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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大概沈家这一代青年才俊身上或多或少带些反骨,先是沈易给自己挪了半个地球的窝,后是沈家表妹在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用违背父母意愿的志愿把自己一脚从明珠之地踹到了皇城根下。小姑娘颇有想法,与沈父有几分趣味相投,于是隔一周半月的,就会去沈家老宅里小住。她也与沈易打视频,起初有几分“架起沟通桥梁”的政治任务的意味,虽然是座危桥,后来也单纯是唠熟了,关心一下她这个表哥是否依然茁壮成长。
表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对着镜子化妆,一边与沈易说起宋瓷的展览和把垃圾桶吹到离家出走的北京大风,小姑娘敏感,甚至还在认真打量后问沈易最近是不是发福了,话题点状跳跃,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意有所指。沈易捣鼓着电脑连上实验室的VPN,他们昨天折腾得晚,精神难免有些萎靡不振,顾子熹难得体贴,递了杯咖啡过来——虽然是速溶的。表妹小声惊呼,说子熹哥你也在啊,沈易余光瞥见一直在视频角落里鬼鬼祟祟逗鹦鹉的沈老爷子明显身形一僵,沈易吓得一激灵,牙磕在马克杯上,又被烫得呛咳不止。
顾昀倒是不慌不忙,先给沈易抽了张纸巾,然后落落大方跟视频那头的沈家妹妹say hi,背景里的鹦鹉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开始上蹿下跳,一片混乱里,沈易快刀斩乱麻,挂断了电话。
他看看顾昀,摸了摸鼻尖,讪笑着说小丫头眼尖得很。顾昀不吃这套,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易一小会儿,然后俯身亲了上去。电脑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窗外白雪皑皑,沈易却只能看见顾昀耳垂上的那点红,失了神。
始作俑者显然不满意,嘴上用力,尝到了一点血味才罢休。但沈易不恼,他总是不恼的,于是顾昀的心也平静下来,只在心里骂沈易傻子,她那不是眼尖,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替你怪我。
这事儿主要还是怪自己。
雪大如席,飘飘洒洒一整晚。日常瘫痪的市政却好像突然在文件堆里找出了一星半点责任心,铲雪车一大早就开始轰隆隆地开工。如果不是为了贪图方便,把车停在路边,这个事情不至于变得那么糟糕,沈易裹着厚重的羽绒,站在小山般的雪堆前反思自己。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二年,在铲雪上勉强进入熟练工的范围,饶是如此,他围着这堆雪走了两圈,还是很难接受下面埋着自家车这个惨淡现实。零下十几度的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他往围巾里缩了缩,鼓起勇气准备先用手扒拉出后备箱好拿出铲子,还没等他心里建设完备,他听见有人在马路对面喊他 ——“季平”
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在他耳边跟炸弹似的。好嘛,什么建设,什么铲子,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毁于一霎。
离京前,沈易与恩师道别。老先生一门心思悬在鱼竿上,没有太多的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句颇为网红的话——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沈易在初来乍到不能成眠的夜晚反复琢磨,深受启发,从此奉为金玉良言铭记心间。沈易扪心自问,他绝对是在这个方向上不断前进的。只是精神上横刀阔斧,身体却先一步做了逃兵。
异国的冬天送了他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实验室的老板是个很热爱中国养生文化的法国人,他发邮件请假,老板很快批复,并贴心嘱咐——“像我平时说的,你需要摒弃不好的生活习惯,多喝热水多锻炼,以及,不要对数据结果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生活在永恒的混乱之中。”(we live in eternal chaos)
作为实验室唯一一个冬天会在保温杯里泡枸杞并保持健身习惯的人,沈易觉得自己真的比狗都冤。他底子好,躺了两三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本来今天也是不用去的,只是虚拟机不太好用,他总是疑心是那台数据机有问题,于是全副武装,准备斗争到底。可惜半路杀出个顾子熹。
顾子熹从小毛病多,有点事儿精。现在也是,这个天气这个温度,非要讲究,衬衫配大衣,加一条“纯花瓶”围巾,隔一条马路沈易都能看清他鼻尖被冻得通红。于是又惊又怒,心里蹭起一簇烈火,烧得他都不冷了,大步流星走过去,羽绒服一扒给人罩住,推着就往房子里走。公寓楼里的暖气扑来,沈易福至心灵的想起恩师那句“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太有道理,他跟在顾子熹身边这些年,一个人就是一支后勤队。
如果要在他们这个大院里评一个“人菜瘾大”奖,幼年顾昀肯定能当之无愧摘得魁首。小身板经不起一阵风,又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偏偏好动。大人们把沈易拎到他身边,希望这个看起来就文静的沈家小公子能给那顾家顽童系上绳,没想到绳是系上了,沈易被扯跑了。
院里有棵长得老高的桂花树,顾昀那会儿就爱往上爬,沈易一颗心跟着他晃晃悠悠,在底下不停地变动位置,生怕摔下来接不着那人。沈易是个打小就靠谱的人,接是接着了,可惜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没站稳,给顾少爷做了一回肉垫。要不怎么说顾昀人菜瘾大呢,就这样的情况,他拄了一个月的拐,而沈易只是扭伤加一点破皮。
