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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竹村时,V躲在绀碧大厦的一面单向玻璃背后,身边是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
V的心脏跳得很快,同时她也能听到杰克的呼吸声。她的目光滞留在竹村脸上,义眼的瞳孔放大,整个世界都在神经质的颤抖。只是出于恐惧,她在无意识中记住了竹村的脸。如同建立模型那种精密程度的记住。
竹村成为了她的同伴。当她在汤姆餐厅,盯着竹村背后穿着橙色制服的服务员神游时,竹村向她宣扬那些镀上金光的大人物的无所不能。我要你活着……公司的能力超越你的想象……听证会……我的人脉……
喋喋不休。
后来她再回想这些话,发觉竹村对于公司和世道都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臆想。
竹村在公司的人脉在他失势后食尽鸟投林;公司的技术没有神通广大到能让她活过六个月;听证会更是一个被搭好的戏台,没有人在乎竹村小小的复仇。
“我救了你。”竹村说。在肮脏的快餐店里,他如此强调,试图提醒她知恩图报。
V想,她不在乎。她是贼,是淫浸在战后新自由主义熏陶下长大的蚁蝼。没有人对她负过责,所以她也这样回报社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才能活得好。
她又想起了杰克。杰克给了她真心实意的友谊。
杰克死了。
Relic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突然故障。V的身体像一块内在逐渐腐坏的肉,钢铁夹肉。痛起来时,她一半时间想干脆一枪崩了自己,另外一半时候又觉得从来没有那么渴望活过。
强尼像一只焦虑的豹子一般,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房间里踱步,抱着手臂一圈一圈。V在想这会不会形成刻板行为?很多赛博精神病都是这样的。在更久远以前,动物还没有死光的时候,这样的行为也出现在被囚禁圈养的动物身上。
强尼说我要你的身体。给我你的身体。我要去炸荒坂塔,我要毁掉公司,我要一切毒瘤都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V出门了,带着强尼去其他地方遛遛,增加一些新鲜感。强尼大肆点评着夜之城,主旨不外是五十年前怎么烂现在还是怎么烂。
令人作呕的地方。强尼总结。他看起来百无聊赖。
在夜之城溜强尼不会有任何改善。枪林弹雨中V第一次思考着离开夜之城。
V对竹村态度的改变在第二次见面开始。出于好玩以及对日本文化的知之甚少,V开始称呼竹村的名字。五郎。她这样叫他,发觉他对这样的称呼似乎很不适应,或者说是排斥。
大概是太亲密了吧,V想。但是竹村为了和她合作并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亲密,他忍受了下来。V于是越发觉得有趣。
竹村逐渐开始给她发很多短信。最开始只是因为对手机使用得不熟练所以闹了很多笑话,V从来不吝啬于揶揄他。生活里有这样一个乐子如何能放过?一来二去,竹村反而像是养成了习惯,每天干什么都和她说一声。当然,竹村要保密的事情仍然是密不透风的,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警惕。
V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他唯一能聊点无关紧要的事情的人了。
在一个在高楼上盯梢侦查的夜晚,竹村说他没有朋友。
V说我有过,但是被荒坂杀了。
一阵沉默。
竹村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他也是个贼吗?
V也相当冒犯地说:你本来也可以有朋友,但是荒坂把你的朋友偷走了,荒坂也是贼。
她犹嫌不过瘾,又加了一句:准确来说应该是“荒坂三郎”是贼。
竹村放下望远镜,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V微笑:彼此彼此。
V那时对荒坂三郎并没有什么很具体的仇恨,这样说不过是出于一种刺痛竹村的目的。不管是荒坂还是军用科技,在她看来都是一片面目模糊的恶心。她和荒坂纠缠上了,没有办法。但是要她说,到了这步田地,她也不介意把其他公司一起炸了——如果她会分身的话。
强尼对她的想法很满意。V让他滚开。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你无关。她冷冷地说:“所以我也不需要你的赞同。”
强尼嗤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呢,你原本只是一个妄想成为传奇,结果被卖了,连小命都差点丢掉的雇佣兵。
你的意思是说,炸掉荒坂塔连带着让朋友去送死这种高尚行为,是只有你这样忧国忧民愤世嫉俗的大脑才配想出来的主意?
