一种说法,说耳垂长得厚的人是有福气的人。他说看我耳朵长得有肉一定是个福气满满的人,”樱木花道说到这里侧过头与流川枫四目相对,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但是我觉得狐狸你的耳朵比我厚实。”

“白痴。”流川枫扭动身子靠近了些,让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了一块儿,“当然是我比较有福气些。”

“那是自然。”樱木花道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拥有天才的狐狸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福气的家伙。”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流川枫蹭蹭樱木花道的额头然后坐起来拍拍他屁股,“不要撒娇了,起来吃点儿东西。”

“我的头真的好痛啊!”樱木花道又打了一个滚,“那个叫白酒的东西太可怕了,天才替你试过了,你以后可千万不可以碰。”

“知道了,快点儿起来。”流川枫跨过樱木花道下了床。

“知道了知道。”樱木花道把脑袋埋到了流川枫的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流川枫去厨房把煮好的鸡蛋汤端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凉拌的秋葵,烤箱适时地发出完成工作的“叮咚”声。放下汤后,他戴上手套把烤盘取出来,把南瓜和虾腾到盘子里,再端到饭厅,接着再返回厨房盛米饭。来来回回几趟了,饭厅里依旧不见人。

“樱木。”流川枫摆好碗筷,脱下围裙搭在了椅背上,叉着腰站在桌子边儿探着身子朝卧室方向喊人,因为房子很大,所以用的声音也很大。

“来了,吵死人了臭狐狸。”樱木花道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流川枫头一次觉得,这房子是不是稍微买得大了一点儿。

这套位于纽约皇后区的高层公寓是他们两人在流川枫进入联盟的头一年买的。

那一年的四月,常规赛落下帷幕,两人所在的队伍双双进入季后赛。利用休整期两个人回了一趟日本,返程时买了直飞纽约的机票,准备到了这里再分别回所在的城市。这样的行程是两个人经过多次实践总结出来的,一来是因为纽约正好差不多位于两个人所在城市的中间,二来是这里天天天都有直飞东京的航班,无论从哪里出发,几乎都得到这里中转一次。至于在这里买房子,却纯属意外。

那次回到纽约下飞机后已是傍晚,因为都得赶第二天的航班回自己的城市,两个人原本是想着就近在机场附近找一家酒店住下倒一倒时差。然而那段时间不知道附近在举办什么活动,机场附近酒店通通爆满。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到开出去十多公里才找到一家还有房间的廉价酒店。酒店很旧也就算了,天才说他是什么环境都能忍受的,可还不干净天才就忍不了了。拖着流川枫做了一个钟头清洁,累瘫了的两个人才抱作一团睡下。也没睡上几个钟头,火灾警报又响了起来。

累坏了的樱木花道这天倒是睡得比流川枫死,等他在流川枫一连串“樱木,大白痴,花道,”的叫声里醒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满是烟雾了。感觉到危险的天才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流川枫,伸手摸旁边没人,立刻就着急起来。跳下床的流川枫这时候按亮了房间灯,天才正撅着屁股四肢着地满床铺乱刨找人。流川枫觉得这姿势摆得正好,伸手绕过他后背穿过腋下一把把人给捞了起来就往门边冲。

流川枫左手边夹着一个篮球,右手边夹着樱木花道,一边一个自己的宝贝腾不出手来,冲到门边后颠了颠樱木花道说:“开门。”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把我给放下来。”樱木花道一边开门一边侧过头像看傻瓜一样看咬着牙憋着一股劲儿的流川枫。

樱木花道在半个多月前刚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这个时候的他身高一米九六,体重九十一公斤。队医说他的身高大概率已经定型,但体重还需要进一步增加才行,因此给他配了超级多泥巴一样的营养剂和怎么练也练不完的负重。对比樱木花道,已经正式展开职业生涯的流川枫的情况只坏不好。他只比樱木花道矮了一厘米多一点,体重却轻了足足七八公斤,因此拥有了更多的营养剂和负重训练。不过就眼前的情况来说,两个人都没什么进展,因此这时候的流川枫要把要樱木花道夹在腋下奔逃,属实有点儿不怎么符合地球上的引力规律。之所以能成功,还得感谢樱木花道的全力配合,弓着身子曲着膝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儿。流川枫咬碎了牙抱着他的樱木花道和篮球,终于从一片火光和烟雾里冲出了廉价酒店。

大火很快被赶来的消防队扑灭,虽然酒店水电系统尽毁没办法再住人了,但幸运的是火势没有蔓延到他们的房间,行李得以保全。不幸的是这间原本就濒临倒闭的破败酒店经此一事看起来是彻底被所有者给舍弃了,以至于一群灰头土脸的住客就这么被扔在了纽约依旧颇有寒意的春夜里完全无人搭理。

“得另外找间酒店才行,天都快亮了。”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退出了人群并不打算参与其他人的维权争斗,预留了充足休息时间的两个人把返程航班都订在了第二天的傍晚,原本是准备在酒店睡上一整个白天的。

樱木花道却摇头,伸手指着一个方向:“我们去那边。”

流川枫顺着樱木花道所指看过去,隐约记起傍晚坐车过来时看到那边应该是个挺大的公园。

“去公园睡长椅,当流浪汉吗?”流川枫撞了撞樱木花道的肩膀。

“你就说去不去吧?”樱木花道也不解释,微微歪着头看着流川枫,看起来像是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好。”流川枫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把全身的糖果都摸出来塞进了樱木花道的手里。

走进公园流川枫才发现樱木花道为何非要来这里,绕过一个似乎是地球模型的巨大金属球体,一大片樱花林就出现在了眼前。公园的照明灯彻底不熄,给开得正盛的樱花树披上了一层光晕,像是一片片云霞。

“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的,怎么样?”樱木花道抓着流川枫的手摇晃。

“真好看。”流川枫扭头看认真看樱花的樱木花道,伸手把落在他头上的一片花瓣给摘下来。

“天才的眼光当然不会错。”

流川枫打开行李箱翻出外套让樱木花道穿上,自己也穿上一件,然后两个人在一棵樱花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樱木花道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流川枫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睡,他却固执地不肯睡。

“就那么喜欢吗?”流川枫捏捏着樱木花道肩膀。

樱木花道扭头看他点点头:“嗯,喜欢。”

流川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樱花,抬手捧起他的脸想亲他,却被长椅的“主人”给打断了。

以公园长椅为家的流浪汉挥舞着一根木棍凶神恶煞地赶走了两个“入侵者”还不解气,撵着他们跑过个半个公园才算罢休。

“混账啊!”樱木花道按着肚子喘气,朝着公园那边做怪相,“这地方是他的么,怎么那么理直气壮。”

“走吧,真的得去找家酒店住下才行了。”流川枫拉着樱木花道往前走。

樱木花道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撅着嘴嘀嘀咕咕,然后看着公园旁边那一片高级住宅区不无羡慕地感叹:“要是这里有酒店就好了,能一开窗就看到满公园的樱花。”

然后似乎是神明听到了天才的祈祷,路灯闪了一下,晃得人眼前一花赶紧别过头躲开,于是他们就看到了街边地产中介的玻璃墙面上张贴的房屋售卖信息。

那天的地产中介很惊讶,他早早来开门营业时,那两个脑袋抵着脑袋在他门前睡觉还一身灰的看起来像极了流浪汉的家伙竟然在半个钟头内就刷卡全款买下了公园旁的一套可以拎包入住的高层公寓二手房。

那天的樱木花道也很惊讶,流川枫掏出那张写了他樱木花道名字缩写的卡刷出去了一笔堪称恐怖的金额,然后只隔了一个钟头,两个人就抱着新买的被子枕头睡进了开窗就能看到满公园樱花的高层公寓。

樱木花道整个过程都是蒙的,直到被流川枫搂着在房间里睡下,脑子才开始运转。他轻手轻脚溜下床,躲到阳台给日本的爸妈打了个电话,问流川枫是不是向家里要钱了,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脑内小剧场开始播放流川枫通过各种违法犯罪聚敛钱财的小电影。在播放到流川枫最终被联盟除名戴上手铐押解刑场时,终于忍不住把人给踹醒了。

“哪儿来的钱?”流川枫揉揉眼睛,重复了一遍樱木花道的问话,像看傻瓜一样看他,“大部分都是你的啊。”

“我的?”樱木花道的脑子又开始转不动了。

流川枫把人给扯回了床上钻进他怀里,搂着他把头贴他胸口上说:“前一年从你那里没收的存折,不过也不够,差的我给补上了,你是大股东。”

樱木花道用鼻子“呼呼”喷气,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流川枫在他怀里拱了拱说:“怎么,想把钱要回去吗,没门儿。”

“才不是。”樱木花道扯了流川枫的头发一把,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干坏事挣来的钱。”

“知道害怕了?”

樱木花道愣了愣,把流川枫的脑袋抱紧了:“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只狐狸等着机会讲这句话等了好久了吧。”

那是流川枫还在大学打球,樱木花道刚刚告别饮水机管理员角色时发生的事。一次比赛过后,作为本场赢球最大功臣的樱木花道稀里糊涂地被几个不怎么正经的队友拉进赌场输光了身上带着的所有现金。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只狐狸肯定会咬死自己。天才在承认错误方面也是个天才,冒着被咬死的风险以最快的速度跟流川枫坦白了一切,流川枫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就在樱木花道以为自己担心过度此事已经过去之时,第二天一大早流川枫就背着一个瘪瘪的双肩包出现在了他租住的公寓门口。

樱木花道做好了被打一顿的思想准备,然而流川枫只是一见面就抱着他,一直抱着不讲话,把天才抱得冷汗直流。

“流川枫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好了。从前老爹也警告过我的,美国不比日本,各种诱惑太多,让我要洁身自好不要自毁前途。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没能抵挡住诱惑,天才认错了,保证不再犯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天才保证绝不还手。”

“我不是生气。”流川枫把头抵在樱木花道的肩膀上,似乎走了很远的路很累的样子,“是害怕。”

“嗯?”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你知道的吧白痴,往上走是多艰难的,可是往下走是最简单的。”

“我知道错了。”樱木花道扭了扭身子,试图撒撒娇把人哄好,但发现不奏效。

“你不知道。”流川枫保持着紧紧搂着他的姿势,“要是你变得不是你了,我就不要你了,然后,”他松开一点儿,抬头盯着樱木花道的眼睛,“也不要我自己了。”

“哈?”

“你要再干什么坏事之前最好想清楚,那会害死你,也会害死我。”流川枫的眼睛有点儿红,樱木花道几乎能看到他瞪着眼一夜没睡满脑子恐怖想法的样子。

“你这算是威胁吗?”

