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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Mad Me More Softly
Stats:
Published:
2022-08-01
Words:
9,082
Chapters:
1/1
Kudos:
20
Hits:
326

【常田兄弟】乐观主义家长

Summary:

*骨科,双箭头,哥哥视角。

Work Text: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意识到我和弟弟都是有那么一些天赋在身上的——可能是我被分配去拉小提琴而弟弟被拽到大提琴旁边的时候。“不学音乐了就去考东大吧”,这是家庭对我和弟弟的基本要求。想来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被寄予这种听上去又自在又残酷的期望。弟弟听了,头一拧,低下头卖力地抠自己的指甲。我拎着小提琴向大人们点头,努力摸索作为兄长应该具有的气质。

不过弟弟的指甲有那么好玩吗?大人们有说有笑地走开了,我把小提琴放一边,好奇地去掰他肉乎乎的小手,才发现他十个指甲上全是斑驳的红色指甲油:“这是什么啊?”

“同桌的嘛,我拿来玩玩。”还没开始窜个子的小学生头一扬,冲我骄傲地一笑:“我看那些嬉皮士都爱涂指甲的。”

“那你干嘛又把它们抠得破破烂烂?”我看了看他指甲上爬行的色块,继续问。

“这样才漂亮嘛,缺一块少一块的,有空间填充进去很多东西。”

作为中学生的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的与众不同。他青春期伊始,说的每一句话都开始耐人寻味。即便他本身不爱说话,但我依旧愿意听他在漫长的沉默中析出一句两句结晶般的话语。“大希,为什么不说说你的想法呢?”“大希,我觉得你会对这个感兴趣哦。”这个时候他才会努力地用语言展现出隐藏的自己,当那颗天才的大脑进入运行状态时,我能够看到属于我的星星在熠熠闪光。

因为如此,我开始以他的家长自居。知道的都说常田家兄弟性格差别还挺大,不知道的以为我们之间差了不是两岁而是两个十岁(在心理年龄层面上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后来弟弟也成了中学生,陪大提琴枯坐的日子里他摸起了贝斯和吉他,并分出时间坐在钢琴前写歌。他偶尔一副遭雷击的样子不眠不休操着琴弓练上十个小时,有时又踩点下课急吼吼出去打棒球。我在琴房不顾吃喝为长野县的器乐比赛备战时,他在学园祭现场爬到围墙上举着喇叭唱come together;我踩着梯子在阁楼翻找爷爷留下的发明专利相关书籍时,他蒙着剪成碎布的运动衫在楼下看电视台播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录像;我开始将东京大学作为自己的升学目标时,他在四处给音乐公司寄自己灌录的demo。

童年时的夜晚他钻进我被子里,手掌心湿漉漉地贴着我的胸口,要我给他唱首摇篮曲。而年纪大些了,他也会偷偷摸进我的房间,趴在我床头,眼睛亮闪闪地跟我讲他各种古怪的念头和他关于音乐那些新奇的想法。“哥哥,”他乖巧地唤,“有些话我只想讲给你听。”那时,我已经不再需要做一个鼓励他开口讲话的初级家长,而是晋升为能够倾听他、接纳他的中级家长。无论走到哪一步,我都怀着乐观的心看他一点一点长大。对于成熟过早的我来说,这是不一样的人生观察。

而当我发觉自己和亲弟弟互生好感时,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高级形态的家长该触及到那个亘古不变的难题了。“爱”,他崎岖地把音节嚼碎了再吐出来,一如当年那个抠指甲的小孩。什么是爱?我们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突然变得平等起来,我不再显得有什么过人的体悟,他也全无奇思妙想。我们头贴着头,眼望着眼,在伊那虫鸣喧嚣的夏夜里,把从小到大的那些悸动铺平展出,发觉“爱”竟然是这样细碎的事。或许是某次与我擦肩而过的高年级女生,或许是教他美术的新任老师,但凡动了心的时刻,我们都不想遗漏分毫,仿佛是在为自己的青春总结陈词收集材料。夜愈深,困意愈重,他的脑袋忽然重重磕过来,我耳边顿时嗡嗡作响,在轰鸣中他突然说:“其实也很喜欢俊太郎的,只不过不知道是哪种喜欢。”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俊太郎绝不姓常田。

