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飞天》
文/蘅霰之
“好姐姐,在读什么呢?”林黛玉拂掉覆面的手帕,仰面靠在薛玉环的双股上,摩挲着她垂在腰间的秀发。
薛玉环染着丹蔻的手指将书一翻,倒扣在矮榻上,悠悠的摇起团扇,牡丹花的香气就扑进了林黛玉的怀里,“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林黛玉看着薛玉环殷红的口脂,透过团扇上朦胧的青莲影子,印在她的心里,“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我是一只黑燕,为了报恩,从东都来到了西京。
我的恩人,是东都刺史的千金,林黛玉。她从檐下的积雪中将我捡回,还医治好了我的断脚,让我在她的屋子里度过了这个本该要了我的命的寒冬。
我栖身的笼架悬在梁下,正好对着东壁,那里有一架鸾筝,髹以黑漆,琴板上描着一大簇缠枝牡丹的金丝花纹;恩人的屋外有四个丫鬟日夜伺候,院内外也有几个健壮的妇人侍应;恩人不喜出门,一整个冬日几乎都耗在那架筝前,日夜以继弹着同一支曲;有时她瞧我睡着,也会出门闲逛,但我很快就能找到她,恩人的身后总是跟着若干仆妇,像一只被拖累,折断翅膀的,臃肿的蝶。
冬日的煤炭很快燃尽,庭院里池塘中的游鱼也陆续地苏醒,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冰面;当抽芽的柳枝拂去最后一点寒意,恩人迎着春风将我放飞,我张开羽翼盘旋在这小小院落的天空中,看见接亲的花轿停在恩人的门前。
林刺史骑着骏马亲自将恩人从东都送到了西京,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十五日,四月二十二,花轿进了顾府的门。
扰人的鞭炮终于散尽,空气中满是硝石的苦味,顾府门前的大路积满了厚厚的红纸碎屑,十辆马车载的百来抬妆奁像流水一样抬进婚房。前院并两廊下都是乌泱泱的人,顾炀在前庭同宾客应付,后院则井然有序十分停当。
婚房里的窗上,墙壁上,床帐里,甚至茶杯上都粘着大大小小的囍字,恩人坐在大红色百子千孙的床褥上,如同泥塑木胎一般,一动不动,从日中到顾府至黄昏礼成时水米未进,送嫁的喜娘和丫鬟,顾炀的侍妾都在婚房中劝她喝些水也好,可恩人只坐在床上,连盖头上的流苏都不曾动一下。
恩人成了顾家的新妇,林刺史在顾府盘桓了三日,同顾炀一同往东都去了。
顾炀曾是圣上的伴读,如今在御史台领命,代天子巡守百官。恩人听见这个消息,并无一言,将碗内的米粥喝完,起身给我填些清水时,忽然开口说,“有劳大人照应父亲了。”
“分内之事。”
这是除新婚那日外,恩人与顾炀说的第一句话。
顾炀夹了一口脆爽小黄瓜,在口中嚼得咯吱作响,好像是山珍海味一般。他停下光滑的木筷,发出了喟然满足的长叹。待我食尽小盅里的麦粒,恩人逗弄着我啄了清水,又晃了晃笼架,我便飞立在了身侧的屏风上。
“你这小燕儿倒是有些灵性。”恩人回过头,见顾炀歪在圈椅里,饮着热茶。
窈窕端着乌木茶盘立在一旁,她是顾炀身边侍奉最久的侍妾,合中身材,面若桃杏,斜插一只素簪,清丽非常。
恩人没有在意窈窕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只对她微微颔首,“只是普通的燕儿罢了。”见到茶盘中还有一杯茶,知是给自己的,“我饭后不惯饮茶,放在桌上吧。”
窈窕福了福身子,“妾不知夫人习惯,是妾唐突了。”
窈窕的衣服上有玉兰的香气,我飞至茶盘上,用喙挑开茶盖,碧螺春的香气立即扑在我的脸上,我一惊扑棱棱地想离开,水汽濡湿了我的翅膀,使我跌落在地上。
窈窕吃了一惊,将茶整个打翻在地上,我知自己做了错事,趁机飞过游廊,立在屋檐上。