那棵树在某一年选择不再努力,几乎定格在了那个高度,而孩子们如春日新柳,抽条生长,眨眼间就是朗朗少年。顾父顾母去得早,顾昀自小长在外祖家,李家当家主人跟他半个爹似的,这算说得很勉强了,其中弯弯绕绕太多,恩怨说来说去大家都罪有应得。沈易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人的做派,他很难忘记那个秋天,他踩着桂花的香气过去听训,一句恶人先告状的“你不要害他”听得他差点坏了教养当场笑出声。出来的时候顾昀站在墙根下等他,他走过去,一时间竟也梗了一梗。他想说,现在不论你这混账往上爬多高我都能顺顺利利接住你了,可惜顾昀已经过了会摔下来的年纪,他一腔保护欲无处安放,那句“不要害他”跟魔咒似的在脑子里瞎转——我也会是害你的人吗?这话刚开了个头,顾昀脸色就变了,揪着他的领子就亲,说亲实在是抬举了,那力道基本上算是撞上来的,撞得他脑子里那些傻逼念头烟消云散,但也险险磕出脑震荡。
公寓里的暖气成天开着,沈易感觉多少活过来几分,他租的三十平一室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开了灯把围巾解下来搁沙发上,转身刚想问顾昀怎么回事,发现那人似乎是耐不住热般把羽绒大衣围巾都摘下来随手搭在餐桌椅上,甚至把衬衫的袖子挽了上去。沈易乐了,想说至于吗,这房间里的温度撑死了二十三四。可是顾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长腿一迈,两步并一步,扶住他的后颈就咬了上来,沈易这才发现他并不热,手指还带着外头风雪的温度,激得他本能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腰。唇齿交缠间他尝到了一点醇香,他喝酒了,这是第一个念头。然后是混乱的,没什么逻辑的,他想顾子熹这气不顺就把亲吻搞得跟谋杀一样的习惯真的得改改,不然谁受得了。啊不对,但这厮已经如此人模人样,知情知趣,要是一点儿坏毛病都没有,哪儿还轮得上自己在这儿守株待兔,还是保留吧保留吧。等这些个不知所谓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易颇为迟钝的,后知后觉的咂摸出一点味来,这祖宗生气了。
顾昀没有那么多的曲折心思,沈易住的地方做了卧室与客厅的隔断,但地方不大,他一眼扫过去,什么构造都清楚了。一边亲一边把人往卧室里带,他来的时候想了太多的话,可是真的见到人了,只想亲他,然后拥有他,动作又狠又重,沈易在浪潮般的颠簸中断断续续想起他们第一次滚到一处时的样子,少年人缺乏实战经验,凭着一腔爱意探索,他那时怕羞,也怕露怯,不让顾昀开灯。两人就着窗外的月色拥吻,温柔地令人心醉。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分神,顾昀有些不大高兴,凑过去吻他,身下的动作更大。沈易被他撞得昏昏沉沉,他觉得自己就像惊涛骇浪里一只破败的小舟,可那浪是顾昀带来的,倾翻他也认了。
房间里装了遮光帘,手表在刚刚被摘下不知丢在何处,他惊醒时不知昼夜,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雷,顾昀一臂横在他腰侧,将他拥在怀里。梦里的场景已经记不太清,或许有火,或许是血,但能把自己吓成这样的,多半跟身边这人沾点关系。沈易借着身侧的热源,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一些被忽略的感觉慢慢上来,先是胃部隐隐灼痛,然后是皮肤,怎么都不舒服,他熟门熟路往脑门一摸,冷漠地想,真好,顾子熹大概是专门来克我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风寒,在过山车般的情绪里又活过来撒欢了。他轻手轻脚挪开腰上的手臂,想起身去拿药,顾昀却立马醒了,以为他要走,抿着唇,神色不愉,手上也用力,把人拉回怀里,额头贴在了他的后颈。沈易无奈,拍了拍他的手,和哄小孩似的:“别闹,我去吃颗药,别回头又把你传上了。”
额上传来一丝不寻常的烫意,顾昀这回真的醒了。他二话不说爬起来,把沈易连被子带人一块儿按在床上,问他药放在哪儿,大概是觉得这祖宗从前自己都包不圆,现如今都会照顾人了,实在是惊奇,沈易乖巧地把自己团在被子里,给顾昀指了一下客厅的抽屉。
沈易是个生活颇有条理的人,这就意味着他家里会备有各种常用药,会整齐的码在药箱里,并且不用担心过期。顾昀按他指的方向,很快的找到了那个药箱。他小时候也算个药罐子,但对这里的包装不太熟悉,弯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挑出退烧药。这一挑不要紧,顾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把药箱从抽屉里拿出来后干脆在那儿坐下了。沈易从小身体健康,不怎么用药,从前身边备着最常见的也不过是一些感冒药消炎药,而这个药箱里塞满了白色小瓶,还有一些被认真分好用量的药丸,还有……顾昀微微怔住,还有他的常用药,一些是滋养神经治头痛的,一些是抗过敏的,都是崭新未开封的,在保质期内的,竟也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他来时不曾告诉过沈易,这意味着这个药箱的主人为了一个不知何时来,不知会不会来的人,定期更新三分之一或许根本用不到的药品。
顾昀的心沉了下去,开始拿着手机一点点辨认其他盒子,扫出来的大都还算常规,一些胃药和消炎药,但那少了小半瓶的阿普唑仑和过期小个月的氟西汀却让他仿佛吞了石头。这不是陌生的药,李家那个小崽子,甚至几年前的自己,都曾经服用过,但为什么会是沈易?顾昀觉得耳边响起挥之不去的嗡嗡声,一些飘过大洋的明艳文字和透露着欢快的录音录像在脑海里叫嚣,他似乎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连手都微微发抖,他错过了什么?他突然控制不住地想,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接着摔下来的沈易吗?还是他自己又一次和衣躺在玻璃渣里囫囵睡了一觉,站起来拍一拍,就当没事了?
这份惶然几乎要变成恨了,恨沈易这孙子托人寄了三年节日贺卡却只字未提,也恨自己竟然今日才来。
窝在床上的沈易不知道顾昀内心的波折,一阵阵不知何处而来的寒意叫他忍不住把被子卷得更紧,迷迷糊糊地想着顾子熹果然还是个不靠谱的,找个药也要费这么半天。正在他纠结要不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顾昀拿着药和水进来了。沈易撑起身子把药吞了,正打算重新窝回去找周公厮杀一百回的时候,他发觉顾昀有些不对劲,他们没有开大灯,只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并不能看清神色,但他莫名觉得顾昀像是失了魂,于是他伸手去碰他,担忧随之涌出:“你还好吗?”