我可以把对自己弟弟的歹念(我残酷地为其定性)藏在心里任其生发,他却不能与我有同样的想法,这是错误的。我没有道理地这样想,正想开口欲盖弥彰一番,却又挨了他一脑袋。

这是困糊涂了吧,不要放在心上。我安慰自己,却猝不及防地在偏头时擦过他靠近的嘴唇。

“因为不知道是哪种喜欢所以要试试。”我的弟弟全然没有把这一切当作一个意外,他试着蹭了蹭我的鼻尖,再次贴上去。

我的弟弟喜欢我,我也喜欢我的弟弟。这是我失去理智前最后的想法。于是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伊那喧嚣的虫鸣淹没了我们。

事实上,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许久。大希难得冲我露出一个歉疚又讨好的笑容,没等我开口就摸黑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紧张得气喘不匀,斜倚在床上,听到隔壁有贝斯倒地发出的闷响和拖鞋飞起来又掉下来的喜剧音效。我知道最慌张的不可能是我,而是我的笨蛋弟弟。此刻他一定忙手忙脚地扶起被他绊倒的贝斯,然后红着脸对抱枕来一套拳击,最后在入睡前思考第二天如何回答妈妈“半夜不睡觉干嘛在房间乒乒乓乓”这样质问的答案。

大希,大希。我抿抿嘴唇,那里是弟弟刚留下的体温。他今夏偷偷地抽了人生的第一支烟,新须也使下巴变得粗粝,这些留在我脑海里的细节异常清晰,反倒是那个“越轨举动”一点点模糊起来。我们自小学以后还从未像今夜一样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紊乱的心跳让我有些害怕。我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了,我们身上有着常田家引以为傲的自律品质,该留下就不会带走,该回忆的就不会让它变作现实。这很好,不会有任何遗憾。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升学的那个夏天,我拎着跟我好几年的小提琴走出家门。其实我不懂为什么毕业联谊非要起哄我去拉琴,但我还是愿意再为旧友们演奏一次。我站在喝得醉醺醺的高中同学当中有些无措,他们在琴声里大笑、大哭,而我平静得依旧像走上礼堂的舞台。从今往后我又有了新的职业方向,手里的小提琴被学业和事业夺去了地位。我大概会像所有的东大毕业生一样,在东京扎根,变成繁华都市道旁一棵小小的绿植——不茂密,却坚韧,沉默地抽枝发芽,如此而已。

回到家里发现弟弟蹲在门口吃西瓜。他头一晃一晃,头顶卷发也跟着一晃一晃,门外聒噪的蝉声像在为他伴奏。我抱着琴盒,静静看他吃完一整块西瓜。

他鼻尖上滴着西瓜汁,抬起头懵懵地问我:“喝酒了吗?”

“……还不能喝呢。”

“好没劲。”

他丢掉西瓜皮,洗了把脸,然后盘腿歪倒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落在地下的阳光:“哥哥,你看我们是不是一个玩音乐,一个上东大呀?”

真是巧了,大人们的期望我们一人一个全都满足了。虽然我知道,我有意去满足他们的期望,而他完全是自由生长至此,率性得多。

我也盘腿坐下,把小提琴放在身边,笑着拍了拍他:“说起来你真幸运啊,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天赋。”

“谁说的?你在做不想做的事吗?你没有天赋吗?”他不满地质问。

“天赋也有,现在做的事也不是不想做,只是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啦,我不可能像你这样特立独行的……”

“所以才永远不会回应我对吗?”

