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1
山谷里的冰河开始重新流动的时候，离开的日子就到了。
我把小羊羔留给了格桑的女儿。几个月来，他们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还养到能下地走路，这恩情，欠得不轻。以后我得再回来，给他们带些缺的东西。那小姑娘抱着小羊，把脸埋进那一大团棉花似的毛里，闷得直喘气。
垭口已经露出了大片的石面，风刮在身上的时候，不再是刀子一样的冷，反倒带了一丝柔和的暖意。闷油瓶走在我前面，他选的路总是稳的，我只要踩着他的脚印往上去就行。这种感觉很好，你不用去想别的，只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其他的，全都不用管。
快到山脊的时候，我们看见了悬崖上的拉康。白墙、红檐，成排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墨脱没有柳枝。那些布幔就垂下来，如柳枝一般风中摇摆。
“我要去还愿。”我说。
闷油瓶停下来，看着我：“好。”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干什么，我在转山。”我笑了笑，“我想见你，神迹就发生了，所以见到了。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难。”
佛堂里很暗，影影绰绰的，酥油灯的光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一点。佛像的脸模糊在阴影里，你不能去直视，也没必要去看清。有人说，神本无相，你看到的，就是你的心相。
我退到边上去，双手合十舀了一勺酥油，用小铜勺倒入灯盏。很多人在禅室里面发愿，他们伏在地上，在低声地诵经，也有人在地上磕长头。众生在这里都很渺小。
转身时，他就在门口。
闷油瓶手指缓慢地转着一只转经筒，表情带着一点淡淡的悲切。传经筒是积功德、净业障的。可我一直觉得，他不需要这些。以他的干净，不该有业障。那他所求的，会不会是别的？
也许，不是我来佛前求见他，而是他成全了我的一点执念。
佛渡众生，他来渡我。
他看见我，朝我伸出手。我走出暗室，只觉得往事飘散如烟。
所有腐朽的都被留在过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12
进入雪山腹地，已经有一周之久。
我们穿行在雪岭之间，茫茫的白雪和岩石交织在一起。黑与白，构成了眼前所能看到的全部。我能感觉到闷油瓶对这片区域极其熟悉，因为他选择的道路总是相对平缓。偶尔遇到耗费体力的长坡，我的腿还没有完全痊愈，他会背着我走一段路途。
出发一段时间，我就意识到，我们并没有退出山谷，反而往雪地的山腹更深处去了。这里是绵延的无人区，只有两侧的山脉巍峨地凝视我们。在这种地方，人就如同一粒雪中的尘埃。有时候看着咫尺之遥的山峰，真正抵达，却需要走上一整天的路程。
“我们是去哪里？”我好奇道。
“圣湖。”他说。“储存秘密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的湖泊在哪里，雪山之中，真的会存在有一个湖泊吗？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那极有可能就是他的来处，是他降临在我面前之前的居所。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他要带我回家，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度假啊？”我笑笑，随口道，“也不用跑这么远吧。”
他道：“我要治好你。”
闷油瓶告诉我，他们家族在那片地方有很多积累。其中有一种青铜铃铛，可以刺激我的大脑来找回过去。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一直在思考让我恢复记忆的办法，原以为只是美好的祝愿，在他这里却成了一件郑重的承诺。
第八天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我们终于来到了整座山脉的脊背之上。往下看，是刀刻斧劈一样的崖壁，一层一层沉到薄薄云雾中去。高原的空气非常稀薄，站在世界之巅，我几乎产生了蓝天触手可及的错觉。
转过身，那个湖泊毫无预兆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它安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巨大的湖面正处在融冰期。边缘一大圈都是泛着青白的冰层，冰层向中央延伸，直到两三百米开外才露出湖心的颜色。那是一抹深得不可思议的蓝，将雪山的轮廓吞没，如同一颗蓝宝石被镶嵌在碎钻之中，显得无比圣洁和绮丽。
静默中，闷油瓶忽然跪了下来。他面朝雪山，双手覆地，缓缓地叩首。
我怔怔地看着，心中的震撼实在是难以复加。这一幕映照在我的眼中，似曾相识，几乎将我安静地击穿了。我被氛围所牵引，也跪了下去。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和怅惘，和那些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它们如沉淀在冰山之下的部分，隔着厚重的时间，依旧在缓慢地流动。