“季平,”顾昀没有回答他,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失眠吗?”
“除了刚来的时候,没有。”沈易微微一愣。
“你…伤害自己吗?”
“什…”沈易啼笑皆非,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又实在无从解释,只弯了眉眼,叹气着认真道:“没有。”
“那你想我吗?”
“……”沈易笑不出来了,他静静地看着顾昀,半晌才泄出一点音来:“想的。”
顾昀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一榔头敲碎了。
(中)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李家认回长庚的那一年。
东直门出来的路上种了一排西府海棠,三月春时,花开得正好。沈易和顾昀先一步踩着自行车兜到那个小院里去见那个孩子,初中生的年纪,长得又高又瘦,像根麻杆,见谁都防备心重,眼神跟头小狼似的。那会儿李家上下也都忙得像锅粥,沈易和顾昀一合计,把小孩接到了顾家里住。两家离得近,沈易常常带着家里做好的饭菜摸过去,给两人加餐,顾昀开始时还有些莫名的吃味,说沈季平你两幅面孔,从前对我都没这么上心。沈易被噎了一噎,实在没忍住,上手就给顾昀来了一掌,骂道:你吃草都能长,长庚一小孩我不管让他跟着你天天在外面吃垃圾吗?长庚在旁边听着,默了一默,似乎是想为顾昀辩解一二,但又觉得有点昧良心开不了口,只好乖巧地去收拾碗筷。
五月初的时候李丰来过一回,问什么时候方便接长庚回去,总在顾家叨扰也不好。这话说得奇怪,顾昀家里常年就他一人,除了定期打扫的阿姨,也就沈易时不时地过来小住两日,省的这个祖宗把自己给饿死了,实在也想不明白到底能叨扰谁。顾昀抬了抬眼皮,想说那得问问长庚自己,还没等他开口,劳动节在顾家劳动的沈易先着急忙慌地从厨房小跑出来,说急什么,快到期末了,孩子忙着呢,反正没多少路,干脆过了这个暑假再走。
两人把李丰打发走,沈易正打算回厨房,锅里还炖着莲子羹,却被顾昀扣住了手腕,拽到了沙发上。顾昀问他,你奶孩子上瘾?沈易被莫名一拽还贴了个标签,整个人都无语了,踹了顾昀一脚:“去你的,我是怕你总一个人呆着呆出病来。多个人热闹点。”
胡说八道,顾昀内心反驳,那小屁孩走的竞赛路径,抱着题比亲妈还亲,他看我指不定跟看你家鹦鹉似的,烦人。但他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其它味来,直起身,影子把沈易完全笼住,问道:“你要去哪儿?”
沈易大咧咧靠在沙发上:“哦,就之前那个欧洲的项目,早上刚收到的邮件,他给我通过了,月底走,顺利的话九月底回。”
顾昀摸了摸下巴,他是知道这事儿的,转念一想沈易也确实到了该进入下一阶段的时间点了,他学得精,又早早跟着参与了许多课题,基本上是想去哪儿都不愁,他突然有些紧张,于是继续问:“你接下来啥打算啊,往哪儿转悠?”
“什么哪儿哪儿的,”沈易哭笑不得:“你看我走得了吗?北京城扎根呗。”
这话说到顾昀心坎上了,他心满意足,不去探究到底为什么“走不了”,自说自话把自己安在了这几个字背后,也确实没错。于是他俯下身,温暖的身体代替了影子,把沈易拥在怀里,在他的身上闻见一点桂花蜜合着莲子的香气,笑意更深:“儿行千里母担忧,快让爸爸好好抱抱。”
——滚啊。那锅莲子羹最后还是糊了。
“三个月能出什么岔子”这句话是沈易人生里出过最大的岔子。
铃声在九月初的某个凌晨响起,差点把熬了两个通宵改模型的沈易送走。他睡眼惺忪的接起电话,一句“祖宗你能不能算算时差”还没骂出口,对面一句没头没尾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仿佛一大桶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顾昀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一声不响的挂了电话,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还是顾李两家上一代那点破事,李家老爷子良心上过不去,把顾昀带在身边,宠得跟亲儿子一样,但疑心病重,又觉得纸包不住火,顾昀早晚有一天会想通他父母的死也不完全属于意外。于是对他又多了许多分防备,甚至那年冬日的寒潭到底是不是意外坠落,都很难说的清楚。沈易还是有点冤的,他知道的细节其实并不多,且不说大人也不会把这些透露给他,整个沈家在这事儿里就是个凑热闹的。何况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呢,这人好赖平平安安长大了,再折腾又何必。但顾昀若是能知道这些细枝末节,大概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是谁翻起了这旧账?