他翻了个身,离我更近,手搭在我膝头。

某个瞬间我看到他眼睛里飞出锋利的光影,也只有十几岁的男孩子在决定豁出去以后才会有这样的目光。惨了你俊太郎,惨了。我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手攀上我的腰,再紧紧环住;他刚刮过的脸贴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汹涌而上,发丝也随着汗水黏在皮肤上。那个夏夜又席卷回我的大脑,连同周身触感一同密密麻麻地重启。我睁不开眼睛,我也不该睁开眼睛,我就像是用悲壮掩饰期待,听候我的弟弟对我进行发落。

“哥哥你……”

他重重叹了口气——接近成年男人的那种模式。我才发现,他在变声期得到一副沙哑又动人的嗓子,起码是我喜欢的type。

“哥哥你去了东京记得帮我打听一下收demo的公司。”

他抱着我,歪歪扭扭挤在我怀里。我无措地将他虚虚揽住,努力不让自己后仰过去。

“知道……”大概期待错了方向,我难以抑制地失望起来。等他抱够了,也唉声叹气够了,我把躺在那边的小提琴递给他:“不过作为交换,这个先给保管你了,你要好好对它。”他接过琴,抱在怀里,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我笑着说到东京想去买把新的。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琴交给他,或许是觉得只要琴还在弟弟的手里,自己就总有一天能拿回去继续从前断掉的乐章。但是交给他那一刻,我却萌生了要他睹物思人的念头。兄弟间本不必如此刻意,可我们都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有意无意中,那些难以让人理解的羁绊还是加深了。

“好吧,放心,我会好好保管,毕竟是哥哥的东西。”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样,我就当你回答我了。”

漫长的少年时光被东京快节奏的生活击打得粉碎。我对自己认知足够清楚,因此会将有限的时间进行最大化的利用。偶尔借了学校的小提琴来找找手感,却贪恋着又放下,苦思音乐对我究竟有怎样的意义。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最后还是被扔进诸事的角落里。

是在强迫自己这么辛苦吗?电话里弟弟的声音却有气无力得与我没什么分别:我考上东京的大学了。

这是好消息。隔着电话我忽然想抬手摸摸他发顶,却意识到他的个子窜得比我还猛些。他来东京,自然是要读艺大。听妈妈说他之前成日把自己关在琴房里练琴,比曾经的我还要废寝忘食,这一切都是为了艺大的入学试。常田家的孩子冥冥中遵循着“不学音乐就去考东大”的定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尽兴也好,留有遗憾也罢,一旦认定这条路,总是不会回头的。我由衷为我的弟弟感到高兴。

而且再过不久,我们又要重逢,再次过上日日相对的生活。我站在挂断的电话前发愣许久,直到朋友走过来拍拍我:“怎么了?”

“啊……”我冲他笑笑,“话说,弟弟来东京找我玩的话,去哪里比较好啊?”

答应陪他去迪士尼乐园最后还是因为自己兼职太忙而取消。弟弟长这么大,最割舍不下的东西除了音乐,就是一些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梦幻故事。大概是浪漫率真的性格赋予他的世界一角柔软,他爱听童话,爱去各种游园地,也爱说天真的傻话。

为了表达歉意,我说晚上一定请他吃饭。吃什么自然是交给他决定。

“当然吃汉堡肉啊——”他在另一头拖着长音,“哥哥你不来迪士尼玩真是遗憾,我一个人排队好无聊。”

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夹着电话回应他:“实在抱歉啊……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

“以后就以后吧,反正我们的以后还长着呢,对吧?”

我笑笑,在喧闹声中挂断电话。霎时间我开始忘记弟弟的模样,越想记住越难记住,翻出夹在笔记本里的全家福,却又不由自主地将那和我如出一辙的五官结构重组。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竟然已经共对快二十年,一切恍如隔世。

晚饭定在下北泽的小餐馆,兼职刚发了工资,我让他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拎着迪士尼礼品店的袋子,垂着头坐在对面翻菜单。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浑身上下都焕发着清爽,就算头发长得遮住半边脸颊,胡须也懒得打理,但弟弟还是有副俊秀的长相——与曾经的柔和相比,出落来英挺分明的轮廓了。我自顾自欣赏着他,他却猛地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哥哥你看了好久了。

我略显尴尬地偏开头:“啊……抱歉,刚刚想事情出神了。菜点好了吗?”

“没啊,我也在看哥哥,只不过没有你这么笨,所以没被你发现。”

他自得地喝了口乌龙茶,眼睛笑成弯月状。长大了还是小孩脾气,还是喜欢对着我突然袭击。

他随便点了几个我们都爱吃的菜,然后无聊地敲起了桌子。我随着声音看去:“指甲染黑了?”

