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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一种自然的奇迹,所有的人都放低了声音。只有天空和歌唱般的词语朝他涌来,但是人们感觉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日日树涉在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落地时是清晨六点,虽然机场里没什么人,他还是颇具职业素养地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来机场接他的人是斋宫宗,只戴了个口罩遮了遮脸,看起来对于日日树涉的全副武装颇为不屑,但还是忍着没在出口处就对日日树涉的形象进行指摘,一直到进了地下车库日日树涉把自己满身的行头全都扯了下来,斋宫宗才适时地对他没有任何品味可言的装扮做了番评价,掐头去尾地省略一下,中心思想大概是“做这样的装扮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你是乐在其中故意如此的吧”,比日日树涉预想中的要温柔太多。
看着那人一副你都知道了还说什么的表情,斋宫宗莫名又有些火气上涌,但到底还是决定不继续和他纠结,打量了他几眼,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敬佩:“你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刚刚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面前这个人的活力他实在学不来,平心而论他也能在对自己严格的职业素养的要求之下保持良好的状态,但这和“活力”又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大概是某种天性使然。
“这是种爱的激情——比如说,我想到你会来接机,就会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
斋宫宗到现在已经完全能平静地无视这人夸张的表达,他辩解道:“我只是顺路而已。”
“顺路到巴拉哈斯机场。”
“你知道我现在住的酒店离这里不远。”
日日树涉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看他,简直有种让人屈服的魔力,以至斋宫宗不得不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现在没时间和你闲聊了,快上车吧,你趁白天好好休息一下,我晚上带你去剧院熟悉环境。”
他们此番前来是受到了马德里皇家歌剧院的邀请,斋宫宗在巴黎的演出活动结束得早,比他提前了两天到。
为了举行贡多拉逝世周年的纪念活动,以马德里皇家歌剧院为首的西班牙众多歌剧院联合举行了剧目重演活动,甚至还时隔多年在格拉纳达重新召开了深歌艺术节,请了各地的知名艺人前来,活动一连持续一个星期,可谓是下了血本,足以见他们对这次活动的重视。日日树涉被邀请来负责前三天的歌剧表演,分别在瓦伦西亚歌剧院、阿里加亚歌剧院和马德里皇家歌剧院三地进行,斋宫宗则是被请来做服装设计和艺术指导,除此之外还受托和日日树涉一起将Llanto Por Ignacio Sánchez Mejías改编成了歌剧,作为开幕日最重要的内容。前一段时间他们一人在巴黎,一人在东京,隔着七个时区加班加点的工作了近两个月,才完成了对剧目的编写,中间歌剧院也帮了不少忙,现在想来还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现在距离活动正式开始还有近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进行排演,除排演外的时间则都可以自由安排,足够松弛的节奏让日日树涉十分满意。
所以今天前来接机的本该是剧院的负责人,然而作为嘉宾的某人主动承担了这个工作,特意起了个大早来机场接人,还一定要说自己是顺路……日日树涉撑着胳膊看着正在开车的斋宫宗没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人还真是可爱。斋宫宗被他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一种肉麻感袭击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别看我,这样我没办法开车,趁这个时间再多看看剧本。”
日日树涉从善如流地别开视线,深知如何“张弛有度”地对待这位老友。
住宿的地点是马德里皇家歌剧院安排的,环境和地理位置都无可挑剔,斋宫宗把他放下就匆忙离开,好像是上午还有别的工作,日日树涉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型手拉纸花礼炮给他送别,缠了一身彩带的斋宫宗就这样黑着脸从他的房间离开了。
他心情舒畅地走到露台的躺椅上躺下,竟然就这样在怡然的暖风里睡着了,再醒来时时间已近黄昏,惬意自在得简直像是在度假,他不怎么饿,随便在酒店楼下的餐吧对付了一口,味道意外地还不错,想必剧院没少给钱……他胡思乱想着,上午那量车又停在了酒店前。斋宫宗在展会上得到了青睐已久的藏品,看上去比白天那时还要开心些:“上车吧,剧院的人已经到了。”
剧院派来带他们参观的是恩里克,一位做事一丝不苟的先生,他们中间几次合作都是由他负责接洽的,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悉,但他还是严谨地称呼他们为日日树先生和斋宫先生,甚至听不出西班牙口音,和他过分严谨到不像人们一般认知里热情开朗的西班牙人的性格一样。
日日树涉和斋宫宗都不是第一次来马德里皇家歌剧院,恩里克还是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一样从剧院的历史开始讲起,并一个厅一个厅地为他们介绍。