我想起来了，群山之中有他的母亲。
他在祭拜他的母亲。从这里走下去，他就会再一次经历离别。
这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雪花如砂砾一样纷纷落下。我想起我们的匆匆相逢，想起梦里梦外的执念与追逐，我们翻过不为人知的山岭，闯入刀光剑影的厅堂，在诡谲的人心中彼此守望，在莫测的暗潮里共付生死。我们短暂地相依，却要忍受漫长的离别。只有碎片留下了，汇聚成绝境中飘摇的一点残烛。
但是我忘记了。
佛说人生有八苦，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我从来没有奢求过圆满。可走到这里，我几乎要相信，我已经拥有了一切。
……真的是这样吗？
我看向我的来时路，雪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印迹。它们从某个地方开始，被染成猩红，那颜色在白雪里格外刺眼。寒意一层一层涌上来，那个引动棋局、把所有人推入漩涡的人，是我。
那些人是无辜的。
因为我的执念，有的人失去了太多，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我一意孤行，把他们的命运绑在我的因果里，只为换取我想要的答案。我跪倒在雪中，冰冷从膝盖一路传上来，一点点攀附到胸口。风声裹着雪，将麻木和愧怍一层层压下来，把我封死在原地。
“吴邪。”
声音很近，从背后穿来。我被拉了起来，那只手依旧干净，不沾一丝尘埃。
我别过头去，不敢看他：“你走吧。”
他顿了顿：“你说什么？”
“走。离开这里，离开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为什么？”
我不答，去掰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一散开，冷就迅速渗透到全身。得到记忆后，我以为我会更好，其实更坏；以为更完整，其实更残缺。我想要躺在雪地里，我需要一场大雪，将我与我犯下的过错一同掩埋。
“你记起来了。”
他的力道忽然加重，把我整个人扭转过来。雪山、湖泊、天空在我眼前全都被他挡住，只剩下那双近得让我无处可逃的眼睛。那一瞬，我像被剥去所有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我下意识地想挣扎，他立刻松开手，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都知道。”
我愣住。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人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不要为难自己。我会同你一起。”
他的肯定让我心口一窒，似乎被人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这是我的事。”我低声道，“我不想你因为我，卷进九门的烂摊子里。你的人生已经自由了，不该再被牵扯。”
“这也是我的事。”他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从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开始，我们早已是一体的。”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极力压住喉咙里的颤意，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半晌，我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谢谢你。”
他忽然抱住了我，把额头抵在我肩上道：“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是你让我有了选择的权利。”
雪花落下来了，这次却没有落到我的身上。
13
故事是从雪山中开始的，也于雪山之中结束。
两年之前，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路。此后每一次来这里，都只有一个理由——寻找闷油瓶留下的痕迹。
在那些被岁月和寒冰封锁的角落里，我时常看见他一闪而逝的背影。那些影子没有温度，却足够让我驻足。他已经离开了，但他改变过的一切，仍笼罩在这片高原之上。偶尔我会想，我是不是也成为了一个朝圣者，只是我的神明是他一个人。关于他的故事，有一种让人无法抽身的吸引力，让我想要去了解，去触摸。
墨脱的天依旧澄净，我们翻过最后的垭口。雪过天晴，太阳从雪岭背后倾泻而下，如同星星点点的金粉覆在他的肩上。他站在离我不远的雪阶上，侧过身等待我，眼底深而静。我知道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我快步走上前，脚下的石面覆着薄冰。他牵住我的手，将我带上那一级雪阶。那一瞬间，巨大的山峦、悬崖与风雪，全都被遗忘在我们身后。
“走吧。”他低声道。
山谷深处的风涌来，将我们一并推回人世间。
冰雪初融，我回来了。