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昼明灭
Summary:伊吹蓝试图卖掉他和志摩一未的房子。
1
第三天早上伊吹蓝意识到他不能继续住在这儿。他把胳膊横在自己额头上,凌晨四点他从昏昏沉沉的黑暗中渐渐醒来的时候,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他绝不能再住下去了。
“唔……我是说,也不是不可以,两个人买的话比较省钱,对我来说也不是没有意义。”当时志摩沉吟了一会儿这么说,也没有看他,而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望着窗外,右手摸了摸颈后,空白的天空甚至没有一丝流云浮过,渐染平铺的蔚蓝色像是油彩直接倾倒下来。伊吹的直觉告诉他,志摩是在掩饰着什么,他能在瞬间读懂对方情绪动作上的小变化,但不太能解释那些具体是什么意思,伊吹挠了挠脑袋,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好啊好啊小志摩,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
伊吹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缓慢又迟钝地从床上撑起来,他逐渐清晰的视线落在他们客厅中央亚麻色的沙发上,休息日的时候志摩偶尔会窝在那儿看上周发行的文库本,上个月他把书盖在下半张脸上就睡着了,躯体仰成一段好看的曲线,从下巴延到脖颈根部,锁骨盛着小片的阴影,一路伸到V领以下的领域,他小心地揽过志摩的脖子想把他搬走的时候对方迷迷糊糊地抱怨了几句“好痒”,低低的嗓音像只街头慵懒的猫。
他闭上眼睛,但志摩熟悉的声音仍然回响在耳边,吵架的时候,打架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仿佛并不存在的亲吻和相拥而眠的时候,他或高或低,温柔的严肃的不耐烦的语调全都串成思绪纷乱的丝线,像雪白的蛛网一样覆盖在他身上。伊吹狠狠晃了晃脑袋,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径直拨通了九重世人的号码,虽然是凌晨但九重接得很快,“……伊吹?”
“我可以来你这儿住一阵子吗,”伊吹自暴自弃地把这句话泄气一样吐出来,然后重重地摔回宽敞的双人床上,残留着志摩洗发水香味的枕头还在他脸侧,他把脸转向了另一侧,“我差不多也……要继续生活了,我想回来上班。”他艰难地说着,像是喉咙里堵了块棱角尖利的石头。
“我这边没关系的,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但是现在回来……我想桔梗队长大概是不会同意的。你,伊吹你真的没事吗?如果有什么——”九重有些急切的声音从手机另一边传来,伊吹快速打断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不会有事的。”
“……你不用强迫自己笑的,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了。”九重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但是伊吹仍然维持着嘴角微微上扬的僵硬弧度。床头灯明明灭灭,换作从前,灯光下应该映照着志摩的白色外套,现在那里空无一物。他的衬衫,他的夹克,他的长裤,志摩总是折叠得整整齐齐,有次伊吹把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掉在了他那条浅色外套上,志摩几乎是暴跳如雷地敲了他脑壳,“笨蛋那是我刚洗的!”
伊吹蓝挂断了电话,单手举着手机直到屏幕冷冰冰地黑下去,黯淡屏幕上映出他安静的面容。他今天还没有点开志摩的ins主页,最近他觉得只要把手指放在手机上,他就会不由自主去按那个方方正正的彩色小图标。是的,志摩一未的账号的最后一条是四月底那碗一起吃的乌冬,伊吹死缠烂打说服了他来张搭档合照,最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张勾肩搭背,脸颊几乎贴上的“亲密”照片(除了志摩脸上一副“这家伙就是野生笨蛋”的表情),志摩的ins总是很简洁,那条他也只是随意地打了几个面条的符号,点赞和评论的人员很固定,也只有四机搜的人知道志摩的账号。第一个点赞的人自然是伊吹,他发的“big love”几个字像是滚动的粉红色泡泡,争先恐后地奔向浏览者的眼帘。