林大人上任东都刺史,照例在崇春楼定洗尘宴:本地的知州作请、推官、三司四漕作陪,还有几位顶有名的商贾士绅作侍。除此之外,因东都是高祖皇帝龙兴之地,规制仪仗皆比照西京,六部完备,狱监齐整,还有专门陪宴献艺的教坊司。
教坊司内的官伎都是被收没官员的女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茶花乐舞更胜一筹。文人们多挑剔雅致,官员们又重于艳丽,于是东都教坊司便有二绝:西子抚绿绮,杨妃舞羽衣。
这些旧闻故事,林黛玉是以后才知晓的。
崇春楼有两层,在二层楼外有一圈回廊,便于悬挂灯笼,张结彩绸。林府的马车停在崇春楼对面的柳树下,林黛玉坐在车内,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着《诗经》,白日里路过时闷在软轿内,并没有见过东都最繁荣的街市,如今夜已深沉,乘着马车透过窗栏张望风景,林大人是默许的,林黛玉也自有一套说辞,“我是担心父亲酒醉,底下人照顾不周,所以才一同前去的。”往日林大人应酬并没有超过申时的,如今却已迫近戌时,林黛玉靠在车壁上,看人群聚散,崇春楼的小厮拿着竹竿,往廊上挑着红灯笼,夏风吹过,灯笼下的流苏互相牵绊纠缠。
薛玉环便是这时出现的。
她拨开鹅黄的角帐,鬓发松散,步履慌乱,沿着栏杆周转一遭似乎是无计可施,灯笼里烛火朦胧地映在薛玉环的脸上,林黛玉不由自主地令侍从驱赶马车到楼下,她挑开车帘,弯腰出来立在车厢前,“姐姐,请跳下来吧。”
薛玉环果然一跃而下,乌黑的发梢拂过林黛玉的额角、面颊、嘴唇,黛玉牵住她的手,两个人一同滚到车厢里,回廊里立刻冲出一群醉鬼,嘴里不干不净地叫着,“小杨妃呢?快来给你好心肝的哥哥们喂酒啊!”
枣红马打着响鼻,又回到了垂柳下。
林黛玉忽然觉得车舆里变得逼仄狭窄,她同薛玉环相向而坐,一股特殊的香气便充盈在车厢内,她的额头已有密密的细汗,周遭很黑,很静,她侧耳听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觉得更热了。袖子里的手帕不见了,应该是掉在车里了,她试探的摸索,却摸到了一只绣鞋,鞋面上是光滑的丝线,一针一针便成了牡丹。
“多谢姑娘仗义搭救。”薛玉环看着眼前这个害羞腼腆的姑娘,同刚才款款萧散的样子大相径庭,自己一定是发了昏,竟然就这样跳了下来。
林黛玉顺手将鞋子藏在袖子里,她抬起头,偷眼瞧着玉环,“我姓林,今年十七。”
薛玉环头昏脑胀,面容因着酒意一片潮红,脂粉气与酒香气混融在一起,“我姓薛,痴长林姑娘一岁。”
“我送姐姐回家吧。姐姐往哪里走?”林黛玉的脸颊发烫,手心里的汗粘腻的很,她迫不及待地要去这位薛娘子家,或许还会拜谒她的双亲,之后两家多有往来,成通家之好。
这太像话本的故事了。
薛玉环抿起嘴唇,两只手紧紧抓住衣角,显露出从不示于人的娇憨可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道,“朱雀大街横塘巷,从头数第五家便是妾的居所。”
林黛玉拉过薛玉环的衣袖,进而揽过她的手臂,与她坐在同一侧。“如此,姐姐请安坐。”这话极合规矩,但又极暧昧。
林黛玉屈指扣了扣车壁,马车便稳稳地向前行驶。
顾炀轻装简骑,同林刺史一道离开了。恩人仍旧让窈窕主持中馈,自己便清闲起来。
窈窕很是敬重恩人,她是卖麻油小商的女儿,略微识得几个字,认得账本,但对写诗作画这些积蕴风雅的事情一窍不通,她一面说着,一面又觉得羞赧,低着头翻起核算过的账本来。恩人从大博古架上抽出鲍、谢、王、孟的诗词集子放到窈窕面前的账本上,“作诗最要勤读多写,这些先辈的诗最好容易你这新入门的了。”
窈窕喜不自胜,行礼拜谢,恩人扶起她,眉眼哀婉,“你知道西京的百姓求佛常去哪家寺院?”
