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漠上,茫茫白沙如雪,正值落暮时分,圆日通红,残光血流万里。天际,两三只鹭鹰直冲云霄。
夕阳西下,翻过几处沙丘,一位黑衣游侠正骑坐马背上。佩刀挂环,腰间系着只干葫芦,两串铜铃和一张鬼面面具,北风呼啸,侠客腰间之物叮铛作响。
游侠仿佛并不在意胯下那匹马儿走到哪去,他没有牵马缰,反而黑布蒙眼,手里抱着一把釉漆胡琴,那是从蒙古传来的火不思。
手指随意拨弄了几下,乐音泻出,他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了,跟着弦音轻轻唱和起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群鸟散,夕阳沉。游侠弹着胡琴骑在马背上,向着大漠深处,越走越远…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同年洪武二十四初秋,金川门外,一只向北而行的流民队伍,正在缓慢前进着。
“还不快走,磨蹭什么?误了时辰有你们好受的…”衙役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挥鞭,不住往流民身上抽去。
人群中每个人脚踝处都上了镣铐,像牛羊马匹之类四脚兽似的串了起来,队伍一动,铁链骨节清脆作响。
谁走得慢了,就吃一记鞭子,这么几回下来,队伍前行的步伐也越来越快,没人再敢磨蹭。
更何况八月八,秋老虎。虽已出伏,日头却还是高照的,正时申时末,白日大如盘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炙得人不住流汗。
没走几步路,这群两脚兽已汗流浃背,全身湿透了。
忽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挣脱了锁链,几乎是从人群里蹿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跪行到衙役面前,拽住了他的官靴。
“大人,大人,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放过我,看在我们同僚一场的份上放过我…”男人边说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偏偏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张脸颧骨高耸,面色如菜,说不出的滑稽。衙役看他这幅样子只觉得心烦,抬脚就是往他心口一踹,男人借势跌坐在地。
“滚蛋,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你这么个'同僚'?”
“大人,大人…”男人赶忙爬了起来又膝行上前几步,抱住他的大腿“大人,我不想死,是我啊,还记得我吗?城西刘家的公子,半月前,我还去贵府坐过客呢,大人。大人…家父和令尊是多年挚…”
话音未落,只突听得利刃出鞘之声,一颗滑溜溜,圆滚滚的东西洒着鲜血滚了下来,转了几圈,滚落到人堆里。
刀光归影,鲜血喷涌,那分明是一颗直勾勾瞪着双眼的人。
死不瞑目。
这颗死人头滚入队伍里,把活人吓了个半死。
人群骚动作鸟兽散,尖叫,哭喊声乱作一团,天王老子的喊救命。有哭的,有晕倒的,有逃窜着往外挣的,偏偏每个人脚上都上了玄铁打的镣铐,没有人能逃走。你跑我拽,到最后也不过原地打转。
场面一时乱极。
刀已回鞘,衙役又甩了几下鞭子,皮鞭破风,若用足十成十的劲打在背脊上必定皮开肉绽,少不了见血。吃过了鞭子的苦头,人群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吵吵吵,吵什么吵?!”衙役掏着耳朵,上前一步,把那颗头颅蹴鞠似地踢开,踹到路旁的杂草堆里。“东宫宾天,逆党一案已结。各位都是进过诏狱的人,是圣上认定的逆党家眷,眼下逃了死罪,留一条性命,已是圣上开了天恩。”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有谁不服管教,想偷逃或是胡乱攀咬…”衙役眸色一暗,上前把那具无头尸的衣领拽在手里,提了起来,朗声到。“一律按逆贼判处!”
“他,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人群中胆小些的已被吓得脸色苍白,忍不住地犯恶心,但好在他们都是有罪之身。一路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很空。身子被风一吹,稻草似的向旁一歪,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风波过后,队伍又重新整顿发行。男女老少混杂一处,皆身着灰白两色破絮单衣,蓬头垢面,皮肤被风吹得通红皲裂,后颈处的刀疤已经结痂了。人们或抿着嘴,或眯眼望向前方。然而除了两三个妇人臂弯里婴儿的啼哭声,再没人敢流下泪来。
这条北行的路,一路绵延至陕甘嘉峪关。这队伍里的人,不说都是皇亲贵胄,至少也活过名门达官的快活日子。一夕之间却家门破碎,往日富贵荣华皆作了尘土,寻寻不得见。也不知道是往日镜花水月皆幻梦一场,还是如今自己仍在梦中?