“嗯,自己染的。”他支起手指冲我炫耀,“好看吧,是不是很酷?”

我微笑着点点头,看到他自由自在地收拾自己的形象,又自由自在地奔向自己的梦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全日本闻名的大提琴手,大概会进入很优秀的乐团,会写出自己的传世之作。我一直坚信以弟弟的天赋一定会做成凡人(比如我本人)难以企及的一切。

但是……我的目光又落到他的黑色指甲上。他甘于此吗?这是他所追求的吗?我与他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甚至偷偷以他的家长自居,因而也比谁都了解他。那种都市里迷失方向的惴惴不安感一刹那入侵了我,我想我面前的男孩有一天会打破我们周围的一切定律,到了那天我会不会觉得他陌生起来呢?

不过,起码现在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大希。我看着他笨拙地拿起筷子夹着汉堡肉,不受控制地笑出来:“慢点吃啊你。”

“东京的汉堡肉好好吃……”他抬起头,兴奋得眼睛发光。

“和长野的哪有什么区别……”我摇摇头,“新鲜感作祟。”

“东京确实很新鲜啊,”他费力地咀嚼吞咽,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哥哥你知道东京最大的魅力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咬着筷子含混道,“总不是加班和补课。”

“当然不是,”他晃晃脑袋,“我说是因为有哥哥在,哥哥会相信吗?”

我实在不敢不信,但又不能表现出相信的样子。我必须承认我对他直接表露感情的招数上了瘾,但说到底我是兄长,我不能回应,起码不能像他一样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我只能说:“有家人在大城市当然安心一些。”我甚至不自觉地咬重了“家人”两个字。

他皱着眉,垂着眼,好像一只在路边被水淋湿的幼犬。我说错什么了吗?只不过这是我们都不想听到的正确答案。气氛骤然沉下来,说什么也接不上话,我们只好各自吃着盘中的食物,亦各怀所思。

外面淅淅沥沥飘起来雨,他向来对声音极度敏感,因此从盘子里抬头朝外望。望了好一会儿,才歪头看向我,微笑着说:

“不开玩笑啦。其实,我喜欢东京,是因为东京永远都有新鲜感。你说对吗?”

常田家的两兄弟在分叉路一左一右,迈步而行。一个走进夜色里冰冷的大厦,去体验他未来所必须经历的职业生涯;另一个钻进黑暗里,在阁楼上摆弄着淘来的二手设备,把都市带给他独有的新鲜感抽象成音符与乐谱。

我们虽然一起住在东京的祖母家里,忙起来的时候却很少见面,他确实按照我的设想生活着——在音乐学部主攻大提琴,参加知名乐团,并写出不同寻常的曲子托我帮他打听音乐公司。他逐渐变得更加不像修古典乐的学生,染了头发穿了耳洞,买来肥大的中古衫套在身上,扣着棒球帽在房顶玩滑板;每天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远远望着东京最繁华的地方出神。我在学校待到很晚回来,不等与他碰面就倒在房间呼呼大睡,交流也自然而然变少。

有天晚上回家时看到他歪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播着叽叽喳喳的搞笑艺人节目,他则已经睡得发出鼾声。我凑过去想把他脖子扶正,顺便给他搭条毯子,他却猛地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啊,你在等我吗?”我压低声音,“电视放小点声啊奶奶已经睡下了……”

他哼哼两声算是答应,然后又扯住我袖子:“你没躲我吧?”

