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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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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1-14
Updated:
2020-11-25
Words:
20,213
Chapters:
3/?
Comments:
4
Kudos: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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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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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7

【Jaydick】Karma is a bitch

Notes:

*开个新坑。21带崽的普通人au。含部分狗血元素。

*杰森有纹身有孔(很多)

Chapter Text

00.

迪克和加斯约了周六去陪他继续完成他的新纹身。加斯知道迪克最近被工作逼得紧,周六不肯加班,想找个空当喘口气。好在加斯算是迪克多年社交圈的固定成员,布鲁斯在见过他无数次后终于把他列入了白名单。

他不是本地人,高三从加州搬到新泽西认识了迪克,半辈子都在想念西海岸的阳光、沙滩和海浪,现在也是个冲浪运动员兼职教练。迪克说他十有八九是出生在海里的,离开水三个小时之内就会干死,为了证明他观点的正确性,加斯在两个月前开始把大海纹在自己身上。

纹身店也是迪克介绍的,在湾区一条老商街的二楼。他看上去甚至和老板都有点熟悉——虽然——显而易见地——理查德·格雷森身上不可能出现任何不可擦洗的图案,除非他想被布鲁斯杀死。

加斯到的时候迪克还没来,发消息没回,估计又被绊住了。他习以为常地从一楼旧书店左侧的小楼梯上去。纹身店老板和他女友一起经营,两人的发色就和店名“Red”一样直白利落,见到他进门,在接待台修指甲的科莉冲他打招呼。

“加斯吗?”老板的声音从里面一个小隔间传来:“等我一下!”

“没事。”加斯在靠墙沙发上坐下来,他瞥到门口角落有辆儿童推车,科莉端咖啡给他时随口搭讪:“你们有孩子?还是客人的?”

“都不是,”科莉笑起来,她一张线条立体精致的面孔十分炫目:“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但罗伊喜欢小孩。”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大概巴掌大的小男孩摇摇晃晃走出来,一本正经地努力迈着小短腿,皱巴巴的脸蛋憋得通红但愣是没有哭出声。他套着一件绿色小T恤——上面印了个朝天的箭头标志,小小年纪就有了不浅的眼窝,衬得他那双翠色的眼睛很是独特。

“达米安!”一个男人跟在后面急切地冲出来,两步就超过了那孩子,弯腰将他捞进怀里抱住。男孩在他胳膊里挣扎了两下,愤怒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到底还是哭了,只是依然没有什么声音,从那男人安慰性拍抚他的动作才能看出来。

科莉用视线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得到否认答案后才向加斯说:“抱歉,出了点小状况。”

加斯一边大度地摆手一边打量那个陌生人——个子很高,大概得超过六英尺,简单的黑色无袖衫下面露出无比结实的肌肉线条,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样式奇诡的花纹,从手背一直漫布到颈部。加斯猜测两片薄薄的布料下必定也没有幸免。当他走过来表示歉意时,加斯才发现他的脸更是惊人——惊人地英俊和年轻,以及惊人数量的孔洞——左边眉骨上两颗闪亮的眉钉,右侧鼻翼和下唇下方又各有一个,更别提耳廓上的那些了。

加斯相当能明白那些为了追求个性或者美丽而打孔的选择,但到达这个数量之后已经进入了他感到无法理解的领域。

孩子的脾性来去如风,男人熟练地把轻拍改为上下抚摸时,那小东西已然只剩下小小的抽噎了:“这是我第一天带他来上班,他对环境感到陌生。”

坐回前台的科莉顺势介绍了一下:“杰森,他是我们的新纹身师,设计图案也没问题。”

加斯看着那人凌乱的黑发和被染白的刘海——在发根衔接处渐变为一种沧桑的灰色,就像男人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

“很可爱,你儿子?”加斯说。

这时候店门又被推开了,他的终身损友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别急着开始!我们说好不错过第一针的!”

“是的,他是我儿子。”杰森回答他,但已经转向新来的人了。

迪克正巧直直和他撞了个照面,在看清对方后,难以掩饰的惊讶从他那双蓝眼睛里满溢而出。

“……杰森?”足足有半分钟,他才不太确定地问道。

 

01.