真真假假,梦或梦醒。且不论往事如何,此行每个人都沉浸在悲戚之中。白日流云鹧鸪天,塞雁高飞人未还,发配边疆修筑长城,这一行,也不知道哪年才能回来。
还能回来吗?没有人知道。霞光千重,流光潋滟已在前路等着,队伍迎着晚霞沉重地向看不见前方的迷路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满脸灰炭,十二三岁的女孩不知何时已悄悄混入了他们的队伍中。
和其他所有远离故土的人一样,女孩回过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城门上最后的流霞。
少女睁开了眼,大漠夜半寒,她翻身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顶帐篷中。晚风刺骨,冰浸浸地从缝隙里吹进来,桌上,点着一盏孤灯,青光幽幽。
帐内昏暗,借着烛火少女看见帐内距自己两三尺处,仿佛漂浮着团黑影。她摸索着下榻,拿起桌上的油灯往前走,走近一瞧才发现那团黑影只不过是张悬掉在半空中的鬼面面具。
是了,她眼下正在男人带她回来的营帐中。
三年前,她从诏狱死里逃生,混在被发配嘉峪关的流民队伍里一路北上,逃离应天府,这才免去性命之虞。她是罪臣之女,虽然流亡途中她无时无刻不小心遮掩着自己身份,可后颈上在诏狱里留下的那条刀疤触摸之时却仍然滚烫。每每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想起在南京城的那些时光,南京的风,月,雨与花香。她总会梦到自己还是沐府二小姐,那个受人宠爱,被父母捧在手上有些顽劣的掌上明珠。坐在铜镜前,阿娘帮她梳头簪花,阿爹仰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轻哼着歌谣。
“轻霞啊如若流裳”
“星月又穿戴好新妆”
“晓光作明镜高悬”
“守候着小小闺房”
“春莺鸣上了高枝…”
在梦中,她喜极而泣,每每回过头来时,眼前忽又燃起了烈火,将往事付之一炬。
流亡的三年来,少女谨小慎微,生怕惹得旁人夺了自己性命。不是她怕死,而是她必须活着,只有活下去,才能为三年前沐家的血债翻案。
变故起得突然,这期间她从嘉峪关逃到酒泉,再从酒泉沿河西走廊一路往西逃,逃到鲁王城。
而她到鲁王城歇脚不过第三日,夜半丑时,城里就发生了暴乱。
“走水啦,走水啦,快,快跑啊。”
“瓦剌鞑子来犯了,城门破了,要活命的快跑啊!”
人流熙熙攘攘的呼喊里,好像亦有长箭破风唬唬之声,再接着是一浪金戈铁马排山倒海扑来。
城破之时,少女正睡在处黄泥墙角下的干草垛上。她这几日赶路赶得累极,每日不过睡两三个时辰,只吃些麸食喝些凉水,实在没什么力气。她迷迷蒙蒙睁开眼,只见不远处火光熊熊,战旗飘扬,几队穿着战袍的瓦剌汉子手拿枪戟正骑在马背上,慢悠悠在城中巡视着,口里乱七八糟说着她听不懂的胡语。
少女环视打量着周围,攢紧了手里的碎珠发钗,好在她藏身之处是立于危墙之下,又有好几辆草跺作掩体,不算好发现。她悄悄匍匐在草垛里,用干草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瓦剌不断走进民舍,瓦罐器物被砸得七七八八,他们出来的时候总是搡着几位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
一把推到了地上。
“军爷…”有人在讨饶。
方才的平民,转眼之间就成了战俘。
少女瞧着眼前所发生的事,心也不觉提到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瓦剌越走越近了。少女仍是躲在草垛里大气不敢出,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片衣角不曾被干草掩住。