其实最近伊吹一直在志摩的主页下面留言,他絮絮叨叨没头没尾的评论像水果糖的玻璃纸一样层层叠叠的,一条重叠在一条上面,又像是梅雨季啪嗒啪嗒坠落的透明雨水,如果这些雨水可以积起来,现在那里就可以养小金鱼了。他把码好的“喂,小志摩,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乌冬煮多了吃不完了”一行行删掉,逃避似的关闭了界面,把手机丢到一旁。
伊吹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志摩的枕头,鼻尖嗅到了曾经令他很安心的味道。“啊……我要溺水了,小志摩,你是不是该来拉我一把了”,他这样想着,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紧那只柔软的白色枕头。他想起志摩那双比他小一圈的手,手掌意外的有点软乎乎,志摩的力气不算大,手指也不长,第一次来拉他的时候没拉住然后一起落了水,两人直接变成了两只狼狈的落汤鸡。他深呼吸的时候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是这次不会把你一起拖到水里去的,他想,只要志摩再一次向他伸出了手,他就会握紧它,然后两人一起上岸。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口发出了并不好听的声音,像失群的野兽在呜咽,他没有哭,从志摩出事起那天就没有哭过,好像哭了就等于承认志摩是死透了一样,他的生活仍然在凭借原有的惯性向前滑行,他看不清前面有什么,水里没有砂金,河底没有垫脚的石头,他只是机械地往前滑行着。
他磨磨唧唧地换了条卫衣,随便啃了些昨天吃剩的面包,中午的时候他出现在了九重的公寓门口,他本想抬起手至少好好打个招呼,别让他太担心,真正见了面开了口,却是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我要卖掉那个房子。”
2
伊吹突然变得不喜欢早晨。从浑浑噩噩的睡眠里剥离出来像全身都缠上了比铅更重的灰雾,他躺在九重家的客厅地板上望着那块浅灰色的天花板,他家那块是米白色的,也离得更近,他笑嘻嘻地说过小志摩跳起来不会撞到天花板的高度就可以了。
昨天中午他刚和九重见面就说要卖了他和志摩的房子,对方先是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然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也许这样更好,”他开门让伊吹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你的东西都收拾了吗,会不会很多?”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伊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发现自己眼下有两个很重的黑眼圈,说不定九重一开始的诧异并不是因为他要卖掉房子,而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太糟糕了,皮肤苍白脸色黯淡,完全不像“伊吹蓝”本身的样子,那是小巷里跛了腿的病犬。
那天伊吹决定离开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法收拾屋子,他们的衣物家具生活用品表面都漂浮着太过厚重的记忆尘埃,他呼吸一口就觉得肺泡里浸满了潮湿的凉水,他快窒息了。他得拜托人帮他一起收拾,小九的脸浮现在了眼前。
钟表的指针很快移向了九点,九重穿戴整齐以后问他可以走了吗,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伊吹耸了耸肩,“当然了,走吧”,不,他没有那么脆弱,伊吹想,他只是最近没睡好而已。
再次走进他和志摩的公寓楼之前,伊吹看了眼四楼的阳台,他看房的时候问这里能不能看到茨城,志摩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用理这个笨蛋的发言,“可是!可是小志摩不觉得能看到茨城的阳台会很棒吗?小蓝可是从那里来的哦!”志摩的手啪地拍在他脑门上,“这是东京!你要看就回老家去。”
等他们真正搬进来,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伊吹发现那里其实能看到东京最绚烂的落日,掩映在重重高楼中的浓郁晚霞,如同泡沫一样沉积下来,把天空的底层也染上弥漫的绯红。志摩偶尔会端着咖啡杯靠在栏杆边上慢慢喝,晚风撩起他前额的卷发,而他会舔舔嘴唇,转头的时候对上他的眼睛。
“……帮我开门,小九,我做不到了。”
伊吹站在四楼的房门前,伸向门把的手在颤抖,他再次听见了志摩的声音,第一天来到这儿时他也在门前停下了,“你站在门口干嘛,钥匙不是在你手上吗?”
