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八岁的维吉尔跟着弟弟徒步穿过一片原野。天气很好,只是早春的风还带着一点针刺般的寒冷,绿油油的草地中点缀着刚刚开花的冬乌头,风信子,雏菊和香堇菜。他们要去但丁吹嘘了好几天的“秘密基地”。
这是做兄长的为了艺术做出的让步和妥协。之前他们约定,只要维吉尔跟着出来一次,那么但丁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内都不可以再干扰他的阅读。然而看着弟弟连跑带跳、兴奋过头的样子,维吉尔已经开始隐隐怀疑这种口头契约的实际约束力。
“看!是土拨鼠!!”
一颗石子精准地落在了那只肥硕的动物脚边,让它扭动着屁股钻进了洞里。但丁对他的兄弟发出愤怒的嘘声。“你干什么,维吉尔?”
“别忘了那只兔子的下场。”
但丁曾经太过用力地向他炫耀一只野兔,以至于把兔子抱得窒息而死。之后他足足难过了两天,常常缩在哥哥看得到的角落里抽抽搭搭地流泪,让维吉尔莫名其妙地也背负上了一点负罪感。这可真叫人恼火。
但丁从土拨鼠逃脱的沮丧中恢复过来大概只花了三秒,他得意忘形的笑声大概只有一公里外的聋子才听不见。“快跟上,维吉尔!别慢吞吞的!!”
维吉尔脱下靴子,蹚过一条刚解冻不久的小溪。冷水像针刺一样戳着脚心。他不愿像不懂事的兄弟那样穿着靴子跳得水花四溅。
“我不认为妈咪会喜欢你湿掉的鞋子,还沾满了泥。”
话虽如此,但妈咪从来不会真的对他生气,维吉尔想。但丁不管做了什么都能得到原谅,只要他带回去一朵蔫蔫的野花,父亲母亲就会结论一致地认定他们的次子是个贴心小天使。他们会把他抱起来,称赞他,亲吻他。
维吉尔很听话。维吉尔很懂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应该有更伟大的目标。他想,把一朵小小的紫花地丁夹进诗集里。
“……还要多久?”
“快到了,就在前面。”
最终的目的地是溪谷边缘的树林。一棵枝干粗壮扭曲的山毛榉树上搭建着一座简陋的树屋,或许是从前的巡林人留下的。但丁抱着树干灵活地爬了上去,潮湿的枝叶在他脚下吱吱作响。
“我发现的,这里!”他的语气骄傲得就好像亲手建成了Mallet城堡。“安静,秘密,没人找得到。你也可以在这里看你的书。”
提到书的时候但丁做了个鬼脸,好像那是什么讨厌的仇人,比如蛀牙。
作为一个隐蔽的场所确实很好,但任何地点沾上了但丁就绝对与安静无缘。维吉尔想。他把诗集夹在腋下,仅凭一只手和双腿的力量往上攀爬,动作比弟弟更快,更矫健。但丁在树屋的边缘伸出两只胳膊,可维吉尔并没有多余的手递给他。
“你的脚在流血唉!”
他撑着陈旧的木板跳上树屋,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腿上有种突兀的刺痛感。维吉尔皱着眉把诗集放在一边,在一堆落叶上坐下来。这就是不穿靴子的坏处,但如果身手更敏捷的话,本来可以避免。他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
但丁挂着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扑到他的兄弟身上。伤口很小,但意外得流血挺多,像雪白的腿肚上缠了一根红红的线。维吉尔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像个英雄一样,撕开自己的衣服包扎伤口。
“不过是个擦伤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然而但丁盯着那道红线的眼神有些奇怪,几乎可以说痴迷,维吉尔不安地发现;抓住他脚踝的力气又远远超过一个八岁孩子应有的。
“爸爸说,小伤口舔舔就好啦。”
“不,别那么做。”维吉尔严厉——自以为严厉地说,声音比他预想得小了不少。但丁已经在舔了,柔软湿润的舌头不断扫过小腿侧面,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脚趾钻进他的胸口。痒极了。
“你的血是咸的欸。”但丁被哥哥拉扯着银发抬起头来,鲜红的舌尖在嘴唇上滚动了半圈。
“血就是咸的。”维吉尔希望能用知识更好地展现兄长的威严,“眼泪也是。海水里有许多盐分,而人类的祖先从大海中诞生——书上是这么说的。”
“随便啦。”但丁晃了晃脖子,“我找到了这个秘密基地。我还帮你治好了伤口。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你想怎样?”
“亲我一下。不然我就告诉妈咪。你最近都没有好好给我晚安吻。”
维吉尔板着脸,嘴唇在弟弟额头上撞了一下。可是但丁没有就此满足。他用力掰下哥哥的脖子,直到他们的嘴唇胶着在一起。维吉尔甚至能尝到一点口水的味道。他愤怒又困惑地推开幼弟。
“晚安吻不是这样的!”