他还是那么直截了当,不容我思考。

“你想太多……”我张了张嘴,选了个最折中的说法。加班已经令我的大脑接近于宕机,连带心态也破罐破摔起来。这家伙是糊弄不过去的,从中学的时候就是如此,否则他不会在我的消极反应面前毫不死心反而愈占上风。他大概十拿九稳,从中学的那个暑假开始,一切都被他攥在手里。

“想太多的是哥哥吧,你也明白,如果我是你,就什么也不管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了。”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睛映着电视机里的光线,明明灭灭。“还是说哥哥一直把自己当我的‘家长’呢?这么有底线的。”

“因为你不是哥哥所以才会说出‘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这种话吧,”我反驳他,“果然还是没长大,净说傻话。”

踌躇了一下,我继续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向来是点到为止的好。”

他愣了愣,随即沉默下去。电视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恰是时候,仿佛在嘲笑这对全世界最傻的亲兄弟。

“……我明白,哥哥。”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被笑声淹没,宛若两块沉入深海的石头。

“我要……跟着乐团出去巡演了。”他支吾着,“我有很多事需要想清楚,你知道吗,我每天听到你推门回来才躺下睡觉,听到你起床也会自然醒过来。你不要觉得有压力什么的,这只是我的生物钟而已。俊太郎你,是我的发条。”

他难得这样委婉,又这样惆怅。我看着靠在沙发上逐渐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弟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张开双臂把他兜在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新染了色,卷卷地蓬松着,有化学药剂的味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大概要惦念着这股刺鼻的气味想他。

“巡演很好啊,出去散散心。你刚进大学,不要像我一样心事这么重。”我安慰他,也算安慰我自己。

他没说话,在我怀里拱了拱,抬手回抱住我。

“哥哥,我真的会想你的。”

出门散心的确有益于各层面的健康。弟弟回到家里,吃了祖母特意准备的丰盛餐点(一桌子麦当劳)又蒙头大睡十个小时,一脸活力地上学放学参加社团,我把他的行李收拾干净,他还一脸笑容地对着我说“谢谢”,丝毫看不出之前沉浸在青春残酷物语里的模样。他到底想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他亦没有旧事重提。也许这是好事,我们的生活又重归平淡,他交给我demo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每次听到他的心血,我都感叹音乐这种事只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好的伊甸园,我这样碰了碰门又退回门外的人,除了艳羡,只有庆幸自己没沉溺其中。

直到某个周五他约我出门兜风共度美好周末,我一边歪着头夹着电话一边为准备大考狂划重点,心不在焉,他缠着我求了许久,连撒娇的手段都使出来。我经不住,便答应下来,然后没一会儿就在校门口等到了晃荡着一串钥匙的他。

“什么时候来的?开谁的车?”

“来了好久,车是同学的。”

“你不会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吧。”

“真聪明啊常田さん,”他大笑起来,“不答应就在大门口绑走你哦。”

他甩了甩绑在脑后的长发(我才意识到他的头发已经足够束成辫子了),冲停在一旁的车努努嘴,“你坐副驾,我练练手。”

东京刚过晚高峰,给了车子在桥上疾驰的空间。他一边吹口哨一边开车,我倚在座位上看远处逐渐泛滥的火烧云。难得这样好的天气,也难得能在考试前这样出来透口气。他也一样好心情,轻快地吹着披头士的Drive My Car,红灯间隙又点了根烟。我不爱抽烟,乍闻就咳了两声,他迅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车一直开,直到天色半暗,他也几乎把车开到镰仓。像失了力一般,他打着方向盘,随便找了路边就停下来。

“下车抽根烟。”他眨眨眼,“实在忍不住嘛。”

我默许了,他就下车点烟。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有大片水稻田,而响着蛙鸣蝉鸣自然也不奇怪。恍惚中我又回想起那个夏夜,想起他惴惴不安的靠近和仓皇而逃的背影,想到那一夜我脑子里只盘旋着两个念头: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们能相爱吗?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们还会相爱吗?

“俊太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回到驾驶室,“喊你好久了,你总是走神。”

“抱歉抱歉……”我急忙转过头来,却发现他靠我更近,还未散去的烟草味夹杂着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瞬间包裹住我。

“哥哥,”他郑重地看着我,“我要退学了。”

在他看我的一瞬我有无数的设想,连他说“哥哥我喜欢你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这种诙谐又伤感的画面都出现了,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

“什么?”我艰难地又问了句。

“我大学不想念了,关起门来拉琴实在太枯燥,我想出来做点跟这个时代有关的音乐。”他重复,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是不是很惊讶啊?”