“可是小志摩,我们这是同居了吗?我们是同居了吧,就是说,你有——这——么——喜欢我对吧?”伊吹兴奋地比了个环抱的动作,两条胳膊圈出一个很大的圆形,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没有怎么可能就是完全没有不要胡说八道了!谁要喜欢你这种笨蛋啊!”志摩一把推开他,自己夺过钥匙开门径直走进去。
伊吹把钥匙快速丢给九重,好像这枚小小的金属物质把他的手指烫伤了,即使它只是个冷硬的无机物。推开门的时候白昼的光像瀑布一样从窗外倾泻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他们的地毯和沙发,桌子上放着熟到几乎就要腐烂了的香蕉,“我不喜欢这个硬邦邦的沙发,坐上去屁股疼,我们应该去买块地毯,软绵绵的那种,还有重要的是,不能粘毛。”伊吹咬着唇狠狠锤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些志摩抱着臂讲话的场景敲出去,他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因为他还没有成功过。
“这些东西只有两种去向,卖掉和扔掉。”站在客厅中央的伊吹比出了两根手指头,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安静地陈述着。
“你什么都不留?”九重看起来很惊讶,又露出了皱着眉很担忧的表情,伊吹摇摇头,“我没法留下它们,我不能……对,我不能。”
“你或许还是留点什么好,留下点什么,你会舍不得的。”九重对着他的背影建议着。
伊吹无视了他,顺手打开冰箱,最外面有上上周没吃完并且一直忘了丢的草莓盒子蛋糕,顶层是一排看起来品质良好的鸡蛋,下面有几袋过期牛奶,超市盒装蔬菜,乌冬,乌冬,不知道够几人吃的乌冬,上个月他刚研发了樱花味乌冬面,“是蓝蓝限定版哦”,在志摩吐槽之前他加上了一句。
他把鸡蛋蔬菜乌冬全部装进了准备好的袋子里,动作熟练得像是想这么做很久了,“这些都扔掉。”
“那这个呢?”九重指了指闲置在角落里的吉他,“这把看起来不是很便宜。”四机搜的人其实还是知道志摩会弹吉他的,聚会的时候他有弹唱过一次,虽然只是几句。三天前的晚上伊吹还抱着吉他坐在地上过,他并没有弹,只是手按着弦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拨,最后蜷缩着睡着了。他把它取名为“小一”,但从来没被它的主人承认过。
“小九你有认识的人弹吉他吗,送给那个人好了,啊,还有辆自行车……”伊吹没有看那把吉他,低着头继续把桌子上的烂水果塞进袋子里。
“要不还是先放我这儿吧,你随时可以拿回来,它是叫‘小一’对吧?”九重摸了摸盒子,意外地发现上面没有积灰,“你怎么知道的?”这回轮到伊吹惊讶了。
“志摩跟我提过一句,我想着这样的名字肯定是你取出来的吧。”九重说出口才有点后悔,他是不是不该提那个名字,那天以后伊吹还一次都没有说起过这两个字。阵马说人总要去面对的,还想把伊吹拉出去喝酒,但对方连着两次都跟他装傻,说自己想睡觉。
伊吹把成堆的衣服从柜子里抱出来,由浅到深的纯色外套衬衫和裤子垒成一座软乎乎小山,“这些也扔了吧全都穿不了”,他这么说的时候有点生气,为什么志摩没有告诉他呢,会弹吉他也是聚会的时候第一次知道,志摩总是很不坦率,这不公平,他应该告诉他的。
怕自己讲话又刺激到伊吹的九重主动提议去整理毛巾,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架子上的两副牙刷(牙刷是一起买的一对,但旁边蜜瓜味的牙膏让他做出了左边这套是伊吹的判断),他把右侧志摩那套洗漱用品和毛巾浴巾全部带走后,整个小空间像被生生扯走了一半,只剩下伊吹的牙刷孤零零地垂着头。
他隔着门听见伊吹在接电话,“……不,我在准备搬家……小九也在……”,那应该是阵马的电话。“你就去吧,不然阵马哥会一直给你打电话的,”九重从门后探出头,认真地建议他,“我们可以明天收拾。”
3
伊吹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两只交叠的前臂。他努力睁大着眼睛歪着脑袋看那杯琥珀色的晶亮液体,刘海耷拉下来,他和阵马一直喝到了店里客人都散得差不多。
“你居然这么能喝,伊吹,你这样竟然还没变成酒鬼……”阵马打了个酒嗝,单手撑着额头。伊吹砸吧砸吧嘴,又抓起杯子抿了一口威士忌,“……小志摩不太喝。”其实他酒量挺烂的,伊吹在心里默默补充,忘年会的时候志摩喝了没多少就眼神迷离起来,眼睛红红的视线失了焦点,一旁的伊吹盯着他微微张开的嘴,舌头若隐若现,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咬上去了,在他看来也可以算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分开时他觉得对方耳朵上的痣染上红色更可爱了。而志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天把他搬回家很费力,志摩喝醉了就会一直迷迷糊糊地笑,和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伊吹好不容易把他裤子换下来了,志摩又揪着衬衫不让他脱,他里面的白衬衫很薄,肤色也透出来(伊吹想起那是他下午扔掉的那堆衣服里的一件),最后他软磨硬泡也没办法就用了蛮力把志摩压在地上强行换了睡衣,至于第二天早上志摩因为浑身酸痛而质问他昨晚干了什么的时候,他自然说了实话,“只是稍微用了点暴力啦,因为小志摩的衣服真的很难脱。”
伊吹又猛地灌了一口晃荡的酒液,把杯子啪地放在桌上,他好像吞进了一团滚烫的火,从喉咙口一直烧进胃里,食管也被灼伤了,沉甸甸的胃袋里现在都是熄灭的灰烬。“……为什么吵架了呢,为什么要吵架?”他自言自语似的不断发问,阵马撑着半边脸看向他,“你们吵架了?什么时候?”