忽然一股恶臭体味逼近,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掀开了干草,粗暴地丢到地上。
懵,很懵。
她甚至忘记了痛,脑海忽地全乱了。她看着瓦剌军的兵器在月色下泛着银光,只觉得无比害怕。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才不怕死,但她却怕不能活下去。
只有活着,她才能把那些事做完。
少女思索着,抓紧了手中的簪子正想往瓦剌身上刺去。她正要抬手却忽然听到一阵琴声,较之琵琶略微低沉,却比阮琴悠扬三分。
琴声飘渺,好像天中那抹淡青色的月光,从云端流淌而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弹的是胡琴,唱的却是汉诗。虽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在杀阵之中听到故国之音,一时亲切,少女也莫名镇定了下来。
她抻着脖子,想看清楚那弹琴的人究竟是谁,左顾右盼,却也没看到琴师的身影。
只有琴音与歌声越来越近,甚至暗生了杀伐之气。
片刻后,乐声停了。
有人在吟诗。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只见一个黑衣侠客蒙着眼,手握鎏金回轮刀,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随意束着发,皮笑肉不笑着,月光洒在身侧,落下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他开口似说了几句胡语,少女听不懂,却见身旁的瓦剌骤然之间都脸如绛色,一个个都握紧了手中的铁戟,快步向那位侠客刺去。
侠客弯腰侧身而过,蒙眼的黑布被他解开了,轻飘飘落到地上。他右手拔出插在刀鞘里的刀,令人称奇的是,那刀上居然燃着焰火。
他身形极快,刀光剑影一过。少女甚至没来得及看太清楚,那些瓦剌兵就已接二连三倒下。
火焰灭,刀回鞘。
男人就是那时候从乱军刀下救了她的。
蒙眼,弹胡琴,用一柄燃着火的刀,从乱军阵里救了她。
侠客向她走了几步,把少女扶起来,拍了拍她肩头上的尘土,拂去了她发上沾着的草屑。
月晕凄冷,侠客与少女就站在月下,对视着。
“世上只有一种罪恶,叫弱小。”
“只有一种正义,叫强大。”
“从这里出去,百里之外便有官家驿站,我可以带你出去,不过…”侠客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虽救了你,但你的命却是自己的,由不得旁人做主。你且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我?”
少女当即俯身,欲给他磕头。还没跪下去,却被青年一把拉住。
“我此前便说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除了皇天后土,你谁也不必跪。”
“我找的是同伴,不是奴才。”
少女点点头。“那我可否做大人的同伴?”
“陪着大人,一路同行,生死相随。”
明月高悬,晚风吹动猎旗曳。街边还有几支火羽箭落在草垛上,烈火下满地尸首横陈,城内血流蜿蜒,月色流淌,远远看去倒像一地泪光。
青年侠客没再说话,只是对她伸出了手,少女握住他的手心,借力翻身上马,被他稳当当揽入怀中。
马蹄声渐远,一匹骏马似离弦之箭,飞驰出了鲁王城。
日升月落,这已经是七日前的事了。
那位侠客自救了自己就带她向西而行,来到大漠之中,他要干什么并没有告诉自己,无论是姓名来历她都一无所知。且自从在沙漠里扎营,把自己安顿后,不知道为什么,侠客就很少再来…少女正这么想着,忽听到帐外除了晚风呼啸外,竟有人踏沙而过,留下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沙漠里凶徒流匪众多,许多跑江湖的马帮都干着杀人越货,刀尖舔血的买卖。才来沙漠之时,青年便嘱咐过自己,到了半夜,切莫出去。