“对。”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在乎你这只狐狸的死活。”

“对。”

“臭狐狸。”樱木花道投降了,几乎就要当场跪下,“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流川枫表示不够,然后趁着天才满心愧疚之时收走了他的存折,又搭当天上午的飞机飞回了大学。樱木花道直到流川枫飞机落地打电话过来报平安时才觉出点儿不对,仿佛觉得自己又被狡猾的狐狸给套路了,就这么丧失了财政大权。于是他打电话跟洋平抱怨,避重就轻挑挑拣拣不说自己干的坏事,只噼里啪啦数落流川枫独断专行。他讲了好一阵,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他才发现了不对劲。

“洋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长长的呼气声,之后才响起洋平的声音:“花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了没有买一张机票过来揍你一顿吗?”

“你,你知道了?”樱木花道顿时心虚起来,接着又生起气来,“那只大嘴巴的臭狐狸,到处告天才的状!”

“对,是流川告诉我的。花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洋平。”樱木花道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别装可怜,”洋平当然听得出来樱木花道的哭腔,“从前我总觉得你跟流川两个人当中你更靠谱一些,流川这个生活白痴跟你在一起他是捡了大便宜你得吃苦照顾他了,现在看来分明是他更可靠。你就闭上嘴好好反省吧,流川把你的钱都收走实在干得漂亮。”

樱木花道自知理亏,脸面也丢了钱也丢了,好在还能嘴硬一下,恨恨地骂了洋平一句他果然是流川军团然后挂了电话。

眼下回旋镖扎到了自己心窝子上,樱木花道终于明白了流川枫那时的心情。不过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居然有那么多钱,不禁得意起来。

“天才竟然赚了那么多钱?”他越想越得意,干脆放开怀里的人,从床上跳下来,满房间乱跑乱摸。看一眼客厅然后跑回卧室跟流川枫讲客厅有多大,又跑出去看一眼阳台,跑回来跟流川枫讲阳台能看到什么,又跑出去厨房,跑回来跟流川枫讲要添置些什么东西。到处都看遍了汇报完了,最后回到卧室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儿,高兴得“咯咯”笑。

流川枫那时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以手撑着脸看着快乐得冒泡泡的樱木花道,觉得一时冲动买这房子实在是太正确了。

回想起那时候的心情,这时候嫌弃房子过于大了点儿流川枫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这房子,毕竟这可是樱木花道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他们两个人的家。原本纽约就是两人见面最方便的地方,此地离机场又近,还靠着种满了樱花的大公园,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虽说是可以拎包入住的程度,不过两个人,特别是樱木花道,在后来陆续地把这里一点一点变成了一眼看起来就知道是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的家的样子。流川枫往卧室那边探出半个身子,又叫了一声“樱木”,红头发的另一位男主人才佝偻着背拖拖拉拉从卧室钻出来,看到流川枫后立刻扑了过来挂在了他身上。

“天才的头真的好痛啊。”

流川枫抱着撒娇的人把他安置到了餐桌边上已经拉出来椅子上,拿了大勺子给他盛汤。

“是鸡蛋汤啊!”樱木花道两眼放光,探着头看碗里的小银鱼,仿佛是活过来了正快乐地游来游去,像他的心一样,“流川枫你去哪里买到这些食材的。”在樱木花道的印象里,附近是没有亚洲超市的。

“想买的话总能想到办法的。”流川枫把汤递到樱木花道手里,才不会跟他说他天没亮就起来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满城到处找亚洲超市买食材。

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撅起嘴巴吸了大大的一口,然后放下碗说:“流川枫你过来,天才要亲你一下,这汤做得深得天才真传啊!”

流川枫自然是不会拒绝这种要求,立刻从善如流把脸凑了过去收获了一枚重重的亲吻。

“下次再喝这么多酒我就把你丢出去。”刚刚被人亲完,流川枫立刻翻脸不认人起来。

天才翻了个白眼继续喝汤,热乎乎的汤喝进肚子里,整个人都热起来,连头也不那么痛了。不过宿醉到底是折磨人的,樱木花道没什么胃口,在流川枫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就跑到客厅的大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儿。

流川枫收拾完了餐桌和厨房,洗了手擦干,这才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拍拍天才的后背,天才立刻会意,掉了个头扎进了流川枫怀里。流川枫把枕在自己大腿上的红脑袋扳正了,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天才舒服得发出了猫咪一样“咕噜”声。

“流川枫啊。”樱木花道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一副安详的模样闭着眼睛叫流川枫的名字。

“嗯。”流川枫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头看脸颊突然染上红晕的人。

“你昨天说我胡思乱想,我才没有胡思乱想。”

“嗯。”流川枫知道这是天才要正经说点儿什么的开场白,应了一声,耐心地等着他酝酿情绪继续说。

“就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樱木花道伸手挠挠自己脸颊,仍旧紧紧闭着眼睛,“那天婚礼上听那个主持人说了那些话,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我想了好久,觉得不对的事应该纠正过来,所以说,”他说到这里睁开眼睛拿双手捂住了脸只露出眼睛由下往上盯着流川枫,“就是,”

樱木花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为自己打气,流川枫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上翘。心里想这个白痴,还是交给自己吧,于是结果就是。

樱木花道:我喜欢你,流川枫。

流川枫:跟我结婚吧,樱木花道。

哈?

这下子两个人说的话倒是统一了。

樱木花道涨红了脸从流川枫腿上爬了起来,跪坐在沙发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流川枫。

“你在说什么鬼话流川枫?”

流川枫摸出口袋里的戒指,拿着红丝绒的小盒子敲了敲樱木花道的脑袋:“我在跟你求婚白痴,昨天跑了一天才选的戒指,参加人家的婚礼眼馋到流口水还郁闷得去喝酒的家伙不是你吗?”

“混蛋啊!”樱木花道伸手去掐流川枫的脖子,“我,我哪有,哪有眼馋什么的。天才是觉得欠你一句告白,你这只迷恋天才的狐狸以前准备告白来着,我是觉得我更有经验这件事要交给我来做,结果就耽搁下来了。说我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家伙明明是你吧!”

“更有经验?什么经验?”流川枫顿时黑了脸。

“我讲了一堆你就只听到这个?”樱木花道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松开了流川枫的脖子,气鼓鼓地盯着他。

“说,什么经验?”

“你不是知道的吗?天才可是有五十次告白的经验!”

流川枫翻了一个白眼说“嘁”,抓起樱木花道的左手,不管不顾地要把戒指给他套上去。

“哪有你这样的!”樱木花道浑身都在扭,挣扎着想躲,“告白,交往,牵手,KISS,从一到二再到三,哪有一来就是十的!”

流川枫跟樱木花道较上了劲,下了死力气攥住他的手,硬是把戒指套上了他的左手无名指。然后捏着那根手指防止戒指被脱下来:“什么一啊二啊三啊十的,我们现在已经是一百了。”说摆,在那枚戒指上亲了一下。

樱木花道“嗷嗷”叫着终于挣脱开,往后一倒开始耍赖,一边蹬流川枫的屁股一边嚷嚷“死狐狸把天才的完美告白给毁了”。

流川枫抓住樱木花道一只脚踝往后一扯,然后俯身压上去捧起他的脸:“那现在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感爱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樱木花道觉得自己不能输,于是盯着流川枫的眼睛,扯着嗓子嚎了一句:“流川枫,我爱你。”

流川枫被这一嗓子嚎得耳膜差点儿破掉,眯起眼睛“嘶”了一声,然后亲吻了一下天才的脸颊说:“好好好,我也爱你。”

樱木花道觉得头顶都在冒烟,抬腿勾住流川枫的腰拿脚跟敲敲他后背:“你怎么能面无表情讲出这些话的?”

“什么?”流川枫觉得好笑,“这算什么,Hana,你听过的还少吗?”

“闭嘴啦!”樱木花道五指张开去推流川枫的脸,显得很委屈,“天才苦恼了这么多天,怎么到你这里倒是显得轻飘飘的。还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这话你自己信吗?”

“自然不信,小狐狸怎么会不喜欢天才。”樱木花道哼哼唧唧,脚跟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流川枫后背上。

“那你在别扭什么?”流川枫双手穿过樱木花道腋下,抱着他往上提了一下让他后背靠上角落的沙发垫子,自己的重量却压得他又“嗷”了一声,“跟你说过了,不许叫这么难听,叫好听点儿。”

“混蛋,”樱木花道给了流川枫一个虚虚的头锤,“哪有你这样轻飘飘说爱的?”

流川枫歪头想了想说:“我是不会说,可是会做啊。”

樱木花道愣愣地看了流川枫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蠢事一样“吃吃”笑了一下,搂着他脖子拿头发去蹭他的脸:“我知道你这臭狐狸为了做了好多好多事,原来那些都爱啊。”

“所以说,现在来做吧。”流川枫咽了咽口水,伸手要扒樱木花道的裤子。

“所以你说的做是这个做?”樱木花道鼓起腮帮子忍住咬人的冲动,流川枫倒是不客气,一口便叼住了樱木花道红红的脸颊肉。

“都是。”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爱知县盛夏傍晚的红蜻蜓,神奈川春日樱花飞舞的天台,夜晚下着雨的篮球馆,海风拂动窗帘的康复医院,天色未亮的室外小球场,网格袋子装的大桔子和萝卜,火山喷发时闪电照亮的亲吻,大雪天里的脚印和山茶花,新年落下的那一片枫叶,冲破云层的飞机,离别的眼泪,重逢的拥抱,响彻着欢呼声和闪光灯的球场,往前走闪着光的未来。

你问我什么是爱。

似乎从未说出口,却处处都是爱。

 

(啊,我终于写出来了。这段时间摸了一些字出来,但总觉得有画蛇添足之嫌,干脆都舍弃掉了。想了想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很圆满了,只是想补一下两个人没有告白的遗憾,于是摸了这一篇出来。正巧赶上了情人节,要不怎么说流花是命中注定的爱情呢,嘻嘻。祝大家都情人节快乐呀!)