志摩出事前他们还在冷战,为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之前也吵过很多次,大概他们的思维本来就大相径庭,连久违的假期去哪里都吵过,志摩说的海边被他一票否决,“去筑波山啦,山里超好玩的,去嘛去嘛小志摩!”演变到最后似乎变成了根本没有好好听完对方想法的吵嘴,“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一块儿去!”其实志摩这样抱怨过不止一次。
某天回家时志摩开门也嘀嘀咕咕的,“你看,其实这把钥匙很不合适,总是容易卡在锁上。”他握着钥匙转了转,咔啦咔啦的声音显得很烦躁。伊吹觉得很刺耳,他咬咬牙有几秒很想冲出公寓楼,他想去跑步,什么都不想地跑步,志摩会不会不要他了,就像不太匹配的钥匙和锁最后都会被换掉,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嘴里有股苦涩的味道爆开来。
而每次吵完总是他先去黏糊糊地贴着志摩搭话,就像只太怕寂寞的纸箱里的小狗,每次都会先低头(有时候则是志摩先为自己过分了的发言道歉),这次他们吵得久了一点,还没有人先示弱。“可是啊……我连为什么吵起来都不记得了,如果,如果我道歉了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说了别的……”他抬起醉得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阵马。
“那天,你和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志摩说他要出去透透气,不回来吃了,我对他说‘好啊随便你,我就不给你留乌冬了’,然后他出了门,那天正好就,就遇上了那个投自制炸弹的,我听到电话才赶过去,你那时候已经在现场了,你看到了……”伊吹把头埋下去,交叠着的手臂形成了一个类似防卫的姿势,就像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前天他在医院见到了那个志摩保护的小女孩,她安静地躺在浸满消毒水味的病床上,缠着一层叠一层的绷带,人已经醒了,但她苍白得像一张纸,虚弱得说不了话。他希望志摩也可以这样躺在床上,而不是躺在担架上遮在一块薄薄的白布下面。
其实他最后看到了志摩一眼,在有人把他搬走之前,他见了一眼,爆炸在他后背留下了大块惨不忍睹的伤痕,血肉糜烂边缘翻出,赤黑交叠的地方凹凸不平一片模糊,腿上扭曲的伤口露出了糊着血肉的断骨,和他以前在医院见过的爆炸伤一样,只不过有些人能救回来,而有些人不会有那么幸运。后来有人告诉他,爆炸的时候小女孩离炸弹太近了,志摩再快也不能把她抱到安全的地方,只能尽量用身体挡住她,即使这样小女孩也差点救不回来。
伊吹只记得自己当时站在炸得面目全非的街边,脑子里嘈杂的声音吵个不停但也无法拼凑成有意义的语句,他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慢慢跪倒在血迹和无法辨认是哪一部分的建筑残渣上,现场有救援队在抢救伤员,但志摩已经不是他们要救助的对象,他已经被带走了。他在附近看到了志摩的手机,已经摔坏了,他没有费心去捡起来,他知道最后都是来自他的未接来电,志摩不会不接他电话。他的最后几个电话几乎没有间隙,是他边跑边打的,也不知道志摩有没有听到过铃声响,或者是他曾经想接也做不到了。
伊吹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颤抖起来。
“……伊吹,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想到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
“志摩,志摩,小志摩……”他没有听阵马在安慰他什么,他只觉得这个晚上他叫的志摩大概会是他这辈子最多的一次,“我听别人说过,人靠着燃烧记忆活着,只要有燃料就会一直烧下去,但为什么我会有种活不下去了的感觉呢,我是要死掉了吗,阵马哥?”