少女下意识屏息,全身应激般僵硬起来,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碎珠发簪。
就在她紧张之时,那脚步声却渐渐远去了,与此同时,少女却听到帘外传来一阵苍凉又悠扬的乐声,似是胡琴。
有人在唱和。
“汉家秦地月”
“流影照明妃”
“一上玉关道”
“天涯去不归…”
“汉月还从东海出,明妃西嫁无来日。”
“燕支长寒雪作花…”
不知为何,少女听着这琴音,握着簪子的手渐渐松了,脑海中竟莫名想到了远在千里外的故土。不是塞外,不是大漠,应天府,天子脚下南京城,那才是她的家。
记忆里,火光满天,阿爹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带走,家里的玲珑箱接二连三拖出来,放在厅前揭盖示众。穿飞鱼服的人说那是阿爹通燕的证物。
阿爹是个彻头彻尾的逆党。
那时她年幼,尚且不懂什么是通燕,什么是逆党。她只知道因着那锦衣卫一句话,沐府上上下下连家丁二十八人通通被打入诏狱。
她早已没有家了。
等少女回过神时,蓄在眼中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从眼角滑落。少女抬手胡乱揩了揩泪痕,拿了披风,钻出帐篷,寻着琴音的方位走去。
那胡琴,那歌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近。
“燕支长寒雪作花…”
爬过几处沙丘,站在半截已干涸的枯木上。大漠的月比起江南更圆更亮,悬在夜空中,冷光氤氲。少女借着月华,眯起眼睛终于见到不远处另一头沙丘上仿佛有个席地而座的身影。
白沙细软易坍,她一脚踏下去,没踩稳,当下顺着沙丘滚了下去,沙子全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咳嗽起来。她一咳,那些沙子全钻进她嘴里,涩得舌尖发麻,全呛进嗓子。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不知为何,身子却忽地软了,任她再怎么使力也爬不上来。
就是此时,一股力量突然拽住了她衣服的后领,把她整个人从沙堆里拉了出来,全身的细沙应声簌簌抖落。
少女还是咳个不停,一时半刻还睁不太开眼睛。
“我那日救你,可不是让你寻死的…”
“我没有要寻死。”少女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个人。约莫二十四五左右年纪,高眉俊目,一身暗袍,戴着顶围帽,腰间配刀,左手还拿着把她不认识的釉漆胡琴,正是七日前在鲁王城救下自己的黑衣侠客。
“你晚上独自跑出来,可不就是寻死?”侠客边说着,牵着少女走到她刚才跌落的地方。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飞刀向比其他地方要白上几分的沙堆掷去,飞刀陷在流沙里,继而慢慢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看着眼前的一幕,少女微张着嘴,不觉呆了。
“这叫流沙,越动,下陷得越快,连从西域往来商贸的驼队都能吞噬。”青年说着,嗤笑一声“刚才若不是我救你一命,此时,你已在鬼门关了。”
“不谢谢我吗?”
少女作势要谢,青年却扶住了她,揽过她的腰,不顾她的惊呼,足尖运气疾奔至方才他弹琴的沙丘上。
待他疾行到沙丘上,才把少女放了下来。
青年一撩暗袍下摆,盘着腿席地而坐。看少女还站在一边,似有顾虑,青年朝她笑了。
“坐吧,这里无碍。”少女没有坐,只是盯着他的胡琴。
“刚才那首曲子,是你弹的吗?”
“哪首?”青年不答反问,双手负在脑后,躺在沙堆上望着星空。“曲子太多,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弹过的曲子?”