沈易彻底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干睁着眼,等到天一点点亮起来,给教授发了一封声泪俱下的邮件——家里弟弟病得急,能否宽容他加班加点把实验做完,文章回国再写。这种事通常是比较困难的,但沈易文采斐然,技术又好,最终还是成了。
落地那天是长庚来接,小孩面有愧色,说是那天那个U盘是经自己的手。沈易拍了拍长庚的背宽慰他,这事儿怪谁都怪不到他这个孩子身上。他自接到电话后没睡过几个安稳觉,顾昀这混账玩意儿生气起来什么事都做得绝,一点儿也联系不上,他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埋头苦干,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衰弱,有点说不动话,只想攒着力气收拾顾昀。
托经济腾飞的福,两人在三环堵了两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桌上的饭菜还没动,沈易把行李放在旁边,示意自己上去找一下人。长庚点点头,又好心提醒,说他估摸着情绪不太好,要小心些。
沈易点点头,楼上的房间锁着,倒没什么意外,反正他有钥匙。他先敲了敲门,大概以为是长庚,里面传出一些动静,说让他别管自己,饭一会儿下去吃。沈易默了默,开口道:是我。这回里面没动静了,他又敲门,这才听见一声“滚”字。很好,这就是邀请的意思了,沈易熟练工,不跟他客气,拿着钥匙直接开了进去,不躲不避,被书页信纸砸了个正着。
很奇怪,有时候最轻薄的纸,只要用力得当,也能化作最锋利的刃。大概是被划到了,右侧眉尾处传来几分刺痛。还没等他这个受害者说什么,顾子熹倒是先被点着了,炮弹似的把他按在门板上,凑近了看那道划痕,骂他榆木脑袋,也不知道躲。沈易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在了地上,他突然一哽,也不回呛,就着这个姿势把顾昀拉到怀里,好半晌都不肯松开。
顾昀的情绪确实不好,可以说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比当初还差些。正常的时候想着怎么对付李家,不正常的时候想着怎么宰了李丰和自己。沈易放心不下他,反正文章都是电脑上写,干脆搬了过来。又怕长庚受影响,就让他住到了一处公寓,平时喊管家过去照料他起居。一顿处理完,沈易跑到医院找相熟的医生开药,医生架着一副老花,在电脑上快速浏览十来年前的病例,千说万说,是家属怎么这样不小心,费劲。沈易平白挨了一顿骂,也只能低头认错,含泪忏悔。然后在踏出医院的时候给大洋彼岸的亲哥打去一个电话。
开始的时候沈易根本不敢让顾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开来的药伤胃,他白天就在家里煮点养胃的粥,哄这个祖宗把药喝了,时常还要打扫一下一地的玻璃渣子,好不容易得了空还要打开电脑开始给论文添砖加瓦。晚上的时候顾昀通常是会安静一些的,加上这个药也确实有助眠的成分,只不过会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扒拉在他身上。只是睡得实在浅,那天沈易见他睡了,轻手轻脚想拨开他去回复一下邮件,都差点被惊醒的顾昀勒断气,后来他学乖了,能用手机的,绝不半夜下床开电脑。
有时他们睡前也会窝在一块儿说说话,话题一般是沈易选,比较安全,顾昀哼哼几声,也都随他去。沈家哥哥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那天,沈易捏着顾昀的脸叹道:“大胆往上爬吧祖宗,摔下来我给您兜着。”
顾昀颇为无语地拍掉那只手,想说少他妈造谣我,但莫名的软弱击中了他,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沈易抱得更紧了一些。往后许多年,顾昀想起这事儿还是悔得恨不能时空穿梭,给那时的自己一个巴掌,然后揪着沈易的领子骂——接个屁,老子补了二十多年钙,就是从天上摔下来也死不了,谁要你费心去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长大后的沈易心似旷野可跑马,胆比天还大,撺掇着自己的亲哥一道,用沈家给顾昀当了个安全垫。当然,沈家大哥棋艺高超,沈家也只是擦破点皮罢了。
可以说是纸包不住火,也可以说是沈易根本无所谓去遮盖。这事儿的结果压根不重要,过程才要命,沈老爷子慢半拍反应过来,气得拐杖险些捏裂。沈易回家那天大哥给他开了门,看样子是已经过了一轮了。沈家大哥拍拍自家小弟的肩,低声道:这回是真的气狠了,你一会儿别顶嘴,挨着就是了。沈易点点头,无奈笑笑,但还是乐观得很——总不能把我打死吧。然后又快速地补了一句,打死我这事儿也得继续干。颇为壮烈。
顶嘴这个词实在是有点冤枉他了,可以说沈老爷子从“你还记得自己姓沈姓顾”这句开始就没怎么给他发言的机会,沈易一直静默着听训,却在最后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您教我为人处世,那子熹走到如今,难道这点歉意都不值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比后悔来得更快的是老爷子抄起的家主印,砸得他一时眼冒金星。沈易脾气也上来,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生硬的说了句道歉就出去了。一路上谁也不理,摸着黑走到了顾昀家。
家里没人,他感觉刚刚缓下去的眩晕感又上来了,直到在茶几上看到留的字条才感觉舒过一口气,给长庚处理一些学校里的事,这孩子户口还落在顾昀下面。沈易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上楼歇会儿,结果也不知今天犯了哪门子太岁,一脚踩空,又从两节楼梯上跌了下来,玻璃杯摔在地上英勇就义。沈易发了一会儿懵,他摔得不严重,应该站起来,把地上的玻璃渣子都扫干净,然后重新上楼睡一觉。可他太累了,这几天为论文为顾昀,笼统没睡过多少觉,困到上天,又挨了这么一下,头晕得厉害,通常来说,他是个“哪里倒下就哪里爬起”的人,但极少极少时刻,可能也只有此时此刻,他觉得可以纵容自己“哪里倒下哪里躺会儿”。于是他真的这么干了。
据长庚的可靠描述,顾昀那天当场就吓跪了,当然,他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恰好一同回来取东西,凭顾昀那个状态,在把沈易送到医院前,沈易应该就被他折腾醒了。总而言之,一地碎玻璃,安静蜷缩着的,额头带血的沈易,构成了顾子熹后面人生的噩梦之首。直到医生重复了第三回“病人没有大碍,可能只是过于劳累所以睡着了”之后,顾昀仿佛才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跌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长庚见状想过去扶他,顾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去给我买点巧克力,沈易这个混账,吓得我犯低血糖。”
长庚点了点头,走到尽头时又回头,只瞧见那个犯低血糖的人搓了两把脸,推开了病房的门,他想这巧克力估摸着得绕点远路了。
沈易睡得并不安稳,梦境里的剧情破碎得可以,顾子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起了长头发,眼睛看不见,耳朵也不好使,自己成天跟在他后头像比格犬一样大吼大叫。啊,等等,为什么是比格犬?沈易在梦里发现了盲点,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顾子熹正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旁边,整个人都冒着寒气。他一时有点转不过神,大概不太明白怎么只是打算在算不上舒适的地板上小憩十分钟,醒来就给人怼医院里去了。
他茫茫然抬头看顾昀,借着医院里的一点光看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庆幸,他很难否认躺在地上睡过去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这生活真的操蛋极了不如睡死算了,但在梦里扮演了一回比格犬,他觉得自己又行了,好歹这个顾昀四肢健全五感通透,那句话说得对,生活是苦难的,但他还有一只断桨。于是他舒心地笑开,冲顾昀一伸手:“看把我们子熹给吓得,快过来给哥哥抱抱。”
“……”
顾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心梗至死了。但他还是倾身接住了那只手,把人拢在怀里,咬牙切齿——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下)
顾昀在那年选择休学,顾父的旧部来接走他,带在身边,走父亲从前的路,顾昀同意了,沈易便什么都不说。走的那天恰好是寒露,北京城的风已经有了冻人的寒意,沈易替顾昀整了整围巾,听见他小声地说:“你等我回来。”
沈易笑,那位先生还站在旁边,他不好太过火,只抱了抱顾昀:“我等你。”
——等你来找我。
沈家已经掺和了一脚,就不得不继续在其中选边,沈易跪在祠堂,条理清晰的陈述方案。老爷子摆手打断他,话说得清楚:“你要我帮顾家那小子,可以。”
这未免有些过于好说话了,沈易偷偷侧首看向站在旁边的大哥,一边犹豫着起来一边开口:“爷爷英…”
沈老爷子没给他把马屁拍完的机会,又接上了一句:“我知道有几个实验室你可以申,你滚到外边去,不准和顾昀联系。”
“……”沈易能屈能伸,嘴一闭又跪回去了,他其实蛮无语的,这老爷子演哪出?怎么搞的跟旧时代棒打鸳鸯似的,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秃噜出去了。这不说还好,一说沈老爷子感觉自己血压又开始往上走,拐杖重重点地:
“你和那小子不就是小鸳鸯?!我是老了,眼神不好了,但还没有瞎!”