“不,你会没事的,伊吹,你不会死的,志摩一定会希望你好好活着,”阵马把他的手掌放在伊吹的脑袋上缓慢而有力地揉了揉,“你会没事的,伊吹。”
“但是我失去他了对吧。”伊吹平静地说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桌面纹理,他语调向下表示这并不是问句。
“……伊吹,可能之前有人对你说过生活总要继续之类的话,但是继续生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可以,我是说,你不用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说必须在这期间让一切都回归常轨,你可以……给自己的时间多一点,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对方的话语在他听来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实质,像是某种似有似无的抚摸。伊吹蓝突然想到死,在这几秒钟就有好多人在死去,志摩的死也在几秒之间,或许就只是几步路的时间。在他跑向现场的路上,近年所有的回忆都像被疾风吹起的蒲公英,在耳边阵阵拂过,擦肩而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无法阻止的人,最后是志摩说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表情,来得及,赶上了,他就是靠着这些词才在志摩不接电话时还能全速奔跑。下一瞬间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板上,玻璃杯的震荡吓了阵马一跳,“小志摩是个骗子,他说都来得及的。”
4
他应该是喝到了凌晨才回去,街上零零星星的灯光闪烁着,像小段的银河迷路了,从夜空中哗地一下垂落。伊吹觉得他头顶也悬挂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滋滋的电流声将断未断,影子拖得很长,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立在金色的雨中。
再一次躺在九重家的地板上以后,他小声地叹出一口气,困意再度消失了,徒留他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伊吹侧身用手指滑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地回到志摩的账号,这次他翻到了某条巡逻时拍的夜景,高楼林立的间隙露出一轮皎白的月亮,这张他拍糊了因为车在动。“我睡不着,小志摩,快来帮帮我”,他之前也这么说过。
当时志摩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说:“白天这么跑也不会困?你是什么怪物体力,我都困死了。”伊吹眯起眼睛笑,故意凑到他身边,“睡前牛奶还是唱首歌,或者好久没有——”志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直截了当地说了句“太累了不做”,但是伊吹两手圈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到床上,脑袋缩到他颈窝乱蹭,“喂这样好痒,伊吹!”他像只温顺的大型犬趴在志摩身上,还轻轻地舔了一口他脖子,他尝起来有点淡淡的牛奶味,让人很想把他吃掉。
那次他们做了吗?伊吹皱着眉使劲回想,有一瞬间他突然很害怕,因为他有点记不清细节了,记不清志摩对他说了什么,他最后似乎是妥协了,但他除了“笨蛋”以外应该还说了别的,他那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来着。伊吹惊慌地在自己的相册里疯狂翻找,板着脸的,皱着眉的,突然笑了的,他一张张翻过去,志摩的脸由些许模糊再次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志摩那次有点脸红,还因为太累了连呻吟都软软的没力气。
他的手指在滑到那张志摩闭着眼的照片时停住了,那是他早上趁志摩还没醒的时候偷拍的,对方其实还睡得很熟,平常总是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微微发烫的侧脸陷进了柔软的枕头,无意识翕张的口唇呼出小小的气流。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让人联想不到他平时暴躁起来的表情。
是的,小志摩只是睡着了,他暗暗地想,伊吹蓝把他的手机按到胸口,在黎明来到之前,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没有做梦,闭上眼睛是完全的黑色,他后来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白昼已经来临,但他没有醒来,仿佛是浸入了一片无声的海域,或者他是不想醒来。
九重世人开始犹豫要不要叫醒伊吹。他知道昨天晚上伊吹回来得很晚,但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如果要收拾屋子的话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在他蹲在地上思考的时候,伊吹翻了个身睁开了眼,“……小九?”
