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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沉寂。只有那抹翠绿在流动,被风卷来卷去,让荀彧止住了脚步。在晦暗的浅黄的晨空里,他勉强辨识出那是个女人,她绿色的袖子在空中摇摆。然后在一刹那,她猛地转身,从铜雀台的高处一跃而下了。
荀彧甚至没有听到声音。可能有一声沉闷的大地的回声,但这个场景太突然、太震撼,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廊柱,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脑海里杂乱的声响不绝于耳。脚比思绪还要快,他已经迈出去几步,但又硬生生地收回来。自保的本能牵制住了他,荀彧迅速地四下窥视一番,铜雀台阒无人声,远处的士兵守在大门前,居然还没有人发现这桩惨案的发生,除了他。荀彧又望向铜雀台,铜雀台安然端坐,坚实、沉默。
他没有走寻常的路线。荀彧选了侧门,绕过必定会相撞的换班的士兵,此刻天几近大亮,东方绽出几缕金光,微红的血丝从山头渗出来,鸟雀啁啾的声音点缀墙头。
荀彧穿过早市,匆匆回到府上,关上大门,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开了。卧房没有拉开帷幔,仍旧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他跌坐在地砖上,心中想:怎么会有人在清晨自杀呢。已经快要日出,女人选择在那个时候坠台,恐怕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她绿色的影子如同一个幽灵一样,在荀彧心头时隐时现,像厉鬼的青爪揉捏他的心脏。
今日还需要前去铜雀台祭祀。荀彧站起身来,让仆人端来清水,在房间里认真地洗手,洗脸,甚至用布蘸满水开始擦拭身体。他的动作很慢,洁面时一丝不苟,好像要决心洗掉所有污秽似的,没有漏掉任何一处细节。昨晚在曹操的寝殿,他几乎一夜未睡,但在再次返回铜雀的路上时,他毫无睡意,心中总想着那只绿色的袖子。
他和百官一起被内侍带领进入铜雀台。铜雀台名义上是祭祀之地,其实也是享乐之所,但大门关闭时,荀彧就几乎听不到外面任何的吵闹声。整个铜雀台被笼罩在一股子陌生的沉寂里。真奇怪,他明明才出来几个时辰,却感觉已经不认识这个地方了——走到高台前时,他几乎已经紧张得手心发麻,但定睛一看,铜雀台的地板上并没有什么坠落的女尸。一汪深红色的血迹,像从地砖上生长出来那样,突兀地夺走了他的目光。
人确实是不见了,荀彧抬头环视着四周的侍卫,他们面无表情,好像这滩血只有荀彧一个人能看见一样。众大臣们走到这血迹面前,没有谁询问发生了什么,大家默契地鱼贯散开,绕过那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又像溪流绕过石头一样,默不作声地汇合。荀彧绕过血迹时,几乎能感觉到它的声音:当地一声,像小核桃砸在剑上。
祭祀过程行云流水,荀彧打量着曹操的脸色,看不出有任何异状。他心中想:这件事也本不会让他知道。虽然是坠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曹操完全有可能不知道此事。时辰已到中午,他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肚子开始暖起来,曹操的姬妾们涌上前来,发出欢乐的嬉笑声。
荀彧察觉到一些异样:曹操近日最宠爱的茹夫人并没有出现。茹夫人是曹操的新宠,年已三十,但气度不凡,也通琴棋书画,曹操爱她尤甚。每逢空闲,荀彧总能看见茹夫人侍奉左右。因茹夫人天生不能说话,曹操很少置她一人于不顾;今日未见茹夫人,荀彧心中生出些许诧异。
他刚要举杯再饮,突然想起一桩要紧的事,这事如同惊雷一样在脑海里炸开了:茹夫人是爱穿绿衣的。荀彧的手不由得抖起来,连酒杯都端不住了。他如坐针毡,脑海里满是今日早晨看到的那个坠高楼的身影,试图抵御住反感,仔细回想每一个可能记起来的细节:那女人和茹夫人究竟有几分相像?越是努力回想,荀彧越是想不起来,脑海里最后竟只剩下一团朦胧的绿了。
茹夫人究竟去了哪里?