Chapter 23: So colourful so beautiful

Summary:

花前往美国的大学参加试训前的小故事

Chapter Text

  流川枫卧室的窗帘是双层的,外层密织布上的花纹是枫叶,内层纱帘上的花纹是樱花。绣线都是很浅很淡的颜色,在没有阳光的时候看起来不过也就是素净的普通布料而已。可是有太阳的话就不同了,阳光仿佛是魔法,会让深深藏在丝线之下枫叶和樱花都现出原本热烈鲜艳的模样。

四月末晴天的早晨阳光已经很好了,所以樱木花道一睁眼,枫叶和樱花就落进了他的眼里。

红头发的孩子还没完全睡醒,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然后又翻过来。平静的空气被搅动,没有关上的窗户外有来自万里之外的风趁机溜进来,在赖床的孩子睡得红彤彤的脸蛋儿上轻轻挠了一下,像它启程的远方那个黑头发孩子的恶作剧。

“不要闹了狐狸。”樱木花道闭着眼睛喃喃抱怨,伸手去抓那只眼下并不存在的手,抓在掌心里的是一片樱花花瓣。

双层的窗帘动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是在替无法发出声音的风轻轻叹息。

樱木花道这下子醒了,坐起来左右看看,俯下身把昨晚被他蹬下床的大狐狸捡起来,使劲儿捏捏它的脸说“臭狐狸”,然后拎着狐狸耳朵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展开手掌让那片花瓣重新回到了春天里。

“花道起来了么?早饭快做好了哦。”流川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马上就来。”樱木花道奔向门边,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朝楼下答应了一声,接着关上门把大狐狸扔到了床上,去二楼的卫生间快速地洗脸漱口。中间腾出空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昨晚睡觉的床铺。原本以为头一次在流川枫家里留宿会睡不着,哪里知道脑袋一沾上那只狐狸的枕头就安心过了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洗漱完后他换下睡衣,把大狐狸在床头摆好,整理床铺时重重拍了枕头两下,像是在拍流川枫的脸:“臭狐狸的枕头里装了迷魂药吧,怪不得整天睡不醒。”

 

“今天睡过头了,应该起来帮忙做早餐的。”樱木花道下楼到厨房里,接过流川妈妈递过来的拌了芝麻酱的卷心菜金枪鱼沙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家里有大人在哪里有要小孩子做饭的道理。”流川妈妈转身把煎锅里的鸡蛋挨个儿翻了一个面,生鸡蛋的表面接触到热油,发出“次次啦啦”的声音,“小枫那家伙要是不晨练的话,一定会睡到我跟爸爸早餐都吃完才会起来。”

“那家伙懒死了。”樱木花道想起流川枫在他家赖床时撒娇耍赖的样子羞红了脸。

“对吧。”流川妈妈扭头迎上樱木花道的视线,两人相视而笑。

妈妈的视线回到煎锅上后,樱木花道转身把玻璃制的沙拉碗放到餐桌中央的空隙处,一抬头就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瞌睡狐狸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楼梯上拖拖拉拉地走下来的模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樱木花道一时有些恍惚,似乎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那个人了。

“今天把所有手续都办好的话,暑假花道就可以到小枫那边了。”妈妈把鸡蛋盛出来,樱木花道双手接过盘子。

往前一步,伸出手,想见的人就近在咫尺了。

质地轻薄的瓷盘好像很能导热,把煎得像太阳一样的鸡蛋散发的热量透过手指传导到脸上。

樱木花道感觉脸红了。

“托了花道你的福,今天的早餐好丰盛啊。”流川爸爸洗漱完了从楼下的卫生间出来,双手撑着餐桌边缘对着一桌子饭菜吸吸鼻子,笑盈盈地看着樱木花道,“花道你可得多来家里走动才行,小枫不在,你也不来的话,家里的饭菜都会掉一个档次的。”

妈妈嗔怪地看了爸爸一眼,把豆腐汤从汤锅里盛出来:“小枫和花道都是要长个子的孩子,你一个老头子吃那么好做什么,小心脂肪肝。”

“真是无情,”爸爸接过妈妈手里的汤碗抱怨,“怎么就成老头子了。”

樱木花道轻车熟路地打开餐具柜取出碗筷,一边摆上餐桌一边听流川家的父母斗嘴。

从外貌上来说,流川枫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是流川夫妇的孩子的程度。高大的身形来自爸爸,模样跟爸爸长得是极像的,但细细看的话,眉梢眼角又透着几分妈妈的神韵。

“我们很吵对吧?”妈妈笑着问樱木花道,“小枫那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在这么热闹的家里长大的,却意外地安静。”

“不是哦。”樱木花道的视线绕过餐桌去客厅那边的照片墙上寻找流川枫,“那家伙可吵人了。”

那是一面普通的刷成白色的墙壁,墙上的照片因为挂上去的时间相隔很长,所以新旧不一。就连相框也不是统一的规格样式,颜色也没能做到统一。排列更没有什么规律,以流川夫妇的结婚照为中心往四面八方铺开。那些照片串起了时光,如丝线般纵横交错,织出了这个家如今这越来越丰富的模样。樱木花道从那些方方框框里,从那些或黑白或五彩的颜色里,看到了他的狐狸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再慢慢长高,慢慢变成他熟悉的样子,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次去小枫那边的话花道要记得多拍点儿照片带回来哦。”妈妈注意到樱木花道在看照片墙,“照片墙还是太空了,需要更多照片才行,把家里的照相机带过去吧。”

“好。”樱木花道的视线落在了照片墙的外围开始出现红色的地方,他想,确实是不够的。

“因为爸爸今天有工作只能送我们去新干线车站,所以为了节省时间让花道你来家里留宿,不知道晚上睡得怎么样?”妈妈和爸爸在樱木花道的对面,爸爸坐下时,妈妈伸手从樱木花道手里接过他的饭碗一边给他添饭一边问。

“睡得很好,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樱木花道接过妈妈递过来的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枫要是知道肯定会吓一跳的。”妈妈像个做了坏事得意小孩子,冲樱木花道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我们家的大儿子啊好像是个笨蛋,所以花道来家里留宿的事我们都不敢跟他说。”

“对对对。”爸爸附和道。

樱木花道帮忙夹出沙拉盛在碟子里递给爸爸,面露不解。

“小枫那个笨蛋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担心这担心那,”妈妈跟爸爸对视一眼说道,“那副样子像是我们会把花道你骗到家里来煮了吃掉一样,说不定呀会红着眼睛买一张机票立刻飞回来的。”

樱木花道在爸爸妈妈的笑声里红着脸坐下,在心里骂了一句“臭狐狸”。

“小枫是笨蛋对吧,花道?”爸爸妈妈满含笑意看着樱木花道,他捂着嘴笑起来,视线越过餐桌看向客厅的照片墙,落在了组成这个家的版图最边缘那张新的照片上。

那是春天开始的时候拍的,照片中央是戴着模样有些滑稽的、装饰着色彩过于艳丽的星星的硬纸壳帽子的他,面前是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他的怀里抱着大狐狸,身边是流川家的父母。

 

照片是樱木花道和樱木军团一起帮忙跑腿去写真馆取回来的,写真馆的老板在洗照片时就认出了合照里的高宫,再三确认来取照片的队伍里没有心仪的演员后显得很是失望。

樱木花道抱怨着写真馆老板有眼无珠竟然无视他这个未来篮球巨星只喜欢那个胖子笑星,倒是洋平很警觉。看着这位大叔过于热情,生怕他会私自留下点儿眼下已经小有名气的高宫的底片另作它作,一副大人的派头硬是认认真真检查了一番后才算放心。

“哇,洋平,”离开写真馆后樱木花道揽着洋平说,“天才去美国的话,要不就带上你吧,只要有你在不就什么都能安排好了么?“

“流川不是在那边的么,他不是把什么都安排,”大楠一时嘴快,还好被洋平的目光及时制止,赶紧打着哈哈凑上来从另一边揽住了樱木花道的肩膀,“花道你不是天才么,天才话做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吧。“

“你说狐狸什么来着?”樱木花道的耳朵向来有区分好坏话的功能,不过这次的恭维却没能完全转移天才的注意力,大楠瞄了一眼洋平,洋平立刻开始了挽救局面的行动。

“说起流川,”洋平伸手挠了挠樱木花道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刚刚从写真馆取出来的照片,店家随意给的袋子过于大了,随着天才大步往前走的动作一前一后地晃动,擦过裤子侧边发出“哗哗哗哗”的声音,像是海浪一般。

“什么?”樱木花道低头看了一眼正晃晃悠悠的塑料袋。

洋平继续说:“为什么要把我们所有人一起的合照寄给流川?虽然忙忙乱乱地没有拍单人照片,但是寄给流川的话不是应该选跟流川爸爸妈妈一起拍的那张吗?”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寄那张照片给那只狐狸了?”樱木花道哼哼两声,一瞬间像是不会走路了竟然同手同脚了起来。

“刚刚老板不是说了么,按你的要求特意把那张大合照多洗了几份,算上给我们的给流川家爸爸妈妈的,明明就多了一份。”大楠个子高,揽住樱木花道的肩膀很轻松,使劲晃了他两下。

樱木花道左右看看洋平和大楠,又扭头看看跟在后面装深沉的野间,几个人很有默契地点点头,他便认命一般“哼”了一声说:“你们几个自从考上了大学智商都跟着提高了,真是不习惯。”

“那是。”野间摸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小胡子摇头晃脑,“现在想想从前逃课打架的日子,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对啊。”大楠捏了捏樱木花道的肩膀说,“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多亏了花道你呢。”

“我?”樱木花道扭头看着朋友一本正经的脸,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然后想了起来,这几个家伙开始认真读书的契机就是当年看着自己一心一意地打球后觉得他们也该认真做点儿什么。

“或者说是因为篮球吧。”洋平说。

“篮球?”樱木花道伸出右手颠了颠,仿佛正抓着一个篮球。

“嗯,篮球。”朋友们点点头。

樱木花道做一个标准的投篮的动作,把手心里的篮球对着太阳投出去。春天的太阳在他们面前这条直直的马路尽头,这时候刚刚过了上午十点钟,太阳升得并不太高,就着他的右手挥出去的方向,似乎能摸到那个圆圆的光芒万丈的太阳。

“看过高宫的节目吧,”洋平转头看着樱木花道,“他上节目卖惨讲没红之前渡过艰难时期,全靠了看篮球赛不是吗?如果你放弃了,比赛也就结束了,这句话可是被那胖子的嘴讲红了,现在成了最著名的激励人心的金句了。对于我们来讲,也是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篮球运动员,但是篮球能把喜欢它的人带去想去的地方。”

樱木花道想起了流川枫曾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目光还停留在刚才做出投篮姿势时手指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流川枫投篮的样子。

“哇,流川跟花道你一样成绩不好,但是居然会说这样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樱木花道冲朋友们挥了挥拳头:“你想要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往那里走就是了,哪怕最后走不到终点,只要是迎着太阳往前走,总会走到一个属于你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啦!”说到这里他收回手捏紧了拳头,“可是天才一定会走到终点。”

太阳光有点儿晃眼,樱木花道觉得眼睛有点儿酸,洋平适时揉揉他的后脑勺把话题扯了回来:“话说花道为什么要把我们一起的照片寄给流川?是因为跟流川爸妈一起拍的照片看起来像一家人太害羞吗?”

“才,才不是那样。”樱木花道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伸手摸摸鼻尖儿,感觉有点儿烫,不知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樱木军团三人相视一笑。

“那就是了。”三人嘻嘻哈哈地散开往前逃,惹得樱木花道羞红脸大叫着跟在后面追。

“你们几个混蛋!”樱木花道没费什么力气就追上了三个人,展开篮球运动员的双臂把三个人都揽作了一堆,“要是不想挨头锤,就给我保证不许到流川枫那只狐狸跟前胡说八道!”

“流川?”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开始装傻,“流川不是在美国吗?”

“别跟我装!”樱木花道把三个人紧紧箍住,“你们几个家伙这几年一直偷偷摸摸在狐狸面前打我的小报告的事我一清二楚!都给我保证啊,不许去胡说!”