老实讲,对于事情本身我并不惊讶。从他进入艺大的时候我便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和我走了殊途同归的路——以音乐的形式,学习古典乐,参加乐团,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国内闻名的音乐家。但这一系列轨迹发生在他身上的概率并不大。他拿来的demo我一首不落全部听完,忧虑地想这种先锋又根本不符合商业期望的艺术作品大概又要被公司打回来。如此这般,就像那个为自己谨慎铺好前路的我一样,他也会迷惘、厌烦,不知所措。何况他不是我,他更不受拘束,他要打破,他要飞。

他迟早要走出常田家的第三条路来。

只是在我们之间思绪情感一团乱麻的时刻他突然和盘托出,我实在不知是该出于自我地鼓励他,还是出于兄长人格地阻止他冲动行事。本能地,我脱口而出:“你考虑清楚了吗?要不要和爸妈商量下,毕竟才第一年……”

他沉默着,我看到他将黑色的指甲油又抠成斑驳的样子,一如往昔。

“你知道我不会等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和谁商量,他对人最大的信任就是把消息正式地告知,然后我行我素。

起码他信任我。

但作为兄长的那一面还是有些崩溃。我说不出话,拉开车窗拼命呼吸外面的空气。

“其实我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我冷静了一下,“大希,可能对于你来说,任何选择都是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你有这种天赋。”

他低着头笑笑:“你居然是这样觉得。那你猜,我决定喜欢自己的哥哥时,有没有后悔?”

我愣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清清楚楚说出口,在我们之间是头一次。

有些事情只差临门一脚却不会再有人戳破,比如现在,血缘催生了我沉重的责任感,并悬住了呼之欲出的答案。我可以将我的理想、我的支持、我的信任毫不保留地献给我的弟弟,唯独要将喜欢留下,哪怕我们早就心照不宣。

所以我不打算接着他的话说。

“……这么讲虽然很自大,但因为是哥哥所以才相信自己已经对你了如指掌。”我自作主张地从弟弟的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支,却迟迟送不进嘴里,“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况且我一直知道你是要做不得了事情的人。”

向来如此,我们截然不同却亲密无间,我们血浓于水却道路迥然。我必须承认,兄弟两人在一起时总有摩擦,也有各种同盟时刻。但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的同盟是和是分,我都深深爱着他,爱着我的弟弟。这不仅仅是出于亲情与责任感,更是出于一种天然的倾慕——说得疏离一些,青少年时代的我对弟弟的爱,更像是“爱才”。大概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是他那样的“才”,也知道我与他之间不会出现断裂,而是相辅相成。如若我是十足的庸人,我不会爱他;或者我是跟他比肩的鬼才,我也不会这样用情。我明白,我们处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此刻,我对他更像是托付了一部分自己。他会飞得很高、很远,而我在他身侧,看着他羽翼生风,便有万般信心觉得能与他一同到达一个我们都觉理想的目的地。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我们有相似的面孔,我们自诞生起就朝夕相对。

“所以——”我抽了最后一口烟,按灭烟头,正色道:“既然你不打算考虑了,我也没有多说什么的必要。只是,总要告诉长野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你支持我就好了。”过了许久,他闷闷地说了句。“就算是从不后悔,也希望能有人肯定自己,不过分吧?”

“傻瓜……”黑暗里我抬手四处摸了摸,才终于如愿以偿摸到他发顶,“就摸一下……嗯,你也知道,我羡慕你可以这样洒脱。”

“羡慕的话,哥哥不想试试吗?”