“……”
出去那天是沈家大哥开车送的,在机场的时候他点了一支烟,问自家弟弟,有没有什么要他帮忙的。沈易想了想,对他说:“一定要帮我盯着爷爷信守承诺,至少不要给顾昀使绊子。虽然他一贯秉持君子一言的行事风格,但毕竟年纪大了,难保不会因为看透了生活的本质开始随心所欲。”
“……”沈家大哥默了一默,揉了一把弟弟的头:“还有别的吗?”
“嗯,”沈易有些犹豫,试着提道:“你能让老爷子同意我和顾昀在一起吗?”
“做梦,”沈家大哥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说:“只能选一个。”
“那还是盯着爷爷遵守承诺吧。”沈易回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反正不同意我也还跟他在一起。”
“拿行李然后滚下去。”
“好的哥哥。”
沈易从善如流,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大哥的保证,拿了行李就跟他道别,没什么离愁别绪,过海关就像过一道寻常的门。
他在万里云层之上没看见月亮,往下望去也不见万家灯。在上飞机时随手点开的书堪堪读了一半,讲飞行员穿过峰峦云海,大江川流不息,生与死都在某种辽阔中淡去。小夜灯的光柔和温暖,在平稳的飞行中他忽然没由来地懊恼起来,若此刻坠亡大海,或未来死在某个角落,他与顾昀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不是“我爱你”,这是多么大的遗憾。
只过了一会儿,沈易就立刻从这种莫名的情绪里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过于矫情。干脆利落地把kindle一合,关了小灯陷入梦乡,梦里是北京城冬天的第一场雪,他和顾昀在四季民福等号,顾子熹五行缺德,把手伸进他的脖子里取暖。
沈易刚到国外的时候过了一段不太舒心的日子。
他在出来之前托了几层关系加上了顾昀的医生的微信,是个姓陈的姑娘,业务能力相当强悍——顾昀不方便联系,姑娘总能联系吧。陈姑娘不爱闲聊,但对他展现出了某种宽容,一周1-2两次的回复他,说一下顾昀的情况。
那会儿顾昀的情况不稳定,无根浮萍似的起起伏伏,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这是正常的现象,陈姑娘的语气客观冷静,沈易通常是个很理智的人,大概是隔了太远的距离,放大了不安,他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一起吊在半空晃荡。以至于无数个夜晚他都从一些生生死死的噩梦中惊醒,再不敢合眼,眼睁睁地等着天边吐白。有那么几个瞬间,突然涌起的悔恨会扼住他的呼吸——为什么要答应离开,他应该守在那里,大不了和顾子熹倒一块儿,埋一堆。不过这种情绪一般会在早上得到一些缓解,很重要的一点是早上他得去实验室搬砖。
很长的时间里,沈易用咖啡因吊命,长期驻扎在实验室里,像数据机前的缚地灵。卷得大老板心惊胆跳,时不时就对他进行一些心灵马杀鸡,劝他看看世界。当事人后来表示,因为沈易的突出表现,让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见到中国学生都想起昼夜工作的滚筒洗衣机。他甚至为沈易贴心的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科研的尽头是哲学,这两年因焦虑问题投奔宗教怀抱的学生不计其数,老板觉得沈易还处于能够力挽狂澜的初级阶段。沈易笑笑接过,却并没有后文,他心里门儿清,真正的病灶在东八区,跟面前这怎么教都不会的模型关系不大。
再后来些,他甚至收养了一只猫。那会儿镇上办了个集会,恰好流浪猫协会也支了个小摊,师门里的几个人就撺掇着他去看看,毕竟一个人住久了,养只宠物能养出点人气。沈易觉得也算有道理,半推半就地去了。好收养的一般是小猫,往往摆在外头,但沈易也不知怎么的,一眼就看见了趴在角落里晒太阳的一只三花,志愿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说这只猫早年被虐待,耳朵和眼睛都不好了,还有些瘸,年纪也偏大,基本上不奢望能找到收养者,他们就一直自己养着。沈易的目光落在那只猫上,想起许久前的那个荒唐梦,没有道理的,觉得应该带它回家。于是填表签字一条龙,那天是十六号,这只三花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没什么用反正也基本听不到。
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窗的时候你要小心,因为这个糟老头子还会锁死你家的大门,并焊死烟囱口。李家杀了个回马枪,沈老爷子“君子一言”半失效,陈姑娘说顾昀下午砸了吊瓶。沈易觉得自己耳边有嗡嗡的声音,电话里亲哥的声音透着疲惫,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把自己又埋回工作台,好似逻辑性的推理能让他短暂的忘记作为人的知觉。在自闭了三天后,他在某个晚上被大老板赶出实验室,勒令他回家休息,至少要回家喂猫。沈易低头,慢吞吞地往家走,他倒也不是很担心十六,他在上个月刚刚买了一台自动投食机。晚上的路上没什么人,似乎是走不动了一般,他一屁股坐在了河边的长椅上。小镇上就这么一条河,沿着河就能走到家,秋天的时候上面铺满了金色的落叶,到了冬天会结厚厚的冰。