“西京城香火最鼎盛的要数普济寺,无妄长老还曾经去皇城为圣上讲经论法呢。”窈窕兴致勃勃,“夫人要去寺庙还愿吗?”
林黛玉在心里轻轻地默叹,“是对我爱妻的忏悔。”
普济寺坐落在近郊的西山中,恩人沿着山石拾级而上,她通体素色,满头乌发用一只翠绿的玉簪绾着,往日腰间挂着的流苏、香囊、荷包一概摘去,整个人俏生生,冷清清的。窈窕跟在恩人身边,怀中抱着一尺见方的乌木盒子,两个丫鬟低着头顺从地跟随着。
现下时节正是春夏之交,山寺四周的高大树木正在缓慢的抽芽吐绿,后院里一片竹林,山后栽植着松柏。我飞身立在树尖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松柏的绿叶交错倾盖,散发出独特的气味,阳光稀疏地落在地面上,这里杂草乱生,没有人迹,倒是草丛间奇异的爬行痕迹让我不寒而栗,这是蛇的踪迹。
我曾梦到过我被困于地牢中,那里潮湿闷热,蛇虫鼠蚁遍布。旁的蛇寒冬腊月便要冬眠,地牢里的蛇却不会。
我仿佛触摸到了那密布的湿滑的鳞片,带着冰凉的体液,缠绕在脚踝上,灵巧的信子不断向上试探着,我动弹不得,那蛇张开血盆大口,向我咬来。我的骨肉仿佛都软掉了,我想立刻飞走,却直直地从树枝上栽倒下去,一个道人拾起了我,身旁还有一个癞头和尚,这道人将我放在褡裢里,一瘸一拐地走到寺院后墙,和尚把我向空中一撒,口中喃喃,“这一干孽缘,须要了断。”我歪歪斜斜地越过后墙的间隙,道人与和尚都不见了,如同来时一样没有踪影。
我昏昏沉沉地落在地上,恍然间看见恩人和窈窕坐在石桌旁饮茶,两个丫鬟站在远处的回廊下,乌木盒子不见了,恩人走了过来,扶起了我的身体,我听见恩人在我耳边低声的涕泣,我心里一惊,又给恩人惹麻烦了。
不过还好,恩人又救了我。我这样想着,身体完全放松,五识彻底地陷入黑暗里。
教坊司是专供官员清贵宴饮的,若无印信,外人不得入,伶工不得出。林黛玉虽是刺史千金,但没有凭证,也是无可奈何。
延平郡王是圣上的堂兄,封地并不在东都,但圣上器重,便让他来东都监修漕渠。郡王夫妇约莫二十几岁,都是极活泼的性子,爱好筵席唱和,每月都要发帖延请名流士人,此刻又兼林刺史新上马,宴会便格外的热闹。
郡王的宴会是极风雅的,男客女宾分在东西两苑,碧瓦朱甍下悬挂着片片风灯,廊道绕湖,湖边栽种着锦绣花团,飞虹一样的小竹桥铺在点点波光的湖面上,勾通了两苑间的甬道。林黛玉同王妃和一众贵女在西苑赏花作诗,写画饮茶,一派萧散自然。王妃对林黛玉一见如故,爱她的模样人品,拉着她说话又见她才学也是博古通今。林黛玉对这样的宴会向来是游刃有余,她一边同王妃搭话,一边又放空自己,去想那个被她藏了一只绣鞋,又诓了另一只的女人。
而东苑里忽然没了声音,一会儿却有隐隐约约的丝弦之声。王妃在身旁替她解惑,“这弹筝人应是袁西子。”王妃侧耳,脸颊侧的乌发垂到耳畔,“我只道她琴艺独绝,飒飒如松间风,不想筝弹得竟如此柔婉。”
王妃垂下眼睑,蹙起尖尖的双眉,惜叹感伤,复而拉起林黛玉的手腕,对她凄然一笑,半是打趣、半是自嘲,“袁娘子轻易不赴宴,今个你可有福气,等会她来了你便好好同她讨教琴技。”
林黛玉见她神色恹恹,故意抓乖卖趣,“果真有王妃讲得这般好?等袁姐姐来了,我便直接拜她做师父好了。只可惜教坊司不轻易放人。”