迪克着实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杰森。

最初的一股震惊过去后——出于各种原因,他确实是想和杰森多聊几句的。他大概有足一整吨的问题想问他,但很快店里就来了客人。杰森进了最里面的工作隔间,纹身枪轻微的嗡嗡声始终未歇,一直到罗伊完成加斯今天的部分都没再出现。迪克猜想对方可能并不像他那样对于这场重逢激动不已——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杰森都没有认出自己。

“格雷森。”那个现在已然大了他一整圈的学弟在怔愣片刻后朝他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轻声致意时,他才发现他怀里的男孩看上去已经睡着了。杰森大步路过他走到门旁的推车前,小心且稳重地将他儿子慢慢放进车斗中并仔细地盖上毯子,最后拉过了遮阳顶篷。他和出来看热闹的罗伊打了个招呼,便将车子推进了后头的员工休息室。他喊他格雷森,当然了,因为迪克的朋友都会喊他迪克。

迪克目瞪口呆地围观了全程,意识到杰森绝非是偶尔顺手带带孩子那么简单。虽然一个幼儿和一个高大的纹身男在一起有几分好笑,但那个场面几乎是温馨且动人的。

而他也完全猜想不到有谁……有哪位幸运的女性和她的后代能够拥有杰森·托德如此细心的关怀与照顾,想来一定是感情极好。

看来他也总算是安定下来了,还有了个家庭。迪克憾然又欣慰地想,反倒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分分合合没个定数。

 

“不,我非常确定他以前没有那么……朋克。”半小时后的餐厅里,迪克艰难地向他的朋友解释:“他在学校很安静,甚至有点太过安静了,但成绩一直很好。我记得他很喜欢文学,经常在图书馆待着。”

加斯举着小臂打量他新做的那块纹身——虽然微微红肿的皮肤被包在一层层的保护膜之下,但不妨碍他反复看个不停:“无法想象。”

“我也是,”迪克还在兀自喋喋不休地感慨着:“他在你转学进来之前就离开了,突然离开的,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然后过了十年又出现了,浑身打洞打得像是个喷水壶,把自己的身体当画板,并且还带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加斯扔出结论:“世事真奇妙。”

“是啊,”迪克语义不明地喃喃:“确实难以相信他会那么早结婚生子。那些纹身……”他突然顿住话头。

这回加斯终于愿意把手放下来了,有点迷惑地问:“他变化那么大,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而且我记得你在学校应该很忙才是,忙着组织社会活动和各种比赛,后来又是学生会主席。但那个纹身师听上去并不热衷于这些。”

迪克开始闷头折磨餐盘里的柠檬烤鲈鱼:“他……一直都很特别。”过了好久他才说,结果讲完这句又变得一言不发了。

加斯末了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杰森是挺特别的。当年就算个子和身材远没那么厉害,身上也没有那么多让人心惊肉跳的纹身和穿孔,但他依然很让人难忘——即便是迪克个人一厢情愿的看法也就这样了。其实加斯说得没错,高中里他跟杰森的圈子压根不重叠,各自扩个三倍也叠不到一起——前提是杰森有社交圈的话,何况他还小他一届。课程教室不一样,储物柜隔了几十排,迪克是朵各处飞舞的交际花,杰森每天和人说话都数字数。

一次生物小考前迪克带着女友去图书馆看书补习——叫玛丽莲还是玛丽安娜来着——当时坐在他们隔一张书桌对面的是个体格瘦削的陌生男生,全程眼皮不抬地看一本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只有翻书时才会动一下胳膊。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几个迪克同级的傻瓜闯进了图书馆——他们是前几日闯祸被罚整理书籍分类的小混球,但是迪克认为这更像是对于图书馆的惩罚。

于是事情的发展就很容易想象了,当那些家伙开始用书本和写分类卡的记号笔作为剑和盾牌相互打斗,迪克甚至意识到他们连笔帽都没套上,他瞄了眼远处被缠住的图书管理员,叹了口气打算站起来。但对面的男生比他更快,合上书起身走过去时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愤怒——那不算一张帅气的脸,迪克认为五官有些太锋利了,和他还没长开的面廓不太相配。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移不开目光,所以在他们的冲突即将升级为一场恶性斗殴前,迪克发现自己挡在两拨人之间。

然后他狠狠挨了一拳。好家伙。

“……你没必要这么做。”

杰森——很好现在他知道这个“局外人”男孩的名字了,此刻正在校医室的水池前清洗脸上的油性笔墨迹。

迪克鼻子里塞着团棉花,说话声音在脑子里回声似得作响,但不妨碍他挥着手里的冰袋傻乐:“他们在接下来的半个学期被禁止再进入阅读区了。”

“格雷森,”杰森怪异地瞥了他一眼:“你真是个怪胎。”

迪克本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这个理论,但他眼尖看到杰森低头时后脑偏长的发尾下有两块淤青,就盘在脖子上,在他白色的皮肤上很是扎眼。先前穿着外套被遮得严实,现在仔细看来他撩起袖管的胳膊上也有几处不自然的旧伤。

他肯定不是在学校打的架,不然迪克没理由不知道。可他看上去也不像在校外惹是生非的小混混。搞什么,哪个不务正业的小流氓会喜欢荒诞派的法国人?