“不许头锤,一切都好说!”三个人都抱着头。

“毕竟,我们几个以后都是要靠头脑吃饭的。”洋平拿出了一副优等生的派头开始了谈判。

“嘁,成交。”樱木花道撇撇嘴松开几个人。

春天的风很大,樱木花道手里的塑料袋子晃得厉害,提手底下漏进了风,随着他一步能跨出好远的大步子在他身后像个气球似的鼓了起,感觉能带着人飞起来一样,像极了这时候放在袋子里,过一会儿就会挂在流川家客厅照片墙的照片里,围绕在他身后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

在办理出国手续的大厅里坐在金属椅子上的樱木花道抬起头,看到一朵云从高高的窗户外慢慢地晃悠了过去,他想起了那些气球,这一刻感觉到它们真的要起飞了。

 

樱木花道虽然是头一次到位于东京的这个地方来,但对这种地方也算不得陌生。毕竟,像办出国手续一类的正经事的地方,装潢也都大差不差。统一的都是宽敞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发亮的地面,冷冰冰的金属椅子。还有那一个一个用砖石或者就只是夹层木板隔出来的小窗口。着装统一的工作人员坐在那些小窗口里面,面前是透明的玻璃,稍远些看过去的话,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就像不存在似的。可当你走近了,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冰冷又坚硬。

对于这种地方的回忆并不好,樱木花道看着大厅对面隔开了工作人员和前来办事的人的玻璃,一些冰冷坚硬的事都是通过那些冰冷坚硬的玻璃传达出来的。相比于伤心孤独之类的情感,樱木花道觉得这种地方带来的感觉更多的是无措和忙乱。太多的事需要独自去应付,让人没有余力去考虑自己的心情,哪怕你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流川妈妈个子在女性中算是很高的,穿着高跟鞋更是显眼。她穿梭在人群中,双手都抓着资料,动作很快地从这个队伍排到那个队伍,游刃有余地跟工作人员交涉。气势汹汹地跟插队的人吵架,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吵架把试图帮忙的樱木花道赶回等候区的椅子上,然后把人家骂得灰溜溜地去排队。只在需要樱木花道这个当事人露面时让他过来一下,大多数时间都让坐在椅子上等候。妈妈弯着腰在玻璃窗口前办事时,总是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等候区的樱木花道,像是在社区公园里碰到熟人聊天的妈妈担心荡秋千的自家孩子会乱跑。

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儿,从樱木花道进来这里时看到云朵的那扇窗户露出半个脸来,在大厅里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光亮的终点正好落在了樱木花道的脚边。大厅里吵吵闹闹,樱木花道却难得安静,头一次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他一个人占据着两个人的位置,以一个乱七八糟的姿势轻松地坐着,在暮春午后的阳光里昏昏欲睡。

天快黑的时候,流川爸爸开着车在车站接到了顺利办好所有手续的流川妈妈和樱木花道。这天的晚餐是简单的梅子饭团配鸡蛋汤,极不擅长家事的流川爸爸对自己偶尔施展厨艺的成果十分得意,声称是得了自家大儿子流川枫的真传。

“跟小枫通电话了么?”妈妈问爸爸。

爸爸点点头:“因为担心今天花道办出国手续的事打电话回来问情况,知道你们会晚归得我准备晚餐,就在电话里手把手教了我做饭团和汤,说是花道喜欢的。”

“梅子应该切得再细一些的。”妈妈抱怨道。

“是这样的吗?”爸爸看着混在米饭里的梅子粒,“我觉得挺细的。”

“汤也太淡啦,应该再多放一点儿盐的。”

“不会啊,我觉得挺合适的,都是按小枫说的做的。”

“小枫是个笨蛋,对吧,花道?”妈妈揉了揉眼睛有些湿润的樱木花道的脑袋。

那天晚上,在流川枫的房间里,樱木花道翻看着随手从流川枫的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关于运动员伤后康复的书。他用手指去抚平那些因为反复翻阅而卷起的书页,手指却沾上了划重点的记号笔晕开的墨迹。风吹起窗帘,没有阳光的时刻,樱木花道却知道那些枫叶和樱花仍然是存在的。他躺上流川枫的床,裹紧其实已经没有了流川枫气息的被子。终于意识到,那个小小的,在装满冰冷玻璃的地方手足无措头没脑地乱撞的自己,早就已经被人拥进了怀里。

 

是阳光叫醒的樱木花道,飞机舷窗的遮光板按照工作人员的要求被拉起,刺眼的光线立刻晃醒了半梦半醒的人。

流川枫说得对,靠窗的位置完全不适合他们这样的大个子,可是樱木花道还是执拗地坐在了窗边。他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四肢,看着下降的飞机舷窗外棉絮一样的云朵被撕开裂缝,庞大的金属飞鸟横冲直撞,终于跨过了最大的海洋,飞越过了白天和黑夜,把万里的距离缩短成一个重合的点,把颠倒的时间重新揉成一条线。

樱木花道是跑着出去的。

拐过一个弯,在流川枫还没看到他时,他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流川枫。

流川枫卧室的窗帘是双层的,外层密织布上的花纹是枫叶,内层纱帘上的花纹是樱花。绣线都是很浅很淡的颜色,在没有阳光的时候看起来不过也就是素净的普通布料而已。

樱木花道越跑越快,流川枫的视线捕捉到了属于他的红色,是太阳的颜色。有了太阳,一切就不一样了。光线穿透双层的窗帘,显现出了藏在丝线之下的枫叶和樱花。

相互依偎,终生缠绕。

So colourful so beautiful。

Chapter 24: 狐狸的花束

Chapter Text

流川枫第一次产生把樱木花道打包带走的念头是在一家花店里。

距离高二的双子星带领湘北高中篮球队在全国大赛中夺冠和一起参加国青队集训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秋天已经悄无声息地赶走了张牙舞爪的夏天。等到流川枫确定因为办理留学手续不能参加神奈川县国体联合篮球队的时候,他和樱木花道晨练的小球场边儿上疏于打理的花坛里已经不知不觉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明黄色野生小雏菊。

"流川枫,我带你去见一个地方吧。"樱木花道在一个假日给晨练后洗了澡的流川枫吹头发时,揪住他一撮头发扯了扯,令人心安的大嗓门盖过了老旧吹风机的噪音,沾染上了这个季节艳丽的颜色和温暖的气息,如同秋天以不容置疑的力量闯入天地间,蛮横地钻进流川枫的耳朵。

"好。"流川枫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樱木花道关掉吹风机,薅了两把流川枫蓬松的黑头发,转过身去放吹风机:"你也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不怕我把你带到山里去卖了?"

"你舍不得。"流川枫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懒洋洋地挪动屁股靠近摆上了早餐的矮桌。

"厚脸皮的臭狐狸。"樱木花道背对着流川枫,说话的声音很大,拉开柜子的声音很大,把吹风机放进去的声音也很大。

流川枫满意地眨眨眼,好心情却因为看到由于自己最近时常缺席这个家而占据了自己坐惯了的位置的毛绒大狐狸时消失了一大半。他伸手抓着这个惹人嫌的家伙心生怨恨,趁着樱木花道还未转身的空档,把它脸面朝下按在地上往桌子底下推了推,一屁股坐在了它露在外头的脑袋上。

毛绒狐狸的脑袋棉花塞得紧实,硬邦邦的不比石头好多少,惹得流川枫扭来扭去调整坐姿寻找舒服的姿势。硬质塑料做成的狐狸眼睛鼻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尖锐难听的声音,就像受到迫害狐狸在控诉坏心眼儿的另一只狐狸。

狐狸的主人听到了控诉,解救了一只狐狸,惩罚了另一只狐狸。

流川枫捂着挨了一拳头的脑袋倒在地上装头晕,这才成功地让樱木花道把那只大狐狸给暂时丢到了一边。不过由于太过得意忘形,对樱木花道心怀愧疚地喂饭不满足提出要嘴对嘴地喂时,终于被天才识破诡计又挨了一拳头。

吃完早餐流川枫乖巧地帮着樱木花道收拾了桌子和厨房,临出门前樱木花道想到了什么,让流川枫等在玄关,回身进屋打开了卧室和客厅的窗户。

"今天天气很好,给屋子通通风。"樱木花道弯腰系好了鞋带,起身跺跺脚,双手搭上流川枫的肩膀推着他跨出大门,转身带上了房门。

流川枫随着樱木花道一起回头,因为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而亮堂堂的屋子在大门渐渐闭合的过程中逐渐隐去光亮,最后房门堪堪合拢之时形成了一道细长的光线。被樱木花道好好地捡起来安置在矮桌边儿上的大狐狸,在被房门切割成的光线中露出一只眼睛,背对着阳光,眼神晦暗不明。

房门"卡塔"一声合上,屋子里归于寂静,秋天的风拂动窗帘,轻轻擦过大狐狸毛绒绒的脸颊。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感觉脸颊痒痒,大狐狸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啊,天气真好啊。

狐狸说。

"你在叽叽咕咕说什么?"樱木花道拽了流川枫一把,两个人躲进了花店的门廊下,给正在倒车的花店老板让出位置。

"说太阳大。"流川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刚刚要不是樱木花道拽他,他还杵在车道上没动。

"流川枫我警告你,你下次再在大马路上打瞌睡我就揍死你。"樱木花道狠狠掐了流川枫的腰一把。

"不是有你在么。"流川枫扭扭屁股打了个哈欠,双手攀住樱木花道的胳膊佝偻着背歪着头把一边脸颊贴在了他肩膀上。

"美国的车应该比这里多吧。"樱木花道双手插在运动长裤口袋里,身子朝着流川枫一侧倾斜着,抬起头看看从商店街联排的建筑物之后露出大半个头的朝阳。

流川枫眨眨眼,眼珠子往上看迎着晨光的樱木花道,他艳丽的红发闪闪发着光,发梢的水珠将干未干,跟几个工人从小货车上卸下来的新鲜红玫瑰一模一样。

"不知道,你要自己去看。"流川枫站直了身子,学着樱木花道的样子双手插兜,眼里落满了红色的玫瑰花。

"嘁!"樱木花道勾起脚踹了流川枫小腿一下,跳下花店前的台阶跑到了小货车边儿上和花店老板打起了招呼。

"花道今天也这么早啊,我马上开门给你包好花束。"老板拍拍樱木花道的手臂显得很熟络,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钥匙准备打开玻璃门把手上缠绕的链子锁。挡了卸货工人路的流川枫跨下台阶往樱木花道身边移动,老板一边开锁一边回头打量这个没见过的少年。

"花道今天带了新朋友啊。"

老板收拾起链子锁"哗啦啦"的声音和推开玻璃门时"嘎吱嘎吱"的声音阻挡了流川枫那一句"才不是朋友"的轻声嘟囔传进他的耳朵,却让听得清清楚楚的樱木花道脸颊上也绽放开了朵朵红玫瑰。