初春温软的风来回吹了几趟,才将冰削薄。冰层开始浮动,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踩在上面了,沈易坐在长椅上看了好一会儿,月光洒在湖面上,勾出柔和的光景,平白让沈易想起塞壬的故事,手机屏幕上不停跳出新消息,有陈姑娘的,也有亲哥的,明明没有声音,却让他觉得耳朵被吵得发疼,他有些不想看,河面上缓缓流动的冰层,或许并没有流动,只是他的错觉,像大片的碎玻璃,他在此刻就是被引诱的水手,不自觉地想伏在其中,简单的睡上一觉,等到天光乍亮,一切都烟消云散。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就被人揪着衣领惯到地上,回来取东西的大师兄正打着手电皱眉看他——E,在生命面前,论文和数据都一文不值。
……沈易哽住,觉得此刻自己百口莫辩,冤枉,但也不是完全清白。他捡起刚刚摔出来的手机,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不小心点开了陈姑娘最新的一条语音,很简单,只有三个字——稳住了。像是破开迷雾的一把剑,搅散了塞壬的歌声,沈易吐出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起身拍拍大师兄的肩膀,示意他宽心,就往家里去了。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十六却还没睡,见他回来,就瘸着腿一点一点移到他身边,在小腿上蹦来蹦去,格外热情。沈易见状以为是自动投食机出了什么问题,过去一看,一切正常。十六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一只眼亮晶晶地看他,又跳到他怀里,爪子扒拉着他来不及脱的外套,怎么也不肯下去,好像一放手,这可恶的铲屎官就会彻底跑路一样。沈易心神微震,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调出软件里的某个除了打招呼外不曾交谈过的联系人,发去了一条信息——我想我确实需要一些帮助,不知您哪个时间段有空?
顾昀回到北京那天恰好是沈易的周期性会诊,其实他的情况已经算得上稳定,只不过是稳定在高空之中。他在结束诊疗的时候收到那张照片,那个把自己神经吊在半空的祖宗推着行李,看起来心情很好,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沈易觉得自己的灵魂倏然落地,虽然撞得后背发痛,却也终于感受到坚实的大地。他回家后把自己扔在床里,睡了个昏天黑地,什么梦也没有。突然的放松叫病毒有了可趁之机,他烧得晕头转向,却又无比轻快,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守城的将领终于看到援军,可以说倒得十分安稳。
他想按顾昀的性格大概是会生气的,骂他应该都算轻的,可能会气到不想再联系他,但这都没关系,在大的矛盾解决之后,所有的细节都可以交给时间来抚平——他气就气吧,总不能真的不要我了吧。沈易在亚马逊上下单了一个保温杯,心里又默默地想着:不要就不要吧,我对得起自己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大不了他结婚我包红包,他有崽我当干爹。
十六年岁大了,幼时又经历了太多苦,于是在秋叶落下的季节告别了这个世界,同年的冬天,顾昀千里迢迢,从地球的另一端赶来,与他算账。
顾昀确实生气,愤怒是碎片状的,散落在生活的每个角落,他与李家分胜负,与沈家大哥合作,在能够出发的第一时间赶来质问。他憋了一肚子火,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但见到了沈易,这些话都变成钝刀子,割向自己。在雪地里,马路边,他看着沈易站在雪堆前,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那句诗——你将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圣诞临近,实验室开了线上会议,讨论聚餐的事宜。顾昀洗了一些车厘子,递到沈易嘴边,离开时指尖还在沈易嘴唇上点了一下,闹得沈易顷刻间红了脸,半羞半恼地瞪了他一眼。实验室的小师妹看到了,颇为兴奋,告诉沈易:可以带家属,可以带家属。
一年将去,大家玩得很尽兴,老板贡献出了珍藏的酒,师娘的苹果派一如既往好吃。顾昀从前在京城一班子弟里就混得开,什么都会玩,酒量还好,不消一会儿就跟实验室里的一帮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后来女生们去唱歌,男生开始打台球,沈易喝得多了点,坐在沙发上靠着顾昀冒泡,在小师妹的鬼哭狼嚎里与顾昀偷偷接吻。
散场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沈易先洗了澡,窝在床里,他今天心情好,现在酒劲又过去了一些,睡不太着,卷着被子滚来滚去。顾昀洗漱完见他不睡,就干脆把他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想起聚餐时的一些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听说你们实验室往回走有条河,你没事就搁河边盯着人老大爷钓鱼,什么时候有的这么自闭的爱好。”
沈易思索了一下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起来的,但大脑实在有点转不动,于是老实交代:“有时候累了,就去公园河边坐坐,冬天的时候也上去溜两圈,那冰比后海结实多了。”
那你有过,哪怕一瞬,跳进去的念头吗?顾昀目光沉沉地看着身下的人,他不敢问,这个可能性才刚冒了个头,他就已经受不了,可手上的力道出卖了他。
沈易与他对视,顷刻间便摸透了他的所想,撑起身凑上去,亲吻他的耳垂,眨了眨眼,笑道:“你这个病秧子都还杵在世上迎风招展,我怎么会跑?”