布鲁斯可能把他养得很聪明,但布鲁斯显然没教过他怎么迂回而含蓄地对人掏心掏肺或者掏别人心肺。

“杰森,”他觉得怎么起头都很糟,只有紧张地问:“你……是不是受到虐待了?”

那男孩看上去就像触了电一样,在龙头前猛然抖了一下伸手捂住自己颈后的伤,这个动作让迪克彻底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蠢蠢地伸手去抓杰森的手腕,试图让他给自己看看伤情。下一秒就被狠狠地挥走了,男孩坚硬嶙峋的腕骨打在他的手上,冰袋嘭地落地。

“草你妈的,不关你的事。”杰森龇牙冲着他嘶嘶威胁,像只受惊炸毛的小兽:“滚远点,格雷森。”他飞快地套上外套抓起书包,把满心后悔的迪克一个人扔在校医室里。

 

之后他又撞见杰森几次,甚至其中有两回是迪克刻意去图书馆找他——他过去可从不是这儿的常客。在看到了那些伤痕后他更加完全放不下心来了。他是家里独子,从小到大稍有些磕碰都能让阿尔弗雷德心惊胆战个半天。习惯于被宠爱之后就难以想象他人在困境中的状态了。

但杰森明显在躲他,走廊或者餐厅对上面,那男孩转身就走。可惜迪克走到哪儿都不会悄无声息,这给杰森制造了跑路的先机。迪克身边总挤着他的朋友,那时候是沃利和加菲尔德,偶尔唐娜心情好也会一起,后来还有加斯。可杰森永远是独自一人,背着他的书包或抱着一摞书闷头来去匆匆,夏天也穿着长袖外套拉链拉到脖子顶端,而迪克现在知道原因了。

后来他学乖了,一个人去图书馆堵到两次,最近的一次他就站在杰森身后架子边看他半垫着脚把一本《孤独的精确度》塞进两本书之间的空隙里,一边思考很久怎么才能不突兀地开口,但杰森回头看到他那瞬的表情就把他刺痛了。辗转到最后还是被人从后门溜了,杰森显然对图书馆熟悉得不行。迪克有点头疼,可这事关杰森的个人隐私,他也从未对他人透过半个字。

想出一个更妥当的方法之前,他在学校不远处的小巷里又看到了杰森。那天纯属是意外,学生会为园游会做前期准备,他通常都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走。他和阿福说定了不必来接,从校门口步行到车站搭电车回去。在听到路边的争吵声时迪克停了下来。杰森没有对他说超过十句话,但他确实记得这个声音。

“……该死!你之前说过没有下回了!”杰森的语调是出人意料的尖利,几乎是嘶哑的,蕴藏着岌岌可危的怒意:“上次给你的那些呢!”

“别大吵大嚷的,小鬼!”另外的是个成年男子,嗓子好像被搞坏了,发出那种破旧胎漏气的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困难,拉萨路那帮人催起债来简直要了人命——”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说过不再给钱你。”迪克站在街角商铺雨棚阴影下悄悄探头,看到男孩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面对着一个伛偻身子的瘦高男人,他看不清杰森的脸,但能察觉他紧绷颤抖的肩膀。

“你他妈敢那么跟我说话!”

“你拿着第一笔钱去买毒品和酒精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天!”

男人开始推搡他的时候迪克整个人紧张起来,他挖出了手机把拇指移到紧急拨号的报警键上,但他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正确。搞砸了杰森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说半个字了。

“别废话快拿来,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男人骂骂咧咧地去伸手掏杰森的背包袋:“我知道昨天艾森斯给你发了工资,你肯定有多——”

“操你妈的你跟踪我!?”杰森侧过身像守财宝的龙一样护着背包,发出尖锐的嘶叫:“你怎么敢!!那是我和妈妈的生活费!”

尝试了几次男人终于耐心告罄了,杰森虽然试图挣扎但到底比对方力气小了一大截,拉扯之下撞上垃圾桶的铁皮盖上发出吓人的响声,背包掉下来东西撒了一地。迪克在这当口像颗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冲动,回过神来时已经横在两人之间。

“……格雷森?!”杰森看到他,茫然地喊道。

迪克没瞧他,只是冲向那男人,举起手机让他看到屏幕上的911,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呼吸间猛地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劣质酒味:“离他远点,先生,”他忽然发现模仿布鲁斯的语气真有那么点意思:“我想警察局不会是个很好过夜的地方。”

“哪来的?你多管什么闲事?”男人倒真停下来,警惕地瞪着他:“我他妈跟我儿子说话!”