她做出极叹惋的神情,王妃的手指绞着荷粉色的手帕,眼睛似有光,喃喃细语,“若是她愿意,我必倾力相助。”
林黛玉轻轻扑着团扇,她今日身着深绿色的衣裙,坐在中席里,像清水里的芙蓉花,“人来了。”
王妃抬眼望去,眼睛里的希冀一下子寂灭,“错了。这是薛玉环。”
绕廊的春水流经衰败的鸢尾花,蔟蔟的花团亦不见了踪影,只有湖面上还流连着泛黄的点点浮萍;片片风灯业已挑下,换上惨白的绸花;东都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教人疑心总要落雨,待在东都的时日愈多,人就愈要发昏发晕。
王妃的手虚搭在林黛玉的皓腕上,她抬起眼,看见穿大红百蝶穿花窄裉袄的王妃一身缟素,只用一只银钗挽起发髻,鬓旁簪着一朵素白的小花,额上勒着一幅宽、七尺长的孝;形容憔悴,泪光点点,往日的风采也被哀乐消弭殆尽了。
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厚,终于同往日的天气相异,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垂落在郡王的棺椁上。林黛玉忽忆起那日宴毕,郡王醉醺醺地扯着父亲的衣袖,脸色通红,步伐凌乱,结结巴巴地对父亲说三年内必要修建贯通东都西京的大通渠,必要使世人刮目相看。郡王召集工匠、礼贤下人,一年内便督建好了东都内的漕渠;三天前往北山勘测地形时,不幸坠马身亡。圣上感念棠棣之切,手足之情,谕令亲卫护棺回京,配享太庙。
林黛玉是来向王妃饯别的。
王妃面容悲戚,哀而不伤,嗓子喑哑,“这是他的命数,也是我的。我哭他,只是谢他往日的情。我晓得天行有常,谁也做不了主,一旦挣脱了枷锁,才知道在今日,他本身他,我原是我。”
林黛玉听见前头卫队辒辌车上的銮铃隐约地响动,知晓该是分别了,她向王妃福了福身,“愿王妃一路珍重,万望平安。”却见袁西子素容白裳逶迤而来,她拉过王妃的手摩挲,同王妃登上云母车,“你的手真冷,怎的又不爱惜自己。”
林黛玉别了王妃,别了西京的马蹄,松软湿润的黄土上满是厚厚的纸钱,虹霓为她披上大氅,“薛娘子在巷口,应是等着小姐呢。”
这两年间并不太平,西北异族屡屡犯边,骚扰百姓;东南海上匪患猖獗,劫掠船只,无恶不作。圣上未雨绸缪,边防与海防并重,操练兵马,驻守关隘,才算平靖;但国库吃紧,赤字告危,圣上推崇节俭,意欲简政,裁撤冗官。
殃及了东都的教坊司一减再减,没有朝廷下拨的款子,教坊司也开始为巨商富贾宴乐。林黛玉趁机用五百两银子将薛玉环聘为西席教习筝艺,已经一年有余了。
林黛玉云步前行,心下里盘算着林刺史的话,“裁撤教坊司,伶工充入徭役,官伎充入掖庭。”
“充入掖庭?之后怎样?”
“或做宫婢,终老一生;或赐皇亲,为奴做妾。”
离薛玉环还有一射之地时,林黛玉顿住脚步,她的心如擂鼓,几日前的荒唐事若在眼前。
薛玉环也瞧见了她,面颊晃过红晕,眉眼低垂,缓缓地向林黛玉走去,“我是同西子一起来的,她……”
“她和王妃一起走了。虹霓看见你在这,以为你是在等我。”林黛玉见到她来,闻见了牡丹花香,不由得想起薛玉环眼饧骨软的媚态,面颊不自觉泛上红意。
“你的病好些了吗?”