“嗯。”青年说着又重新坐了起来,拍拍手背,他眯着眼看向天边,取下腰间的酒囊往嘴里灌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青年朗笑道“我唱的曲子,有前朝文人词,有军中歌律,还有白丁口口相传的民谣。”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青年似在感慨。
“走过的路太多,听过的曲子太多,不是每一处,每一首都能记得。”
他说的话听起来云里雾里,有些奇怪,但少女也并不是非要弄个明白不可。她盯着青年手上的那把胡琴,问道“那是什么乐器?看制式倒不像中原的。”
“火不思。”青年笑了起来“是从瓦剌流传来的,它的先身倒是和汉人有关系。”
“传闻汉元帝时昭君出塞,远嫁匈奴和亲曾于马背上弹奏琵琶。其声悠扬凄恻,思乡之情绵绵无尽,曾叫鸿雁飞回,自坠沙丘之上。胡人为其声乐所吸引,仿制琵琶做了新的乐器。却因做工不佳,又不通汉人音律,成品粗陋且不相像。因而有了浑不似之名,几经流传,或许是觉得浑不似之名有辱先祖名号,渐渐便称为火不思了。”
少女听得入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你居然知道这么多事。”
“我本就在塞外流浪,知道多一些,有什么稀奇的?”青年晒笑,又往嘴里灌着酒“你若在塞外待这么久,你也知道。”
少女吐了吐舌头,嘁了一声,背起手在沙丘上走来走去,学着刚才青年的乐调,轻声哼唱着。
“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
“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
等她唱到下一句时,青年已把胡琴抱在怀里,和着她的歌声弹唱起来。
“汉月还从东海出,明妃西嫁无来日。”
“燕支长寒雪作花…”
“蛾眉憔悴没胡沙”
“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
一曲闭,月色无声,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半晌,少女靠着他坐了下来,轻轻拨弄了一下火不思的琴弦。
弦声悠扬,又低沉,正时北风呼啸,竟显出肃杀凄苦之意。
“你想家。”少女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想家?”青年轻笑一声,又灌了几口酒。他站了起来,抽出挂在腰际的佩刀,衬着月色,把葫芦里的酒尽数倒在了银刃上。月光吻寒刃,他转身挥刀,那把刀居然同那日在鲁王城中一样燃起了火舌。
火光冲天。
青年下腰转刀,烈焰滚动,月下,黑衣赤火飘然起舞。侠客越舞越快,在月下如梦幻幻影,又如鬼魅。太白诗有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应是如此。
倒空了的葫芦已被侠客扔了出去,他翻身凌空,衣袂飘曳,没弹胡琴,也唱起了曲子。
“千里渥洼种,名动帝王家。”
“金銮当日奏草 ,落笔万龙蛇 。”
“带得无边春下。”
“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鬓方鸦。 ”
曲闭,火舌熄灭,侠客执刀收鞘,他望着明月,似是嘲弄般轻笑了一声。“愿未了,志未成,天下不定,何以为家?”
“你有执念?”少女见他眉间似有愁绪,试探着问。
青年却摇了摇头,笑了“没有…”
“世人活着,多半为一个执念,可我活着,只是为了我自己。”青年说着,取了自己的围帽,背到背上。少女这才完完整整看清楚了他的面容,眉目深邃,两眼含情不笑也像在笑,眉骨,鼻骨比起平常人都微微高出一些,不像汉人,倒似胡人。
“如果说有执念的话,那我的执念也仅仅只是我而已,与旁人没有干系。”
“你救了我,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李东方,木子李,东方落曙星的东方…”青年顿了顿继续说“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自己给自己取名字?少女听到这,已有些懵了。她开始暗暗揣测对方的身份,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孤儿?可他若是孤儿,又怎会穿上好的云纹绸缎?佩剑唱歌,过着侠客般的日子?可他若是哪家的公子爷,又为何会在塞外流浪,连名字都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少女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这个问题。
她没弄懂,却也不好贸然发问。
“那你呢?”李东方打断了她的思考“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少女迟疑片刻,也不知道该不该对李东方和盘托出。哪怕对方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是罪臣之女,这个身份是她的梦魇,颈上疤,烂到肚子里至死也不会说出去的秘密。不是她不愿说,只是命运捉弄,她实在说不得。
她不想骗他,可她是沐家的女儿,又不得不骗他。
这是她的难言之隐。
少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抿着嘴望天。李东方见她不说话,也不开口责备,反而另起了个话题“既然不知道,那就取一个。”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不管你愿不愿意,总该向前看。”
“对吧?”
李东方说着,抱着佩刀站了起来。夜里风沙大,他迎风而立,发丝凌乱飞舞。
莫名的,少女突然觉得眼前这位高鼻深目的青年竟不像侠客,眉宇之间,竟隐隐有股帝王之气。
“重要的不是别人认为你是谁,而是你自己认为你是谁。”
“人只有为了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走吧…你的名字,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月色下,大漠白如雪,李东方弹着火不思带着少女往营帐处走去。
他唱的曲子,正是七日前他在鲁王城战场上蒙眼弹唱的那一曲未唱完的关山月。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琴声悠悠,秋风冷,李东方牵着少女的手走在沙漠上,除了两串足迹什么也不曾留下。
更何况,那行人的印迹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