“爸爸妈妈就是这么亲的!”但丁用比他更响亮的声音回答。他理直气壮地在维吉尔的脖子上又咂了一口。“还有这样。”
“……但丁。”
维吉尔威胁地压低了眉毛,虹膜几乎像蓝宝石一样熠熠生光。这是一个信号,通常来说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把弟弟砸进沙发垫子里。但这次很奇怪,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迎面穿透了他——像氤氲的蒸汽,又像清爽的凉风,奇迹般地驱散了动手或动脚的冲动。那是一种纯粹的喜爱、快乐,还带有一点点畏缩,却又逼着自己去挑衅这种不安,为了得到幼稚的“奖赏“。
那绝对是但丁。
归根结底他不讨厌但丁。不是真的讨厌。他只是讨厌自己如此容易被但丁所影响。但丁的情绪、但丁的喜恶、但丁的愿望。
行星围着恒星旋转,而世界围绕着但丁旋转。
“……你听见了吗,维吉尔?”
但丁并没有刚从一顿毒打中逃脱的自觉。他闭着眼睛,两只手臂仍搭在哥哥肩上,沉浸在属于森林的气息里,“我能听见好多鸟在唱歌,有山雀、乌鸦、知更鸟。还有松鼠。还有吱吱叫的狐狸。”
“你又不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维吉尔不甘心地说,他只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兽吼。
“我就是知道。”他的幼弟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过人的感官。“我还能听见一头棕熊,刚从冬眠的地方醒来——”
“……带着两头小熊。”维吉尔补充道。“所以说狐狸是你编的。”
“才不是!”
他们又比了一会儿,争着说出听见的各种野兽的叫声,到后来两个人都开始胡编乱造;很明显,知晓更多动物名称的维吉尔大获全胜。在他用拉丁文说出“骡子”以后,但丁不得不愤愤地放弃,但他并没有认输。
“我一定会转化成像老爸一样厉害的哨兵。我会当上塔里的首席。”
“不,想都别想。我是长子,你是弟弟——将来也会是这样。我是首席,你最多是次席。”
“才不!!你是笨蛋!!!”
像往常一样,他们终究还是打了起来。树屋在男孩们的混战中发出不妙的嘎吱声,逼迫两人提前收了手。一个人收获一个青掉的眼圈而另一人的牙龈出了血。
但这次,但丁没有计算积分,而是用了一种与往常不同的嘲讽方式。
“妈咪说,我们两个长得那么相似,说不定将来会和同一个向导匹配。我要把你的向导抢走。”
“哼。”维吉尔用一个不屑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你会把她也写上名字吗?你的向导?在她的脸上用墨水写着Ver——gil——”但丁拉长了声调。
“不需要。哨兵和向导的链接是很牢固的,那种精神上的互相——稳定,理解,共鸣。”维吉尔一连用了三个从书上看到的复杂词汇,顿时将弟弟震住,“不可能被你幼稚的干扰所破坏。想想爸爸妈妈。”
但丁的嘴唇高高撅了起来,那种满脸不服气可又无话可说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我的精神动物一定比你帅。”他想了很久,说道。
维吉尔同样嗤之以鼻。虽然因为血缘关系,一个家族的精神向导往往倾向于同一种群,但性格才是决定性因素。但丁的精神向导顶多是一只愚蠢的斗狗,而他的至少是边境牧羊犬。
“等等,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维吉尔听到了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某种小兽,可这里是树屋,不可能有动物爬上来他们还毫无知觉。他猛地站立起来,瞪大眼睛。
就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只棕黄色的幼崽,比野猫大了一圈,耳朵是半圆形,有一条细细的尾巴。那小东西就藏在但丁身后的阴影里,像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般,慢吞吞地踱着步子。
那是只小狮子。该死。但丁的精神动物是狮子。
维吉尔决定不告诉他,否则自己的余生都可能被但丁的得意忘形所淹没。令他更加懊恼地是没有看见属于自己的——难道说他的分化真的会比但丁来得迟吗?
“……我们该回去了。”他突兀地说,把诗集重新夹到胳膊下面。但丁顿时大为失望。
“可我们才玩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午餐时间不出现,妈咪会担心。”
维吉尔走出树屋,随后他又看见了——并且大喜过望。另一只幼崽蹲伏在树枝上,慵懒地划动着尾巴。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小东西,没错,一只黑化的美洲豹。或许成年后体型比狮子略小一点,至少他的转变时间不会输给但丁。
自信和野心再次充满他的身体,像喝完一整碗滚热的汤。维吉尔嘲笑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从树屋上一跃而下,在落地之前及时地改变姿态、稳稳地保持了平衡。
但丁本来已经踩到树干上的凸起了,现在却不甘示弱地跟着跳下来。落地的瞬间他爆发出一声哀嚎。“脚,脚麻了——呜呜呜呜呜呜——”
“抽筋了吗?”
但丁抱着小腿开始打滚。维吉尔坚信他并没有那么疼,但如果放任他这样的话,回去免不了和母亲告状。他不甘心地看了眼树屋,小狮子和黑豹的幼崽已经不在那儿了。但不知为何他看到一只蓝色的鸟儿,像讥笑似的拍了拍翅膀。他以前从没见过那样的鸟。
“别喊了。我背你。”维吉尔最终不耐烦地蹲了下来。“你什么都不准和妈咪说。”
“我不说。”但丁艰难地蠕动着,圈住兄长的脖子。维吉尔用手臂挂着他的膝弯,把心里的一万句抱怨压下去。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弟弟在玩他的头发,冲他的脖子吹气。
这家伙怎么可能是狮子。
“……到家了吗?”
“没有。”
“到——家了吗??”
“没有。”
“到家了吗?”
“没有。没有。闭嘴,但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