“啊,那个,早——中午好,我想起来昨天桔梗队长让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你,是他的东西。”九重从桌上找出了志摩的钱包和证件,它们并没有想象中损毁得那么严重,却也看起来伤痕累累的,手机则是彻底坏了。他发誓他没有故意要看钱包里的东西,那张照片是他拿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志摩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把和搭档的合照放在钱包夹层里的人,或许他是洗了照片忘记拿出来。
九重悄悄地瞥了眼伊吹的表情,对方发现照片的时候明显愣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照片上的他歪着头靠在志摩身上,露出单纯到冒傻气的笑容,志摩也是笑着的,嘴角弯着上行的弧度。
伊吹攥着那张照片的边角,两肩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是快哭了,九重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到他肩上拍了两下。伊吹蓝使劲抹了抹鼻子,仰起头往上看了看,“我没事,小九,我们走吧。”
其实他和志摩的房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并没有太多东西,分完了要卖掉和扔掉的东西,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
九重并没有去打扰伊吹一个人整理他们的卧室,他需要一点个人空间,任何人都需要,以及做好准备去告别过去的生活,毕竟构成他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已经被挖走了,他从不知道失去一个人会是那么寂寞,他印象很深的是伊吹说“只有卖掉这里才能让我走出去”时的表情,他平静地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浅浅的影子,他垂着眼,像晦暗的天幕从他背后降落,然后把他渐渐淹没了。他突然想到一条黑色的鱼的画面,它孤身游进了暗无天日的翻滚的海里。
现在伊吹蓝一个人躺在他们的双人床上,志摩的床头柜被打开了,几分钟前他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前伊吹莫名想到了某天志摩有点躲躲闪闪的样子。他发现伊吹在家就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去,似乎拿着什么小小的东西,“诶?小志摩你好奇怪啊,”他嗅到了不太寻常的味道,探头探脑地想看,“是给我的吗,给我的吗,是小礼物吗?”但很快志摩就使出了惯用的话题转移法,之后他就忘了问了。
盒子里是枚做工精细的银色戒指,他在店里默默地感叹过“哇用这个求婚的话一定会成功的吧”,然而他的钱在买房的时候就花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还要攒多久,他悻悻地摸了摸展柜。志摩懒得反驳他的傻话,哼了一声说愚蠢的小情侣才这样。但四月初他问伊吹下个月要不要出去转转的时候是想做什么呢,“小志摩是准备给我生日惊喜吗?小蓝超感动的!”他只记得自己兴奋到快蹦起来了,只想贴上去抱着志摩转圈。
他上下摩挲着那枚精巧的戒指,色泽漂亮的反光映到他脸上,伊吹发现自己错了,他下定决心要把这套房子卖掉,所有东西不是卖就是扔没有第三种选项,他现在有点做不到。他把戒指攥在手心,坚硬冰凉的东西硌得很疼,那大概是海冰与刀刃凝集成的混合物,他掌心里有薄薄的汗水,却冷得几乎冻伤了。
伊吹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并不想接这个电话,那是几天前和他联络想要买房的中年人,价钱也谈得差不多,对方会买下来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他放任电话铃嗡嗡地不断叫嚷,单手抓着手机垂在床边。
“啊……我该怎样才好呢,小志摩。”
5
他后来见过一次志摩的母亲,伊吹本以为从自己的口中无法说出“节哀顺变”这几个字,但他其实做到了,说出口的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另一个人在讲话,他似乎游离到自己的身体之外,平静地打量着这个作为志摩一未搭档而来的伊吹蓝。
志摩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大哥,眉目长得都有几分相似,他只是扫了一眼相片没有多看,离开时他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位瘦瘦小小的妇人,她裹在一身窄窄的黑色衣物里显得越发小了。
“喂。”
伊吹跨出门槛时被一个冷冷的声音叫住了,他转头看见了一个和志摩长得很像的小个子,但他戴了副眼镜,也没有烫卷发,细长的眼睛打量着他,“你钥匙掉了。”
“啊抱歉,谢谢。”伊吹弯腰去捡那枚小小的钥匙,他再次感觉到了手指的僵硬,那是个开关,某种程度上说曾改变了他生活的走向。“钥匙不太好用的话趁早换一把,卡在里面就麻烦了。”对方指着那段弯曲的地方,淡淡地建议他。
“唔我已经准备——”
“上次我碰到——”
两人同时开了口,然后伊吹挠了挠头示意对方先说。“上次我碰到我哥的时候,他说他已经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我问他这算是在说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好了吗,他回我的是‘没有,但是我可以往前走了,和他一起’,虽然我觉得‘啊原来这家伙还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当时其实在想,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真好啊,有那样的人在,真好啊……”他说“真好啊”的时候看着伊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仿佛也没有那么冷了,他像是不习惯一次性说太多话,吸了口气才继续,“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在这里,葬礼,墓地,家里,他哪里都不在,从非科学的角度来说,他应该是回到那个人身边去了吧。”