病?是了。她为了不与薛玉环相见,便托病推课,已有四天了,林黛玉作了谎,不敢看她,嗫嚅着说,“好些了……但还是有些头晕,明日……”
“那你好好将养,身体利落了再遣碧波来接我。”薛玉环笑盈盈地瞧着她,白净的纤手像她耳后伸去,像是情人间的私切,林黛玉连忙后退几步,薛玉环的手一瞬僵在空中,又抽回扶了扶自己的鬓角。“虹霓,你家姑娘耳后别住了冥钱。”
虹霓伸手摘去,林黛玉心里怨怼,一半怨虹霓跟在她身边,却根本没发现;一半是怨自己,她渴望薛玉环,却又抗拒着自己对她的心思。
薛玉环碰了软钉,转身欲离去,林黛玉急急拉住她的衣袖,憋出一句话,“碧波要出府嫁人了。”
“不是定在来年吗?”
林黛玉之前同薛玉环说过碧波嫁人的事情,林黛玉还同她打趣,“等碧波嫁人,我去和王妃求个恩典,把你赎出来如何。”
“怎么?给你填丫鬟的缺儿吗?”玉环正给黛玉染着指甲,听见她的话抬起眼来斜睨她一眼,似嗔似笑,“那就请姑娘重新赐个名吧。”
虹霓在旁说了缘故,薛玉环拔下头上的金钗,“权且当作给碧波添件嫁妆吧。”递给虹霓,半路被黛玉截了胡,抿着唇说,“我帮你转交。”
薛玉环福了福身,走近把林黛玉大氅旁的系带系紧,兜帽戴在头上,林黛玉喉咙里不自觉的蠕动,想要紧紧抱住面前的女人。
薛玉环捻着兜帽圈的绒毛,贴近耳畔对她低声说,“那天我是自愿的,你不要害怕。”
我是一只黑燕,但我却变成了一个人。
恩人见我醒了,一开始叫我“宝钗”,见我不应,又叫我“玉环”,我看见恩人的眼睛里噙着泪,想为她拭去,恩人捉住我的手,抚着我的面颊,喑哑着嗓子,“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恩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也不会忘的,“你是林黛玉。”
我看见恩人哽咽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亮光,我见恩人高兴,又继续说,“恩人是东都刺史的千金,去年冬天在廊下救了我。”
恩人低下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伤,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恩人突然抱住我,抽噎得不成样子,我从没见过恩人这样失态。
我病好以后,恩人教我做她的丫鬟,名字叫做绿筱。
因我之前在林府陪伴过恩人,做起丫鬟来便得心应手,恩人辰时二刻起身,饭毕要四处走走,然后往书房读书,午睡后便要习筝,睡前要喝温开水。恩人的曲子和在刺史府弹的是一样的,恩人告诉我这曲子叫《高山流水》,我问恩人,“为什么不弹《汉宫秋月》?”
恩人讶异地怔住了,她回过神问我缘故,但我并不能回答。
窈窕巡门落钥时吹了夜风,得了伤寒,对账时脑子混沌,差错频出;恩人让她安心静养,自己揽过对账的差事,不仅要算月末的新账,还要核对窈窕之前对过的月初帐,以防纰漏。恩人在书房里对账,便会忘了时辰,谯楼上鼓打三更才会回到卧房,我便每天在卧房里点上烛火,再打着灯笼在书房门外等恩人。
恩人让我不必等,但我执意如此,恩人也都随我。交账的前一天,恩人在书房核对到了后半夜,我便把灯笼拢着怀里,挨在台阶上睡了过去,恩人叫醒我时,烛火早已熄灭,恩人把我拉到怀里,用衣袖为我挡着风,“小心着凉。”
我睡眼惺忪,把灯笼撇到一边,和恩人踏着满地的白霜回到了卧房,卧房里烛火昏暗,烛台上积了厚厚的蜡泪,恩人把我扶到床上,洗了素巾拭面,我歪在床上,朦胧间听见恩人问我,“为何一定要等我?”