"流川枫,不要傻愣着,过来帮忙!"樱木花道大声嚷嚷着,拽着流川枫跳上小货车的车斗,示意他一起搬一个卷起来的圆柱形物体。

流川枫觉得这玩意儿莫名眼熟,跟樱木花道一头一尾把它抬起来后突然想起来跟自己去年寄到樱木花道家里的那床厚褥子造型差不多。

"花店也卖床褥子?"流川枫倒退着跨下车斗,后退几步仰头看着正小心下车的樱木花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发狐狸疯么!"樱木花道显然也想起了那张此刻还铺在他卧室的床褥子,于是瞪了流川枫一眼。

捆扎圆柱体的绳子在樱木花道还差一步就能平稳落地时骤然松开,紧紧卷起来的尚未切割的一摞整张玻璃纸随着最外侧起保护作用的毛毡布的散开而哗啦啦地展开铺到了地上。它们反射着斜斜淌过来的阳光,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银河。

樱木花道一脚踏空,稍微长长一点儿的红头发因为下坠的气流轻轻抖动如同迎风的花瓣,跌进了满是星星的银河中。

包装花束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把花束放在正方形的玻璃纸一条对角线上,将两边的角向中间折包裹住花束,再用白色或者彩色的丝绸带子拦腰捆住,扎一个蝴蝶结。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把你的花束稳稳地抱在怀里了。

花店老板把包装好的两束白色菊花拿出来时,正好看到樱木花道趴在玻璃纸堆叠成的厚褥子上蹬着双腿埋怨同伴为什么杵着不动不来拉他起来。

流川枫不是很想把樱木花道拉起来。

他想就着最上面一张玻璃纸,把他的那一束被星星环绕着的闪着光的花放在中间包起来,拦腰扎上一个蝴蝶结。不,干脆系上一个死扣,然后把他就可以把他的花束紧紧抱在怀里,带到他要去的地方。

"流川枫!"樱木花道扬起下巴嚷嚷起来。

"花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啊?"老板笑嘻嘻地看着黑头发的少年不情不愿慢吞吞地伸出双手把耍赖的红头发少年的拉起来,把花束递了过去。

"大叔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花束包得真漂亮!"樱木花道撒开了流川枫的双手接过花,紧紧搂在怀里。

流川枫往旁边站了一点儿,好让工人能将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纸重新卷起来。玻璃纸被调转了一个角度,把银河里的星星全部都投射到了樱木花道的身上,让他从头到脚都闪着光。

想把他包起来,包起来带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盘旋在流川枫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离开花店的时候,坐上在假日清晨略显空荡的电车的时候,在墓园入口领了香和水桶后踏上那条长长地向上爬升的缓坡的时候,流川枫想的都是我想带走他。

“给,流川枫,你来。”樱木花道把来的路上捡来的树枝递给流川枫,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指挥着他清理了墓碑上的落灰和枯叶。接着又把水桶和木勺递给他,让他用勺子往墓碑上洒了水,把碑前的水碗和花座盛满,再把带来的花束分两边摆好。

“干得不错嘛流川枫,手脚挺麻利的,真听话。”樱木花道难得地没有挑流川枫的刺,这些像是刻意要讲给谁听的好话让流川枫觉得有些脸热。

“再把香供上。”樱木花道今天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使唤流川枫,流川枫也心照不宣地异常听话,把樱木花道吩咐的事都做得妥妥帖帖,显得异常乖巧懂事。

把香供上之后,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樱木花道动动指手指,碰了一下跟他并肩而立的流川枫的手背,流川枫会意握住了他的手,抬头寻找他的视线时发现他并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眼里带着盈盈的水光和笑意看着隔着袅袅烟雾的墓碑。

想看他笑,也想看他哭,想时时刻刻都看到他,想他动动手指时自己就能握住他的手。

想把他包起来,想把他抱在怀里,想把他带走。

"你想把他带走吗?你想把他带走对吧?"

流川枫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睁开眼睛,眼前果然是那只惹人嫌的大狐狸。

"向我许愿吧,我会帮你实现心愿的。"

流川枫听到大狐狸用他的声音说着蛊惑人心的话。

"许愿吧,向我许愿吧。"

"滚开!"流川枫用自己的声音驱赶着自己的另一个声音。

"真是不知好歹啊。"大狐狸用流川枫的声音嚷嚷起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流川枫在自己的卧室醒过来,发现是床头的闹钟响了。

"小枫不要赖床啊,今天去东京要办的事好多,抓紧时间啊!"

妈妈在楼下听到了闹钟声音,久久不见儿子下来便一边上楼一边催促,手刚刚放到流川枫卧室的门上准备敲门门就开了。她歪着头看向儿子的卧室,绣着枫叶樱花的窗帘已经拉开,窗户也打开着通风,床单抚得平平整整,叠好的被子抵着床头。

自家这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做家事的,妈妈已经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了。从换下衣服后会叠得整整齐齐,到洗碗后会随手清理水槽和料理台,再到起床就会收拾卧室,洗完澡就会清理卫生间。并不擅长此道的儿子在一开始会在遇到困难时停下来,露出一副在回忆里寻找答案的样子,接着就会带着他寻找到的答案完成手里的事。后来,他做这些事不再需要停下来搜寻回忆里的答案了,那些步骤、动作,渐渐地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的习惯,跟家里唯一擅长家事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习惯。

"小枫。"妈妈在这个早晨突然鼓起了勇气。

"什么?"流川枫需要稍微放低视线才能看到妈妈的表情,她有些扭捏又有些坚定地样子让流川枫有些困惑。

"妈妈和爸爸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妈妈微微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小枫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家还算挺有钱的。"

"嗯。"流川枫乖乖地等着妈妈继续往下说。

"所以说,其实要多负担一个孩子,也是没有问题的。"妈妈这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这件事情我们跟你们教练也谈起过,以樱木同学目前的水平要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取得奖学金入学还有点儿困难,毕竟他起步比你晚。但是如果只以一般留学生的身份自费入学,就可以跟你一起过去。而且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重新拿回体育生的身份。小枫,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把他带走吗?你想把他带走对吧?"

"向我许愿吧,我会帮你实现心愿的。"

流川枫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大狐狸的声音,明明不是他会讲的话,却偏偏是他的声音。他扭头去看打开的窗户,阳光洒进来,穿透了双层窗帘,映出了相互交叠的枫叶和樱花。

"枫叶和樱花就是应该在一起的不是吗?带走他吧,把他带走。在他笑的时候能看到他,在他哭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当他想牵你的手的时候,你可以一抬手就牵住他,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流川枫有点儿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大狐狸的声音了。

有风吹进来,外层厚重一些的密织布轻轻动了一下,推动内层轻薄的纱帘飘了起来。一朵樱花擦过一片枫叶飞起来,又落回原处重叠在枫叶形状的绣花上。那股风带着点儿附近大海的味道,流川枫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张扬的红色,红色原本背对着自己,突然间转过头来迎着海浪和晨光,大声地宣布:因为我是个天才啊!

流川枫突然觉得额头有点儿痛,像被一朵八十几公斤的樱花砸到了头,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不需要的,他会自己过来。"流川枫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果然是这样啊,虽然早就预料了,可是还是有点儿不甘心呢。"妈妈叉着腰叹气。"你这孩子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你们母子俩在聊什么呢?"爸爸听到声音在楼梯口探出头。

妈妈转身往下走,边走边跟丈夫抱怨:"被你说准了,小枫这家伙果然不肯让我们出钱送樱木同学跟他一起出国。"

"你不也早就知道小枫会拒绝么?"

"可是还是有点不甘心啊。小枫别磨蹭,快下来吃饭!"妈妈走下楼梯,带着几分怨气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踮起脚用肩膀撞开丈夫动作很大地冲进了厨房。

被针对了的流川枫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走过等在楼梯口的爸爸身边时被他揽住了肩膀。

"我们明白你们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去争取想要的东西,爸爸妈妈当然也会支持你们。只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当遇到超出你们能力范围的困难时,永远不要忘记向我们求助。"

"如果遇上不能自己解决的事还逞强,我就把你赶出家门!"妈妈手拿锅铲一个闪现出现了楼梯口。

"嗯。"流川枫点头。

 

“不带走你的花束,你这小子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没能让流川枫向自己许愿,大狐狸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再次出现在流川枫梦里时诱劝的话语变成了赤祼祼的诅咒。

 

“那你后悔吗?”

“什么?” 流川枫在沙发上拱了拱,缩进樱木花道刚刚给他披在身上的毛毯里,看起来还不大清醒。

樱木花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场罕见的初春寒潮带来的大暴雨遮天蔽日,让窗外的大白天宛如黑夜一般。连近处的公园也在重重雨雾之中隐去了身形,变成了混沌天地间的一片阴影,这让原本已经期待着那一片粉白色樱花海的樱木花道感觉有些失落。

“我是说,”樱木花道意兴阑珊地踱回到沙发跟前,弯腰揪了揪流川枫的耳朵,“大清早就打瞌睡的臭狐狸,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爸爸妈妈说要资助我跟你一起过来上学的事。”

流川枫的注意力移向电视机,体育频道刚刚播报完日籍双子星在常规赛中令人惊讶的精彩对决的新闻。在主持人做最后总结陈词,用华丽的辞藻对两位年轻球星大加赞美之时,缩小的新闻画面定格在比赛终了樱木花道将在最后时刻被自己撞翻在地的流川枫拉起来的那一幕。

流川枫向樱木花道伸出手,樱木花道做了个怪相,但还是将手伸向了他,于是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流川枫从背后搂紧了樱木花道,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樱木花道把身子往后靠,双手放在流川枫环住他腹部的双手之上,蹬长了双腿晃动着脚说:“没什么,爸爸妈妈看新闻说我们这里有灾害天气所以打电话来让我们好好呆在家不要出门,聊天的时候就说起了那时候的事。所以,流川枫,你有没有后悔过?”

流川枫把樱木花道搂得紧了些,在他耳朵边轻轻问:“你觉得呢?”

“有吧,”樱木花道侧过头去看流川枫,两个人的鼻尖儿碰到了一起,“毕竟,你这只狐狸如此迷恋天才。”

“没有后悔,但是会很想你。”流川枫蹭了蹭樱木花道的鼻尖儿。

“什么时候想我?”

“很多时候。”

“那为什么不同意爸爸妈妈的建议?”

“你会揍我。”

樱木花道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到流川枫的肩膀上,“咯咯”地笑个不停。红色的发梢擦着流川枫的眼角,像颜色艳丽的花落进了他的眼里。他在这时候突然想起了那间花店,想起了浑身沾满星星的他的花束,于是他松开环住樱木花道腹部的手,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起来。

樱木花道“嘁”了一声顺势往前一扑脸朝下倒在沙发上。

流川枫把盖在身上的毛毯拢起来,起身后把毛毯铺在了地上。

“四四方方,正合适。”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毛毯,表情看起来很是满意。

“合适什么?”樱木花道扭头看流川枫,想看他又要搞什么鬼名堂,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拦腰抱了起来,“喂,流川枫你又要干什么,昨天晚上折腾了一晚上你不累吗?还是说你想把我给弄死了,季后赛你们队就可以打赢我们了?哎哟!”