顾昀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冷着脸把沈易推回去,低下头凶狠地吻他,从嘴唇到颈侧,处处都要留下印子。他一只手撑在沈易的胸膛上,感知有力的心跳。不着边际地想着,要不还是把这狗东西掐死算了,省的留他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
沈易在情事上通常都是被动接受,顾昀性格里有很强的掌控欲,而他对顾昀毫无保留,没有什么不能给。但这次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他回应得比平日里都要热烈,扣住顾昀的后颈加深亲吻,双腿攀上顾昀的腰身,像是要把他锁死在怀里,他颤抖着打开自己,把顾昀完全容纳进来,发了狠,期许着最好骨血都能融到一处。他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和豁达,如果真有报应,他想他送不出那个红包,也做不成那个干爹。
沈易颤着音,喘着气,一遍又一遍地在顾昀耳边说爱,颠来倒去,怎么也说不够似的。他的思绪飘荡在万里高空,飘荡在春风吹拂的冰面上,飘荡在每条延伸到天边的路上。顾昀听得心口发疼,把他拢在怀里,温柔的吻去他的泪水,吻过两人交握的手指,一声声地,不厌其烦地应他——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你。
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了。
聚餐的时候顾昀师兄师姐们拉去打德扑,说是要考察一番才能入实验室的门,沈易乐呵地看他被架走,转头和老板凑在一块儿吃小蛋糕。平日里颇为注重糖分摄入的老板无所顾忌地往自己的盘子里夹了芒果、蓝莓和巧克力三种口味,看得沈易一愣一愣的,问他今天怎么不吃草了。法国佬的浪漫刻入DNA,老板嘿嘿一笑,说今天见到了你的玫瑰,值得庆祝。
“E, people always surrender to tenderness, the man is so lucky to be the first"
“In fact, I am the lucky man. I would gladly live it again if the chance were offered me.”
(塞不进去的梗只好放在番外了的超短番外)
#1
实验室里的人习惯喊沈易单音“E”,是个对外国人很友好的发音。老板喜欢中国文化,好奇问过沈易名字的喻义,他捧着咖啡说是“Easy”的意思,hope life easy,老板wow了一下开口,a good wish。
沈易也笑,谁说不是呢。
老板是个充满探索欲的社牛,很快就知道了沈易还有个字,又跑过来问,认为这个称呼更加亲近,可惜法国佬pb不分,喊ping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bing,时常让沈易产生一种他在喊某个搜索软件的错觉。好在老板没有把工作上硬刚到底的精神带入生活,很快就放弃了这个称呼。
沈易和顾昀的字是前后脚取的,虽然说现代人已经没了取字的习惯,但他们几家大都还保留了这样的传统。相比“昀”与“熹”中包含的诸多期许,“易”与“平”两字没有太多好说的,家中幼子,父母所有愿望,不过是“平安喜乐”。除了一个院里长大的朋友,平时没什么人叫,世事大浪淘沙,人生路长而歧,到最后几乎成了他与顾昀之间专属的称呼。极大程度上满足了少年人隐秘的占有欲。尤其是在某些特定场景下,顾昀使坏,贴在沈易的耳朵一字转三转地念他的字,念得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春水,要什么都给了。
那时他们十指交扣,身和心都连在一块儿。
#2
沈易在某天与顾昀提起自己曾经收养过一只猫,是自他以来自己养得最尽心尽责的第二只活物。顾昀正枕在沈易腿上看旅游攻略,闻言收了手机,抬头见沈易笑得温柔,心里微微刺了一下,想那大概是某段艰难的时光。沈易确实有点怀念十六,他低头看顾昀,笑道:“那猫还有点儿像你。”
那这就不能不好好打听了,顾昀歪头,用好奇的目光示意沈易继续说,沈易便掏出手机,他存了很多十六的照片与视频,顾昀看完之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不好,这猫显然被沈易养得很好,油光水滑,但又瞎又瘸又耳背,据说年纪还大,到底哪里像自己?他罕见的陷入了一些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诽谤,于是翻身就把沈易压在沙发上罚了一回。
事后顾昀还惦记着这只猫,于是在路过某个猫舍时,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挑挑选选,挑中了一只他认为最像自己的。沈易回家时,顾昀正在给新来的家庭成员打造温馨小窝,而小家伙则围着茶几溜圈,看起来不太怕生。顾昀见他回来了,就把小家伙抱起来,献宝似的怼到沈易面前——漂亮吧,像我吧!