床榻上满是恩人的味道,是荷花的清香气,我恍恍惚惚,如梦如幻,若即若离间说,“你怕黑啊。”
林黛玉的身体僵住了。
林大人旬休日归家,瞧见林黛玉有一搭无一搭的拨着弦,神色倦倦,一边嘬着茶一边对她说,“若觉得无聊就出去走走,听说招提寺云游来了一位大师父,这几日正在设坛弘业。”
林黛玉已有半月未见薛玉环了,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不仅是相惜之情,更有欢爱之意;半月前意外的床笫之实如今教林黛玉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她喜也玉环,忧也玉环,只怕玉环还当这是姐妹之情,若禀明了心意,反而招致排斥。思前想后,进退两难,林黛玉是要愁出一身的疾病了。
“父亲今日为何早归?”林黛玉不愿再提及自身事,连忙牵过话头。往日旬休,林大人在外交际非深夜不能归家,如今刚过午时便已返家,确实奇怪。
林大人轻抚颔下的胡须,眉头紧锁,“府衙的同僚都去教坊司了。掖庭有令,只收十六岁以下的官伎;年长些的教坊司便效仿青楼妓院,争竞拍卖,虽则充盈了内廷,但实在是有辱体统。”
林黛玉听到如遭雷殛,驱车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她在巷口拦住正欲离去的小杨大人,却听闻薛玉环被一位大人物买走了。林黛玉失魂落魄,两行眼泪簌簌地流了出来,在教坊司檐下歇脚的老乞丐却说,“小杨妃穿着粗使的衣服从后门往北去了。”
月亮走,马车也走,似乎永远走不出这一弯黄澄澄。
北郊多密林,林黛玉坐在车舆里,止不住的担心忧虑。夏日的风吹过林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夜枭的叫声森然,使人遍体生寒,月光还清晰得很,将古怪扭曲的树影映在车帘上。树林中的雾气渐渐升腾,幻化出各异的姿态形状。
马蹄声、銮铃声、风声、鸟声、车轮声构成了全部的声音,人累马乏之时,正有一处尼姑庵,庵内不许男子进入,家院们便和车夫在庵外过夜,林黛玉和虹霓进入庵内,领路的尼姑说庵中客房不多,须要同其他施主同居一屋了。
尼姑叩响门扉,屋内的烛火慢慢映红了窗纸,女人的身影由大变小,林黛玉听见了遍寻不着的声音,“小师父何事?”
虹霓和领路的尼姑下去安置了,林黛玉抄着手,立在窗前的条案旁。薛玉环穿着水红色的小衣,鬓发如云,都披散在单薄的后背上,坐在床榻上对林黛玉招手,“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来睡觉?”
林黛玉把衣服挂在木施上,顿觉寒意袭人,回身吹灭了烛火,便摸黑爬上了床榻,同另一具温暖的女体抵足而眠。
禅房静谧无声,熟悉的虫鸣声仿佛将她带回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薛玉环偏过头,翠色的眉和殷红的唇勾画了一副安详的睡颜。林黛玉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撑起身子与薛玉环贴在一起,将薛玉环揽在身前。
她听见薛玉环的呼吸慌乱,在她的耳畔呼出一口气,“姐姐,怎么不理我?”
薛玉环面飞红霞,脖颈泛起旖旎的粉色,“你都肯狠心舍了我,怎还怨我不理你?”
林黛玉知她心里有怨,也红了眼眶,将脸都埋在薛玉环脖颈里,“只怕我一辈子也离不了你了。”
薛玉环抬手轻抚黛玉的脊背,心中酸涩,“真是冤家。”
林黛玉的泪落在薛玉环的肌肤上,薛玉环将手插入黛玉温热的发间,如母亲般的呢喃,“颦儿,不哭。”
林黛玉虔诚地吻上了薛玉环的唇,水汽濡湿,“我只是怕黑,找不到姐姐。姐姐这一生不能离我,我便永不再哭了。”
被翻红浪,情动吟哦之时,林黛玉轻轻吻住玉环的唇角,爱怜地圈住她,“姐姐小声些。”
天明起身时,玉环腰酸腿软,林黛玉却笑嘻嘻地服侍她,同她一起跪在菩萨面前,“菩萨在上,和我一起跪在你面前的女子,是我爱的人。今日在你面前拜一拜,算也是我们有个结发的仪式了。从此在我的心底,她便是我的妻。不论发生了什么,我只善待她,宠爱她,尽力去懂得她,成全她。 她的喜悲,亦是我的喜悲。”
“信女林黛玉。”
“信女薛宝钗。”
“愿将自身回馈吾妻,望她今生无忧,永世欢喜。”
薛玉环抛弃了裙绦绣鞋,用全部的积蓄做回了薛宝钗,把林黛玉赠的一对南珠耳环给了门前的老乞丐,嘱托他若见到林黛玉来寻她,便告知她一路往北。
“若见不到我呢?”