流川枫把樱木花道脸朝下扔在了平铺的毛毯上,樱木花道捂着屁股想逃,被流川枫抓住脚踝一把给拽了回来。

“死狐狸,天才都要被你弄散架了,我还要打球呢,你不要,”

“吵死了!”

流川枫抓着樱木花道的腰把他翻了过来,凑上去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巴把他剩下的嚷嚷堵了回去。只消一小会儿,快两米高被体育界誉为联盟未来第一大前锋的天才篮球手就被自己的天才男友给亲得四肢无力,浑身瘫软融化成了一滩水。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接吻换气?”流川枫在樱木花道快要被憋死前放开他,撑起上半身俯视身下脸蛋儿已经红得跟头发一样家伙,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死,死流川枫,色,色狐狸!”樱木花道捂着胸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了。

“躺好!”流川枫拍拍樱木花道的额头,把他的双手拉过来在肚子上放好,站起来后又抬脚勾着他的膝盖窝让他双腿合拢放平。樱木花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五官挤作了一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疑惑又不满地看着行为怪异的恋人。

流川枫弯腰扯了扯毛毯好让樱木花道处在正方形的一条对角线上,接着将两边的角向中间折,没有捆扎花束的丝带,他直接就把两个角系成一个扣拽紧。这样一来,他的花束就包装好了。

"流川枫你这个变态,你又要玩儿什么?"樱木花道虚张声势地轻轻扭了扭,并没有挣开流川枫其实系得并不紧的扣。

"别动。"流川枫居高临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颜色鲜艳,生命力顽强,是属于他的花束。

不过。

流川枫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樱木花道没办法被包裹住的修长小腿和大大的脚丫子上。他盘腿坐下来,把那双脚抓起来搭在了自己腿上。

"流川枫你就这么喜欢天才么,喜欢到连天才的脚丫子也喜欢?"樱木花道得意地嘻嘻笑。

"嗯,喜欢。"流川枫手轻抚过樱木花道的脚背。

绣着红色猴子头的棉袜子是疯到了凌晨的两个人洗完澡后,流川枫抓着樱木花道的脚硬给他穿上的。这家伙睡觉一向不老实,其中一只袜子已经快褪到脚跟儿上了。流川枫把袜子提了上去,手指抚过他长长的跟腱,再移到前面从他的脚背上慢慢划过。

从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美国的家的客厅沙发上伸长了脖子的话,越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能够看到尽头的主卧室。此时的卧室门虚掩着,被流川枫别有用心扔下床的大狐狸的脸正好卡在缝隙中。流川枫看了一眼大狐狸,捏住了樱木花道的一只脚踝。

你瞧,我的花束可不是从枝干上剪下来等待着枯萎,而是长了一双大脚,会自己跑到我身边来的。

也许是哪里的窗户没关严实风漏了进来,虚掩地房门被重重合上。

流川枫把他的花束抱了起来,把脸埋进了他温暖的胸膛里。

(本篇完)

没有错,我又来写番外了。这次是小流离开前的故事。之前写得太快,有些没交代清楚的事总觉得遗憾,想要写得圆满一点。工具大狐狸依旧还是工具,对不起。之前看了一位老坟头朋友留言,那时候产生一个脑洞想写大狐狸是个神仙,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写成灵异文。所有狐狸都是流川枫罢了,也都是属于樱木花道的罢了。