迪克寸步不让:“没有区别的,先生,”他口吻冷静却咄咄逼人:“警察不会因为你向你未成年的儿子胁迫要钱就对你网开一面,我猜猜你还算拥有他的监护权是吗?”

杰森的父亲,托德先生——姑且那么认为吧,不知因为醉酒还是难堪而脸色发灰,他嘴里不断低咒着,看样子是放弃了进一步动手的打算,但还不太愿意空手离开。

迪克感到身后有人拽他,他侧过身看着杰森拍拍外套上的污渍,咬着下唇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钞递给他父亲。

“真是最后一次了,快滚吧。别再来骚扰我和妈妈了。”

他父亲劈手夺过钱,不甘不愿地踩着歪歪扭扭的步伐走进巷子深处,杰森眼睛里转着羞耻和愤怒的泪水,迪克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带来的,他歉疚极了,蹲下身去帮他捡拾地上的东西。一些书本和文具,还有几张绘图纸,上面画着令人无比着迷的图案和纹样。

“别看了。”杰森一把将纸样从他手里抢走,胡乱和书一起塞进包里。迪克从善如流,毕竟这时候杰森就算赶他走,他也不放心就这么回去。他知道这学弟的自尊心有多强,也终于意识到这份早熟的倔强和沉默从何而来。

“我不会谢你的,”杰森拎着包站起来,脸上被蹭得灰突突地,眼泪已经干涸了:“你就是个不懂放弃又多管闲事的白痴。”

“我不是故意见到你和你……呃,父亲,”迪克甚至觉得这都算不上是句骂人的话,但还是解释了一番:“今天学生会在做园游会准备,我走晚了。”他还诚恳地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随便你。”杰森不再看他,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承诺,只是不吭声地兀自往前走。但迪克觉得更可能是难堪到这个程度,他像条彻底被痛击的流浪狗,已经忘记该怎么和平常一样反抗了。男孩看上去干干巴巴地到处都是棱角,影子在小巷里拉得很长,方才四处撕裂的绝望感还未消散干净,留下两人间紧皱的空气。迪克也不再开口地同他并肩走在一起,他大约高他两英寸有多,垂着视线盯着杰森被扯开的衣领,上面有些青紫还没有消退。

他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身体开始攒集怒火和怜悯,但他清楚这两样对杰森来说都是避之不及的毒药,会毁了他为之奋力挣扎的一切。迪克只能把所有冒上喉咙的情绪再度压回胃里。这些糟糕的混乱的东西在他肚子里横冲直撞,最后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渴望。

他迫切想做些什么来保护他,让他远离这个操蛋世界的伤害。

“你会去吗?”他在自己忍不住说出别的蠢话前朝杰森搭讪,他们已经走过电车站了,但迪克没什么所谓。

“去什么?”硬邦邦的回应。

“园游会。”迪克热情地开启新话题:“以你的成绩应该可以拿到很多游戏券。”他记得早在大半个月前各门任课教师就开始借着各种由头分发奖券,条件很宽松,不算很优秀的学生也能拿到,他打赌杰森肯定攒了一摞。他可以带着他一起,这样他就不用一个人了。

“那个。”杰森步子滞了滞,在昏暗的路灯下蠕动着嘴唇:“我不知道能不能去,那天我有事。”

“是吗。”迪克尽可能掩饰失望:“没关系。”他安慰说:“总有机会的。”下次,还有下一次的下一次,事情会越来越好。

杰森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迪克就权当他同意自己的观点了。就在他们走出足够离谱的距离之后,杰森忽然停下来说:“你该让你的管家来接你了,大少爷。”

迪克很是吃惊,他不可否认地还有些高兴并且装作没听出杰森话里的讥讽:“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我的事吗?”