诚然无论是剧场、主厅还是偏厅,其装潢和设计都值得反复地欣赏,话虽如此,伴着毫无感情波动的讲解一路走到二楼时日日树涉还是无可避免地有些犯困,万幸此时阿莉西亚小姐的出现拯救了他们,她的西语说得轻且快,他听了大概,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需要恩里克去接应一下,很快他就在重复的抱歉声中和阿莉西亚小姐一起离开了,并反复强调自己很快就会回来,日日树涉倒是完全不介意,倒不如说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简直就是为了调节他心情设计的,他甚至不介意恩里克多待一会儿再回来,斋宫宗虽然不会这样说,但是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要透透气吗?”日日树涉指了指露台。虽然门厅的空间设计一直是最为人们所称道的地方,但他本人倒是最喜欢这里的阳台,宽阔又能欣赏到绝佳的风景,每次在这里呼吸时都会觉得心情格外顺畅。
“不坏的选择。”斋宫宗跟着他一起走了上去,此时正是日落时分,不断下沉的夕阳染红了整个马德里,和西班牙那些著名的滨海城市不同,马德里的晚风总是要干燥的,像一只厚重的手,日日树涉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轻轻靠在栏杆上,长发顺势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摆动,世界在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恩里克刚刚和阿莉西亚小姐一起从歌剧院里出来,向挤满了人的东方广场跋涉着,在人群的中央是一个黑发的青年,他背对着日日树涉站在菲利普四世的骏马之下,夏日的黄昏开始把世界拢在神秘的怀抱中,在遥远的西方,太阳沉落了,青铜色的雕像和他一起披上了橙红色的余晖,像是燃烧着的蜡烛。
“Se ha callado la soledad(孤寂杳无声)/en esta alborada nueva(拂晓新降临)/A orillita de la ciudad(故城墙沿)/duerme la primavera(春日静静沉睡)……”
然后他开始唱歌,悠扬又舒缓的节奏,纯净而轻柔的声音。
“……Sigue el signo de azar(唯寻漫路何处现)/de la luna sefardita(塞法尔迪的月光)……”
月亮出来了。
广场的人同他一起哼唱着,恩里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的最内侧,但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安静地听着,一直到歌声渐熄,夜幕完全落下。广场上聚集的行人仍不欲走,到最后还是他说了些什么,剧院的工作人员出来帮忙疏散了广场的人流,他和恩里克才得以抽身离去,这景象看起来壮观又夸张。他不太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恩里克亲自接待,他应当也是一位明星,也许他们还见过,所以他可能是被粉丝要求献唱,又或者是更浪漫一点的说法,这亘古不变的日月交替的景象在某个瞬间触动了他的心弦,要他必须用声音去表达,以牵动全人类的心跳。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毫无疑问的是,他被牵动了——他如此清楚他的心已经被攫住了,在那个人清澈的嗓音里,围在他身边的人群轻声哼唱之中,一种神秘的语言进入他的身体,又从他的灵魂蒸发。
应当被称之为什么呢?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一种自然的奇迹?在这短短的晚霞时分,一支歌谣的长度丈量出的痕迹,一种强烈的情感突然出现又消失,一个微妙的节点,一个不被察觉的瞬间。
歌剧院灯下的阴影里,那个人在和恩里克聊天。
他似乎到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识那个人吗,宗?”
“零,朔间零。我和你提过他,你还记得吗。他应该也是受邀来参加活动的吧,但是他竟然没有提前告诉我。”斋宫宗说,虽然听起来有些责怪的意思,但他的表情从来不会说谎,“很吸引人,不是吗?”他知道,斋宫宗是指刚刚那场演出。他的老友是一位极为敏感的天然的艺术家,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甚至言语间颇有些自豪和赞扬的意味,显得更为可爱了起来。
至于朔间零……他记得这个名字,但他的记忆这份记忆并不是源自和斋宫宗的谈话。和斋宫宗不同,他并不排斥现代技术和大众媒体的使用,自然也不会对当红明星的名字陌生,但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名字有实感……
一个非常适合这个人的名字。
零,无限接近的瞬间,从原初开始,歌声,以及永恒。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炽烈,或者是站在阳台上的他和斋宫宗太过显眼,又或者只是一种福至心灵的牵引,正在和恩里克谈话的朔间零有些突然地抬起头来,一场相遇就在此时发生了,他们的视线交汇,目光穿透彼此。
一双红色的眼睛,安静得近乎忧郁的神情。
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同他打过招呼,又和站在他身后的斋宫宗挥了挥手。
一个可以被确信的瞬间延续了。一个爱的瞬间。
“我介绍你们认识吧,”斋宫宗在此时开口了,简直像是读了他的心声一样,“我觉得你们应当会合得来。”
-TBC
[1] 加缪,生之爱
[2]歌曲Luna Sefard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