Chapter 25: 时节

Chapter Text

流川枫有点儿生气,所以他抄着手,盘腿坐在黑漆漆的玄关里。
这是一间日式套房,自然不是他们在美国的家,不过也不是在故乡的家,而是爱知县山里的一家民宿。
玄关连接着推拉木门,流川枫正面朝木门坐在地上。在他身后,进门的右边是卫生间和厨房,直直往前走是一个被铺着双人寝具的榻榻米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单间。朝向传统庭院的门关着,帘子被早一步起床的人贴心地拉得很严实,所以室外的阳光一点儿也没漏进来,昏暗的光线让他睡得很香。不过醒过来后,伸手去身边捞人捞了个空,于是就生气了。
盘旋而上的公路两旁是茂密的森林,被树叶过滤后的阳光像星光一样洒在樱木花道身上。他脱了外套系在腰上,蹬着自行车爬上长长一段上坡,虽然已经是冬天,后背和额头还是沁出了薄薄的汗水。民宿敞开的大门出现在一个上坡的拐角,他转动车把,自行车冲进院子,车轮和铺着碎石子的地面摩擦发出来好大的声响,跟他这个人一样引人注目。
把从老板那里借的自行车停回原处,他拎着刚刚在山脚下采购的大包小包“噔噔噔”跑上了通往他和流川枫屋子的台阶。把所有口袋都移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拉开门,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开灯,帘子还拉着,眼前黑漆漆一片。他轻声念叨着“瞌睡狐狸”,跨进玄关的同时反手把门给带上,再往前走了一步,就被一个巨大的东西给绊到脚,“嗷嗷”叫唤着扑了下去。
摔倒的人爬起来按亮了灯,低头看到了保持着盘腿抱胸姿势的撅嘴大狐狸。
“哇,家养的狐狸就是不一样啊,坐在门口等天才回来么?”樱木花道顾不上摔痛的膝盖和散落一地的东西,爬起来弯下腰双手捧起流川枫才睡醒红彤彤的脸蛋儿使劲儿地揉了揉,“可爱的家伙!”
流川枫甩甩头挣开樱木花道的手,伸手抱住他的双腿把脸埋进了他的腿间不说话。
双腿被紧紧箍着让樱木花道有些重心不稳,他晃了两下伸手搂住了狐狸脑袋才站稳,接着揉揉他乱蓬蓬的头发问他在闹什么别扭。
“醒了找不到你。”流川枫的脸紧紧贴着樱木花道的腿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所以是在哭鼻子么?我们家狐狸害了分离焦虑症了么?”樱木花道嘿嘿笑了笑撅着屁股干脆坐下来,撒娇的人于是松开抱着他双腿的手扑进了他怀里。
“哎哟哎哟,天才这不是回来了么。”樱木花道拍拍紧紧搂着他的流川枫的背,笑得很开心,“我才出去多久啊,这么一会儿找不到人就撒娇,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没跟天才在一块儿时,天天都以泪洗面?”
流川枫抬起头,一口叼住了樱木花道脸颊软软的皮肉,口齿不清地抱怨:“嗦好咯一集都要在一奇。”
樱木花道笑得浑身发抖,仰着头往后倒:“狐狸你真的说狐狸语了么?”
流川枫松开牙齿,一手托着樱木花道的腰,一手往上移托着他后脑勺,就着他往后仰的姿势把他扑倒压在了他身上。
“大白痴!说好了一直都要在一起!”狐狸露出了森森白牙,咬住了天才的嘴唇。
樱木花道双手捧着流川枫的脸推开,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能看到狐狸的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手上松了点儿力气,两个人的额头轻轻地碰到了一起。
“笨蛋,”樱木花道闭着眼睛,轻轻晃着头,拿自己的鼻尖儿去碰流川枫的,“本来就一直都在一起啊,无论是你先去了美国那时候,还是在美国在不同的队伍的时候。当初是哪只小狐狸还劝人说距离缩短了不知道多高兴的?现在都是退休的老狐狸了,怎么反倒矫情起来了?”
狐狸哼了一声,用嘴堵住了天才喋喋不休的嘴。
这一年的春天,赛季所有比赛结束后,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前后脚宣布了退役。
樱木花道的退役仪式安排得热热闹闹,天才一路走来的队友、教练、工作伙伴,还有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球迷齐聚一堂。不算长的演讲稿,因为天才几度情绪崩溃失声痛哭,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才读完。最后他脱下战袍,跪地亲吻他曾经用汗水浸透的球场地板,用泪水跟它做最后的告别,到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泪洒球场。这也让所有人都担心起了樱木花道退役后的心理健康问题,毕竟这位在球场上有着“红发恶魔”称号的超级大明星,离开比赛就是个爱哭也爱笑情绪无限外露的大宝贝这件事并不是个秘密。就连樱木花道自己也偷偷地为此担着心,可很快他就没空担心自己了。
相比于樱木花道的大操大办,作为他的终生对手,同样的传奇球员流川枫的退役仪式,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的整个过程中,流川枫也保持着他冷静自持、惜字如金的一贯作风。
早几天办完退役仪式,还在暗自神伤的樱木花道是独自在纽约的家里看的这场新闻发布会。屏幕里的人面无表情,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倒是屏幕外的人缩在沙发里不停地抹眼泪,抹一把骂一句冷血狐狸,新闻发布会完了,他也哭累了。
关掉电视机,世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侵入屋内。
当初流川枫为着樱木花道一句想住在能看到满公园的樱花的房子便做主买下了这里,可纽约的春天却总跟他们过不去。在他们为数不多能一起呆着这里的日子,总是阴雨连绵,就像现在这样。
樱木花道从沙发上爬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重重地跳回到沙发上,把自己裹进了厚厚的毛毯里隔绝了室外的风雨。
流川枫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他睡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衣服都没换就钻进自己怀里正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人。
也就是从那天起,樱木花道发现了这只狐狸不对劲。
“我们为什么非要在这种下着雨,又冷又湿的晚上出门来逛公园啊!”樱木花道醒了就被流川枫缠着要出门,他撑着伞嘴里抱怨着,脚步却没停。
流川枫见他把伞朝自己这边倾,抬手推了一下让伞倾向他那边,又被推了回来。
“臭狐狸不要闹别扭,淋了雨生病怎么办,天才可不想悠闲的退役生活才开始就要照顾一只病狐狸!”樱木花道空着的一只手敲了流川枫的脑袋一下,把雨伞往他那边再多倾斜了些。
雨越下越大,砸在雨伞上“砰砰”的响。
流川枫绕到樱木花道跟前,把他空着的一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拉过来让他搂着自己。两个人一前一后,雨伞就够用了。
“这样子根本没办法走路啊!”樱木花道搂紧了流川枫抱怨。
“在这里就好。”流川枫停下脚步抬手把雨伞往上推了推。
“到底在看什么?”樱木花道见流川枫盯着前方,便踮起脚伸长脖子,脸颊擦过他的脸颊,侧过头看他的视线落在哪里,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朦胧的雨雾和夜色。
“樱花。”流川枫歪歪头,蹭了蹭樱木花道的脸颊。
“这能看到什么啊?”樱木花道眯起眼睛,只能在雨雾中分辨出公园里连成片的樱花树模糊的轮廓,“根本就什么也看不清,你要看樱花等天晴了白天天才陪你来就是了,反正从今天起我们都是无所事事的游民了不是吗,走啦回家去。”
流川枫不肯动,伸出一只手到雨里,夜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滴,捕获了一朵樱花,落到了他的掌心里:“每年都是这样,等到赛季结束春天就结束了,雨下过了,明天早上起来,樱花就落了。”他说着收回手,把樱花递到樱木花道眼前。
那是一朵完整的花,鹅黄色的花蕊,粉白色的花瓣。如此的美丽会让人误以为它经不得风雨,可它穿越夜色而来,一身的雨水没能摧毁它的筋骨,附在它身上反而成了它亮晶晶的勋章。
樱木花道拱了拱流川枫,两个人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几步,漫天的樱花雨落在了两个人面前。
“真好看。”樱木花道把下巴搭在了流川枫的肩膀上,“所以可以回家了么?”
那天夜里,两个看了樱花淋湿的笨蛋回到家,洗了澡吃了简单的晚餐,一起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樱木花道拍拍眼睛都睁不开的流川枫的脸颊说:“瞌睡狐狸在天才宽广的怀里好好地睡觉吧。”
流川枫迷迷糊糊地回答“嗯”,樱木花道于是把他搂紧了开始计划共同的退休生活第一天该怎么过。首先肯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嘛,然后去买菜做一顿像样的午餐,因为没料到今天这狐狸赶着就回来了,都没能让他好好吃顿饭。他想了很多很多才睡着,不过第一个计划就被打乱了。
被摇醒的樱木花道第一时间觉得糟了,怕是自己退役了过于松懈睡过头,竟然连流川枫都醒了自己还没醒,这会儿恐怕得是中午了。可等他揉揉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发现时间才早晨六点。
“快起来,大白痴。”穿戴整齐的流川枫叉着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迷糊着的樱木花道,“行李收拾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出发了。”
“行李?出发?”流川枫说的日语,他要是说英语樱木花道也能明白他讲的每一个字,可是连起来他就怎么也不明白了。
流川枫掀开被子把人从床上捞了起来,拖着他起了床,推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餐厅。
“我准备了早餐。”流川枫说。
因为所在球队离家近,每一次都是他先到。渐渐的,家务事更多地落到了他的身上。到家后先给久不住人的房子开窗通风做清洁,铺好床收拾好行李,再做好饭菜。樱木花道跨越千里风尘仆仆回家,一开始还跟从前一样,因为习惯,进门时总是静悄悄地不说话。不过,远远的就能看到的屋子的灯光,开门时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总是会一边扑过来一边说“欢迎回家来”的家养狐狸,让樱木花道终于在有一天推开房门时,大着胆子说出了那句从此以后不会再害怕没有回应的“我回来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流川枫只能端出樱木花道觉得吃了会中毒而死的可怕菜肴。不过小前锋是最擅长克服困难发动进攻的,在不断地从妈妈和樱木花道那里偷师学艺之后,他的手艺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樱木花道有一次深夜到家,流川枫端出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樱木花道牌照烧鸡腿丼,他一边吃一边感动到流下了宽面条眼泪。
“你是怎么学会做饭的啊?”樱木花道吃饱了蹬掉拖鞋扑到沙发上滚过来滚过去,用以表达对流川枫厨艺很满意,然后停下来伸着脖子看系着围裙在厨房洗碗的他问。
“因为想好好照顾你。”流川枫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回答。
樱木花道那时候捂着肚子狂笑,笑到流眼泪,然后跳起来冲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他,把眼泪鼻涕都擦到了他的衣服上。
“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只准备了面包咖啡。”
如今已身为料理高手的流川枫端出简单的早餐,已经有了解释一下的自觉。
家里面向公园的窗子打开着,春天的雨总是下在晚上,这会儿已经停了。从明亮的室内看外面,仍旧是漆黑一片,不过仔细瞧的话,远远的天边已经隐隐浮现出了一抹晨曦。
樱木花道被推着进卫生间上了厕所又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回到餐厅时发现流川枫已经摆好了早餐。
“所以我们到底去哪儿?”樱木花道在流川枫对面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
“先飞到奥斯陆,中间会在法兰克福中转,然后从奥斯陆直接飞到博德。之后再看天气情况,是坐船还是坐小飞机去韦略岛。”流川枫说起这些拗口的地名十分流利,就像是在说抢断、进攻、篮板球一样。
樱木花道只记住了最后一个地名,结结巴巴地问:“韦,韦略岛是什么地方?去哪儿做什么?”
“你说过的,要一起去世界的尽头。”流川枫迅速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爱人,“那里就是。”
“哈?”樱木花道嘴里叼着半片面包,屁股往后撅推开椅子,站在了他们位于美国纽约的家里铺了柔软地毯的地板上。接着只过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他的这双脚,就站在了罗弗敦群岛满是碎石的山脊小道上。
通往世界尽尖的小路满是被冰川切碎的黑色石头,不知道是因为北极圈的天空格外澄澈,还是临近五月仍旧盘踞在高山顶端的积雪过于洁白,映衬得这黑色的石头纯粹又干净。又或者,樱木花道看着眼前人黑色的瞳孔想,不需要任何外物对比,这黑色原本就是纯粹又干净的。
“发什么呆?”流川枫把樱木花道头上的毛线帽子往下拉了一点遮住他大半个额头,好抵御从海湾吹过来的像刀子一样的风。
樱木花道吐了吐舌头笑笑说:“我在想,”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流川枫的睫毛,流川枫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指痒痒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到世界尽头来的?”
“你不用记得,我记得就好。”流川枫握紧了樱木花道的手。
“臭狐狸。”樱木花道哼了一声,两个人沿着陡峭的山脊继续往前走。
路到了尽头,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铺展在他们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在其中。
“哇哦,”樱木花道开心地叫出声,嘴巴里喷出阵阵白气,拽着流川枫的手摇晃他,“看,流川枫,世界尽头!”
“嗯。”
作为职业篮球运动员的时候并不是没有假期,只是这样被冰雪覆盖山高路远的危险地方,对于身体是绝对资本的他们来讲都是禁区。
他们站在了世界上最大的舞台上,却好像也被困在了上面。
从挪威回到美国后,樱木花道预想中的悠闲退休生活还是没来,反而被流川枫拉着满世界乱跑。刚从北极圈回来,又立刻飞往南美洲。樱木花道对历史遗迹完全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享受旅程。特别是飞往那处古迹的飞机餐,提供的是烤制的鼠类。流川枫皱着眉头尝了一口,就把餐盒推给了樱木花道。樱木花道叽叽喳喳说以前看的纪录片里说到过这个烤老鼠,今天终于吃到了,臭狐狸真不会享受。流川枫也不反驳,探过身子用湿纸巾给樱木花道擦干净沾在嘴角的油渍。
樱木花道渐渐发现,旅程对于流川枫来说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看山或是看海,翻越冰川或是横穿沙漠,在椰林下小憩或是在花海里漫步,流川枫看起来都跟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区别。
“你知道我们打球超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几年,我们只做了这一件事。所以我猜这狐狸也许是憋得太久了,所以现在才拉着我报复性地到处跑?这算不算是心理疾病啊?”