杰森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太惹眼了,格雷森,学校里只怕没几个人不认识你。”

迪克觉得这句话只说出了一半真相。每次阿福来接他都很低调,他会穿过学校门口的马路到对面的停车场坐车。即便是他的同学大部分也没见过韦恩家的管家。

杰森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

迪克给阿福打了电话,乖乖挨了几句训,但直到黑色林肯在路边停下来时他都没能说服杰森搭车送他回家。阿尔弗雷德摇下车窗对着迪克温和地摇了摇头。

“别再为难这位年轻的先生了,迪克少爷。”老管家说:“绅士们总有他们自己的秘密。”

临上车前迪克匆匆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写了两行撕下,用力抓住杰森的手腕:“如果你爸爸再来找你,别再给他钱了,那种人只会得寸进尺。”他把纸条塞进他的掌心:“我知道你不愿意求助于别人,但有时能提供机会,让你更好地照顾你妈妈和你自己。”

 

月底园游会前迪克收到一份临时的摊位申请,申请人是杰森·托德,申请内容上写着曼海蒂。迪克批过前还顺口问了唐娜,被告知是一种印度的染料纹身。他迅速想起那天在小巷子飘在脏兮兮地面上的白纸,和上面繁复漂亮的纹样,就像那个男孩一样令人惊喜。

园游会头日迪克假公济私地在杰森摊位前晃了好多遍,杰森起初还赶他,发现这人什么时候都固执得离谱后就放弃了,权把人当作空气。他的小摊位特别受女学生欢迎,那种能保持个一周左右的临时纹身满足了女孩子们短暂的叛逆和爱美的幻想。迪克就安静地杵在杰森身后也不打搅,就看他温柔简单地问顾客是否是过敏体质,规规矩矩拿一次性酒精布擦洗纹身部位,然后埋头用一个灌着海娜染料的锥形笔在皮肤上作画。基本一个稍微复杂点的花纹就要耗上十多分钟,但杰森和他阅读时一样地耐心而专注,边角凌厉的眼睛光曜闪闪。迪克盯上一会儿就入迷了,手指不安分地在口袋里来回扭动,想替他把额角和鼻尖凝起的汗珠擦掉。

“你在哪儿学的这个?”姑且送走了队末的最后一个女孩,杰森摊在椅子上闭目休息,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贴上脸把他吓了一跳。迪克正拿着一瓶冰可乐眉开眼笑地看着他出糗,杰森抱怨了两句但也没客气,接过来一气喝了半瓶,看样子确实渴坏了。

“从一个印裔女人那儿,”他缓缓打了个嗝,才小声回答说:“艾森斯,我现在在她开的纹身店里工作。主要是帮忙,但她教了我很多。”

迪克掏出两张游戏券放在杰森手边的铁盒里:“我也要纹一个。”

杰森难以理解地瞪他:“你又在搞什么鬼?”

迪克笑眯眯地在摊位前坐下来,撩起衣袖把左手伸到学弟面前:“我不挑样式。随你画。”

对面的男孩轻蹙着眉头,望向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本明明认识每个字母却无法解读的书本,就在迪克以为他会被拒绝时,杰森重新拿起了染料笔。

晚饭时迪克忍不住对着自己上臂的深棕色纹样瞧个不停,还引来了布鲁斯的侧目,他解释了半天这玩意儿不会长期留在身上后他养父才算作罢。迪克早就发现杰森给自己画的纹样和别人的明显不同,更像是某种夸张化艺术化的陌生文字。他拍下来放在手机里,越看越觉得独特别致,但杰森就是死咬着不肯告诉他含义。

洗澡前迪克特意用保鲜膜包了胳膊,一边欢快地哼歌一边想着明天怎么才能把话从他倔强的学弟嘴里掏出来。

 

但隔日他就没再见到杰森。迪克在空摊子前站了好久,摸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没多久他撞见两个和杰森同班的高二男生带着一堆远超正常数量的游戏券在各处晃悠,疑心抓来一问,果然是花钱买了别人那份。用钱买卖奖券是被禁止的,但迪克没记录上报,他没收了多出来那部分,自己掏腰包把钱退还给了学生。

又过了个周末,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没在学校看到杰森。手机每次响起来都要激动一下,结果来来去去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号码。迪克安慰自己有些事不能心急,何况对方还是个拿自尊心当生存首要条件的青春期男生,再者没消息也意味着杰森还未遇到不得不抛下脸面来向他求助的困境。杰森的家庭比较特殊,稍微打听下就知道请假于他已不算什么新鲜事。

海娜纹身维持不了太久,就算迪克再怎么小心爱护,那来自某种自然之物的深棕色也在逐渐剥落消退,慢慢变得浅淡,模糊,碎裂,直到从未出现过般在他皮肤上消失殆尽。就像迪克无法阻止血液流淌,心脏跳动,新陈代谢,无法阻止世界按照它的轨道运行,将一些遗憾弃于昨日。

杰森在本人没有出现的情况下退学了,迪克知道时已是一周之后。他甚至辗转摸到过他的家,但已然人去屋空,对门那个显然饱受宿醉折磨的邻居女人也不了解这家人到底去了哪儿。

迪克再也没见过那个瘦巴巴的、喜欢加尔贝的纹身男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