“什么?”我一愣。

“乐队……可能不是传统的摇滚乐队,总之我一定需要弦乐手的。”说到兴奋点时他眼睛在黑暗中迅速亮起来,“哥哥来做小提琴手吧,我要做不一样的东西,必须要你来参与。”

我自然是本能地摆手拒绝起来,面对天才弟弟时无法遏制的羡慕和退却如同植物生根般迅速占据思想。如果可以自私一点,我的心愿就是他能够带着我的那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谨慎与克制使我满足于此,至于亲身参与的奢望,也仅仅是奢望。

但我的弟弟像当年青涩地表露爱意一般不由分说,因为他了解我,他有十足的把握。

“其实来了东京也根本没买新的琴吧,”他轻声咳嗽一下,“哥哥不打算继续了吗?在音乐这条路上。

“你比我更适合……”

“但这条路上可以不只有我一个人,哥哥你也知道自己吧,练起小提琴来不眠不休,如果不是喜欢,何必要做到这一步?说是要放下,却把琴交给我保管,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彻底丢开了。

“其实我想让哥哥知道,我们不仅有第三条路可以走,还可以同时走第一条和第二条路。只要你的热情还在,又有什么不可以?”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了指前方,高声说:“喂,俊太郎,想做就去做吧!哪怕是不停说服自己要放下的事。你的琴永远属于你自己。

“就算是,我要你陪着我。”

我怔住。

我从没想过成为弟弟这样的人,也从不幻想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真挚。他邀请我走进他接下来的人生,不仅仅以兄长的身份,更是以同好、以伙伴的身份;甚至,可以带去那份暧昧青涩、从未言明的情感。他希望我能陪着他,而他也是在帮我找到最适合我自己的路——大于二,乃至无限大的选择。

我珍藏下他的给我的弦外之音。

“想做就去做吧,大希。”我也提高声音,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弟弟的脸,理了理他鬓角的碎发,“我会来的,到你需要我出现的那天。”

他闻言,执拗地握住我的手,食指与小指上的戒指齐齐嵌进我掌心。我忽然意识到他在我面前是永远有这种特权的,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他要我陪他玩捉迷藏,他要我给他找份临时工以攒钱买音响,他要我在他萌生退学念头的时候支持他的决定,他要我成为他未来乐队的一员,他要我永远爱他。

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含着光,包裹了还未褪去的急切与愿望达成后的兴奋。我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被我推倒在地哇哇大哭后的样子——他抢了我最喜欢的那个玩具,于是爆发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战争。后来我们没少吵架,却又迅速和好,可能是第一次开了个好头。都还是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年纪,但那天被妈妈齐齐训斥后,他走过来,扯着我的袖子,憋着眼泪告诉我他错了。“俊太郎你不要不理我。”他哭得好像要融化掉一样,可怜兮兮。于是我抱住他,努力用短短的胳膊圈住他:没关系呀大希,真的。其实还是很生气,但看到他哭花的脸和带着乞求的眼神还是会把所有不满丢到一边。大希他可以让一切变成“没关系”,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我释然地笑着,任他凑上来抱住我,拿胡子拉碴的下巴磨蹭我颈窝。他嘴唇生涩地贴住我的耳垂,烟草味淡淡地流淌下来。我试图回应,却捉襟见肘,只好用手紧紧搂住他腰,以示对他亲昵举动的享受。大希,大希。我叫他,他手臂便收得更紧。我们任凭窗外从午夜走到黎明,任凭街灯亮起又熄灭,静默地、不靠血缘作用地拥抱着对方。

下班时天还亮着。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就在繁华地段悄然开始,父母特地打来电话恭喜,同时旁敲侧击地问着弟弟的情况。

“放心吧,有我呢。”这么说着,却觉得并不够妥当,“放心吧,大希一定可以的。”

比起我来作承诺,我更相信他是个能凭着自己越走越远的人。

过了十字路口,有行人围成一圈看街头表演。人不多,但也很有氛围。我松了松领带,也跟着凑上前去。

我的弟弟在人群中央盘腿坐着,手里是漆成红色的扩音器,面前摆着我在乐器店帮他带来的二手键盘;他身边还有个面生的鼓手,随着键盘的弹奏忘情地打着鼓。

这是常田大希的乐队,我不由自主想。我笃信着,这个乐队会吸引更多人,会写出更精彩的作品。而且我知道,这个乐队始终有一个位置,是他为我留下的、小提琴手的位置。

那也是他的人生中始终为我保留的位置,无论将来我去填补它还是令它一直空缺在那里——不再仅仅是以兄长的身份。

我的弟弟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在掌声中露出一个飞扬的笑容。他挥了挥鲜红色的扩音器,起身朝我走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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