秋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天气预报说今年纽约的初雪就快要来了,可流川枫看起来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樱木花道开始有些担心。终于在一次长距离旅行结束回到纽约的家里后,躲到了楼下给心理医生打了电话,“虽然目前这样子到处乱跑没问题,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会不会发展出更严重的症状?”
“有这个可能。需不需要我跟他聊聊?”
去看医生这话,樱木花道倒是小心翼翼地提过一次。谁知道流川枫一听说要去看医生,顿时炸了毛。把樱木花道这些年打球受过伤的地方,从脑袋到锁骨,从小臂到肋骨,再从后背到脚踝,通通摸了个遍。嘴里一直问他哪里痛,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最后干脆扛起人就走,撞翻了桌上的茶具。瓷器碎了一地,扎穿了薄薄的拖鞋底子扎进了他的脚心儿,鲜血淋漓。
樱木花道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哄好,自此便不再敢提医院两个字。
“倒是不用你跟他谈,流川枫这个人只要有天才我在就行了,我只是,”樱木花道绕着一根路灯竿子转圈儿,摸摸鼻子说道,“有点儿担心。”
“也许只是生活突然改变不大适应,”医生给出了专业的建议,“要不要试试回到熟悉的生活环境中去?”
“熟悉的环境?”樱木花道挂了医生的电话后喃喃念叨着,拖拖拉拉地上了楼,打开房门冲里面说“我回来了。”
“去哪儿了?”流川枫从卧室钻出来,张开双臂要人抱。
樱木花道反手关上门,蹬掉鞋子光着脚扑过去,搂着毛绒绒的狐狸脑袋揉了揉嘿嘿地笑:“出轨的伴侣会怎么找借口?出门去抽了根烟?”
“白痴。”流川枫蹭蹭樱木花道的脸颊,捏捏他的屁股把他推开,走进卫生间洗漱。等他出来时,看到樱木花道搬了一把餐厅的椅子到落地窗边,正摊开四肢坐在上面晒太阳。
他们家的大落地窗面朝着正南,天气转凉后,临近中午太阳光就会斜斜地从外面照进屋子里来。一开始只是一条明亮的缝,随着日子往前走,北半球离太阳越来越远,离开家太久的运动员回到家,突然就会发现半间屋子都被阳光占领了。
“起来。”流川枫踢了踢樱木花道的脚。
樱木花道冲流川枫做怪相,爬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准备再去搬一把过来却被叫住了。
“过来。”流川枫坐下后冲人张开了双臂。
樱木花道眯着眼睛笑,也朝着他张开双手,叉开腿坐在了他身上。
“好暖和啊。”樱木花道蹭蹭流川枫的脸颊,流川枫于是把他搂紧了些。
“我说,狐狸。”
“嗯。”
“我们回家去吧。”
“嗯?”流川枫把头从樱木花道怀里抬起来,稍稍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回家。”樱木花道双手捧起流川枫的脸,低下头两个人额头碰到了一起,“我们回家去。”
流川枫歪了歪头,伸出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两秒钟然后说“也不是不行”,然后就把樱木花道带到了爱知县的山里。
当樱木花道知道他们这次的终点站不是神奈川而是爱知时,一度以为流川枫是想带他回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暗自害羞了一阵子,谁知道这狐狸依旧不按常理出牌把他带到了这大山里。
“山里买东西一点儿都不方便,”一个柿子咕噜噜滚到了樱木花道的手边,他把圆滚滚的柿子抓在手里递到了流川枫眼前,“我骑了好久的车才找到一个小市场,次郎柿子,爱知县的特产。”
“不想吃柿子,想吃你。”
“流川枫!”樱木花道给了流川枫一个虚虚的头锤,“我还没吃早饭呢,好饿!”
流川枫“噢”了一声,从樱木花道身上爬起来,去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本来以为到了冬天蔬菜会比较少,谁知道还挺丰盛。”流川枫收拾东西的时候樱木花道手脚并用往前爬,最后还滚了一圈儿,才伸手够到了厚重的帘子。他拉开帘子,推开老旧的木门,在山间新鲜的空气和和煦的阳光里摊开四肢躺了下来,掰起手指头跟流川枫数自己买的东西,“我买到了胡萝卜,茭白,还有最后一茬的四棱角豆,没想到小商店里还有春卷皮卖,所以还买了猪肉馅儿。流川枫,给我炸春卷吃,我要吃那种炸成狐狸颜色的,脆脆的春卷。”
流川枫已经收拾好食材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探出头来白了樱木花道一眼,缩回厨房后很大声地说:“油炸食物的量需要控制一下,你已经长胖了一圈儿了。”
“哈?”樱木花道蹦起来冲到厨房门口抗议,“天才才没有长胖!”
“我天天搂着你睡觉,会不知道你长没长肉么?”流川枫低着头认真地撕四棱角豆的筋,“春卷得改良一下,用蒸的,然后沾上酱汁吃。”
樱木花道做了个怪相,又跑回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躺下,摸摸脸又捏捏肚子,扭头冲厨房嚷嚷:“天才这是强壮的肌肉,你这只怎么也不长肉的孱弱狐狸怎么会懂。”
流川枫处理好了四棱角豆,剥掉了茭白的壳准备切丝,突然发觉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了,扭头一看樱木花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移动到了厨房门口,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仰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一会儿就好。”流川枫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红红的脑袋。
樱木花道伸出双手抓住了流川枫的手,一只手托着他的掌心,一只手细细地抚摸他纤瘦带着薄薄茧子的手指和手背。
“怎么了?”流川枫放下刀,在围裙上擦擦手,微微弯腰伸手摸摸他红红的耳朵。
“你这只孱弱狐狸,怎么也不长肉,被那些大个子一撞就摔倒,那时候总是一身的伤。”樱木花道的手指划过流川枫的手背,抓住了他的手腕,“举不完的铁,喝到吐的营养补剂,总之就是,”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这家伙没有天才一样强壮的体格,真是吃苦了。”
“后来不是都好了么,”流川枫捏了捏樱木花道软软的发烫的耳垂,“白痴,这么心疼我么?”
“嘁。”樱木花道甩甩头,挣开了流川枫的手,就地躺倒又打着滚往阳光里移动。
大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樱木花道揉揉眼睛爬起来,跨过木门穿上放在院子边缘的木屐,跟流川枫说了声“我去看看”就穿过他们的套房专属的小院子,打开一扇小小栅栏门跑了出去。
厨房侧面开着一扇面朝民宿大院子的小窗,樱木花道的声音消失在了前面的小院子后,很快出现在大院子里,又透过小窗传进了厨房。那里似乎是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大家的声音都很兴奋,孩子们的声音尤其大,甚至都盖过了樱木花道的大嗓门。
包好的春卷上了锅,热气蒸腾之下,透过玻璃盖子可以看到春卷皮慢慢变得透明,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颜色鲜艳的蔬菜和肉馅儿。
“这个大白痴。”
听着声音就知道樱木花道很高兴,流川枫盯着蒸锅,伸手弹了弹玻璃盖子,就像弹在樱木花道同样漂亮也同样能一眼看到内里想什么的脑门儿上。
樱木花道掐着点儿,在流川枫的改良版春卷刚刚出锅时风风火火地跑回了他们的小院子,蹲在角落里拧开水龙头,扯过连接在上面的一节塑料软管把凉水往自己脸上浇。
流川枫把食物和餐具摆放到了缘侧的矮桌上,回身去卫生间取来了毛巾时,樱木花道已经蹬掉木屐爬上缘侧盘腿坐好,乖乖地仰着湿漉漉的脸等着了。
“做什么了?”流川枫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问,顺手把他褪到肩膀下的外套也给扯了上来。
“老板运来一棵好大的圣诞树!”樱木花道伸出双手比划,嘿嘿地笑着说,“天才就帮着他们把树立起来,又挂上装饰什么的,那一帮小鬼高兴坏了,围着圣诞树又唱又跳的。话说,要不是看到圣诞树,都忘了圣诞节了。往年这时候都有比赛,从来也顾不上过节,”
流川枫给樱木花道擦完了脸,又拉过他滴着水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细细地给他擦干。
“到这山里来也不错,热热闹闹过圣诞节。”
流川枫把毛巾收起来叠好放在矮桌边儿上,在樱木花道对面坐下给他的盘子里添菜。樱木花道饿坏了,只顾着大口大口吃,等肚子被填饱了,才发现这狐狸一直闭着嘴没说话也不看自己。他挪动屁股,伸出一条腿踢了踢对面的人,抱怨的话没出口,膝盖处的不适感让他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流川枫立刻移开矮桌,伸手按在樱木花道受过伤的膝盖上。
樱木花道轻轻“嘶”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腿部舒服一点儿,想去摸摸膝盖只摸到了流川枫的手。
“可能是刚刚骑自行车上坡用力过猛了。”樱木花道有些心虚地对流川枫笑笑,“天才的钢铁之躯没问题的。”
流川枫靠过来盘腿坐好,把樱木花道受过伤的腿拉起来搭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膝盖:“那次你受伤做手术,其实还没出手术室我就到了,一直守着你清醒过来,不是你醒了我才到的。”
“是吗?”樱木花道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时候醒来就看到了流川枫。
“你没醒的时候,”流川枫低着头说,“我一直很害怕。”
“哎哟,可怜的小狐狸。”樱木花道伸手去薅流川枫的头发。
流川枫俯下身,搂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了他膝盖上。
冬天山里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流川枫蓬松的头发上,樱木花道轻轻摩挲着他挚爱的黑色,想起心理医生的建议于是再次很他说“我们回家去吧,流川枫。”
流川枫直起身子摇摇头,一只手仍然按在樱木花道的膝盖上:“我们去香岚溪。”
“你这时候不怕我腿疼了?”樱木花道蹬了流川枫肚子一脚。
“你说过的要去香岚溪看红枫叶,我就会带你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樱木花道皱起眉头,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高一的冬天,冬季选拔赛开始之前。”
“所以,”樱木花道突然回过味儿来,“这几个月我们去的地方,都是我跟你提过的?”
铺满黑色碎石子的世界尽头,飞往古老遗迹会提供烤老鼠的航班,穿越山脊的时候云朵会落到你眼前的小路,服务员把厚厚的牛排放到你面前滚烫的石板上时刺啦刺啦溅起的一圈儿油,黄昏的最后一刻,坐在河水漫上来的岸边长椅子上,任由鞋子裤子被打湿,看着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亮起灯的大桥的另一侧,穿过世界上最南端海峡,在惊涛飓浪颠簸的船舱里紧紧依偎在对方身旁,仿佛迎接世界末日。
细碎的回忆像钻石,岁月的尘土被风吹走,露出原本闪闪发光的模样。
“哇,流川枫,我要去那里。”
“流川枫,带我去吃老鼠。”
“流川枫,我们也去坐在那里看日落吧。”
“臭狐狸,生日快乐,天才没在你身边很寂寞吧?”
“哇,流川枫,我看到好大好大一棵圣诞树,给我买那个!”
“我好想你啊流川枫。”
樱木花道揉了揉眼睛,扯着流川枫的衣领给了他一记头锤,扶着膝盖“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站起来说:“走,流川枫,去香岚溪!”
上山的路太陡,樱木花道老老实实地去租了小摩托。红色的小车载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前职业运动员,像要散架一样怪叫了两声,终于还是咆哮着冲上了山。
高度向上爬升,风变得越来越冷,路旁的树木渐渐有了些彩林的模样,绿色黄色红色混合在一起。樱木花道跟以往一样兴致很高,骑着车哼着歌。流川枫紧紧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听到的心跳声大过了他古古怪怪的歌声。
攀上山腰后,道路转了一个弯开始下降,群山环抱中的山谷赫然出现在眼前,樱木花道被惊得猛捏了一把刹车。小摩托的前轮突然紧紧抓地,差点儿把后座的人掀翻。
“干什么呢大白痴?”流川枫伸长腿踩着地面稳住车子。
“扶好了臭狐狸,天才带你去看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风景,要加速了!”樱木花道微微弓着背,拧了拧油门,小摩托像从天才球员手里投掷出去的篮球一样飞了起来。
“别骑这么快,主意安全,你这大白痴!”流川枫搂紧樱木花道的腰,附在他耳边大声提醒。
“放心吧流川枫,天才还要跟你一起过日子,过过好久好久呢,没问题的!”
高速下坡的小摩托歪歪扭扭,终于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谷底。樱木花道把车停在靠山的一边,流川枫跨下车跑到马路靠溪流的一侧干呕了几下,惹得樱木花道跑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
等到流川枫缓过劲儿来,樱木花道拉着他走上了溪流边的步道,绕过一个拐角,漫山遍野的枫叶和樱花扑面而来,填满了他们的世界。
“这是,樱花?”流川枫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接住了一朵随风而来的花。他把手伸到樱木花道跟前,展开手指看,跟春天那个雨夜穿越风雨落到他手里的花一模一样。
樱木花道朝流川枫的手心儿吹了一口气,樱花回到了山谷中,然后落到溪水里,和铺在水面上的红色的枫叶一起漂向远方。
“冬天怎么会有樱花?”流川枫看看满山的樱花,又扭头看看身边他的樱花。
“我们都能在一起,那樱花为什么不能在枫叶红的时候开?”
流川枫的眼睛没办法从他的樱花上移开,他第无数次地想,这个家伙真的是个天才。
“所以,才不用去管什么春夏秋冬,”樱木花道握紧了流川枫的手,“什么春天花开了,冬天枫叶红了,错过了这又错过了那,哪里有什么错过。枫叶在这里,樱花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你这臭狐狸就不要再别扭了。”
流川枫扬起头,穿过了红枫叶和樱花林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扭头在樱木花道肩膀上啃了一口,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挣来樱木花道的手背着手就往前走了。
“臭狐狸,等等我啊!”
“才不要等你,你自己追上来。”
“你这个家伙!”樱木花道追上去抓起了流川枫的手跟他十指相扣,“这是在说什么情话么,不能好好说么?”
“嘁!”流川枫挠了挠樱木花道的手心儿,惹得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所以流川枫,接下来我们回家吧。”
“好。”流川枫说。
“你不问问回哪个家?”
“你不是说了么,不用管那么多,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哎哟我们家狐狸真会说话!”樱木花道歪歪头,蹭蹭流川枫的脸颊。流川枫弯腰捡起来一片枫叶和一朵樱花,把他们高高举起。阳光透过红色和粉色,把他以为错过的时节汇聚成五彩斑斓的光送到他眼前,如同漫天星光。然后他转过头,看到属于他的那颗最亮的红色的星星,无论什么时节,都能指引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