几日之后,荀彧仍未见到茹夫人。这件事如同阴影一样盘桓在他的心头,但这是曹操家事,他总不适合开口询问,心中郁郁而不得舒。那日下朝之后,荀彧喊住曹植,道:“子建公子留步。”
曹植回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躬身道:“荀令君。”
荀彧回礼,道:有件事我想问子建公子,不知丞相的茹夫人最近怎么不见身影,是否是身体抱恙。曹植摇头道:我也很疑惑,最近去给母亲请安,居然都没有见到过茹夫人。
荀彧心下不安,低声对曹植道:那如果有茹夫人的消息,还请公子告知我。
曹植躬身:令君放心,定不负令君嘱托。
晚上,荀彧望着灯火,心中逐渐泛起一阵愧疚。这阵愧疚很快蚕食了身心,他趴在桌案上,想:或许那天,他是能救她的。…可能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死,要是他上前去看看就好了。不,哪怕没能救下来,哪怕能看一看她是谁,也够了。荀彧摇摇头,想把这种妄想赶出脑海。曹操提到过,回府的路上不嗯被任何人看见,他不会去冒这个险。那天晚上,曹操兴致格外高昂,把他压在身下,他被顶到失声,最后脱力地倒在床上。让他多一点力气去看那坠死的女人,几乎都是不够的。他和这女人一样,都是铜雀台的一个秘密,不能被人知晓,也不能彼此相通。
今晚,曹操抵着他的大腿,荀彧的长发粘在脖颈上,随着身躯像流水一样起伏着。房间内只点了一盏灯,墙上,两人的影子在华丽的宫墙上缠绕着,像传说里的女娲和伏羲。荀彧低低的喘息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茹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曹操摁在身下,像杀人一样冲进她的身体呢?只是她口不能言,终究只能发出一些哑哑的嘶喊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发出一阵呻吟声,曹操立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荀彧在他的手里疯狂喊叫着,那股子浓烈的汗湿气息几乎要让他窒息了——但在这一刻,他达到了高潮,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曹操的怀里。曹操的手放下来了,转而亲切地揉搓着他的胸部,亲吻他的颧骨。今天怎么兴致如此高涨…他咬着荀彧的耳朵,手又伸向两人的下体。
荀彧转过身来,曹操的手落空了。今天累了,明日还要早朝呢。曹操一愣,后笑道,好。荀彧就在朦胧中睡着了,曹操的胳膊枕在他的头下。
半夜,荀彧惊醒了。绿衣女人入梦,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砸到地上,血肉溅满了绿色的长裙,像夏日的花丛。荀彧一身冷汗,他悄悄绕过曹操,举着灯想要起夜,却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他屏住呼吸,推开房门,看见一个身影正躬身在八斗柜前,抽屉大开着。是曹丕。荀彧的叫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曹丕手中拿着一串玉佩,那是曹操赐给茹夫人的饰物。每每走动,玉佩碰撞,都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曹丕像一只狼一样突然暴起,把荀彧顶在墙上,荀彧的嘴又一次被一只手封住了。他头晕目眩,但心中确定:曹丕一定知道茹夫人去哪里了。他试图挣脱曹丕的钳制,但曹丕紧紧掐住他,趴在他耳旁道:令君,别动!别忘了我父亲正隔墙而眠!
荀彧低声道:我要告诉大王。
曹丕嘶哑道:你疯了,我只是捡到了玉佩,想把它还回去,告诉父王,我会有什么结果?
荀彧青筋暴起道:那茹夫人究竟在哪里!
曹丕摇头说:令君,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你不要逼我…
荀彧用两手掰开曹丕的钳制,说:好,你不说,我就告诉丞相。
他正要转身,还未前行几步,便感到一个凶猛的身影从背后袭来,将他撞到在地上。曹丕掐着他的手腕,像驯兽师一样压在荀彧身上,喘着粗气说:令君,令君,你不能去,你去了我就完了,从小你就最关心我,你不会害我的。曹丕贪婪地抚摸着荀彧的胳膊,荀彧的身体不算结实,曹丕用力一掐就能捏到骨头。曹丕的手从袍子底下伸进荀彧的亵衣,荀彧的指尖扣进砖缝里,因为曹丕的侵入突然脱力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主公的儿子、他视若亲子的公子,和他父亲隔着仅一道墙,就把他摁倒在地,像初更人事的小男孩那样凶猛地侵犯他。曹丕趴在他的身上,不停地说道: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真的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说到最后,语气里居然有哽咽声,但换来的是一阵更凶猛的侵犯。荀彧的眼前开始模糊了,他分不清这是屈辱还是生理性的泪水,他向鱼一样试图张开嘴巴,泪水流进了嘴里。
曹丕很快就泄了出来,荀彧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曹丕跌跌撞撞地起身,喃喃自语道:令君,我,我…我对你不起。
他推开门,一阵夜风席卷而来,翻涌进燥热的大殿。曹丕逃跑了。荀彧持着的那盏灯被风吹灭,他闭上眼,感觉整个大殿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渐渐消瘦。每当晚上,他和曹操做爱时,都会想到曹丕落荒而逃的身影。两月之后,正是仲夏暴雨夜,曹操抱着他,对他说:文若,孤要加九锡,称魏王,当日日得见文若。
荀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殿外惊雷大作,荀彧问道:丞相说什么?