等伊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了,湿湿凉凉的液体从半边脸上流过,无声地滑过下巴,他仰起头,头顶的天空依然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样子,朦胧的浅灰色里飘着几朵丝丝缕缕的云。
他想说点什么,“是他太慢了”或者“别骗我了,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的嗓子似乎被浸满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透明的泪在缓缓蒸发,有天它们会变成雨再次降落,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方。
“虽然我觉得人到死都是孤身一人,但我哥他,我想他那时候并不孤独,你可以……试试原谅他,也原谅你自己。”
“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怪他呢!”伊吹突然音量大起来急切地反驳他,他一直怪罪的是自己什么都没赶上,但志摩,怎么会呢,他或许某天晚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握起拳愤愤地砸过地板,志摩一未就这样把他永远抛弃了,但那种任性的想法很快就被深重的悲切淹没了,那并不是怪罪,那是苍白无力的遗恨。
“我,我好想救他,好想……我真的好想救他啊……”伊吹慢慢蹲下来,蜷缩在志摩家门口弯弯曲曲的石头路上。他在脑子里设想过很多次那一天早晨,或者更早一点,从他们开始冷战之前就做点什么,去抓捕那个犯人,去阻止一切的发生。但仅仅是这一次,如果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他永远都无法阻止,就像拼命奔跑他也追不上昨天。
他不再忍着眼泪,皱着脸哭起来,过于悲戚的哭声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志摩一未的弟弟,那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缓慢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很温柔,就像对待他遇到的每一个初生婴儿一样。
伊吹蓝低着头看向青石缝里毛茸茸的杂草,手里仍然攥着钥匙,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过了很久才说:“我决定好了,我会卖掉我们的房子。”
“可以吗,这样?”对方虽然说了个问句,但并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在里面。
“……我们会有新的家的。”伊吹抬起眼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映着他的影像,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句话。那天入夜之前伊吹就给那个中年人回了电话,是的,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家的,伊吹蓝捏着那把旧钥匙,小声道了个别。东京黄昏的余温已经散去了,他两手搭在阳台上四处眺望,扑面而来的风掠过他的耳边,像低低的歌声一样。
九重世人听到伊吹辞职了之后并没有很意外,他不会再有另一个新搭档了,谁都无法替代志摩一未,就像404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两个人,缺了任何一个都会不复存在。“你想住多久都可以的,不用这么急着去外面租房子。”他认真地告诉伊吹。
但是伊吹没说话,只是向他摆了摆手,把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留给他。
六月底的时候灼热的夏风已经吹开了满树的花与叶,窗外停留着近乎薄荷色的天空,伊吹蓝刚到店里开门,他大概算是开了家面包店,说是大概是因为这家店小得看不出来是家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他似乎已经能安静地面对那些时不时涌现的记忆。上个夏天他还在做他的白日梦,“我要把蜜瓜包定价为800元,小志摩,工作日半价,如果要增加销量的话——要不我们来唱歌吧,小志摩也可以弹吉他!”
“不要。”志摩一未用他一贯的语气拒绝了。
“不能说不要啦,那个是禁用词。”伊吹继续幻想着他的开店计划,一路都吵吵嚷嚷个不停,几乎可以胜过盛夏最聒噪的蝉鸣。
现在他注册了新的ins账号,头像是个绿色的蜜瓜包,名字则是蜜瓜岛(他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晚上的店名),虽然关注的人并不多,但在这附近还算颇有好评(并不排除附近的高中女生是借口买蜜瓜包来看他的情况)。伊吹把手伸出去,微微调整着角度把攀到枝头的藤蔓和浅紫色的花芽拍下来,淡金色的光洒落到他手上,把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染成了夏日的颜色。
九重,阵马和桔梗他们也来过,正好是四号那天,于是他准备把每个月的四号都设成优惠日,也算是四机搜的纪念。夏天真正来临时伊吹似乎再次有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实感,至少不再是那段晦暗日子里飘浮的一段影子,但偶尔,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他会想起他们刚开始同居时志摩并不习惯和他睡一张床,直到有天空调冻得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身边唯一的热源。伊吹蓝猛然打了个喷嚏,“啊,果然还是开得太低了”,他这样想着,把脑袋也埋进了被子里,黑黢黢的环境里他反而觉得亲切起来,似乎再深的创口也不会再疼痛。
但是伤口一生不会愈合,只会在上面长出浅色的瘢痕,易于撕开的痂和新花摇曳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