“便算我积个善缘,也好在佛陀面前斩断尘缘,剃度为尼。”
林黛玉闻言紧紧抱住宝钗,“好姐姐,好姐姐。”
林大人通宵未眠,欲遣府役去寻黛玉时,便见到爱女平安归来,心中既怒又怜,罚了虹霓一行下人的月俸,又勒令黛玉吃过早饭便禁足一月,才往府衙用事。
林黛玉用私房补了下人的月俸,同薛宝钗沐浴更衣后,方才解了乏累。
薛宝钗和林黛玉一同住在西厢,二人如胶似漆,愈发情浓。虹霓虽有犹疑,但忠心为主,却也帮着遮掩。二人便如鸳鸯一般,出双入对,林不离薛,薛不离林,稍有避讳,反而欲盖弥彰。
暮秋天气,正是吃板栗的时节。薛宝钗弹着这几月教习的筝曲,林黛玉便在一旁剥栗子,一曲终了,林黛玉已剥了一小碗栗子,薛宝钗凑近林黛玉身旁,侧着面瞧她,伸出葱管似的纤指,抚平眉间的褶皱,打趣说,“你刚刚皱着眉头,像板栗的纹路一样。”
林黛玉被这奇妙的比喻逗笑,又板起面孔来,“宝姐姐,我真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教你委曲求全,受这些风言风语的闲话。”
“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心里只认你林黛玉。”她拉起林黛玉的手,“不若你今日弹筝,我在一旁伴舞助兴可好?”
薛宝钗往屏风后换了舞衣,头发也束成一大股,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铃铛,“这是我无聊中琢磨出来的,还没取名字呢。”
薛宝钗在教坊司时,化名叫做薛玉环。林黛玉知道她有个诨名叫“小杨妃”,以为是宝钗貌若桃李,秾纤合度,有杨妃之艳;如今见她舞姿绰约多变,浑如一体,宛若前朝贵妃复生,万种风情,千般柔媚,只系于这一身。
二人自互通心意以来,除林大人休沐在家外,一直是同榻而眠;后院内帏中又常有磨镜之好,她二人举止亲密,更胜夫妻,也难怪会有些风言风语的揣测。薛宝钗顾及黛玉的闺誉,便想分房而睡,黛玉却拉住她,“若被人压死在舌头根子底下,这劳什子闺誉不要也罢。”
林黛玉半梦半醒间,用脚背去蹭薛宝钗的小腿,喊着口渴要水喝;薛宝钗星眼朦胧,将帷幔挂上金钩,软绵绵圾拉着鞋子给林黛玉斟水。黛玉饮过水后,半张面颊贴在软枕上,拍着身旁的床榻叫宝钗。铜质烛架上的蜡炬将林黛玉的面容映得明灭,薛宝钗取过烛剪,拨弄着灯芯,稀疏急促的“啪嗒”一声,林黛玉惺忪着睡眼,轻声问,“怎么了?”
薛宝钗落下帐子,躺在林黛玉身边,手腕交缠在一起,“灯花炸了。”
林黛玉搂过宝钗,两个人的头发堆叠如云,如流水一样潺潺。
顾炀回家的时节正在八月中,庭院的花圃里栽种的菊花已然怒放,层峦叠嶂的假山上落了金黄的桂花,与朱甍碧瓦间招摇的风灯的光辉相呼应。窈窕正立在廊下,对着名册发过节的赏钱——一串由红线缠着的铜钱,下人们领过节钱,说了吉祥话,便退下做事了。窈窕嘱托完绿筱,一抬眼便见到顾炀风尘仆仆地进门,便连忙迎了上去。
顾炀脱下绛红的罩袍,望着绿筱远去的背影,侧头问窈窕,“那是新买的丫鬟?”