V反唇相讥。
她说:我就直说了。如果我真这样做了也只不过是为了寻仇,反正也没有多久好活了。我和公司是私仇,倒也没有什么要改革社会为民众牺牲的意愿。
不过,她也有可能说:对啊,你他妈说的真是对极了。
不管她怎么说,是激烈抗拒还是附和赞同,强尼最后都会成为她的朋友。强尼支持她,和她一起面对命运,一起战斗。强尼说,我愿意离开,还给你你的身体。强尼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他们因为记忆和情绪的共享,无可避免地混进去一块对方的人格。到底是什么塑造人的本质?是数据、基因、激素、还是记忆?也许思考本质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危险的,即使在2077。
在某一个时间里,强尼认为她会和竹村搞上只是因为她想要竭力证明她和强尼不同。
“上公司狗?这我可做不到。死一千次都做不到。”强尼这样说。他后来无比后悔把这句话说出口,某种程度上讲,V之后做的事情似乎只是在身体力行地表示她能为强尼所不能为。
和其他人的恒久友谊不同,在所有的时间里,她和竹村都是短暂的朋友。
竹村要么死在荒坂追杀的303号房间里,要么自杀死在地下室里。第一种他俩还说不上很熟,比起朋友更像同伙,第二种竹村觉得她背叛了他。
剩下的唯一一种竹村存活的可能性里,也在她操上竹村的那一刻,他们的友谊开始缓慢地崩溃。
朋友会互相操来操去吗?朋友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接吻完困倦地睡在对方的膝盖上吗?朋友会讨论结婚的事情吗?
最后一个是竹村提起的。他说V,我对你有责任。给荒坂大人报完仇我们就结婚吧。
V和强尼都被吓死了。强尼蹲在路边呕吐,V木着脸说算了吧,五郎。我是不婚主义者。
V最想要的是自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广阔的自由,但竹村渴望纪律。他给自己套上枷锁,还试图把V也拴起来。
V发现自己身上安着的定位器时,质问竹村:你是不是想让我变成你的狗?一条替荒坂操你的狗?
竹村的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说如果我要找人上床,大可不必找你。
吵不出结果。杯子台灯被摔碎在地板上,争吵的最后他们还是滚到了床上。V把竹村的舌头叼出来,一点一点地亲吻。竹村没有把舌头收回去,因为他的屁股被V的手指塞满了,浑身都在失去控制地颤抖。V感受着身体里一跳一跳的阴茎,凝视着竹村涣散在情欲里的眼睛。她不清楚竹村对她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种友谊,无可替代的友谊。但是她可以去找朱迪可以去找帕南可以去找强尼,为什么她总是和竹村纠缠在一起呢?
精液喷出,流淌在她身体里,又流到他们相连的腹部。竹村的腿根还在抽搐,喉咙里喘出粗气,V俯身抱住他。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拢住他的头发,一边神游一边把玩。灰色,黑色,白色。直到竹村逐渐归于平静,试图把阴茎拔出来。V又往下坐了一点,捧着他的头颅轻声问:“我们一起离开夜之城好吗?
竹村用他刚刚被高潮蒸发后所剩无多的大脑努力思考以后说出了一些狗屁不通的回答。总的来说就是你需要公司的科技帮助你活下去,我也还没报完仇,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V冷笑一声,说你就没有想过要彻底离开。任何时候你看到公司需要你肝脑涂地的可能,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死。你甚至还要推我一起去死。
她坐了起来,跳下床,不管竹村又硬起来的阴茎。
竹村被她离开的动作带出一声呻吟,撑起上半身试图抓住她。他说:“不是的,V……”
V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前说:“再操你一万次你也是这幅死样子。”
她没有再看竹村,不愿意被他留住,径直离开了那个狭小的房间。心中恶心又难过。Relic再次故障,她摔倒在路边,等到视野勉强清晰的时候用制止不住颤抖的手掏出手枪,了结了一个准备绑架她的混混。在夜之城就是这样,一旦露出颓势,马上就会被苍蝇包围,啃食完身上的最后一丝肉。
在一些时间里的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见过竹村。但是在另外一些时间里,她仍然孤注一掷地投入这场覆水难收的友谊。强尼在她耳边大吼:“他蠢你也跟着他一起蠢吗?”