沈易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家伙,左看右看,笑了,布偶,确实像,漂亮得要命。
当然,顾昀火眼金睛,确实挑了一只好猫,除了长得漂亮随他以外,黏沈易的本领也随他,在无数次看到小家伙轻巧的跳上床,挨着沈易睡下,还给他一个贱兮兮的眼神之后,顾昀扼腕叹息,深觉寡人失悔,然后在它长大的第一时间送去宠物医院断绝了世俗的欲望。
#3
“我爱他,我爱他……这就像是我的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石头,把我都坠到水底下去了,可我还是爱我这块石头。”
电影在九点十分散场。
一部文艺片,山山水水,情爱纠葛,演了三小时,沈易不解风情,睡过了男主与第三者对峙的全过程。票是实验室里师姐给的,沈易寻思着反正也没事就和顾昀两人溜达来消磨时间。出来时影院门口的咖啡店已经拉灯,他们进去前在这儿买了两杯红茶拿铁。店里的姑娘大概与沈易相熟,闲话了两句,又见顾昀是个生面孔,问沈易是新朋友吗?顾昀本来站在两步外发呆,耳尖,听了这句,便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沈易肩膀上,沈易于是笑开,说,是男朋友。顾昀满意,给姑娘丢去一个wink,姑娘“wow”了一声,在他们的纸杯上画了两个爱心。
回去的路上没什么人,顾昀抓着沈易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像得了一个玩具似的,一会儿十指交握,一会儿又松开在手心慢慢地画圈,惹得人欲念横生,沈易转头瞪他,在口袋里控住他作妖的手,顾昀低低笑了两声,任由他握着,好容易到了家,灯都没耐心去开,就把人先按在玄关亲了一通。屋里暖气足,他伸手解去两人的围巾,温热的气息扑在颈窝,叫沈易痒得想躲。
外套被丢在客厅,沈易被顾昀锁在怀抱与墙壁之间,顾昀亲得用力,一手护在沈易的脑后,一手从毛衣的下面探入,他指尖微凉,激得沈易紧绷,想躲,又被他扣住。似乎是不满,顾昀不轻不重在沈易肩上咬了一口。沈易“嘶”了一声,拍他,你他妈属狗的啊。顾昀侧首看他,眉眼漂亮,勾得沈易心动,偏偏这厮会浪,修长的手在揉过他的腰侧,又一寸寸往下,堪堪停在后腰。沈易早就硬了,但他脾气好,耐心等了半分钟,压着火问,磨磨唧唧,还做不做了。
顾昀不答他,只贴得更紧,或许是一个世纪,或许是另一个半分钟。他才松口,两人离得近,鼻尖碰在一块儿,那声音好似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季平你瘦了。”
“……”
大概是没料到吐出的会是这句话,沈易呆愣了一霎,比一小块钠丢进水里还要激烈,三个字刺得他眼眶发红:“顾子熹,你他妈……”
他一把把顾昀推到床上,从抽屉里熟练的摸出润滑,然后跨坐在人身上,又三下五除二把两人的裤子剥了个干净,随便挤了一手,草草扩张,就要扶着顾昀那根往下做。吓得顾昀赶紧扣住他的腰。但沈易此刻硬气得很,掰开腰上的手压在两侧,不管不顾做到了底。下身是撕裂的痛,他却觉得快活极了,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没说,找不到时机,也觉得矫情,于是层层叠叠垒下来,像熄了一半的炭压在他的心口,时时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盼着锐痛竟像溺水之人盼着空气一般,好似这样才能挣出几分畅快。待痛意消退几分,沈易俯下身去亲顾昀,哆嗦着,从眉骨,然后顺着眼角,再至唇齿交缠。
顾昀察觉他在抖,压在他腕上的手心有汗,贴着他的脉搏,潮意便一路到了心底,骤然风起。他反扣住那双手,就着相连的姿态,翻身将人完全拢在身下。沈易被这猝不及防的换位激出一声呻吟,后穴收紧,绞得顾昀头皮一阵发麻。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密密地落在额角,等沈易稍稍放松,便慢慢地抽动,又一点点吻过两人交握的指缝。沈易被他磨得有些难受,又被拘着手无法疏解,便屈膝蹭在顾昀的腰间,咬牙催他快点,顾昀目光发沉,抽出后将沈易翻了个身,摆成跪爬的姿势,挤入他的股间,然后就是重重的一顶。沈易被撞得不自觉仰起头,顾昀便贴在他的颈侧,笑道,男人不能说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开大合的进出,叫沈易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不过他也不想听,便吻住他的嘴,扫过口腔里的每一寸,像野蛮的掠夺者。
沈易被干得跪不稳,勃起的阴茎一下一下蹭着床单,他抖着声想叫顾昀慢一些,却只换来更重更深得冲撞。他们太契合,太了解对方,于是顾昀每一下都撞在那个点上,叫他神智全抛,只靠着后面的刺激就去了一把。高潮过后的腰都软了下去,被顾昀一把捞住,紧贴着,滚烫的吻落在后颈,又顺着脊椎往下,似乎是怎么都不够。沈易扭头,握住搭在腰间的手,轻声道:“我想看着你。”
这话落在顾昀耳里,跟催情的药似的,他抱着沈易转了个身,还埋在他身体里的阴茎也一道转了一圈,沈易冷不防收到这种刺激,张嘴想叫,声音又被顾昀尽数吞去。然后又是新一轮的鞭挞,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心跳与呼吸都融在一起。
清理完后沈易很快沉沉睡去,顾昀把他抱在怀里,目光借着月色一点点描过他的眉眼,恍惚想起两人高中时得了两张《樱桃园》的票,穿过小半个北京城去看。他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和沈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说上一个这么傻的故事好像还是“尾生抱柱”,沈易没跟上这跳跃的脑回路,扭头匪夷所思地看他。那会儿“顾鲍芙”不讲道理,自顾自地代入,心里埋汰这块名叫沈易的石头,恨他是根木头,直得顶天立地,几乎要心疼起自己。可过了好多年再回头看,隔着大洋,隔着时间,竟是角色对换。
他怕得要死,怕自己是那块石头。
——————一点后记
葡萄成熟时到这里也就彻底结束了,我也算给自己圆梦了,谢谢每一个愿意来北极吃刨冰的朋友。
从开始写到彻底写完好像也就一周不到的时间,实际上真正写的时间大概是三天,爆发式的写出一些片段,虽然有些厚脸皮,但还是想说,里面有些心境和片段自己写的时候都觉得喜欢又觉得心酸。总体上没什么虐点,毕竟生活嘛,AU嘛,搞那么虐做什么。但生活难免会有心酸。我第一次看杀破狼就嗑错了,那是好几年前,但直到如今我才给他们写了点什么,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卡顿,只是写着写着会有些想要加入的片段,所以本来一篇结束的文变成上下又变成上中下,但还是有一些感觉来不及细细写清楚,不过最后也算我心中的终点了,在这个设定下我有始有终,所以没有遗憾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几年前我写不出这种心境的,我写他们,也写自己磕磕绊绊嗑竹马的光阴。最后用玫瑰收尾,我很喜欢玫瑰,恰好周末的时候重读了圣埃克苏佩里——“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花变得那么重要”。我写的真的很开心很畅快,但还是感觉被掏空哈哈哈,写完的时候跟发小说,今年再写不动了,收工了。
希望大家在艰难的年岁里“静候再静候,就算失收终究要守”,然后等到丰收年月。
再次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