曹操盯着他,说:加九锡,称魏王。
荀彧披着衣服,翻到榻下,给曹操叩首。丞相。荀彧此刻顿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曹操太冷静了,冷静到荀彧突然跪下来劝谏他,他也没有任何惊讶之情,仿佛早就料到荀彧会这样做似的。荀彧一寸寸冷下去,他沉默良久,低声道:丞相此时封王,会造天下人诟病,彧,还请丞相三思。
曹操倾身,伸出双手想扶起荀彧,荀彧纹丝不动,趴伏在曹操的榻前。风雨乒铃乓啷打在窗上,曹操叹了一口气,说:文若,你先回去吧,容我们都再想想。曹操的手抚摸着荀彧的发顶,沿着他的侧脸一路滑下来,最后捻过荀彧的发梢。你去吧,他挥挥手。
荀彧起身,正步走至大殿门口,砰地一声推开门:门外风雨大作,绿衣女子撑伞,如同鬼魅般伫立在他的面前。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端庄的笑容,她收起伞,默默给荀彧行了一个礼。是茹夫人。荀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的确确是茹夫人,曹操最宠爱的女人。在她的身侧,曹操的卫兵全副武装,守候在曹操殿外,从殿前一直列队至广场。暴雨如注,但这些身着黑甲的士兵都沉默不语,像两条黑龙一般匍匐在曹操脚下。
荀彧没有伞。他径直走进了暴雨里,茹夫人和他擦肩而过,宫门在荀彧身后重重关上了。荀彧浑身湿透,他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想: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士兵们看着他,他的头发遮住双眼,衣服粘在身上,像一个幽灵一般,走出了铜雀台。
曹丕开了门,荀彧站在门外,如同刚刚从黄河里被捞上来一样。曹丕急忙递上大氅,接了热茶,荀彧倚在墙边,神情木然。片刻后,他开口道:原来你们都知道茹夫人没有死。
曹丕叹气道:谁告诉令君死的是茹夫人?
荀彧靠近曹丕,说:五官中郎将,那日究竟是谁从高台上坠下,我若不知,一生将不会安心。
曹丕沉默不语,很久后才问道:令君真的要知道吗?荀彧点头。曹丕吐了一口长气,飞速道:是父亲身边的丫鬟绿珠,她看见文若与父亲那夜在…被我看见了,我不想让此事泄漏,但我走过去时,她因为惊惧就坠台自杀了。
荀彧愣住了。半晌之后,他哑然失笑,杯子落在地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道。多谢中郎将,若无中郎将告知,我今日之后恐怕再无安睡了。你要去哪里?曹丕看着荀彧起身,急忙问道。我要回家。荀彧说着便推开门,走回到暴风雨中去。
文若!他听见曹丕的呼喊声,不禁回头,看见曹丕睁大的双眼里流出泪来。我真的很愧疚,我真的没想做到这个地步,他哽咽道。
荀彧一言不发,就像跳楼的绿珠一样,他没有什么剩下的路了,于是迈开步子,走回荀府。他一直坚信,当时投奔曹操时,在马上他曾想过:如果这一次做对了选择,那么这场夜奔也会成为一桩芳艳的秘事,流传在他不得见的史书里。他就那样策马,策马,仿佛奔赴死亡那样奔赴他注定的未来,直到破晓之时,他牵住缰绳,让马在晨雾中小心翼翼地踏过野溪。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
他想过为自己赚一个名分,但那是比策马渡河要微不足道得多的事情,就像往事一样被抛在身后了。每每想起曹操,他都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战死在沙场了,或者像奉孝那样英年早逝,他会怎么哭自己?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去死,但是这样的一种死法是他未曾想到、却又隐隐感觉到必然降临的。如果曹操待他如同一个谋士,那荀彧就会获得一个体面的复合谋士的死法,作为曹操感激的恩人而死去。
荀彧想到坠楼的绿珠,谁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而死的。她像一个秘密一样把自己封存了,带着无数的猜测和阴谋,把自己封死在一场被勒令的沉默里。他也会是这样去死——带着不为人知的激情、恶意和甚至肮脏的东西而死,然后去赌曹孟德。他已经做好了永远被埋没、永远不被人知晓的打算了。
这样的死法同样有一个好处,就是会留下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结。这个场景本身,是不需要过多解释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死,也不需要解释自己是怎么死的。然后作为一种惩罚——不是一种感激,而是一种永恒的愧怍活下去,比热爱还要扎实,比复仇还要深沉。他走出宫门,就像当年走出袁绍的府邸那样,为自己的未来豪赌一把。
第二天早上,曹植在清晨奔向荀彧府,拍门道:茹夫人回来了,茹夫人回来了!
荀彧死在桌前,宛如沉睡,毫无声息。房间内没有任何异常。曹植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没人听见他的哭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