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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不详的黑影。
??:……
你没有喉舌,也能言人语么?
我从未惧怕你,不如坐下同我详谈。从前——甚至只是不久之前,在你还未提剑刺穿我双耳的时候,我沉醉于穿越田野山林间追逐那些难以捕捉的形象,清冽或柔美,厚重而嘲哳,这些音响如风般环抱我。
我日复一日置身在如此的幻梦中,未经人工雕琢的大自然!无矫饰的人性由这里生发,那是纯粹的灵魂所向往之地。清凉的溪水涌过我耳畔,这是一个柔美的弦乐乐句;落叶被卷起复又落下,这是槌击琴弦上旋转上升的音符;掠过树顶的风,让我想起悠扬的笛和圆号。所有的这些构成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总有某些时刻,暂且避开那些繁忙的家务和糊口的生计,揣上诗集和五线谱纸,逃出酒气弥漫的狭小房间,同我最亲爱的朋友再会——那奔流的河水、两岸的树木与鲜花,在此之上的朗朗晴空……这些滋养了我的全部。歌德如何写它?“喧响吧,莫要停留,沿山谷流去,流吧,合着我的歌,鸣奏出旋律——”*
??:……
可憎的黑影,这旋律由你斩断。
你使我坠入一场比全世界任何凋零的惨相更残暴无情的严冬。我不吝惜把你比作冬天,因而世上任何悲剧之因素都可以成为你的喻体。
你于漆黑天幕下挥动隐形的剑,我看不见那漫过天际的形体与无限长的手臂,更看不见那剑锋上闪烁的寒芒。那长剑刺入我的双耳,毫无征兆,我无法知晓缘由,我否认这是必然。那阵痛——我有足够的勇气将它弃置不顾,尽管无数次的梦魇中我看见它汩汩流血,几乎能汇成一片海——比起往后一寸寸深入的绝望,我永被剥夺的、年少时唯一的欢乐,丧失的那崇高与美的梦影,仅止是皮外伤:时刻盘旋在我脑海中,催促我堕入黑暗的低语。
只是,你为何——我不免质问,如若你的沉默不与你的感官一样荒芜的话,接受它罢——在你降下这苦难前,你可曾知晓我将临到的是什么?那声音,那声音——受你的蛊惑我甚至避免谈及它——我全副心灵的具象化载体、悲哀与欢乐的源头,上帝赋予我这般崇高的天赋与感官,很好,你将这一半夺去——如若这天赋同尘世的交流被斩断,那它的存在还有何意义?我所受的教诲如此告诫我,我生来必须怀抱纯粹善良的志愿,将我所有心灵凝结成的、灵魂内壁的回响奉献给人们。你不允许我行使由这馈赠得来的职能与所承载的使命,那么你索性连同我的生命也夺去,就像那时我凝视着临终前母亲床头笼罩的阴影蔓延到她枯瘦的身躯上,而后灵魂之火从她时常含笑的双眼里熄灭,那双抚摩我伤疤的手像枯枝一样垂下。对,我想起来了,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认识你。
??:……
你依旧沉默。这并不令我恐慌,只有在情绪平静时我才能同你促膝长谈。我不免想到一种可能——黑影,你,可敬的黑影,混沌的黑影,如果你与那至高者是同一体的话!为何要先给予我怜悯一般的温馨,待我将它们珍重之时却又尽数剥夺?难道你期望,我不凭借那琴弦的震响,凭借感官里残留的记忆写作那庞大、如你面孔一般伟岸的曲调?只能以我耳道中涌出的血液为墨么?显然,它们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过,我这双手也是一样!你有无形急迫的剑,我也将锻出一双钢筋铁骨的手来承受它。尽管此刻你依旧盘踞在烛火上方的阴影里,应当能瞧见下方平放着的乐谱,正如我刚才所说,是用我的血谱成的。
我大致已知悉你的存在,诚然,你总要用无形的剑将我毁灭,下次也许将我的身躯直接从中央劈成两半。依凭先前经你之利剑泯灭的众人来看,你在我身上的确太仁慈了,留有余力让我反抗你——除了这副感官,我的身躯未曾有何改变,稍稍伸手就能扼住你的咽喉。遗憾,以这凡人之躯无法接触你,就算你为我留有的确切的视力能捕捉到也是如此。我不会写下仅是为取悦众人,内在空虚的音调,只因我再也无福消受。你会再听见那声音的,如果你在取走它时知悉其中有什么——比它更为纯粹与真实的音响,崇高与善,蕴含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我只有这双手,就算顷刻间你变成万丈璀璨的阳光朝我投来,再用你那温暖的臂膀拥抱我,在我心灵的琴键上击出更多回响,我也只有这双手。
??:……
在那天到来前,让我给你起个名字,虚无的形象。
你始终沉默,你是寂静。或者说,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