V说,我想试试信任他会是什么结果。
强尼愤怒地说:“这可不是可以试得起的东西。”
竹村发短信给她,问是否有时间光临寒舍,尝尝他做的芝士炸虾寿司。
V说好啊,试试。
所以她就这样走到了她的现在。唯一真实的现在。对不住除了竹村以外的所有人的现在。
变成了数字化生命以后,她瞒过监察,吞噬了荒坂数据库里储存的其他所有人格,然后顺着草灰蛇线联系上了黑墙那端的奥特。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强大,也更加不像自己。
V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奥特时的感受,她当时在想,奥特看上去像一个神。
面目越模糊就越接近神吗?
奥特说,你现在确实可以算是半个神,起码比那些公司首脑像。
V操纵了荒坂的工作人员。一场偷天换日的政变在荒坂塔里悄无声息地发生,没有人发现。武器的操控,技术人员的大脑,科技就是把身体的自主权的一部分永远地割让。
拥有近神的能力足以支撑V做大量的演算,这使她看到了过去的所有的时间。她在虚拟的可能性中不断穿梭,像是所有矛盾的选择都真实地在同一时间发生过。
现在V拥有的时间很多,直到V这个人格的概念不再存在,她的时间就会变为无限。如同一瓢水归于大海。
V也看了一些她以前没有空看的东西——从前她再怎么操竹村也懒得想他说的那些典故名句是什么意思,对日本文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因此讽刺地发现所谓历史悠久的、指导竹村的生命的武士道,只不过是一套近现代才被统治阶级捏造出来的理论。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竹村说,他穿了一件和服,腰间别着一把武士刀。
“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他把以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除了疲惫以外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刚刚从日本回来,在荒坂塔里的一间防护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和V的投影对话。即使V已经从肉体到灵魂全部都被卖给了荒坂,他们对她始终还是有一种微妙的忌惮。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V说,坐在竹村的腿上,如果不去触碰她的影像,在这间屋子里她看起来和真实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我思考了很久友谊,从以前就在想。最近我终于明白了。”V说,“友谊是宽容的。”
竹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V说:“我选择了和荒坂合作,即使强尼对我很失望,但是他还是希望我能过得好。朱迪帕南他们也是如此。”
竹村开口:“你认为我对你太严苛吗?”
V说:“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竹村说:“我们一贯如此鸡同鸭讲。”他低下头,习惯性地想握住V的手,旋即意识到无法触碰。“公司会为你找到一副新身体的。”他喃喃说,有点像安慰自己。
“我已经放弃了身体。”V说。
“你要相信公司,他们肯定有办法帮你找到的。”竹村以为她在表达失望,皱着眉说。
“怎么找?让我像病毒一样去侵占另外一个人吗?”V摇头,“我不再需要身体了。”
竹村还想发问,但是V制止了他。她继续刚才的友谊话题:“所以我明白了我们之间不是友谊。如果我把荒坂三郎杀了,你肯定会希望我不得好死。”
“V!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怎么不能说?”V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是荒坂三郎被我杀掉刺痛了你的耳朵吗?”
竹村盯着她看,“V,你看起来不太像你。”
V露出一个笑。“可能是这样的。”
门缓缓打开了,走廊里的守卫全部都消失了,荒坂塔原本让人敬畏的井然有序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未知的森寂。
竹村站了起来,义体的程序全部都启动了,身体机能蓄势待发。“你做了什么?”他质问道,看起来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焦虑和敌意。
不等V回答,他就打开了光脑。“突发新闻”如血般暗红加粗的字体上,新闻主播在报道荒坂高层的集体暴毙事件。
“我把他们都杀了。”V说。“我想要自由,也想让更多的人自由。也许我无法建立一个现成的新秩序用来立刻顶替公司,但新秩序需要机会出现,也需要时间形成。”
“而且,我也想要你死。”
竹村的脸和V第一次躲在玻璃后看到他时几乎别无二致。冷肃的眉,凹陷紧绷的脸颊,无机质的银色眼睛。V无限地去看他。她当时认为这就是会把她置于死地的人。后来他救了她,又被她救了,然后在她的床上无数次高潮,流泪,失神。现在他因为她造成了荒坂的覆灭而决定死去。
他抽出了武士刀,怀着被背叛的怨恨和怒火对她说——
“下地狱吧,臭婊子。”
V轻声和他同时说出口。声音重合在一起,有一种唱诗般的韵律。
血液喷涌出来,穿过了V虚拟的形体。
V一瞬间听到了很多的声音。肠子断裂的声音,肌肉和脂肪分离的声音,血液潺潺流动的声音。
V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下贱友谊崩溃的声响。她终于迎来了她爱情的真相。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