窈窕用手帕拂去顾炀外衣上的浮尘,又奉上香茶,回答说,“是夫人进香时带回来的,叫绿筱。”偷眼觑着顾炀颇有兴致,便大着胆子继续说,“这丫头聪明得很,做事一学就会,就是有些怪癖,同她一屋的小丫鬟说她晚上总起来倒水,却也不饮,就摆在桌子上……”
顾炀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似是不耐烦这些琐事,摘下头上的儒巾递给窈窕,“明日岳丈要来同庆中秋,提早收拾客房,不可怠慢。”
“妾晓得了。”
顾炀拍了拍窈窕的肩头,“辛苦你了。我先回书房了,晚饭不必叫我。”
窈窕告诉我恩人要我去寻她。
我疑心自已初到人世,做事一窍不通,是否叫恩人看出了破绽。恩人见了我,眉眼弯弯,“你来了。明天是中秋节——就是团圆的日子,我为你做了两件新衣服,就在屏风后面,你快去试试。”
恩人为我做的衣服很合身,是芦苇样的淡黄色,我以前总在那里觅食,因此很喜欢。恩人又拉过我,为我梳发,画眉,描唇。
恩人的手很巧,倒比我更熟悉我自己这副身体。
八月十五一大早,天还未亮,窈窕便支使我和其他下人扫洒。天高云淡,秋风摇落,晌午时候日头高高地吊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却一丝暖意也无。
我听见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果有门房通传,顾炀穿着便服,就急匆匆地迎了出去。林大人的脚步很快,转眼已进了二门,往花园走来,顾炀在一旁陪笑,“不知岳丈早至,恕礼不周。”
窈窕命我去请恩人,林大人却大喝一声,叫住了我。我回过头,看见林大人的胡须轻轻颤抖着,身后却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
我同林大人一行人隔着山石湖泊,周围环绕着曲折游廊,太阳挂在正中,泛起一片波光粼粼。
这园子里现在静的很,只有我,林大人,顾炀,窈窕和老和尚。我看见林大人向老和尚行合十礼,“大师,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
那老和尚捏住林大人颤抖的手腕,两只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林大人,你认得的是这妖精的皮相。”他又将锡杖摇响,我捂住耳朵,感到心胆俱裂。
恩人来了,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一只手将我揽在肩头,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听见她因激动而破碎的声音,“无妄禅师,何苦害人性命!”
绿筱的身下突然烧起幽蓝色的业火,将林黛玉隔离在一旁,她神思恍惚,面色惨白,眼泪汇聚成线流过面颊,她看见无妄从宽大的袈裟下捧出乌木盒子,盒子里是穿金线牡丹的绣鞋,“此事也是老衲之过。施主月前为这绣鞋主人——薛姑娘立长生牌位,老衲感念施主诚心,特为此多诵了几遍《往生经》文,却被燕儿窥探,幻化成薛姑娘的模样迷惑于施主。多亏林大人昨夜宿在本寺,发现端倪,老衲才得及时到此。”
林黛玉流不出泪了,她的泪仿佛流尽了,“错了,错了。”
“父亲,您赶走了虹霓,囚禁了宝钗,又要杀了绿筱吗?”
“您说过,只要我听您的话,宝钗就会没事。”
“可她为什么还是死了,您是不是以为我还被您蒙在鼓里。父亲,笔迹可以仿造,情意却绵绵长久,这是谁也偷不去的。”
“我一直知道的,父亲。我不再想奢求什么,只求她能够受到香火供奉,不做孤魂游鬼,可您为什么把我这一点卑微的念想也要赶尽杀绝呢?”
林黛玉知道,宝钗是燕儿,燕儿却不是宝钗。
“老禅师,您不问青红皂白,不明是非,只听信一面之词,便要杀了一个人。”
“您修的什么禅,成的什么佛?”
业火无声,烧尽了一切,绿筱的身体化为一只黑燕,这黑燕死于去年腊月十三,落在林府的廊下;宝钗死于去年腊月十四,精魂不散,附于黑燕的躯壳上,魂魄相融,识海封闭,忘了些往事,多了些来思。
薛宝钗的身形在业火中逐渐显现,她言笑晏晏,“颦儿,我给别人弹《高山流水》,只给你弹《汉宫秋月》可好?”
林黛玉穿上那双穿金线牡丹的绣鞋,举身赴清池,扰乱了一池春水,搅碎了湛湛的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